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5章 天下瞩目

“我们组织……应该从来都对他没有敌意吧?”钱丑蹲在那里说道:“我记得你们一直只是想要招揽他而已。”

“他公开星路之法,推动【太虚玄章】,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让更多人有更公平的修行机会……我们当然对他没有敌意。”孙寅后脊贴着门柱,后脑勺贴着门框:“但有些时候,你对他没有敌意,不代表他对你就没有。且到了姜望这个层次,‘敌意’本身,并不构成是否为敌的理由。”

赵子淡声道:“从姜望的人生经历来看,他太像是我们要找的人,太应该是我们的同路者。我们很多成员都对他有同病相怜的感受,我们也一再地向他发出邀请——但事实上他却走上了跟我们完全不同的路。”

孙寅叹息一声:“路不同,就是最根本的理由。”

敌意可以化开,怨念可以淡去,哪怕是仇恨,也有消解的可能。唯独是脚下所行的路,两条道路交汇的时候,永远只有一方能够继续往前走……走到这一步的人,没人能够背叛自己的路。

“人都是会变的,至少他的存在,在目前来说,对这个世界还不是坏事。”钱丑无可无不可地道:“我们之前在中域做了那么多事情,都比不上他在天京城那一战。天京城里杀六真,对景国的影响,远远超过我们的预估。”

孙寅说道:“景国有些人对他恨之入骨,但景国也不会是他的敌人——只要他不继续挑战景国的秩序。他在太虚阁里列席,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在维系现有的秩序。”

钱丑道:“我倾向于他是担心打破现有秩序后,一切都不会变得更好,反而会坠向更糟。他被变化伤害过,他对变化很警惕。”

“在好几年前那个夜晚,在星月原之外,他刚刚离开齐国的时候,我拦住他。他跟我说——在他真正懂得一些道理,真正看清这个世界,真正思考清楚、获得答案之前,他不想贸然做些什么,用他的愚蠢来伤害这个世界。”赵子说道:“那时候他才二十二岁,我很惊讶我会得到这样的回答。”

钱丑道:“那时候伱还觉得你可以感化他。现在你大概不会这么想了。”

孙寅也问:“他会觉得平等国的所作所为,是在用自己的愚蠢,伤害这个世界吗?”

赵子道:“事隔经年,我知道他这样的人已经不会被任何人动摇。我想他对平等国的认知,应该也在发生改变。”

“但愿没有变得更糟糕。”孙寅说。

平等国对姜望的观察,已经持续了很长时间。

在许多人还不知道姜望这个名字的时候,他就已经进入平等国的视野。

起初他和平等国打算吸纳的其他成员没有什么不同——悲惨的人生,刻骨的恨,改变现状的决心。

但走着走着,这个人就不太一样了。头角峥嵘,大有不同。证荣古今,的确不能定义。

平等国注视他,观察他,对他的确有超过其他天骄的熟悉。以至于聊起他来,有一种“半个自己人”的熟悉感。

“我在想,经历了那么多之后,他为什么会是现在这样的人呢?”赵子纤指绽如花枝,将玉烟斗优雅地架着:“他对这个世界还有相信。他对于未来又很谨慎。他对于人心还有期待,但在任何时候,只问自己该怎么面对。他一度非常拧巴,现在算是豁达了许多。”

孙寅说道:“从过往的经历看,姜望是个有时候很不计较,有时候又非常计较的人。”

“我想——”钱丑道:“他大部分时候算是温和,计不计较,取决于那件事情是否触及他的底线。他已经有他自己的正确,并且在坚守那种正确。”

“他的正确和那些现世当权者的正确并不一致,这也是我觉得我们不是敌人的理由。”赵子莫名笑道:“对了,削秃了他,算是触及底线吗?”

