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沟里翻船”这句俗语用在此处部分恰当、部分不恰当。

他们未必是阴沟。

但打捞团真的可能会“翻船”。

翻的是名为“世界”的船。

伊凛如一位无私奉献的大善人。

做完烹饪，幸福且满足地看着他们在喧闹。

而他自己，则独自一人，带着格林，承受着满肩重担，渐行渐远。

格林：“你居然敢直呼那位的名讳了。”

伊凛哂笑：“有什么不敢的？都已经撕破脸皮了，有你在这里, 它们难道还会打上门不给你面子不成？”

格林点头，对伊凛的奉承十分认可：“那必须，我的面子，它们还是要给的。”

伊凛抠着额头上的死皮，沉吟道：“我现在突然想明白，你为何会梭下一千万的‘重注’了。”

格林闻言, 饶有趣味地拍拍伊凛的后脑勺：“你倒是说说, 我是为何？”

“梭一千万，对它们而言，‘理论’上是白赚的，因为，我几乎是必败无疑。连我自己，也无法看见能让我们通往‘胜利’的未来。”

“但，它们深知你小……算盘打得啪啪响精打细算的优良品性，”伊凛差点把“小气”两个字脱口而出，吓出了几滴冷汗，快速改口后，伊凛若无其事地继续说道：“定不会如此大方，故意给它们送出一千万源。”

格林小脑袋一歪：“听着很有道理，继续。”

伊凛竖起一根食指，笑道：“连人类都能打电话，我就不信你们，没有点隔空对话的手段。特意派出乌璐璐来传信, 无非是想告诉打捞团那位, 它们对你梭下的一千万的重视。”

“一千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们赔不起，或是……”伊凛长叹一声：“不想赔。”

“所以，乌璐璐来了。”

“乌璐璐的到来，让我有点意外，可仔细一想，似乎也说得通。乌璐璐在地狱中服役多年，它在我临走前，将所有的‘点数’转给乌璐璐，它理应是能够提前结束服役的。在‘出狱’后，它又重新得到了‘死亡之主’的重用。”

“总之，它们这是在表态，用这种方式，告诉‘打捞团’那一位，一旦赢了，它将顺势成为四位主宰集团的一份子。可一旦输了……呵呵，后果不堪设想。”

“而你，格林，我认为, 你并不是很看好我能赢，你只是想用这种方式，逼它们主动介入,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也好，在这场失去了裁判的赌局里，真正掌控规则的，变成了你们五位。一旦它们先介入，而你，则有了介入的理由。”

“到了那时，无论是掀桌也好，谈判也好，你也有了充分的筹码。”伊凛平静注视着格林：“你觉得我说得对吗？伟大的梦魇之主……大人。”

格林飞到伊凛面前，红豆眼眯成了月牙状，令人分不清她此刻的表情，是讥笑、或是高兴。

“那么，我的骑士哟，你能赢下这场小小的战争吗？”

伊凛摇头：“现在言胜，只能寻求无用的自我安慰，除此之外，没有其他意义。”伊凛说着，那沉静的目光似是透过虚空，看穿虚妄，抵达世界之外：“但，如果你非要我说出一个期盼的结果，那就是……不择手段、不计得失、在这场赌局中，摆出我能够牺牲的一切，灭了它们！”

“说得好！”格林伸出翅膀：“必拿下！”

“……必拿下！”

“对了，伱居然偷偷给乌璐璐发消息？嘿嘿嘿，如果我没记错，它们‘变形族’，是能够自由变换性别的，各种意义上。呃……我意思是，你觉得它会帮你？别忘了，‘酣醉之神·乌璐璐’，隶属于‘死亡’的阵营。”

格林的言下之意是，乌璐璐是隔壁的人，你可别自作多情了。

伊凛自然能听懂格林话中带刺，神秘兮兮地又竖起一根食指：“你猜一猜，我在地狱那么多年，和乌璐璐相处的时日里，它从我身上学会了什么样的美好品德？”

格林左眼皮一翘，大眼瞪小眼，她本可直接读取伊凛的想法，可她觉得没意思，津津有味地推测：“奸猾？”

“不，是……人，情，世，故！”

