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零四十九章 「致爱丽丝。」

尽管雨很大,苏明安却很快看清了她。

她和自己一样站在累累尸骨中,看上去又茫然。又颓唐。她的手僵硬地伸着,捂住一个圣盟军士兵开了洞的胸口,似乎想帮他合上伤口,但这个举动并不能挽回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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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的士兵尸体呈现保护她的姿态,以她为中心堆积。这样的阵势一直蔓延到百米开外。

她的姿态与苏明安何等相似,然而二人此时却是截然相反的立场。

倏然,她的视线缓缓移动,与他相撞。脸上是一种近似悲伤,又似绝望的神情。

她的嘴唇缓缓开合:

——「侦探大人」。

原来爱丽丝的军队也在附近,同样伤亡惨重。

三年前,神灵曾剥夺了她神女的身份,但当苏明安假死后,神灵又将神女的身份还给了她。一个普通的少女,如果没有神女的身份,没办法带领人们走向幸福,所以她接受了这个冰冷的身份,想尽办法给平民们谋福祉。

三年过去,爱丽丝已经十九岁了。

他们远远地对视着,身边都几乎空无一人。

……

【神女爱丽丝·塔丝丽切,时年十九岁。】

【她在辽远的战场上与同年十九岁的旧神遥遥相对,以敌对将领的身份。】

……

爱丽丝在十六岁那年,曾以为自己的笔下能写出鲜丽多彩的花。

自成为神女后,她全身心投入在学习神女的礼仪、政事、祭礼、神学。她知道自己的地位来之不易,只有她付出足够的努力,城镇里的大家才能生活得更好。

压力大到快要呕吐时,她会拿出自己珍视的琴谱,吟诵着儿时伊西曾教她的歌谣。或是拿出一把古旧的断弦小提琴,静静地凝视它。

【mi,re,mi,re……】

《致爱丽丝》是侦探给她哼过的一首歌,彼时她身处豆蔻年华,在壁炉边裹着被子入眠,侦探便会手捧故事书,为她讲故事,为她哼曲。

侦探说,《致爱丽丝》是他的世界里一位音乐家写的曲。那位音乐家偶遇了一名叫作「爱丽丝」的女孩,这个女孩为了帮助一位双目失明的老人看见大海,四处求助。音乐家便在圣诞夜为老人演奏了一曲,音乐让老人看见了阿尔卑斯山的雪峰,塔希提岛四周的海水。故事的最后,老人平安无憾地阖目。

故事中的爱丽丝同名。而十三岁的爱丽丝也喜欢大海。于是侦探哼了这首曲。

后来,战火到来,许多士兵的尸体被推入大海,海面飘荡着鲜血的色泽。

再后来爱丽丝成为了塔丝丽切,却仅仅是神灵想给侦探设置一个陷阱。

她悲叹着命运的决然,为自己戴上了水晶冠冕。

十八岁那年她目睹了一场大火。

那时骑士们在处决异教徒。她捂住耳朵,身边的神官却拉下她的手,要求她保持神女的仪态,要求她平静聆听这些哀嚎。

【您是神女,不可怜惜这些异教徒。】年老的神官这样告诉她。

【他们都是普通的平民……】她说。

【倘若不信神灵,平民就会堕落成恶魔,您瞧着,他们被火焰缠身,露出了丑恶的面目。他们已经是恶魔了。】年老的神官这么说。

那一夜,炽烈的风滚动着漆黑的烟,皮开肉绽的气味萦绕在她的鼻端,人们在火焰中疾呼,仿佛一只只被驱赶到屠宰场濒死的绵羊。绵羊受惊、挣扎、流血、哀嚎,看得见的锁链捆缚住了他们的肉体,而看不见的锁链交织在她的脖颈上,她感到自己也身处一场永无止境的大火,火焰顺着长长的白裙角蔓延,扼住了她的喉咙。