钱丑看她一眼:“吴巳当时也在场,他说姜望表现得很平静。想来这件事情不算什么。”

孙寅道:“这件事情本身可能不算什么,需要掂量的是做这件事的人……是姜望对你赵子有什么观感。”

赵子靠坐在一张椅子上,那张自带厌世感的脸,在烟雾中隐约:“那时候我就觉得,他面对我,是一种强者的姿态。”

“他在更年轻的时候,就拥有强者的姿态。强者不管面对谁,在什么处境,都是强者。只要不死,拥有力量是迟早的事——”钱丑道:“他的事情先不说了,且再看吧,看他还会走到什么程度,也要看他对我们是什么态度。对了,谁能告诉我,祁笑那边现在如何?”

“这件事情一直是昭王亲自负责,等会你可以问他。”孙寅说到此处,顿了顿:“要我说,昭王实在是太忙了。”

这时候一个年轻的、极富激情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我听着这话……像是对我的埋怨。”

神侠已至!

孙寅笑道:“这几次都是圣公主持会议,总算轮到您来了。”

“嗐!”推门而入的,是一个昂藏的身影。作为平等国的首领之一,神侠并没有高高在上的姿态,反是玩笑道:“每个人能够撬动的资源不一样,负责的方向也不同,行事风格更是大相径庭——我也没有一直闲着嘛。”

“那您……最近在忙什么呢?”赵子叠腿坐在那里,幽幽地问。

昭王又是主持东域事宜,又是亲自主导对祁笑的感召,又是参与天公城的建立,助力钱塘君崛起……甚至那次角芜山行动,也是昭王带队。可谓平等国大忙人。

圣公虽然出手不多,也常常主持会议。

唯独是这神侠,真个神龙见首不见尾,很多组织成员都是只闻得其名,未见过其面呢。身为组织首领之一,每天也不知在做什么。

神侠走进房间里来,仰看着穹顶那一束不知从何而来的天光,很过了一阵子,才仿佛回过神来。认真地道:“我最近都在忙着关注姜望的登顶之路。”

众皆无语。

他反问道:“怎么,你们都没有关注吗?”

……

说起来,姜望挑战四大武道宗师,为他们砺道,也为自己证极真,这只是他和四大武道宗师之间的事情。

但到了姜望今时今日的层次,作为人族第一天骄,身担太虚阁员,他哪有自己的事情?

在武道世界里发生的一切,尚且只流动于人族的高层之中。

他架舟直落天京城,就已经引得天下瞩目——人们或喜或忧或单纯爱看戏,都等着发生什么事情呢!

等到无涯石壁对他放开,等到姬景禄成功登顶,他要做的事情,他正在走的路,便已经被全天下所关注。

差不多所有有资格关注天下大事的人,都知道了姜真人在做什么。都明白一尊前所未有的、正要再一次打破自己创造的历史记录的真人,正在蜕变,正在诞生!

