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5章 中古天路,沧海之“治”

灵冥皇主无支恙,是海族于星占一道的最高成就者。

他高高瘦瘦,生得一个陡峭的光头。尖而有棱,绝不圆滑。

光头上布满黑色的花纹,复杂、扭曲,如老树缠枝,也似小蛇扑巢。

此刻中古天路的金光,透过环窗,流动在他的光头上,令黑色花纹,染上了金辉。他的表情,一时复杂非常。

作为海族的星占宗师,他当然看得到这条中古天路的伟大意义。第一眼就能知晓,这是中古时代的力量,被投射至此。

但这条道路上的金辉,才是更具体的不安——

此非佛光非神光,是代表龙族威严的光!

奔行在中古天路上的,是真正的龙皇九子的力量。

所有海族、水族,于龙子都有血脉深处的臣服。

无支恙几乎能够感受到,沧海万万倾狂涛,都受慑于中古龙族的威严。

正因为这份威严是这样真切,无支恙在不安之中,又生出更多的愤怒——

中古时代人皇烈山杀龙皇九子炼九镇,以九镇镇长河。

如今景国人筹谋多年后,又召回中古时代龙皇九子的力量,倾注九子血脉异兽,投放至沧海,要以龙皇九子镇沧海。

堂堂中古龙皇的九位贵子,有资格代表龙族的领袖角色,就这样从生到死,从死到生,被人族反复地利用!中古时代都过去了,近古时代也已经翻篇,海族都退到沧海深处……龙皇九子还要从历史中被拉扯出来,再次利用!

“这是……什么?”望着环窗外灿烂的金光,水鹰庆一时失语。

在沧海见惯了恶劣的气候,动辄晦掩万里,时刻浊浪翻滚,几曾有这般辉煌明亮的时刻?

他是真王水鹰地藏的血裔,在上一次迷界战争里,失去了真王老祖,失去最大的倚仗。也失去了担责冒险的底气。

自身虽为王爵,不能和旗孝谦这等真王有望的天骄并论。

很多时候宁可不做,不能做错。

他也是不曾想到,景国人这一次的行动,竟能直接干涉沧海!

“危险的时刻,已经来临了!”无支恙一步踏出监天台,站在那巨大骨球的最高处。

彼刻辉煌的中古天路正在他身后铺开。

他眺望天路,而身后黑袍飘展。黑袍的褶纹和光头上的黑纹,扭曲得让人心碎。

整个沧海都在此刻动荡,那变化不定,或晦云深重、或雷霆翻滚的天空,亮起一颗颗的星辰。

灵冥皇主无支恙,在茫茫宇宙深处,一共竖立了九千九百九十九座星楼。

他的道躯,是沧海中的第一万座星楼,也即第一万颗星辰。

如此……【万星灵】!

沧海晦暗的天空,被一万颗星辰点亮。竞相闪烁的星辰,也环绕着那条九子齐奔的中古天路飞舞。

星光曳尾,好似流光锁链,欲缠这大道金龙。

囚牛、蒲牢、狻猊……

在通天大道上奔行的九子巨兽,仍然在顾自奔行。

但如江潮般的金辉,在这条大道的尽处逐渐退去。这代表中古时代的九子力量,即将全部投放结束。

在如潮金辉退却的过程里,一尊恢弘身形,如潮中礁石,愈发沉凝清晰。

究竟是贯穿万古的力量,将他送来。还是他的存在,稳固了这堪称奇观的中古天路?

那是一个剑眉高鼻的男子,长得很是年轻,但眼里的深邃,也绝不会叫你误会了岁月。

他今日穿着威风凛凛的两仪战甲,黑白云纹阐述着道的奥秘。甲后系着一条色泽混沌的长披。

这条披风是这样的宽大而长,近乎无限地向后延展,像是一条能够覆盖整个通天大道的地毯。

随着他大手一挥,长披翻卷——

被混沌长披所掩盖的,密密麻麻的身披阴阳战甲的斗厄甲士,足有十万众,悬剑静立于彼!

天下第一军,大景帝国斗厄强军。

此军主掌者,真君于阙!

竟然踏中古天路而来,挥师十万众,亲赴沧海。

这支伟大的军队,列阵在奔行的九子身后,踏行在通天坦途,整齐划一,却不发出任何声音。

直到于阙拔出腰间长剑,斩出一道分天裂地的剑光——这道剑光显化为通体雪白唯独眸子幽黑的瘦蛟,只是绕路一周,瞬间割断了意欲捆缚这条中古天路的星冥之辉。

此剑之后,才有一声甲士自发的“威!”

