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各退一步,水到渠成

“恭喜王阁老,令郎高中会元,可喜可贺。”是皇帝先点破这一点,而后吩咐道,“准誊黄榜,明日张告。”

“陛下!”王锡爵在众人目光中出班,“万历十六年犬子中南直隶解元,臣在内阁。其时便有偌大争议,闹得太上皇帝降旨令众臣一同覆阅考卷。虽蒙众覆试同僚谬赞犬子名副其实,然此后臣亦有誓:但仍居朝,不令犬子应试,以免天下有瓜田李下之嫌。”

介绍完前情,他跪了下来磕了个头,声音哽咽起来:“犬子年近不惑,避试已有三科。今科会试,犬子已潜心苦读多年,只盼偿了夙愿。老臣七十有二,本已闲居故里,彼时自是勉励之。蒙陛下之恩,又召臣还朝。上有君父厚望,臣安能推辞?下有犬子仰祈,老臣忍再阻之?”

“然骤授会元,天下又将议论纷纷。老臣声名事小,犬子何辜?陛下怜臣之难,乞黜其会元,降于榜末。犬子得以报效君恩一展所学足矣,臣乞陛下恩准!”

王锡爵说得情深意切,但说穿了不就是既要又要吗?啥叫召你还朝就不能推辞?

大家不免看了看重归朝堂的沈一贯,这会不会是他故意的呢?

只听皇帝说道:“举亲不避嫌,阁老胜了心魔,可贺之事。举贤不避亲,令郎昔年便名副其实,想来如今潜学十二年后亦如是。如此才俊若为门第所掩,岂非新朝憾事?阁老勿忧,些许小人之心臆测言语,朕自不理会,群臣亦不得以此攻讦。”

看似是对王锡爵的安抚,但王锡爵仍想恳请,皇帝却坚持己见。

群臣是被下了命令不能拿这一条攻讦王锡爵,但首先人言可畏,其次……这是不是鼓励大家可以拿其他事攻讦王锡爵?

只见王锡爵失望地磕了头,站起来神情恍惚地回到班列之中。

而后又像昨天一样,皇帝命内臣抬了个屏风出来。

“昨日卿等所呈奏本,朕又理了理。于大司马所奏之拾漏补缺,以为大司马所奏之诸弊端,卿等再听一听。”

等上面的内容被念完之后,朱常洛看向了沈一贯:“沈阁老此前忙于会试,不曾有暇上奏尽抒己见,今日特准卿当廷奏对。”

沈一贯先谢了恩。

这可怪怪的,能在朝会上当廷就某件事发表意见已经成了一种特恩。

但这特恩给了沈一贯,没有给申时行、王锡爵。

只见沈一贯开口道:“臣以为大司马之策可行!众臣拾漏补缺,亦可免除诸弊之忧。”

这话说出来,朝堂上许多人都脸色一变,没想到浙江出身的沈一贯这回却没有选择帮江南说话。

但他们没有得到特别恩准,就不能像沈一贯一样当廷发表意见,以免陷入皇帝所说的“辩论不休”。

现在很多人都看向了申时行和王锡爵,盼望他们能站出来说点什么。

陛下总不至于就不顾江南安稳与否了吧?真要让南京户部代征的部分田赋以新增金花银的方式由北京户部直征?

这个时候却是王锡爵走了出来,大家都盯着他。

难道是皇帝刚才一定要他承受流言蜚语的原因,王锡爵要豁出去当廷辩议了?

然而王锡爵只说道:“臣王锡爵奏请陛下:既已裁汰京营冒滥,上直诸卫中,腾骧左右、武骧左右四卫也宜裁汰冒滥精简之!”

脑筋慢的觉得他疯了:居然对上直亲卫想心思?

脑筋快的才知道:王锡爵虽然是通过呈奏具体事务来发言,这时必定是要有对皇帝有利的解决办法才行,哪能只是一裁了事?

京营也不是仅仅裁汰冒滥,还有整训呢。

果然听得王锡爵继续道:“四卫精简为一卫,若尽为忠勇能战之兵,上可护卫天子,下能震慑宵小,俸粮也可节缩不少。播州既平,改土归流,土司蛮兵不可不妥善安置。臣请陛下诏令土司精兵良将入京为上直卫,如此亦可宣抚诸土司,以示陛下一体视之、皆得重用之殊恩!”

大家听得呆了,这么生猛的提议吗?