这将是一个亘古未有的传奇,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光耀岁月长河。

有人期待,有人不安,有人祝愿,有人诅咒。

但都无关紧要,没有谁能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因为今天的姜望,在现世没有敌人。

至少是没有一个会公然站在他面前,有资格站在他面前,并且强势阻击他的敌人。

庄高羡已为飞埃,陆霜河是路过风景。道门回收庄国政权时,都还特意放过启明残党“犬蛟虎”,晋王孙更是直接在无涯石壁前约斗,以道藏飨姜真人亲友。

环顾宇内,尽是笑脸相迎。走动八方,都为亲善之辈。

此所谓……天下无敌。

他离开天绝峰,一路往魏国去,天底下的目光,也便尽往魏国汇聚。

……

有道目光是不同的。

楚江王坐在摇摇晃晃的龙骨小船上,静静看着秦广王扎草人。

有赖于阎罗王的贡献,仵官王、都市王的勤勉,以及东域某个实权人物的支持,地狱无门的复兴大计进展得十分顺利。

各地鬼舍都迅速重建,“冥河艄公”们也忙碌了起来。

风头已经过去,她这个地狱无门的元老也回归了。

这世上永远有人想让另一个人死,杀手这个行当永远有生意。

在中央天牢追剿下又死灰复燃的地狱无门,更让客户信赖。定金是一匣一匣地飞来。像现在这么闲暇的时刻,其实不太多,所以她很珍惜。

她在地狱无门做的是类似于管家的工作,倒不太出任务,其实同秦广王的交流,也没有很多。

她也不怎么喜欢说话、

此刻只是静看着。

那双擅长杀人的手,摆弄稻草时也很灵巧,如扑蝶剪花,很快就叠出一个活灵活现的草人来,过程十分的赏心悦目。

他还随手裁了一件纸衣,长衫款式,给草人穿上。

又在草人身上贴符,正反各贴一张。然后拿了一支细笔,蘸了朱砂,慢慢地写名字,描生辰。

这人长得清俊,字却很险呢,尤擅用锋,仿佛要用毫尖,把符纸裁破。

待得那“姜望”两个字出来,楚江王忍不住道:“你这是在干什么?”

“哦。”尹观漫不经心地道:“诅咒他。”

“为什么?”

“这人不厚道,我见不得他好。”

“你也挺费劲的。”

“这不是赶路嘛,闲着也是闲着。”

哗哗哗,海浪声十分轻缓,给人以安宁的感受。

楚江王想了想:“咒他长生不死?”

尹观转过头来,绿眸幽幽。

……

“啊~嚏!!”

见闻仙舟上,褚幺打了个巨大的喷嚏。

“怎么了,鼻孔里进了虫?是馋虫还是懒虫?”白掌柜不怀好意地问。

“总感觉有人骂我呢。”褚幺揉了揉鼻子,闷声道:“但又感觉不是专门骂我。”

“嘿。你的感觉还挺复杂,像模像样的。”白掌柜嘲笑道:“是不是有人咒你师父,咒不动,被你接下了啊?”

连玉婵在一旁若有所思:“这么复杂的感觉,不是无的放矢。小幺可能要觉醒灵觉方面的神通。”

白玉瑕也一下子严肃起来,探索五府秘藏、摘取神通种子,是至关紧要的大事,在某种程度上,甚至可以说是决定修行者的一生。

褚幺的修行根基非常扎实,从游脉到腾龙,每一个境界都完满无缺,差不多也到了走这一步的时候。他们这些做长辈的,自然要帮忙护持,让他有一个最好的结果。

“你现在不要瞎想,要控制自己的杂绪。”白掌柜谆谆教诲:“若是灵觉方面的神通,还是以正觉为妙。这段时间你多想想道门正宗,多读儒法经典,我来传你一套《小千相斩念刀》,你用之勤斩杂念,巩固根本。”

“好。”褚幺老实听讲。

“来,把这颗药吃了。”叶青雨也拿支玉瓶过来,倒出一粒,递与褚幺:“这是养念固本的丹药,服之助你守道。”

褚幺当即服下,声如洪钟,气壮山河:“谢谢师娘!”

“乱叫甚么,找打!”叶青雨作势欲打,见褚幺缩头,才把那支玉瓶都放他怀里:“每三日服一粒,够你吃一个月,应该差不多了。”

这丹药可贵了,这瓶子都很贵。

褚幺眼泪汪汪,在心里道,师父呀!往后我可只认这一个师娘了!

往前他都不知道叶青雨是谁。才跟在姜望身边的时候,见着哪个漂亮的姐姐姨姨,就想着能不能配自己的师父。

师父英雄一世,当然什么好事都当得。不娶个十个八个的,怎么体现豪迈?

他小时候在瓦窑镇里,那镇长现在看来是多小个官儿,也有九个姨太太呢。

但跟着师父久了,也就知道师父最执着的是修行,跟谁都没有跟长相思亲……

娘亲告诉他要听话,要懂事,要有眼色,要勤快,还要嘴甜一点。

但他好几次嘴甜地喊漂亮姐姐师娘,都会吃挂落,挨教训。就算当时不方便揍,事后师父也会在修行中加罚。

唯独是有一次问起师父和凌霄阁叶少阁主是什么关系,这声师娘叫不叫得,没有挨揍,只是被呵斥好好修行。

他于是便知道,叶少阁主是不一般的。

也是,安安小师姑常年跟着她呢!