大壮军威!

景国名将于阙,统帅天下第一的斗厄军,奔行在龙皇九子身后,通过中古天路降临沧海……

这压迫感已经飙升到了顶点!

“无支恙。”于阙淡淡地道:“已经苟活这么多年月,死在这时不免可惜——留待有用之身吧!”

任是什么当代第一贤师、海族星占宗师,也不可能抵挡此刻的于阙。

于阙的“狂言”,不算狂妄。

无支恙却不能忍。不是他自己无法忍受屈辱,而是海族已经没有退让的空间——人族都率军打到沧海里来了!

迷界仍然是迷界,东海龙宫和娑婆龙域,仍然在对峙天净国与苍梧境。

但新的一轮战争,已经开始。

这一次海族,几乎没有准备。

“但凡你于阙的剑,有三分口舌锋利,又何至于到了此时此刻,还要废话!”无支恙光头上的花纹扭动着,抬手张开五指,遥对于阙,漫天星辰都闪烁:“人族向来虚伪的以礼法自锢,讲明媒正娶,要三礼六聘,而后欢合,以继人伦。你于阙却天性解放,表里难一,私生子众……某当为伱净之!”

星占是观察命运的手段。

无支恙以“灵冥”为号,称为“冥皇”,最擅摆弄生死。这一刻他启动万星之力,拨动命运长河,去追溯于阙的命运——

他当然不可能就此定杀于阙。但却追溯于阙的血脉,在命运长河里,观察于阙这条“大鱼”周边的涟漪,寻找这条大鱼的直系血亲,不被礼法保护、也少了许多命运迷雾的私生子女……去挨个捏死。

再借由这些血亲之死,反溯于阙。从血脉深处,寻找于阙的漏洞,轰开于阙的防御。

不得不说,这是神乎其神的手段。且植于命运,隐晦难测,极难捕捉,更别说防备或者反击。

但他面对的,是领军而来、全盛状态下的于阙。

这尊代表景国的天下名将,只是一声冷哼。

呼气如龙行云,呵声似雷经天。

磅礴兵煞,滚滚而起。那金色的中古天路之上,蒸腾起凶恶的兵煞重云。自那煞云之中,又有三杆大旗,依次高举。

旗面绣字,字曰——

“诸恶不近,万邪不侵。”

“神佛纸虎,天海篱墙。”

“八方惊走,举世无当!”

于阙还是那个于阙,其意其势,全然不同!自他鼻中呼出的两道气,一霎奔于怒海,一霎环在高穹,夭矫灵动,好似蛟龙行。

一路呼云呵雨,一路吞星饮芒!

所过之处,群星渐次黯淡!

可以看到闪烁高穹的漫天星辰,正随着两道呼气的行动轨迹,一条线一条线地归于黯淡。天空如长幅,两道画笔正涂鸦。

无支恙也是强有力的海族高层,长生海霸主,都已经使用搅动命运长河、追溯血亲生死的无上手段,却被呼气而抵!

统帅斗厄军的于阙,所展现的力量正一再地突破想象。

“吾领军十万,为天下之伐。你是什么东西,也能算我?”他在中古天路上俯瞰无支恙,横手一剑——

唰!

群星骤灭!

整个海域天穹,九千九百九十颗星辰,灭光于一瞬。

那万星的最后一颗、海族当代最强的贤师,立在监天台的上空,喷出一口鲜血,仰面便倒。

他倒在一片赤云之中。

赤云托举他的身体,温养他的道则,补充他的命数。救他于生死的边缘!

赤色的云气,受托于一只五指涂满赤色蔻丹的手。这只美丽手掌的主人,乃是一位眉眼皆赤的女子。

赤眉皇主,希阳!

她一边托住无支恙,一边仰看于阙。面对如此威势的于阙,仍然主动寻找目光,纠缠视线!

真是太强硬的风格。

于阙却在这个时候,挪开了目光。

他之所以亲自出手,阻截无支恙,当然不是手痒好战,而是为了不分润九子巨兽的力量,让中古时代龙皇九子的力量,能够完整地投放至沧海。

杀一两尊海族皇主,根本不是目的。

换句话说,若是景国谋划了这么久、准备了这么多、投入这么巨大,最后只是杀一两个皇主,那么这个计划是失败的。

因这个计划所损失的诸多可能性,就是巨大的亏空。闾丘文月、于阙、楼约、孟屿……这些人物放在靖海计划上的精力,可以做成太多的事情。

更不用说,超脱之器朝苍梧剑的动用,等于是放弃了超脱之争的优势——凰唯真自幻想中归来后,至今都陷在超脱之战里,抓住优势纠缠到如今,哪里肯放松一点?稍一放松,陨仙林里那个神秘存在可能就又失踪。

娑婆龙杖的颓势若是缓和两分,龙佛也重得大自在。

舍去这一份压制,景国的目标是整个沧海!

