318.第313章 迎敌而进

一个时辰后,众府属及众将悉数聚于诸葛亮帐中。

自祁山撤军以来,还是第一次这么突然的将众人聚至一起。

诸葛亮还未到,长史向朗板着脸、清点着到场人数,让帐中的气氛显得更加压抑了。

吴班面带不解的转头看向自家族兄吴懿,却被吴懿狠狠的瞪了一眼,随后低下头去再不张望。

半炷香后,诸葛亮从后面快步走进帐中,并未入坐、而是直接肃容看向众人说道:

“今日将诸位悉数叫来此处,有两件事情要与诸位通报,均已请得陛下旨意。”

“其一,前部督、丞相参军马谡马幼常,在略阳战中临危不能决断、无能而至战败,贬官为哀牢长。”

诸葛亮此言既出,安静无声的帐中、众人纷纷对视,面露诧异之色。

哀牢长?哀牢县长吗?

这是什么荒僻之地?许多将领甚至都不知道此地位居何处。

诸葛亮面色整肃,心底里却对那位远在成都的大汉陛下,多了一分不知是感激还是什么的念头。

马谡虽然丧师,但此人因战罪不至死,对面数量更多的魏国中军也不是假的。因而诸葛亮在给刘禅的上表中,也只请求对马谡罢官去职贬为庶人,请求将自己贬官三级。

不知是刘禅自己的心思,又或者是听了谁的建议,对诸葛亮申请的罪责各减了一等。

轻咳一声,诸葛亮继续说道:“本相领兵北伐、罪责不可轻脱。然大军尚未班师、与魏贼仍处战时,诏令本相贬为骠骑将军、行丞相事,总统大军如前。”

诸葛亮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纷纷劝解了起来。倒不是说刘禅诏令说得不对,而是一半在为诸葛亮叫屈、一半在陈说诸葛亮的辛苦。

大体上的意思都是非战之罪。

“尔等如何敢为我脱罪?”诸葛亮冷面看向众人:“本相治政治军严整,本人有过依旧不能推诿,就更别说你们了!”

诸葛亮皱着眉头,大声说道:“此处已是赤亭,距离阳平关只有一百八十里路!身后就是汉中,再也没有撤退的余地!”

“最欲请战的魏延、赵云二将,本相已令其二人为先锋和后翼,屯驻在下辨和武兴。”

“本相与你们一齐守在赤亭,与魏军相持在此、一如九年前的定军山一般!”

“听清了吗,再在军中言退之人,本相以下皆可处斩以正军法!”

“遵令!”

“谨遵丞相号令!”

诸葛亮此话既出,堂中众将与众府属之臣也纷纷应道。

此事告一段落,诸葛亮又安排了几件军中屯驻之事的分派后,众将纷纷辞别、往各营去了。

吴班将吴懿拽住,小声问道:“兄长,你说是不是我等战败之罪、都被马谡与丞相二人担了?”

“且谨慎些!”吴懿看了看左右,转头骂道:“还未出营,如何说得这些?”

“不过你方才言语似乎是对的。用人之际,丞相并不愿处罚众将。”

吴班道:“那倒是要谢谢那马幼常了。此人被贬为哀牢长了?此地我听过,却总是记不得在哪。”

“哀牢……”吴懿蹙眉想了几瞬,随即恍然般说道:“我想起来了!哀牢县就是古哀牢国之地,后汉永平年间哀牢国内附、以其地置县。”

“就在不韦县西边,算是大汉现在最偏僻之地了。”

“不韦县?”吴班道:“云南郡还是永昌郡来着?”

“你且读些书吧!”吴懿甩了甩袖子:“不韦县乃是昔日武帝安置吕不韦宗族的地方,乃是永昌郡的郡治。”

说罢,自顾自的离去了。

吴班营寨在另一方向,嗤笑了一声、随后转身便走。

这个哀牢县再远也是大汉之地,待日后回成都之后,遣人给马谡多送些金珠宝货就是了,也算是答谢他抗下了如此多的罪名。

而这个哀牢县,按照后世的地理分划,应该在中缅边境附近、隔着国界对面就是密支那了。

也不知这马谡日后,还能有什么造化。

……

典满是二十一日从下辨西返,二十三日上午方才抵达武都。

虽说早有当日在城中杀出的骑兵、提前一日回了武都,但典满带来的信息依旧让张郃极为重视。

“这般说来,蜀军又屯驻下辨了?”虽说带出去的两千骑兵伤亡过半,但张郃并未苛责典满,能将军情带回就已是功劳一件。

若真处置,也是要由大将军曹真过问的。张郃也只是暂时督军为先锋,并不愿意触中军的霉头。

眼中并无一处山头,但人心之中都是山头。

武都的军情二十四日午时传至祁山,经过了近半月后,依托祁山堡修建的营垒早已完毕,士卒们已开始在垒筑城墙了。

“典满在下辨丢了一千多骑?”曹睿皱眉看向曹真:“诸葛亮这是铁了心、要在朕面前守住下辨了?”