这几年接触多了,愈发感到青雨师姑的好。

当然不是因为她有钱!

也不是因为她舍得,她大方……

青雨师姑看起来清清冷冷的,不食人间烟火,心里却温暖得很,常常会关心他——倒不是说师父就不够关心,师父太忙了,总是在忙。有时候想到一门道术的变化,都要马上跑到天外,寻合适的小世界演练。而且很多细碎的事情,师父都不会在意。

因为师父是吃过很多苦的人,所以常常不以为苦,倒不是有意忽略。这也是青雨师姑告诉他的。

他褚幺自认为没有吃过什么苦,小时候家里虽然不富裕,但娘亲很爱他。娘亲教他察言观色,他也很懂得看人眼色。谁真心谁假意,他面上不怎么说,心里清清楚楚。

青雨师姑真的很好啊,是仙子一般的人物,有不染尘埃的清澈,却没有半点高高在上的倨傲。

他回临淄还跟娘亲讲过。娘亲说,这是在爱里长大的姑娘,所以也懂得去爱人,是师父的良配哩……

“咳。”姜望轻咳一声。

褚幺立即收敛心思,严肃了表情,端正了坐姿,开始按照白掌柜教的口诀来调息。

“啊,有无玄之炁,阴阳意之门,吾有斩念刀,割……割……”

咚!

脑门恰到好处地挨了一下,褚幺当即灵光涌现——

“割发见长生!”

(本章完)

第2286章 龟虽寿

白玉瑕教的《小千相斩念刀》,是正意之法。这个“割发”当然不是真割头发,白掌柜又不是和尚……而是取的“割去烦恼丝”之意。

斩杂念,去烦恼,存本真。

古来于五府海探索人身秘藏,是修行者对自我的追溯。神通种子因缘际会,各有不同,也有很多修行者一辈子无缘得见。

理论上内府境是修行者向内探索的孤旅,理论上“神通自求”,但修行本就是不断探索与突破的过程。

在漫长的修行历史里,总也免不了有些人想要对此施加影响,其中不乏惊才绝艳的人物,多多少少留下了一些突破。

比如需要磨灭神通种子来成就的神通“天子剑”、“狼图”,比如在一定程度上能够通过血脉承继的神通“重玄”、“斗战金身”、“南明离火”……

更有以神通种子为柴薪,才能练成的杀法,如“神性灭”。

白玉瑕和连玉婵都是家学渊源,自然也知晓怎样尽可能地帮褚幺确立探索方向,在条件允许的范围内,摘取完美神通——在神通方向的探索,不存在必然成功,但或多或少能有些作用。

姜望倒不会觉得,自己当初是苦过来的,自己徒弟就要跟着受苦。有个好的起点,稳定的环境,顺当的过程,没有什么不好。让身边的人过得更好,正是他努力的意义之一。

醉酒鞭名马,十二楼长歌,怎么不是少年意气呢?

他巴不得姜安安嘻嘻哈哈地就能踏足绝巅呢。

但摘个神通的事情,从腾龙走到内府而已,倒也不至于跟坐月子似的,叫这么些人团团转地照顾。

人生的关卡太多了,褚幺难道能够永远有这么多人守在身边吗?

在人生中的关键时刻,不是谁都能遇到身架星桥的褚好学。

姜望当然会不遗余力地帮助徒弟,但他也怕自己有不及时的时候,甚至如当初在枫林城那般无力的时候,他希望褚幺有自己面对的能力。

不过青雨他们对褚幺的亲善,他这个做师父的,也不好就这么拂了去。

“刚刚与舒惟钧宗师战斗,有一门桩法算是大成。你们没事可以练一练,对于洞真一道,应当是有些好处的。”姜真人分出三枚仙念,分予叶青雨、白玉瑕、连玉婵三人:“它名‘真我定’,站住此桩,外邪难侵。”

白玉瑕明白东家的意思,这是让他们多专注自己的修炼,不要把褚幺围得水泄不通呢。嘿然一笑:“好桩功!”