这种故事,好像上一回有名的还是唐太宗时用阿史那社尔、契苾何力等胡将,他们在李世民驾崩时还想殉葬追随。

不是……就一个江南官绅打小算盘的事,至于吗?你王锡爵搞出这种提议,只为了证明自己持重考虑才票拟赞同南京户部?

还是因为儿子高中会元被拿捏了,要开始倒向皇帝?

这时田乐又出了班:“陛下,臣昨日回府思虑良久,又有未及具本呈奏之方略。遮洋总改制为商之外,新增金花银由单确该由南京户部议定。江南水患风灾频频,各府州收成年年难有定数,总需灵活处置。”

“臣以为,金花银毕竟省却不少解运耗费,可令南京户部一年一次,拆分千两为一单,于秋粮将征时由南直隶诸府州及湖广、江西、浙江诸省各酌年成扑买认缴,如此也可免一些受灾地方仍需解运正粮之耗。”

江南的官员们心情复杂地看着他:你玩拍卖玩上瘾了?

这听着怎么像是包税了。

但又别有用心:南直隶是以府州为单位参与,其他三省却是以省为单位参与,这件事好像既压制了一下南直隶各府州,又示好了浙江……的沈一贯。

朱常洛点了点头:“卿等都听明白了吧?王阁老所奏请四卫营精简之方略,大司马所奏请之新增金花银由南京户部组织竞价按年成认缴之方略,仍旧先细细斟酌利弊,若有想法便具本呈奏。”

仍旧是没在朝会上做出决定,但大家都知道这已经到了最后阶段了。

也许今天看完大家的奏本之后,明天就当廷颁发旨意。

毕竟现在大家都各自退让了一步:“苏党”的党魁们用帮助皇帝立刻获得绝对忠诚精兵的方式表明自己没有挟漕自重的意思,“浙党”党魁与“北党”党魁站在了一起,“北党”党魁也退了一步,把那支帮助北京户部插手南京户部代征之权的手抽了回来。

受伤的仿佛只有北京户部。

司礼监外书房的门一直到晚上还开着。

说句实在话,专门收揽群臣密奏的司礼监外书房设在锦衣卫官署,这感觉有点怪怪的。

仿佛既有和皇帝直接打交道的亲密感,又有种被锦衣卫盯着的紧张感。

这个夜里,朝参官们难以入眠,在京举子们也同样难以入眠。

天亮之后就要放榜了。

就算那些很有把握金榜题名的,也会忧虑自己的名次。

天还没亮时,是官员们先去上朝。

老实说,现在这样的朝会也比较没意思了,除了还能时常见到皇帝。

但既然已经可以给皇帝写私信,而且皇帝还确实给一些人批复送了回来,是不是每天要见见皇帝本人其实不太打紧。

至少已经不用争执不休的朝会能不能把时间稍微调得晚一点?

但今天的朝会还是没人敢怠慢的,最终决定只怕会出来。

进了午门,皇极门那边热闹非凡,重建进度在加快。

这也得益于大高玄殿和龙舟之役停了,之前为它们而准备的各种材料可以直接用在这里。

当然,也得益于是被皇帝召回来的贺盛瑞在主持。

也许后面就在皇极门御门听政要好一点,毕竟少走一些路。

带着这些想法来到乾清门,皇帝准时出现。

果不其然,直接便是颁旨。

新增金花银的分配方案确定了:是田乐的方案,有些朝参官心里也窃喜,因为其中补充的内容里有他们密奏中提到的。

被皇帝“博采”了呢。

遮洋总改制的方案也确定了:由户部和兵部一同来主持竞买,所得五成入户部太仓库,五成入内帑充作京营整训专项支出。

所以实质上都要过户部的一道手,算是对北京户部的补偿吧。

而后则是四卫营的裁汰精简方案。

“……改为忠勇营,仍属御马监。以西凉伯为提督掌营事,共编五营,每营千人,设把总一……”

“诏令西凉归化将卒……播州白杆兵……”

“诏令马千乘、秦良玉率军即刻启程,经湖广至武昌,转南京自运河北上!”

江南的官员们这下听明白了,不由得心中微微一寒。

如果南京户部仍不满足,这支刚刚列编就能杀敌的上直亲卫一营将卒,会在南京大开杀戒吗?