曹真沉默几瞬,随即答道:“当下倒不是下辨一城能不能攻克的问题,而是下辨、河池两城连结,秦州大军与夏侯儒不能合流的问题。”

随着曹睿的眼神看了过来,曹真连忙补充道:“二月初十从祁山给夏侯儒传信,至今已经十三天了。若按十八日到达、十九日出兵,夏侯儒现在应该刚到郿县。”

“若现在传讯,应该能在故道县追上其部。”

郿县、故道县……

曹睿明白,从祁山传讯至夏侯儒那里,一定要从陇右绕一个大圈子才成,至少也要六、七日时间。

这就是最致命的问题了。两军分隔东西,并不能及时如臂指使、随心调派,而必须要延迟六、七日的传讯。

曹睿咬牙说道:“朕既然命夏侯儒全权负责关中军队南下之事,朕就必不疑他!”

“大将军,将此处军情告知夏侯儒,再让他相机行事。”

“从祁山到下辨二百八十里,看来我们到下辨之时,夏侯儒应该也到故道了?”

曹真点头:“如果夏侯儒按期而至,应当能至故道。”

“那好。”曹睿霍然起身:“诸葛亮既然在下辨等朕,朕这个大魏皇帝也不能不至!”

“传令!留三千步卒驻守祁山,其余两万五千中军随朕明日一同南下!急令张郃先行开拔,以稳妥为要、勿要用险,等朕的大军从后到来!”

素知大军内情的曹真出言问道:“陛下,是不是等一等陆逊的消息?”

“不要等了!”曹睿干脆答道:“不论他在西面有没有进展,朕都是要去下辨的。”

“既然朕已经将武都郡划至秦州,又岂能半途而废?略阳之时朕都领兵急援,如今不过二百八十里、又待如何?”

“遵旨!”曹真肃然答道:“臣这就去安排明日进军之事!”

……

随着曹睿亲率两万五千中军从祁山开拔,魏军从祁山到武都、几乎同时都动了起来。

其实可能看起来有些奇怪。

魏军起初据守上邽、和诸葛亮所在的祁山隔着两百里遥遥对峙。诸葛亮走后,魏军才进到祁山。

而此番诸葛亮都已经守在赤亭了,曹睿才下定决心亲自前往武都。颇有些回合制游戏的感觉。

其实不然。

昔日曹操统一中原之时,无论河南、河北或者兖州、豫州,城池之间的距离短则二三十里、长则不过五六十里,进军也好、退兵也好,都有足够多的城池可以依托。

平原水网纵横交错,也有足够多的道路可以进兵。

而从陇右到汉中之间的广阔地域,山峦密布且荒僻、能供大军进军的道路并不充足。

加之武都一郡的百姓都已被曹操在昔日迁走,已经几乎在事实上成了无人区,并不需要争夺城池地域来控制百姓。

这就是这种诡异情况出现的原因了。

还有另一处地方也与武都相似,那就是淮南。

同样由于曹操早年间的迁民之举,淮南从庐江郡到广陵郡的广阔地域内、沿江近百里几无人烟。

魏吴几度交战,无非是在庐江郡争夺六安、皖城,在淮南郡争夺合肥、濡须。而广陵郡几乎没什么值得争夺的地方。

唯一例外的可能就是荆州了,虽说有文聘所在的江夏与吴军相近,但荆州百姓昔日也被曹操尽数迁过,邓艾就是其中之一。

可以说,曹操用一个迁民的政策,人为的塑造了西、中、东三个地域的交战规则。

颇为有趣。

曹睿率军在二月二十五日开拔,仅仅第二天、刚刚抵达建威之时,就从曹真口中得出了一则让曹睿颇为意外的消息。

“陆逊在宕昌抓了杨千万、还给朕送过来了?”曹睿扬眉问道:“他何日到的宕昌,又是怎么抓的这个杨千万?”

曹真笑道:“陆逊派他的长史将杨千万送来了。此人唤作周铎,陛下是否还记得他?”

“周铎?”曹睿思略再三,略带质疑的开口说道:“朕似乎有一丝印象,是不是淮南战后、朕让大将军给陆逊分派的那个人?”

“朕好像记得,正是朱盖当时派此人在战场上入陆逊营中为使者,还丢了一匹马是不是?”