这是公差贴补,可不能算薪酬。

“我呢?”姜安安故意闹腾:“我就不用洞真之道了嘛!虽然我弱得很,我也有理想哇!”

姜望看了一眼妹妹,以及偷眼瞧来的褚幺,又弹出两枚仙念:“‘真我定’你们还站不住,先站这套‘自我定’吧。每晚睡前站半个时辰,没站够不许睡觉,这桩法不算辛苦,贵在恒久。”

“自我定”是“真我定”的简化版本,神临之前也可以修功。先定“我”,至于这个“我”真不真,以后再说。

姜安安和褚幺,都是需要定一定的。

曾经吃百家饭、修百家艺的姜青羊,如今也是足够开宗立派的姜真人,一念放开,即是百家真传。

他自己倒是没有什么唏嘘的感觉。唯是叶青雨站在旁边,一时思绪颇远。

作为姜真人亲传弟子,褚幺对于师父的“标准”,有一套自己的解读方式。

“不算辛苦”,就是练起来会“非常辛苦”。

“可能有点辛苦”,就是练起来“要人命”。

“还挺累的”,就是练起来就“不想活了”……

安安小师姑一开口,就多了半个时辰的晚课。找谁说理去?

他闭上眼睛,心中默念:“吾有斩念刀,吾有斩念刀……”

……

……

见闻仙舟如破云之刀,瞬念斩破云海。

好像一张大幕被揭开,魏国的山河,就飘荡在黑红两色的旗帜之下。

大魏处于长河南岸腹地,实是富庶所在。在“宗门兴盛、百家立言”的诸圣时代,就有诸多大宗于此立派,但没一个能长久的,总在此攻彼伐中消亡。

自国家体制开辟以来,此地也始终是四战之地。

魏国自立国开始,就是一块硬骨头!

北眺中央大景,南峙南域霸楚,西对宋,东望夏,哪个都不是弱旅,对哪个都不服软。

当然,不服软的代价,就是东边挨敲,西边挨打。国境越打越小,国势越打越弱。也是诸方都留着手,尤其是景国和楚国都不愿再直接冲突,需要个缓冲地带,才叫它苟延残喘。

然而今日五城,明日十城,越打越薄,实在日渐“消瘦”。

在魏明帝登基之前,“魏”这个国号几乎都要被抹去了!