于阙的视线,当然不能被赤眉皇主所约束。

他眺看无尽海域,双眸之中清浊二气飞转,一霎澄空,一霎暗浊,脸上显出一种悲慨的神色,仿佛看尽了这片海洋的疮痍和壮阔。

“沧海之水,浊而有悲。沧海生灵,生死皆累。人非草木,见此孰能不悲?”

他携兵势而有无穷威势,立中古天路而似超然此间,便此悲声长叹,真有仁者之哀——

“人族水族是一家,万代以来和谐共处。中古之时,海族也只是行差踏错。”

他的声音传遍沧海:“大景皇帝、中域共主、天下第一君王,有容天下之量,有悲天下之心。不忍沧海动荡,海中生灵朝夕不保,春秋不见。故命本帅西来,永宁海患,使生者有生,老者有老,智慧之灵,不为天海悲——”

这话一出,不,这话说到一半,赤眉皇主就杀意盈眸。

赤云之上奄奄一息的无支恙,更是骇然睁开眼睛。

一直以为景国所代表的人族,是要“平沧海”,这计划已经够宏伟了。现在看来,景国竟是更上一层,要“治沧海”!

人族若要灭绝沧海,沧海亿亿生灵不会答应,反抗之火永燃,战争永不停息。

人族若要治沧海,使沧海无患,风平浪静,生长于此、切身悲苦的海族,要怎么拒绝呢?

比起摧毁肉身,更可怕的是奴役精神。

“住嘴!”赤眉皇主怒声呵斥:“吾辈岂如敖舒意?海族若是甘为犬马,当初就不会与你们战争,也不会退到沧海,更不会在这种鬼地方艰难求存,在迷界厮杀这么多年!叫你们的皇帝小儿收回痴念,吾等崩了他的烂牙!”

“希阳。你是皇主,高高在上,你是绝巅强者,什么天灾海祸都奈何不得你。”于阙毫不见怒,洪声道:“但你就算不为自己想,难道不为你的血裔想?你难道不希望他们生活在一个风平浪静的地方,无灾无难地成长?就算你不希望,你冷血无情,情愿他们都死。你能代表你自己,岂能代表亿兆沧海生灵?!”

放眼沧海,风雨不止,雷霆不休,接天龙卷,无底漩涡,种种天灾海祸,不曾断绝。

于阙说的是最现实的问题。

烈山人皇以九桥镇河,长河安分多少岁月。

景国以九子镇海,虽不可能说真的永宁沧海,但也绝对可以大大改善海族的生存环境。其代价——只是失去一点点自由。对于普通海族来说,这一点自由几乎无关痛痒,因为绝大部分海族,终其一生,也达不到触发“不自由”的条件。

皇主可以着眼大局、衡量族群未来,真王可以高呼尊严,海族战将可以“不自由,毋宁死”……

数以亿兆计的普通沧海生灵呢?

他们会如何选择?

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非常清楚。

芸芸众生,面对最现实的生存问题,一定会用脚投票。无论海族、人族、妖族,都不会有什么区别。

此即希阳之所以愤怒,此即无支恙之所以恐惧。

景国人此举,是要毁灭海族万古以来反抗的精神,掘掉海族反抗的根!

在于阙说话的同时,中古天路之上,龙皇九子的力量,就已经在沧海投放。

无边金光是沧海未有之灿烂。

通天大道是恶世不逢之坦途。

龙皇九子的力量,在此刻更是凝现为九座蕴含永恒气息的巨大石碑,轰隆隆从天而降。

于阙领军为护道,剑斩诸邪不许侵。

石碑高达九万丈,方阔古老,厚座繁纹。道韵深藏,不磨不损。

正面刻有九子之形,反面刻有沧海不同海域的海貌——中古天路照耀沧海的同时,也在感受沧海。

这九座抵天镇海的巨大石碑,正面和反面的刻痕,都在同步演进。在发展,在发生,在完成。九子图纹愈发清晰深刻,沧海海图愈发灵动完整。

希阳一贯凶狠强硬的眼神里,终于也体现出一种接连遭受冲击后的颓然……这真是难以摆脱的绝望。

景国近乎复刻了长河九镇!