成为神女,就会无法避免地助纣为虐。

可不成为神女,她连保住帕特等人的能力都没有,幼时的堡廷城会沦为战场。她也会沦为庞大战争之下的一粒灰。

她是主角,可主角再怎么努力,似乎也逃脱不了命运的窠臼。留给她的只有无法视作选项的选择,就算选择了其中一条路,也不过是朝着既定的结局前行。

短短的头发已经长到了肩头,她试图再一次剪断它们。就像在海上浮沉时,她为了侦探而毅然剪断长发,像是剪断命运拉扯着他们的蜘蛛丝。可这一次所有人都制止了她。

【您是神女,长发不可断。】

于是,她连处置自己头发的权力也消失。

她枯坐在镜子前,望着越来越繁复的神女裙,望着冠冕之下自己渐长的头发和一双愈发黯淡的眼睛。然后低下头,望着桌上摊开的几百本政务册,每本政务册都写满了关乎数千人数万人的命运。<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原来从某一刻开始,她也成为了许多人的「命运」。

【女孩:……】

【女孩:mi,re,mi,re……(哼唱声)】

温德尔送的百合花早已枯死,帕特送的风铃锈迹斑斑,梅蜜做的春心饼只剩下了空荡荡的饼干盒。小黑送的短笛也早已被锁进了柜子里——留给她的只有他们遥远的信件,诉说着他们正在她的政绩之下努力生活、成家立业。而她彻底被这些信任与爱捆缚在了名为「神女」的白色高塔。

她用着G大调的高音,试图谱写出一首活跃的曲子,弹奏出来的音符却晦暗而呆板。窗边的风铃摇晃,纯白色的神女长裙耷拉在窗头,她盯着长裙布面上循环往复的白色花边,那一瞬间,她意识到她好像无法再通过音乐去描绘些五颜六色的美丽了。

……

【女孩:您写了什么?】

【侦探:我想你好好活着,依然是爱丽丝,而不是塔丝丽切。】

【女孩:我也猜到您会这样写。】

【女孩:就像我希望您一直是侦探大人,而我一直是爱丽丝。】

……

【女孩:主角会度过难关。我们也会……在尘埃落定后回去与帕特他们团聚……】

【侦探:神女与卑劣者会击杀他们的命运。】

【女孩:您才不是……卑劣者呢。】

【侦探:这是一个夸人的词,形容一个人是主角。】

【女孩:卑……劣……者。】

【侦探(温柔):嗯。】

……

女孩那时一直在想。

如果侦探大人一直不结婚,那他们是不是就可以用同伴的身份,一直携手走下去?侦探大人以前天天酗酒,身体不好,肯定没办法拿剑。她以后可以变强保护他,让任何异种都没办法欺负他,一直一直保护他。

一定可以这样的。

……

她的手在极为珍贵的宝石、珠链、缎面上划过。

她走入神殿背后的花园,洁白的花朵在风中摇曳,犹如汉白玉雕刻而成,又似晶莹剔透的水晶花。

她高举双臂,却再也感觉不到年少时在百合花中舞动的自由,沉甸甸的水晶冠冕压在额头,暖风再也吹不起她缀满宝石的沉重裙摆。

沉重着,沉重着——她形同一枚白色的茧。

「爸爸,妈妈。」爱丽丝喃喃自语,朝着天空。

如今她已有了天父,即神灵大人。世俗的父母不能与她有关,可她仍然期待着,也许有一天……他们能遇见。

「爸爸,妈妈。我有了想要一起同行下去的人。他有一双明亮的黑色眼睛,笑起来时,那对黑色眼睛就像黑曜石一样……」

「他死在了天空中,圣剑刺穿了他。可我总是期盼着……有一天他会回来,就像每一年他给我过生日,他会与我相逢。我们会去丽塔姐姐的教堂,帕特和迪夫他们准备蛋糕,湖畔边开着最好的白色鸢合花。」

「夕阳的光拉得很长,教堂的白鸽啄食吹到檐上的稻米。我和他并肩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广场上的红色许愿树挂着千万张许愿牌,而他捧着我的手,将我们的愿望高高挂在树梢上……」

那一瞬间,她的脑中空白了一刹那。她眨了眨眼,却只能在脑中想到繁杂的祭祀圣文和密密麻麻的各国政务。

——她几乎忘记了那一年他们许下的愿望是什么。

——她几乎忘记了那一年侦探的神情。飘着漫天红色绸带的许愿树下,青年戴着毡帽缓缓低头,肩膀微动,为她拂去头发上的落叶。

那一刻他脸上的表情,她应当记住的。

就像她几乎忘记了……十五岁时收养的那只街巷里的猫,她当时起了个什么样的名字。

她养过一只猫吗?