“卿等可有未具题本、未呈奏本之事?可就其事并方略一同奏来。”

朱常洛静静地看着他们。

朝堂初现三党,待补任的北京京官们悉数到来,只怕还会更热闹。

(本章完)

第129章 脱得科途,织入官场

皇帝开口,还真有人奏事。

只见李戴站了出来:“京官补任既毕,地方官员之考功既事涉勤职奖廉银,亦事涉地方缺员补任。臣请弃用掣签法,臣等部议出补任名单后,仍呈陛下御览,公示任用之!”

大家微微一愣:李戴也支棱起来了?

这明显就是就是把地方官员的任用大权先绕过内阁,直接呈给皇帝公示。

对,反正有公示,反正只是地方官员。

抽签固然谁都不得罪,但若是公示完了,群臣密奏之余皇帝定了名单,那最后的责任也不用由吏部独自承担。

多少年来,吏部的部权已经渐渐被内阁侵蚀了。

现在李戴敏锐地发现了可以巧妙拿回来的办法。

这件事,朱常洛不需要看大家的密奏。

于是他点了点头:“准。”

看着李戴领旨回班,朝堂上不知有多少聪明人的心思活泛了起来。

这样似乎也很妙啊……只要不写成题本交给内阁,朝会上直接奏事、拿出方略,那就也许可以绕过内阁拟票了。

而更妙的是,就算贵为阁臣,如果没有特恩,那也不能当廷来口头发表反对意见。

似乎……只要皇帝当场恩准,阁臣就限制不了?

妙啊!

顿时就有几个人出班奏事,而皇帝的处置不一。

有些当场做决定,有些则既让内阁票拟意见、也让众臣可奏本呈明己见。

田乐看得心中安心不已:裁断标准尽在皇帝,那就不愁内阁之中后来之人把持朝政了。

至少他现在更信任皇帝一些。

……

大明最擅长适应规则、利用规则的人让今天的朝会时间比前些天更长。

天亮之后,宵禁解除,京城内外大大小小的旅舍、会馆、寺庙里,患得患失又迫不及待地出门往贡院而去。

但其实也有人就在这里等着,或者是不敢亲自去看结果,或者是胸有成竹、只等从贡院书办那里买得喜讯的报子来报喜。

这也是产业链,填榜的书办哪能不提前知道名单?

只要不是放榜的头一天就敲锣打鼓去报喜、暴露贡院里有内鬼的事实,那就没人管。

王衡昨天就知道了自己是会元,现在他担心着又去上朝的父亲。

奏请皇帝收蛮夷亲兵,他后面会是众矢之的了。

自己高中会元,同样会有许多流言蜚语。

公鼐也知道了自己的名次,虽然心中略有不满,但他仍旧在旅舍之中安坐着,仿佛胸有成竹,不必去看榜,后面只需准备殿试便可。

不久之后也果然有报子前来。

“恭喜山东蒙阴公鼐公老爷高中第七!愿公老爷殿试高居鼎甲!”

在旁人的道贺之中,公鼐呼出一口气,而后说道:“见笑了,毕竟不免患得患失。多谢相告,看赏!”

他的书童喜上眉梢地给报子封上洗钱。

这是某些人的做派,魏云中、程启南、孟希孔三人则是亲去看榜。

今天的榜张贴在贡院外面,上面只有礼部印,上榜之人为贡士。

而一个月的殿试后,那张榜才是真正的黄榜、皇榜、金榜,那是用了皇帝印的诰旨,张贴于承天门外。

到那时,新科进士们就不用看了,因为他们有传胪大典,要进宫面见皇帝、谢恩。

长长的贡院宫墙外头,熙熙攘攘的是从整个大明赶过来的举子。

中举之后,科科都能来赶考。

参加会试的举子规模,到此时已经常常过万。

而今年又是新君的第一科会试,前来赶考的更多,已近一万两千人。

这么多人里,会试只选出前三百,取为贡士,进入下一个不除名的殿试排定出身名次。

万中取三百,每三年这一关的录取率便只有百分之三罢了。

故而魏云中三人赶到时,已见贡院外面多是嚎啕大哭、失魂落魄、掩面而泣之人,其中不乏头发花白者,看去令人感同身受,也愈发患得患失。

最里面一圈的往往是举子本人,而外面也有许多人,并且大多衣着体面。

更远处,还有许多垂了帘的轿子。

榜下捉婿,亦是常有之事。

上榜之人,已经定有官身。此时不捉,难道等殿试金榜放出来,到承天门外去捉?

“中了!我中了!哈哈哈哈哈!”