烈山人皇的布置,在数十万年之后,几乎是重现于沧海。

这又是谁的手笔?

今时今世,谁能为此事?!

今天一天都在路上,也不晓得有没有状态写好。

但明天一定不会断更,如果中午十二点没有,那就是晚上八点。不另行通知了哈。

等回到家就恢复正常了。谢谢大家!

(本章完)

第2306章 永御天宝

仿佛是为了回应注视者的疑问。

那九座永恒天碑的左下角,通常会在行文或者画作里出现的落款处,有这样一团印记凸显了……

它贵重、坚定,不容置疑。总体来看,是一枚四四方方的印痕,匡天约地,浮凸有字,字曰——

“永御天宝,大景皇帝”。

这八个字非常简单,却字字如山,有万万钧的重量。它不存在太复杂的意义,只有一个直接的说明——它说明这九座永恒天碑,是大景天子姬凤洲的杰作。天碑上仍在继续的勾勒,是姬凤洲掌控无上伟力的亲笔!

皇帝御书,笔走龙蛇。

这一次激荡沧海的壮阔行动,名为于阙挂帅,实为天子亲征!

今日之姬凤洲,当然不能同烈山人皇相比。哪怕统御中央帝国,拥有无上伟力,距离那尊无敌于世的皇者,也还相差太远。但中央大景帝国为今日之伟业所做的投入,却也不输中古当年!

比如囚牛血脉异兽的觉醒,就是景国人搜集了几乎所有成名乐师的心尖血,用秘法养护浇灌,由“中域最善乐者”,为其调养,日夜抚琴数十年。如此种种,不胜枚举。这也只是初期的准备。

人道洪流,滚滚向前。

不管怎么被小觑,怎样被贬为“老朽”。景国作为现世第一帝国,是绝不愿躺在前人功劳簿上,固步自封的。

没有超迈历代的雄图,不足以称名“第一”。没有旷古绝今的决心,如何永踞现世的中心?

这个“现世第一帝国”,不是谁家容让的,也不是景国自封。是诸方历代豪杰,齐齐上阵挑战后,都未能撼动的结果。

享万古之名,须有万古之心。

前人未至之地,前人未竟之业,前人未成之事……今人都要成就。

大景皇帝,生来躺在光耀之中,登基那一刻起,就是“天下第一君”,天生需要更有力的证明。

而当代景国皇帝姬凤洲,似乎不那么“耀眼”。或者说,他的光芒,都晦于景国之名。

姬凤洲的一生,好像都无风无雨。

他不似东齐天子,常常披甲上阵,亲冒矢石,在竞争尤其激烈的东域,战必得胜,打出一场无人能够质疑的霸业;他不似北荆天子,从十子夺嫡的戏码里,硬生生杀出来,登基后也常常夸耀武功,号称“古往今来第一杀阵天子”,在魔界妖界都杀过许多来回;他也不像北牧皇帝,半生经营,完成王权敕神权的草原宏业……

他生下来就很受宠爱,摇摇晃晃走路的时候,已经众星捧月。顺顺利利地当上太子,在这个过程里几乎没有竞争,兄弟姐妹都非常地谦让,上任景帝的态度也异常明确……举国上下,都早早默认他的东宫位置。

他顺顺利利地成为景国皇帝,登基的路上几乎没有波折——至少没有任何被看到的波折。没有任何人觉得不妥,好像他生来就应该成为这个伟大帝国的君王,一切都非常的……天经地义,顺理成章。

在他登基之后,也没有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或者说许多本该惊天动地的大事,最后都云淡风轻的过去了。

许多年来他安静地坐在中央王座,近乎温吞地迎接诸方挑战。在很多时候,都隐藏在名为“中央第一帝国”的伟大帷幕下,并不体现其人的独特魅力,仿佛只是一个名为“景国皇帝”的剪影。千秋万代,好像谁都可以……然而一朝亲笔,就要书写不世之功业!

欲与人皇较功!

九子同奔的通天大道,同时被人族海族双方所注目。在诸天万界,也当显眼!只是说现世之外,没可能第一时间给予强有力的干涉。毕竟沧海不是神霄,现世犹有天门。

在某种意义上来说,近海沧海,于此贯通。

这条中古天路,在空间意义上,是跨越近海与沧海的桥。在时间意义上,是跨越中古与现世的桥。古往今来所有关于“桥”的概念,在这条天路上,被诠释到了尽头。

横亘在近海与沧海之间的迷界,以及这个世界数十万年波澜壮阔的历史,便是桥下的流水,潺潺而过。

天下第一的斗厄军,聚众十万,在于阙的统御下,也只是确保中古天路稳固的卫军。

具有无上位格的朝苍梧剑,斩出剑光,也只是为了给这条中古天路开道。

它本身即有伟大意义,非于阙所能开拓,而是倾景国之力,在今世所完成的壮举!