“正是,正是。”曹真点头道:“此人正候在帐外。”

曹睿笑道:“那好,就宣这个周铎进来。”(本章完)

319.第314章 意外之得(补周六)

这是周铎第一次被皇帝接见。

昔日右将军朱盖军中一小小参军,今日得以当面向皇帝奏对,期间不过短短一年的时间而已。

命运的风、总是将人吹到自己都想不到的地方。

虽说周铎有些紧张,但还是表现得体、将陆逊自洛门出发至今的诸多事情,简明扼要的陈述了出来。

“这般说来,陆逊二十八日从洛门进军,率羌骑每日行军八十里、二月初二就到了临洮?”曹睿转头看向曹真:“怎么行军如此之速?”

曹真组织了一下语言:“禀陛下,臣曾多次在雍凉征讨过羌人、对羌人的习性还是颇为了解的。”

“若组织有度之时,羌人轻骑依托马速本就来去如风,昔日故夏侯征西讨凉州之时,曾有羌人一日夜逃了近一百八十里。”

曹睿笑道:“这倒是比中军还快了。”

曹真点头:“若羌人群龙无首、如散沙般盲目聚于一齐的话,进军二十里、三十里也是有过的。”

曹睿感慨道:“汉人与羌人之间并非在于个人之差异,而在于能否进退有度、组织得当了。”

“初二到了临洮,初五进发到宕昌,为何十五日才擒了杨千万?”

周铎拱手答道:“禀陛下,陆将军初到宕昌之时,杨千万在宕昌并无防备,仓促之下被陆将军率军所围。”

“陆将军围了五日,方才将杨千万劝降成功。但此人假意投降之后,又借着从周边各处收拢部众的机会,意图趁我军不备而偷袭。”

“如此才又被陆将军所擒,并且在宕昌的白马氐中、选了杨千万之弟杨超领其部众之后,才派臣将杨千万送至陛下行在。”

曹睿轻哼一声:“降而复叛,本该杀之以儆效尤的。不过朕听你说,陆逊选了杨千万之弟?看来这个杨家在白马氐中颇有威望了?”

周铎拱了拱手:“其种落不过两万人,土地贫瘠民智未开,杨千万一家累代管辖其部罢了。陆将军选了杨超,也是因为这二人表面上并不和睦。”

“些许氐人罢了,尚且不如羌人老实。”曹睿看向曹真:“大将军去见这个杨千万吧,是生是死朕并不关心,由你处置吧。”

曹真拱手:“臣知晓了。稍后臣就命人先将其迁至上邽软禁起来,且看之后能否有些用处。”

“均可。”曹睿点头,随即看向周铎:“陆逊何时进军沓中?他与你怎么说的?”

“禀陛下。”周铎答道:“此时陆将军应该已经在沓中了。陆将军此前与臣说,他将让杨超驱五千白马氐为前部往攻沓中。”

曹睿目视司马懿,司马懿答道:“若依周长史所论,陆逊现在能到沓中的话,应该此时已经能控住沓中的羌人宕蕈部了。”

“以羌兵攻羌人,似乎更为容易些。”

“沓中之后……武街?”曹睿先看向司马懿、又看向曹真。

“不错,正是武街!”曹真答道:“从沓中沿羌水向东南顺流而下,可至武街!”

“武街乃通会之地。从武都、下辨二城向西南进发,亦有道路可至武街。”

司马懿也插话答道:“武街在手,再向南用兵就是阴平县。”

曹睿点头道:“阴平再南,可就是梓潼郡的白水、剑阁了!”

三人对视片刻,尽皆失笑。

曹睿笑过之后顿了一顿,方才说道:“朕却没想过陆逊从临洮进兵沓中,竟然如此之速。莫非其人统领羌兵实有天赋?”

“恐怕不是羌兵强,而是宕昌、沓中这两处羌氐太弱了。”司马懿说道:“此前诸葛亮邀这两部出兵,每部出兵不过五千之数。”

“宕昌的杨千万、治下之民不过两万,沓中的宕覃又能强到哪里去呢?”

曹睿叹道:“凡事最怕比较。不过你们说,诸葛亮何时会得到沓中的消息?”

司马懿起身,拱手说道:“我们现在大略猜得陆逊刚到沓中,可诸葛亮此刻却定不知情!”

“若陆逊继续从沓中南下、攻武街的话,距离几乎与下辨至武街一样。”

“也就是说,”曹睿盯着司马懿道:“若现在朕疾速到下辨之后,遣骑兵向武街进发,能与陆逊在武街碰上?”

“这个消息,朕感觉似乎有些难以置信。”

司马懿与皇帝对视几瞬,当即点头答道:“可以!陛下当遣一得力之将,率骑兵至武街、与陆逊一同击破阴平和白水关!”