伊凛神情严肃，一字一顿地说道。

……

告别格林。

在船员们仍在沉醉在美食的诱惑里时。

伊凛急匆匆地去找盖亚，工作、调整流水线进度。

谁也没注意到。

从船上下来后，潘正义，一直坐在角落，既没有参加宴会，也没有理会任何人，独自坐在角落，孤傲而冷冽。

“嘿嘿嘿。”

“嘿嘿嘿嘿嘿。”

“咔咔咔咔咔咔。”

潘正义坐在树荫下，时不时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阴笑。

“别傻笑了，我早听见了。”

格林出现在潘正义的面前。

刹那间，潘正义嘴角向两边咧开，刚想得意地笑，可没笑出来，他又警惕地转动眼珠子，右手按住了左手，生怕像上次一样，左手咣当来一棍子，生生演出“我打我自己”的笑话来。

“别担心，希在临走前，将‘潘正义’设定为‘贵宾室’，你既不是带敌意而来，就不会受到‘正义的制裁’。”

“潘正义”闻言，松了一口气：“你可真是，好大的手笔啊，大人！”

得。

即便不是格林，换做伊凛站在潘正义面前，也能看出，潘正义又换了一个号，现在上线的是「欺诈之主·洛基」的传声筒：Joker·小丑。

其实小丑也很郁闷，它奉命潜入希乐园时，本以为能来这里有一番大作为，回去之后，能升职加薪，走上神生的巅峰。可万万没想到，「源初之器·希乐园」的神奇之处，超出他或是「洛基」的预料，让他困在此处，进退维谷、左右为男。

他没办法形容在精神世界里的憋屈。

潘正义的精神世界就像是一条封锁的街道，他只能躲在一個小房间里，锁死房门。外面蹲着三个“人格”，日夜不停换班地守着他。

一开始Joker打算用“疯狂”感染门外的三人，将他们变成自己人。可没想到，名为“潘正义”的人格，似乎也有着类似的“潜质”，本来就疯掉了，无法感染。

在“贵宾室”里，他的能力受到了极大的压制，潘正义的精神世界，似乎自成规则，「洛基」一旦强行入侵，就会触犯“防御机制”，瞬间会被摆在那四位主宰的面前。

格林梭哈，下注一千万这事，看似波澜不惊，可在源海中，但凡知道这一场赌局的存在，都震惊于「梦魇之主」格林的大手笔，并反复揣摩梦魇之主此举的深意。

明面上，梦魇之主仿佛是在给“茅坑四主”送钱，但全源海上中下，亿万世界，千万神灵，谁不知道「梦魇大人」的性格？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梦魇剧团」的门票，无数纪来，只有涨价，从不打折，更无团购。

这可是名声在外了。

再说回Joker与格林的隔空对话。

二人都是一缕分身。

Joker说格林好大的手笔。

格林撇撇嘴，对此不置可否，心想一般。她转而问：“「洛基」那成天想着有人要害它的胆小鬼，还在犹豫？”

Joker干笑两声，不敢接茬。格林敢说洛基胆小鬼，他可不敢。一旦乱嚼舌根，可是会要命的。

格林扇动着翅膀，向潘正义身后看了一眼。

那颗树上，有一个隐秘的记号，暗光忽隐。

格林娇笑着，翅膀卷起，竖在嘴边。

「偷窥可不是好孩子的行为哟，我可爱的小骑士。」

……

“果然，”

盖亚核心前，正在用力鼓捣着盖亚的伊凛，抿着嘴，无奈一笑：“我这属实是班门弄斧了。”

正当他准备散掉“聆听”与“真视”，没想到格林与Joker的对话又继续下去。

伊凛连忙停下手上的工作。

侧耳倾听，凝目注视。

……

Joker人格干笑一会，然后闷闷道：“大人，你真觉得，他能赢？”

格林反问：“为什么不呢？他可是我选的「骑士」。”

“那又如何？”Joker咧嘴笑着：“骑士又不是不能死……嘿嘿嘿。”

“但，”格林认真地说道：“我不想他死呀。”

Joker一愣：“你认真的？”

“不然呢？”格林叽叽笑着，蝙蝠躯体胡乱地颤：“我可是，梭下了一千万呢！”