九头精心培育的洞真层次的九子血脉异兽只是引子,中域第一的真人掌托混洞只是起笔。

中古时代龙皇九子的完整伟力,才是这条通天大道的骨架。

而以这条中古天路为依托,大景天子亲笔所书,九座复刻烈山人皇伟迹的永恒天碑,又岂能不称宏大?它实实在在地撼动了海族之心,且在诞生的第一时间,就以莫可御之的姿态,强势镇压沧海波涛!

那万里平波,不是口头的描述。晴空扫晦,是正在发生的事情。

永恒天碑正成型,成型的同时就在发挥作用。

龙族曾与人族共治现世,那伟大的权柄,就是以长河为依托。

在这个诸天万界的中心世界里,水陆曾经并举。

中古之前的长河,远比现在更恢弘。

号为“陆地瀚海”、为现世诸水祖脉的长河,在空间意义上,大概没有沧海广袤,在超凡意义上,其实比环境极端恶劣的沧海更为磅礴。

而这样的长河,也被镇压了!

之所以说长河九镇是烈山人皇所创造的无上伟业,便是缘于此故。

沧海是烈山人皇未至之地,今日人族军队大举西来。

昔日人皇提剑,东逐龙皇,无中生有,杀出一个迷界来。也正是这座颠覆了所有规则的迷界战场,为那一战划上休止符号。此后延续数十万年的战争,都是那一战的余音。

今日中古天路跨越历史、跨越迷界,永恒天碑要再继伟业。

海族有识之士,焉能不个个自危?

与人族纠缠了数十万年的海族,毕竟不是等闲族群。

尽管景国人谋划深远,爆发又十分突然,落子之凶、图谋之广,远远超过海族的常规戒备范畴,甚至击穿了紧急备战预案。海族方面还是爆发了最快的反应,接二连三地施行阻截。

第一时间赶到战场的,不止赤眉。

在中古天路降临的第一时间,灵冥皇主无支恙就启用无上手段,令万星齐应,示警沧海所有强者。

但也有一些强者,在示警传递之前,就已经先一步捕捉危险讯息。

譬如……

此时此刻在中古天路之上,倏然飘落的一张剪影——

它具有独特的神性的力量,悄然穿透了兵煞浓云,在于阙的目光投来之前,就已经先一步飘落。飘向那奔行在通天大道的九子……

那是瘦高的、头戴祭冠、身披祭袍的女子,手中握持着一根圣女栖鸦、神圣又诡异的权杖。

沧海有名“末日天舟”的教派,规模庞大,影响力极广,教众皆是她的信徒。

那美丽赤裸的圣女像,双手高举过头顶,十指交缠,结成树枝般的形状,枝梢停着一只红眼睛的乌鸦。月白色的祭冠和绣纹诡异的祭袍,都因为这根权杖的存在,而产生一种和谐的共鸣。

其身如真也似幻,其神高贵不可侵。

她仿佛执掌这片海域最神圣的权柄,呼吸之间,是数以亿万计的沧海生灵所匍匐祈祷……灵魂深处最为虔诚的力量。

遍览沧海茫茫,世间唯此一尊——玄神皇主,睿崇!

在无支恙同于阙第一次交锋的时候,她就已经来到。

就如无支恙在血脉深处寻找于阙的漏洞,她也潜意潜念,于神道备战,等待有可能存在的突破口。直至此刻,终不能再等待。

时间从来没有站在海族这一边——这是个痛苦的事实。

睿崇的神性剪影,在空中飘过神妙的轨迹,就这样避开有形无形的阻截,似缓实疾,轻轻一折,落在了那形如怒狮的龙子之上——

中古龙皇第五子,喜静好烟火,形如狮,名狻猊也。

狻猊正是中古时代龙族神道之集大成者,是有望开辟神道时代的恐怖存在。

作为当今海族在神道上的最高成就者,睿崇选择自狻猊入手,借沧海亿万生灵之香火,动摇这尊龙子的神性力量,从而打破九子力量的融合,反噬瓦解这条中古天路。

手持权杖的睿崇,有着至高无上的神威显现。她那绣纹诡异的祭袍,漂浮在空中,像是沧海不逢之美丽长虹。祭袍下是笔直修长的腿,白皙得隐现青筋。

她往前走,踩着亿万沧海生灵的心跳,身后有无数海族魂魄拜服的虚影。

如此以那权杖上方的圣女栖鸦之像,指向狻猊狮子般的眼睛,单薄得近乎透明的嘴唇,轻轻开启,口中令曰——

“敕命,三途反述,神途,神灵,神信!”