……

苏明安放下了一朵白色的干花。

夜色在他们之间拉扯得很长。

爱丽丝已经习惯了这样遍地尸骨的场景,她这三年经历过不止一场战争。她是神女,是神灵随手塑造的一枚吉祥物,却有那么多圣盟军为了祂轻飘飘的一道神谕拼死保护她。为了回报他们,她惯于为他们收殓,尽管他们的死大多是因为盲信。

她俯身为士兵们合拢双目,将他们胸前的姓名牌一个个放到怀里。

【女孩:……】

【女孩:西蒙斯·埃德温,年龄17,科伦城人……】

【女孩:内尔·安斯艾尔,年龄21,山城人……】

【女孩:汤米·阿奇尔,年龄13……】

姓名牌太多了,染了血,她的胸口很快血糊糊一片。每一位士兵的脸色都是灰白色,瘦得皮包骨头,还有些破碎的骨头和姓名牌卡在了一起。她便拿出小刀,切割开他们嵌入骨肉的盔甲,将几乎看不清姓名的木牌捧在怀中。

几只黑色的乌鸦停留在扎根的长矛上,肚子鼓鼓的,仿佛漆黑色的坟冢。

这一幕显得又寂静,又惊惶。

苏明安向前走了几步,却几乎无法落脚,层层尸体堆叠在他的身周。

爱丽丝一直重复着收敛木牌的动作,战场很安静,似乎只剩下了他们两道直立的身影。尸体太多了,她怀里的木牌快要抱不下,便只能用士兵们的衣服作为布袋,一个个木牌收进去。

直到合上一位士兵的眼睛,少女麻木的动作凝固了片刻。她认出了死去的士兵。

【女孩:……】

【女孩:帕特……】

她的肩头颤抖起来,像是风中摇曳的野草。她原本平静的神情,终于在这一瞬间濒临崩溃。

红发的士兵睡在战壕里,狭长的眼皮合拢着,他的指尖搭着一枚白色的晴天娃娃,和血凝固在一起。倘若雨中传来风声,应当会一同引动清脆的风铃。

他的双腿压在石块下,擅长为贫民窟搭建栅栏的灵巧双手露出森白的骨节。如果他能睁开眼,应当是狼一般敏锐的眼瞳。

……

【「走吧,带爱丽丝远离这些恐怖的地方,她是主角,你也是。主角不应该为了一些无法离开的配角,放弃最好的结局。」帕特大笑着,推开了苏明安。】

……

在这一瞬间,苏明安再度对上了爱丽丝的视线。

她站在煤油灯旁,影子被沉寂的光撕扯得绵长。距离他像是远隔千里,又像是一步之遥。帕特的双眼被她合上,晴天娃娃握在她染血的掌心。

她的嘴唇开合著,苏明安也读出了她的话——

【「我成为神女,是因为我想保护帕特他们。如果我能护住堡廷城这样的城镇,孩子们就不会被饿死。」】

【「但我想到,如果您成为真正的旧神,您也一样能护住他们。而不是像我一样,挣扎在身为『主角』的命运中,却又不断失去,从未得偿所愿。」】

【「所以,用我复生异种王吧。」】

【「侦探大人。我服从这样的命运。」】

……

她的表情,让他以为她快要哭泣。

【女孩:mi,re,mi,re……(哼唱声)】

隐隐的流风传来微不可闻的歌唱声。

聒噪而寂静的雨中,那是《致爱丽丝》的曲调。少女坐在满地鲜红色的「曼珠沙华」中,缓缓取下了负重已久的水晶冠冕。她拿起小刀——「咔嚓」一声。

一瞬间,满头乌发,散下肩头。