“大将军意下如何?”曹睿又转头看向曹真。

“陛下,臣以为并无多少疏漏之处!”曹真目光渐渐坚定了起来:“阴平并非蜀军当下驻防重镇,蜀国在彼处也定然没有多少防御。”

“若彼处得势,诸葛亮定会率军回援,以防大魏军队占据白水关、剑阁,堵住蜀军回成都之路!”

曹睿起身站了起来,背着手走到帐外,盯着远方的山和原野,大口呼气了起来。

让陆逊攻沓中,只是收纳了羌兵之后、下的一处闲棋罢了。

曹睿的本意只是为了取阴平郡、以威胁蜀国而已,未曾想进军如此顺利、似乎有逼迫诸葛亮回防梓潼、白水关一带的可能?

倘若真能如此,汉中又当如何呢?

说到底,还是信息差导致的原故。

在原本的历史中,诸葛亮屡次北伐陇右,不过是为了全据陇右、而图关中。

但在蒋琬、费祎执政之后,姜维上台时、陇右的人口经济已经渐渐恢复、再无如诸葛亮在时被攻克的可能。

原历史中的姜维,只能将目光放在更西、更偏远的地区,意图先控凉州,再包围陇右、徐徐吞并之。

直到这时,狄道、洮西、阴平这些偏远之地,才正式登上中国军事史的舞台。

“陛下在思虑何事?或许臣可以为陛下分忧。”曹真和司马懿一并走了出来,却还是司马懿先觉察到了皇帝的不对劲,直接出言问道。

“朕在想这样一个问题。”曹睿直接了当的说道:“若是真取了武街阴平、能攻到白水关的话,这仗应该怎么打?”

司马懿听闻皇帝之言,一时也陷入了思考之中。

反倒是曹真更豁达些,直接笑道:“怎么陛下和司空还忧虑起来了?”

“若真取了阴平、白水,不应该是蜀贼担忧如何抵御大魏王师吗?到时见机行事就好!”

“或者双路与蜀军对峙,或者在汉中威逼蜀军后撤,臣以为都是好结果。”

“是朕想多了。”曹睿摇了摇头,随即问道:“派何人去武都?多少兵力合适?”

曹真说道:“臣以为不妨可派万骑。武都、下辨一带地势狭窄,分派一万骑兵、剩余一万多骑战时依旧足够。”

“臣以为,可让夏侯献督费耀、程喜二将前去。偏师成败皆不影响全局,可以交予夏侯献去做。”

“那好,就让夏侯献去吧。”曹睿点头说道:“明日中军急发,向下辨开进!”

……

第二日一早,周铎随着夏侯献一起南下,准备经过武都后、再向西南行进攻打武街,意图与陆逊在武街汇合。

而曹睿刚刚抵达武都之时,竟收到了从身后祁山方向、信使发来的孙权回信。

曹睿将司马懿、杨阜、陈矫三人唤至身边,举着手中的书信直接问道:“孙权得知孙婕妤有孕后,再次向朕示好、给洛阳又送去了不少礼物。”

“他还请求朕开放商路、准许南北贸易往来。”

司马懿答道:“孙权此时都能给陛下回信,而去年之时吴与蜀复又皆为盟友,他必然也从刘禅和诸葛亮那里收到讯息了。”

“而商路……”司马懿笑了一声:“恕臣直言,孙权定然是想向大魏买马了。其余物产荆州、扬州并不缺少。”

曹睿不置可否的将文书放在了桌面上:“孙权想从大魏这里买马,朕能从孙权那里买什么?”

“象牙、珍珠、玳瑁?”曹睿嗤笑一声:“孙权那里并没有什么是朕需要的。”

“有。”

陈矫直接了当说出的一个字,让在场其余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他。

但此时陈矫依然颇为淡定的说道:“大魏需要东吴的船。”

“哈哈哈哈。”司马懿笑了起来:“季弼休要说笑,孙权怎么可能会卖给大魏船呢?”

刚笑了几声,司马懿竟然自己停下不笑了,神情转为严肃、看向皇帝拱手说道:“陈季弼说得对!”

曹睿也想明白了其中关节:“战马对大魏,正如舟船对孙权一般。”

“朕若卖给孙权一匹军马,就可以算朕资敌!但孙权明知朕不可能卖马给他,却依然来求。”

“是孙权脑子坏了?朕以为必不至于。”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曹睿缓缓说道:“买马倒在其次,急着与朕求好才是真的。若他真想买,用马易船倒也不是不行。”

曹睿看向司马懿等三人:“朕现在倒是好奇了起来,东吴内部、现在究竟急迫到了什么程度了?”

“陛下是说东吴有内忧?”杨阜出言问道。

“或许内忧、或许是迷惑朕,其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孙权明知大魏胜了一场,却依然没有半点襄助蜀国的意思。”

“吴蜀联盟。”曹睿笑了一声:“还真是情比金坚。”(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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