噼里啪啦,咚咚锵咚。

“拜神拜神!”、“得寿得宁!”

天海之间,无数嘈声响起,都为玄神皇主的令声应和。

所谓“一神举,万信应”。以今证古,以神唤神!

奔行在中古天路上的狻猊,是真正的狻猊之力的具体显化,在中古天路的支持下愈发强大,在九子血脉异兽献祭的过程里走向清晰。身周缠绕着起伏不定、如有灵性的烟气。

此一时,其后亦有无尽虚影浮现。像是一张立体的真实的香火画卷,其中有龙有鱼亦有人,尽皆拜服,尽皆虔诚。那是中古时代,向狻猊奉献信仰的生灵。

在玄神皇主的呼唤下,那些生灵,的确动摇了。拜服者渐次抬首,虔诚唯信的眼睛逐而生出情绪,仿佛在问——所拜者谁?所求者何?

最重要的是……拜汝何用?!

今日之沧海是怎样沧海,今日之海族是怎样境遇?

受香火者,应有承担!

这片天海之间,所有的信仰力量,都被此刻的睿崇所操纵。千丝万缕的信仰力量,有千种万种的发展,睿崇把神道力量运用到了极致,不断地探索神性的无穷可能性。

所有那些虔诚的呢喃声,最后都混同在一处,汇成繁杂但恢弘的同一声——

“天灵地灵,圣尊神尊。龙皇焚香,狻猊诞生!”

中古天路上的狻猊巨兽,狮子般的眼睛当场立起,迅即有红芒隐现。

在睿崇神妙的指引下,今世沧海和中古水域的信仰之力发生共鸣。那交汇的磅礴的信仰之力,甚至在促成真正狻猊意志的诞生!

她想要借这降临于中古天路的狻猊的力量,借亿万沧海生灵的信仰,让真正的狻猊,在信仰中复苏。

这的确是能够看到可行性的破局妙法!

“好个玄神皇主!”中古天路的尽处,有这样一个声音响起来。

它极其宏大,通天彻地,遍传沧海。

此声一出,于阙低眉,万军皆肃。

这自然只能是大景帝国、现世中央天子,姬凤洲的声音。

此声淡然道:“在沧海治神如此,你足堪自傲。”

对于玄神皇主这样的强者,他也高高在上,随性点评。

那正在勾勒中的永恒天碑,独刻狻猊尊像的那一座,仿佛有一支无形画笔,在眼睛上轻轻一点,就这么简单地勾了一笔……

“吼!”

狻猊的眼睛仿佛彻底睁开,“有神”地睁开,天海间的信仰之力,顿发潮涌,如似狮吼!

咔咔咔!

睿崇掌中的圣女栖鸦权杖,自那红眼乌鸦的眼睛开始,炸开一道清晰可见的裂隙,蜿蜒而下,直至权杖末端。

玄神皇主握着权杖的那只手,亦开裂五指,鲜血淋漓,浇筑白骨。

而她的身形,一瞬间虚幻到极致,好像立即就要碎灭了!

构想很好,但力所不逮!

相较于全盛时期的水族,大分裂之后又退至沧海的海族,实力是远不如当初的。虽然沧海海族也在一代代发展,一代代进步,尤其是在海主本相完成之后,有了较大的生命跃升。但距离当初分治现世的巅峰时候,仍然十分遥远。

举一个不太恰当的例子——曾经的神道最高成就者是狻猊,有机会开辟神道时代的强者。如今的神道最高成就者是睿崇,仅能在沧海算是神道第一。

当然不是说睿崇有多么孱弱,多么不行,她的修行也囿于时代、囿于族群困境,尤其神道需要香火的支持,今不如古是必然。

只是说,差距自此也或可见。

与之不同的是……

烈山自解,迎来百家争鸣,迎来日月新天,人族一代代往前,今时已经更胜于以往。

中央景国天子姬凤洲所代表的,正是人道洪流最巅峰的力量。

御笔一勾,今日要叫沧海臣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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