仿佛剪断了无数根受缚于命运的因果线。

一千零五十章 「是故所欲有胜于生者。」

机械车前行着,几乎没有任何声音。

苏明安望着窗外,耳畔爱丽丝哼着歌。

这辆车是她的座驾。车厢内有些窄小。一盏黯淡的灯晃在窗边,几乎快要甩到他的额头。

他曾想,也许他能找到别的方法,让爱丽丝不用成为异种王复生的载体。可天底下要怎么去找第二个身上有鲜红蟒蛇的人。很早以前苏明安就知道——旧日之眼选定了爱丽丝,爱丽丝是朝颜的前世,倘若追溯到前世的前世的前世……千年前的「爱丽丝」,也许就是为了异种王复生准备的。

——可是千年前的「爱丽丝」的使命,为什么要后世的后世的后世……去完成?

——十九岁的爱丽丝为什么要因为她几十代前世的责任,而被迫在她这一代牺牲?

「你曾说我像星星一样好看。」苏明安的声音很低。

爱丽丝曾经凝望羔羊灼烧而死,如今他仿佛也要凝望爱丽丝成为火中的羔羊。

……凭什么?

【命运】?

爱丽丝的紫色眼眸倒映着他。

「你不看星星了吗?」他说。

「我翻阅了古籍。异种王苏生,我也不会死去。」爱丽丝握紧了苏明安的手:「我失去的,也许只是自我。」

「如果运气好,我还能维持一段时间的理智,直到异种王完全接替我。那时,我们还能去海边看浪花。」爱丽丝弯了弯眼眸:「到时候,叫上迪夫,叫上梅蜜他们,我们……一起去看。好吗?」

窗外的雨水密起来。

「【宿命】……是,什么?」他的声音显得干涩。

「也许,就是……在我们出生之前,我们的前世的前世的前世……就已经将我们这一生的结局安排好了。」女孩这样回答他。她的眼眸明亮而天真,然而这只是她千帆过尽后返璞归真般的纯真。十九岁的少女,甘愿为了大家戴上沉重的水晶冠冕,甘愿走入洁白的神塔中。

她学习、工作、压榨自己,只为了护住昔日的「她」,护住那些平民们,那些孩子们。

当她蓦然转身,她却已身处命运的阴影。即使她努力了一生,最后依然是为了世界而献祭的结局。

这就是,救世主?

这就是……【主角】?

她试探性地伸出手,他没有躲闪,她的双手缓缓地拥上了他的脖颈,在窄小的车厢里,下巴抵在他的肩头,仿佛因此可以遏制住她眼中的泪光。

机械车已经设定好了自动程序,它的目的地是第二座塔——异种王的复生地点,九幽。

……

【吾之故友旧神啊。】

【幸以仙之符篆赐我,吾肉身成命运之剑。充吾灵魂者,昔日之目也,以象红蟒之人献我,吾得以重生。至塔内九幽之底,以吾名诵之,以死亡为计数,吾志覆大地,以求理想之国升至天穹。】

【——《典籍·千年神话》】

……

这就是复生异种王的条件——命运之剑、仙之符篆、旧日之眼、鲜红蟒蛇的载体。这些苏明安已经完全满足,只差地点。

有叠影的指引,可找到复生异种王的指定地点——九幽之底。

……

【善者死后,入天谷,享无尽之乐。恶者死后,堕九幽,受炼狱之苦。人之死后,善恶由天使裁定,故以纸莎草记一生之功。以此,来世可承前世之责,生明且安,顺永无绝,生生世世,永生永世。】