但无论怎么说,从大魏开国到现在,魏人的骨头天下人是看得见的。

可以说魏国国力不强,不能说魏国的军队不强。那都是历次战争累聚下来的老兵,多方强敌砥砺出的军锋。

魏明帝登基之后,励精图治,交结诸方,一改旧貌。三十年休养生息,三十年藏富于民,在执政的第六十年,才大刀阔斧改革,强军备兵。

这位国君与景国天子在长河的会晤,也是载于历史的名章。他以“十论魏邑”成功说服景天子,打破了景国长期以来对魏国的封锁,开辟了通商窗口,在中域获得大量资源。

当今魏天子,也是以一个蒙童稚子的身份,在那场会晤中,第一次登入史册。

时光滔滔如长河,经过魏明帝、魏钦帝两代国君的呕心沥血,才有今日这个堪为“大国”的魏。

而如魏国大将军吴询所言,姜望这次赴魏,他即以枕戈多年的魏武卒,请现世第一天骄检阅。

所以当见闻之舟穿破云海而来,第一眼所见,即是一支万人左右的方阵。

并非魏国山河不雄阔,并非魏地没有奇观壮景,而是这支军队,实在是太耀眼。列阵于平原,静而无声,却是超越山海的壮丽存在。

见得此军,方知何为“气壮山河”。

这万人,皆为武夫。仅仅只是列阵的姿态,就已经煞气冲天。气血之炙烈,直如火炬并举于长夜。那自然蒸腾的气血逸雾,在高穹聚为赤峰。

再看那些军士的模样——个个身高九尺,膀大腰圆,魁梧雄壮。仿佛世间壮汉都聚到了一起,齐整静默得如同雕塑。他们身披重甲,头顶角盔,背箭囊、负犀橹,手持长戈,臂挂强弩,腰悬血纹短剑,胫缠带钩铁索。

这一身装备,能够适应绝大部分战场环境。

仅仅负重就有千斤,个个武装到牙齿,活脱脱杀人的兵器。

有一员小将纵马掠过,只将令旗一举。

嘭!

此万军齐将长戈一拄,似擂地鼓。并声一喝,真如天雷:“武!”

但见血气从他们身上蒸腾而起,一霎化为兵煞。那极度凝聚的兵煞,在空中形成一条血脊黑鳞的恶龙,极其灵动,极具威严!

“姜真人!”此龙盘旋于云空之上,低俯龙头,垂对纯白之舟:“观我军容如何?”

一船的人都在修炼,姜望独立舟头。

他俯瞰一眼,见得那领军的小将,只是一名武道二十重天的武夫,还未将气血练出神性,未至“我如神临”的层次。便随口道:“玉婵,大魏武卒已然正式成军,你也刚就神临,未曾舒展筋骨。不妨下去,一试长锋。”

连玉婵撤了刚学的真我定,神祇般的气息顿时如放奔马。她毫不犹豫地从仙舟跃下,并双剑一错,径分此军。

白玉京酒楼里传菜的店小二,也是神而明之的强者,放在小国,都能镇国了。

她一剑引得云气翻涌,云海中雷鸣阵阵。一剑引得地气咆哮,平原上处处裂隙。

自那云海深处,雷龙扑落。自那地隙渊泊,巨虎窜出。

这龙虎一会,整个演兵的平原,都混淆了元气,颠倒了五行。半边晴空半边雨,风霜雪阳变幻不停。

此所谓,“两仪龙虎”!

但听得——

劲风猎猎!

那严整军阵顷刻掩于煞气,又自那兵煞之中,摇出一杆黑底红帜的大旗,正面一个“魏”字,反面一个“武”字,除此之外,再无任何多余点缀。

此旗一竖,天地有序。风调雨顺,雷霜骤歇。

那血脊黑鳞之煞龙,恰于此刻回身,一爪按下了庞巨地虎,一尾抽开那带电雷龙。

“放!”

这短促的命令,恰恰合于擂鼓,有摄人心魄的力量。那“武”字大旗一卷,顷刻弩箭排空,黑压压地飞来,这是一场人间落往天穹的雨!

这些弩箭非凡品,箭头尖亮,箭杆中空,圆直的箭尾,镌刻着金木水火土、不同的五行之纹。它们看似密密麻麻、杂乱无章,飞来的过程却井然有序。在空中结成阵型,彼此推动,互相勾连。以至于这一场箭雨,冷过霜夜,疾逾雷霆!

连玉婵在空中并剑旋身,正要迎势反扑,忽而肩膀被一带,就此飞回了见闻仙舟。

却见得姜望立在舟头,五指遥按——

那咆哮翻滚的兵煞之龙,呼啸覆天的无边箭雨,就此都定止在空中。

全部被见闻之线锁定!

而后被姜望大手一抹,消失无踪。

就在这一定一抹之间,感受便已明晰。

姜真人亦在此刻,给出了自己的评价:“魏武卒,真天下壮武!”