Joker沉默。

片刻后。

Joker深深看着面前的格林：“我会将大人您的‘决意’，如实禀报吾主。”

“拜拜嘞~”

格林挥挥翅膀，向Joker告别。

啪滋~

潘正义眼睛一闭一睁，又变回了傻缺。

“嘿嘿~乐色，都是乐色~”

也不知道潘正义说的是谁。

……

“所以，坏孩子，你有什么想法？”

格林再次扇动翅膀时，从伊凛的后脑勺钻了出来。

“你能不能别每次都走后门啊，我总觉得怪怪的。而且，要是让其他人看见了，我的面子往哪搁？”伊凛揉着后脑勺，每次被格林走后门，都胀胀的，有点难受，就像是脑袋被撑开了一样。

“我喜欢！”

格林叉着翅膀倔强地说道。

“……所以，你梭一千万，另一个目的，是为了引诱「洛基」入局？”

伊凛转移了话题。

老说“后门”这个话题，不健康。

伊凛算是彻底明白了。

洛基多疑。

整些虚头巴脑的压根没用。

格林直接砸一千万下去，比任何言语都有说服力。

这就是梦魇之主的钞能力。

“不然呢？”格林笑道：“洛基的性子，我很了解。多疑，它既是「欺诈之主」，总觉得别人在骗他，在忽悠它，它不会相信任何‘真实’，甚至，它能将任何‘真实’，扭曲成‘诡计’，在它面前，真与假，虚与实，没有任何意义。”格林三言两语让伊凛脑补出一个活灵活现的“竖高衣领鬼鬼祟祟左顾右盼的被害妄想症患者”的形象，一下子在伊凛心里头，「欺诈之主」的沦落成茅坑四主般，逼格骤降。

无语片刻，伊凛完全知道了格林的打算后，反倒松了一口气。

格林即将离开时，伊凛忽然问了一句：

“你那一千万，到底是真的梭了还是没完全梭？”

格林翅膀一僵，没有回头：“你猜？”

留下一句话，翅膀一卷，格林用翅膀包裹着蝙蝠身体，转眼化作一个小点点儿，消失在伊凛面前。

艹。

伊凛一听就明白了。

我本以为你是梭了所有，没想到你堂堂梦魇之主，只梭了一小部分？

可恶！你到底是有多富有啊！！

惊愕中，伊凛恍然惊觉，自己当初只借3000源，仿佛是格局小了。

早知道该一口气借三百万的。

反正都还不起，三千和三百万，没区别。

……

天启号船员们，休息几日，各自分批，又进了一次时光与精神小屋，提升实力后，再次出航。

至此，伊凛的源所剩无几。

除了建造“建筑”的花销，其中花销最大头，还是他自己。

但伊凛也不慌，到了万不得已时，实在不行再找格林借。

日后再还便是。

两个月后。

伊凛将莫莉留在驻地里，循着他与“孟星凡”之间的联系，跨越海洋，找上孟星凡。

孟星凡所在的岛屿上空，因重工业的烟囱排出的废气，凝结出一团厚厚的灰云。

精钢与铁索横行岛屿，里面有不少武装人员在巡逻。

看样子，孟星凡得知伊凛迟早要上门，加强了防守力量，龟缩不出。

这里，从前被叫做“骷髅岛”，可现在，早已改造成无法辨认出过去的形状了。

伊凛在骷髅岛上空迟疑数秒，仍是轻松闯入地下。

没有人能察觉到伊凛的存在，当伊凛穿过层层铁壁，来到一处地下设施中时，上面甚至还没拉响入侵警报。

在一个防弹玻璃橱内，填满了营养液。

营养液中，浸泡着半具不着片缕的男性“尸体”。

“尸体”残缺，惨不忍睹。

伊凛站在“尸体”前，驻足片刻后，“尸体”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幅度之小，形同幻觉。

这时。

房间内。

黑屏的仪器与灯光骤然亮起，中央荧屏处，出现一张苍白的男性面容。

“你不是来杀我的？”

伊凛平静摇头：“我只是想找卡吕普索，我可以杀你，但我似乎没有理由，但如果你挡了我的路，我就有理由了。”