有人欢喜有人忧,榜上有名者确认了自己的会试结果,自然是欣喜若狂。

这位贡士看起来年纪有些大了,大多等着捉婿的家仆透过轿帘确认了一下,没有举动。

但他们仍是众人视线的焦点,接受着来自很多人的恭贺与结交。

“我们从后看起吧?”魏云中提议。

三人点点头。

他们来自山西,虽然也有大才,但他们在学问上是不比许多江南举子有底气的。

从后往前看,若在榜上就能早看到。

就这么一路看过去,名字最先出现在上面的是孟希孔。

魏云中不禁捏紧他的肩膀:“于时兄!联捷高中!羡煞我也!”

所谓联捷,就是头一年秋闱先中举人、次年会试就金榜题名。

对于那些屡试不中的人来说,可不就是羡煞?虽然魏云中也是同科中举的人,而且比孟希孔更年轻。

家里最贫苦的孟希孔不由得双目湿润、连连点头:“侥幸!侥幸!”

二百五十多名,不是侥幸是什么?

但总算不用再拖累家里供他读书,继续考下去。

“联捷高中,岂是侥幸?为兄只怕是……咦?”

程启南年纪最大,过完年之后虚岁已四十,自然羡慕比他更年轻的孟希孔联捷高中。

他说话时目光犹未从榜上离开,所以说到后面愣了一下,看到上面“第一百六十七程启南山西上党”那一列,他眨了眨眼睛,不禁微笑起来。

年纪大一点的,也沉稳一点。

魏云中则又抓紧了他的臂膀:“恭喜开支兄!你们都中了,只剩我一个……哎,也罢,我毕竟还年轻……”

万历九年出生的魏云中今年才刚满二十,这个年纪就能中进士的确实少。

何况现在已经都看到了快前一百名?

魏云中是有心理预期的,但同行三人好友,只有自己落榜的话也未免太丢脸了些。

不意心情放轻松、转而从会元往后看的孟希孔却喊道:“定远贤弟,七十六!七十六!”

魏云中连忙看过去,果然只见孟希孔指着的方向赫然写着:第七十六魏云中山西上党。

“哈哈哈哈!快哉快哉!我们兄弟三人尽数联捷高中!快哉快哉!”

魏云中得意起来,年轻的意气陡然发散,拉着两人的手在别人羡慕的目光之中往外走:“今日小弟摆酒,我们兄弟三人不醉不归,共贺联捷之喜!”

周围的目光如刀一样往他们身上剐:三好友尽数联捷高中,真该死啊!

但瞧得三人一起满面春风地挤出来,而且其中有两个称得上年轻郎君,很快就有许多家仆蜂拥而至。

“恭喜老爷们高中,不知可曾婚配?”

十分直接,反正也没谁不懂。

程启南笑道:“不才已有糟糠之妻,二位贤弟倒是尚未婚配。”

“急什么?婚姻大事,岂可如此草率?且先去饮酒!”

魏云中本就是富家出身,眼下官身已定,哪里瞧得上这些非得来捉婿的人家?

此后自有人来说媒,在这里像讨价还价一样成何体统。

而这时潞安会馆的掌柜竟也来了:“恭贺三位老爷联捷高中。报子到了会馆报喜,在下已替三位老爷封了赏银。还要三位老爷知晓,东主在府中设宴,为三位老爷和其他同乡同科道贺。”

“范世伯?”魏云中愣了一下。

“不,是孟老爷家蒲州的王东主。”

魏云中三人不由得心中一震。

蒲州王家,那不就是王崇古家?

“多谢专程来告知,那我们这就备些薄礼,登门拜访。”

“东主吩咐了,万不可多礼。三位老爷若无事,不如这便前去吧?小的已雇了车轿。”

“岂能失礼?”

魏云中摇了摇头,他又不缺这点钱。

一朝登科,当天只是点头之交的当地大族连日便设宴结交。

他们还并不知道山西十家与皇帝的关系,但他们至少知道王崇古的孙子王之桢如今是锦衣卫指挥使。

这样的情景在京城很多地方上演。

各省的会馆,每三年都会像这样织一次网,从乡试开始,一直织到新科进士授职。

同乡、同科、同门、同姓……

前方就是大明最上层也最复杂的权利场,每一个即将踏入的新人都不免彷徨。

在这一刻,他们至少不会排斥以庆贺为名的结交。

此后,或为仇敌,或为朋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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