连玉婵立在姜望身后,有些意犹未尽,却也知道,没有什么再试的必要。她怎么说也是将门出身,虽然白玉瑕总嘲讽她兵略呆板,只懂照本宣科。但她的兵略水平,并不会低,当然也识得眼前这样一支军队的强大。

严格意义上来说,现在的魏武卒,还不能跟【斗厄】那样的强军相比。但古往今来,斗厄这样的军队,又有几支?

武夫那磅礴气血在兵阵中的优势,已经叫连玉婵看得十分真切了。

眼下武道才刚刚打通,占据武运先机的魏国,正是大有可为!

此时却见那武旗一展,山河卷帘。浓眉宽眸、身披重甲的吴询,拨开兵煞,如推屏风。走到云空上来,脸上笑容灿烂:“这‘天下壮武’四个字,我当命人记下来,刻字为碑,立于武卒军寨!”

正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

以魏国现在的局面,他时时都要压住嘴角。

姜望瞧着这位武道宗师,也笑道:“姜某不算知兵,对武卒的评价作不得准。倒是粗通一些武艺,能识得金玉。吴宗师等会切莫留手,当叫我知,何为武巅!”

吴询自信地道:“我们都不必评价自己。这块石碑立在那里,往后天下人都会知道,姜真人是何等眼光!”

他也不多说其它,立即接入正题:“伱我若是放开了打,魏国八千里山河,不够折腾。”

在云空他伸手作引:“且往军中校场一行,如何?以国势围疆,兵煞掠阵,虎符镇场,咱们舒展筋骨,还是不成问题。”

姜望只道:“客随主便!”

当即一前一后,随之落下高穹。

先前在高处,只见得是一处平原,眼中都是魏武卒的军威。此刻按落云头,便觉出几分熟悉来。

姜望是来过此地的……

虽然已经沧海桑田,景物全非,但它曾经带给姜望的感受,却是十分深邃。

一行人直接落到魏武卒平时整训的校场边,所见空阔,随处是刀箭之痕。

吴询道:“姜真人认出这里是哪里了吗?”

姜望沉默半晌:“信澜郡、谋城、晚桑镇。”

昔年无生教祖张临川,为祸现世,欠下累累血债。其中一桩,便是这晚桑镇惨案。

姜安安下意识攥紧了叶青雨的衣角,叶青雨却是摸了摸她的头。谁没有读过那封以血书就的公开信呢?

吴询道:“那件事之后,这里不方便再住人。我们把它夷平了,作为武卒的军寨之一。晚桑军寨,现在算是我们武卒最大的一个军寨了。”

他边说边往校场中走,佩剑撞甲叶,哗哗的响:“这地方怨气重,只有军队镇得住。”

武德第一,是以武安邦。

军勋第一,是保境安民。

晚桑镇惨案,无疑是魏国军人的耻辱。虽说举魏军之力去寻一个藏形匿迹的张临川,是巨弩射苍蝇,难有准头。虽说张临川极其狡猾残忍,辗转齐、丹、宋、越、高……多地都未肯伏诛。这事实在也怨不得魏军疏漏,不能说他们没尽力。

但见证晚桑镇惨案的魏国军人,却很难原谅自己。

那时候负责封锁晚桑现场、核验凶事的将军覃文器,被张临川种下恶种,作为带他逃离魏国国境的载体死去。彼时随覃文器出国追缉的士卒,有十二个在晚桑镇自杀,有七个疯掉了,还有一个在修行的过程里,因为急于求成、冲关过于激烈而死去。

当然,这些事情对魏国之外的人来说,并不重要,大概不需要被记得。史书写一笔,都算赘余。

姜望跟着吴询往校场走,终是道:“好在张临川是死了。死得很干净。”

偌大的校场早已被清空。除了一杆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大旗,就只有分别站在校场两边的绝顶真人。

吴询不说别的话,单手举起他的青铜长戈,横在身前:“此为武戈,名为‘龟虽寿’。”

又用另一只手拍了拍腰侧短剑:“此为杀剑,名为‘大邺’。”

“姜真人,请赐教。”

感谢书友“20181214180103877”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766盟!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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