“哈哈哈哈……”

荧屏中的脸，发出苍凉的笑声：“你和我来自同一个世界……你似乎知道的，比我知道得更多。”

“在告诉你之前，介不介意我稍微‘解析’一下？”

伊凛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手掌，又指了指浸泡着“尸体”的玻璃橱。

屏幕上，孟星凡耸耸肩膀：“可以。”

伊凛将手按在了玻璃橱上，瞳孔深处流光转动。

清晰的“理”在二人之间断断续续，理之间，蕴藏了不少关于“孟星凡”的信息。

孟星凡在送走前，曾在希乐园的数据库中留下档案。即便伊凛现在是“执政官”，无法读取后台的“档案”了，但只是解读目前孟星凡所留下的信息，问题不大。

片刻后。

伊凛眼深处眸光隐去，他感慨道：“当年你随机到‘意识分身’的技能，是欧乐乐‘同调’的上位能力。”

孟星凡没有问“欧乐乐”是谁，荧屏中的面容，闪烁几下：“作为交换，你应该告诉我真相。”

“好。”

伊凛爽快地答应了。

他将孟星凡这一位存活下来的“穿越者”的来历，十年前按下的那颗按钮，以及「希乐园」目前的处境，一一道来。

孟星凡没有触发警报，一个月前在海上，莫人敌一拳将钢铁蜈蚣打穿时，他便深刻理解，他这位穿越者，与眼前这位“外来者”的差距所在。他与伊凛的实力，差着境界呢。

由始至终，孟星凡沉默地听完，荧屏上沉默的面容下，他存留在中枢内的意识，却是掀起惊涛骇浪。

伊凛刷新了他的世界观。

伊凛索性在孟星凡面前坐下：“你该恨我的。”

孟星凡问：“如果，当初不是你，按下那个按钮，那么她，你口中所说的神，会按吗？”

伊凛点头：“会，其实，没有别的选择。”

“那么，这一切不会改变。我的处境，也不会有半点改变。”

伊凛试探着问：“其实，你可以恨……为什么选上你。”

“概率事件而已，”孟星凡苍白的脸上挤出了一抹微笑：“当年，我也曾中二过，有过‘穿越’的梦想。可当真的‘穿越’了，我却发现这不是一件美妙的事情。我每时每刻都在想着……回家。”

说完。

屏幕上的孟星凡闭上眼睛：“杀了我吧，我知道真相，也活够了。”

伊凛古怪的看着孟星凡：“为什么？”

屏幕疯狂闪烁：“你确定我还要以这种‘非人’的姿态活下去？”

伊凛一听，神情更怪：“啊这？哈？这就是你想死的理由？”伊凛挽起袖子，手指在胳膊上一划，晶莹的血液在手臂上如同水晶般，在上面凝成一支芭蕾舞队小人儿，在翩翩起舞。

孟星凡愣住了。

“如果‘不是人’就是你想死的理由的话，我不妨告诉你……”伊凛指着手臂上跃动的血液：“我早就不是人了。”

孟星凡：“……”

“而且，”伊凛话音一顿：“希乐园里应该有每个人的身体‘备份’，你有‘意识分身’这种能力，核心数据……也就是俗称的‘灵魂’，在核心数据完整的前提下，只要能夺回希乐园，重新变成‘人类’，不是轻轻松松。”

屏幕上，孟星凡张大了嘴巴。

以前中二时，他总是嚷嚷“人类是有极限的，我不当人啦”！

可真变成了“非人类”时，他又开始怀念人类的美好。

他的毕生梦想，如今在这个男人口中，变成了“轻轻松松”的事。

这让他一时间，思维没来得及转变过来。

在对方的惊愕中，

伊凛知道此事妥了。

他在孟星凡面前伸出食指与拇指，搓了两下，作出一个源海通用手势，懂者皆懂。

“那么，现在咱们来谈一笔…对你而言百利而无一害的交易叭。”

伊凛笑眯眯地说道，笑容和善，令人如沐阴风。

孟星凡在犹豫。

“另外，我可以尝试帮你，从‘涅墨西斯’的控制中，脱离出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