【——《典籍·旧神教义》】

……

苏明安没有想过,自己三年前在直播镜头下随口编出的「旧神教义」,原来有些真的存在。

「故以纸莎草记一生之功」——纸莎草就像是每个人身上的硬碟。前世寄生在每个人的身上,如同萧景三身上的萧影。

「来世可承前世之责」——就像是爱丽丝被迫承接的命运,她必须要承接来自她多代之前的千年前的责任。

以此,生明且安,顺永无绝,生生世世,永生永世。

以此,人生光明,安康永顺,生生世世,永生永世。

他在镜头下编纂的旧神教义,几乎完全成为了现实。但也许不是因为他的诉说,才导致它们成为了现实。可能它们本身就存在,而他会按照命运的指引,为了抵御神灵的教义,说出这些编纂之言。就像没有首尾的莫比乌斯环。<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生生世世,永生永世】——犹如一个诅咒。

就算爱丽丝死于这次异种王的复生,如果之后还有异种王再度复生的机会,就会轮到她的后世成为异种王的载体——也就是朝颜。

朝颜死去,还会有下一个朝颜的后世沦为载体。

简直如同……一个轮转在生生世世之间的诅咒,每个人无论怎样转世轮回,都逃脱不了这种千年前就已经铭刻好的「命运」。

……

侦探凝视着窗外的黑夜。

沉甸甸的【宿命感】犹如滔天洪流,弥合了天地。战场悠远苍茫,随处可见兵刃与旌旗。

爱丽丝的双手环抱着他。她的双臂满是湿漉漉的雨水,体温却是温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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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眼瞳一直注视着他,直到他也侧过头,回望了她。

一开始侦探没明白女孩在看些什么,直到她的瞳孔中也稍稍亮了一些,仿佛他的眼中有着某种火焰,在对视的一瞬间在她的眼中悄然点燃。

「活下去吧……」她呢喃着。应当不是对她自己说。

他收养她的那一夜,大雪很厚重。

可当女孩走入侦探的家,换上温暖的衣衫,枕在沙发上的那一刻——她突然觉得,原来窗外这些纷纷扬扬的雪片竟是六边形的,如此美丽。以往她只会畏惧它的严寒,从未有心欣赏它的美丽。

正如这一晚的大雨,神女塔丝丽切秀发尽断,扔掉了神官们严格叮嘱的训诫。

她在这一瞬间突然察觉……原来雨水也能用「美丽」称颂。

车厢的小灯一晃一晃,阴影洒在她的发上。她眼中的光芒越发亮了,完完整整地倒映着他。

——那些过往早已如同烙印,在她的一举一动中永存,她以自身为相片铭记。他在每一年的夏与冬选定了她的人生,她也充盈了他每十二小时的付出,直至他们彼此都塑造了彼此。

游戏无法成为隔开他们人生的屏障,在雨夜的寂静中,在荒凉的战场上,机械车咯吱咯吱地向前摇晃,仿佛即将坠入没有尽头的九幽,而他们的故事早已在开头相拥。

故事的开头,侦探在雪夜牵起了女孩的手。

「侦探……大人。」女孩说。

「嗯。」侦探回应。

「您认为生命是什么呢?」

「生是能够自由选择的死。」

「那您愿意相信我吗?」

「当然,我一直都……相信你。我现在仍然在想,我能否打破你献祭的命运,让这种转世轮回的宿命不再发生。因为……这是我的……【任务】。」说到「任务」二字时,他有些压抑不住脸上的痛苦。

「可如果我成了异种王,我会亲手杀死您吗?」

「不会。命运杀不死我,就算异种王有异心,我也会反反复覆回来……直到胜利。」

「我还有一个问题。」

「你问。」

「您暖和些了吗?」女孩轻轻地问。

侦探突然变得很安静。

女孩知道他怕冷,尤其害怕雨夜。每年在街头买完物资回来,遇上大雨,侦探都会立刻撑伞。但战场上没有伞,身边也没有人帮侦探撑伞。

于是女孩一直在帮他拭去发丝上的水珠。她的眼眸有着温和的情感。

「你也冷吗?」侦探看到她也在发抖。

「冷啊。」女孩说:

「但陪在您身边……好像就没那么冷了……」

光泽在她的瞳孔闪动,她的声音是平静的,温柔的。

……因为是您把我从雪地里拉回来的。自遇见您后,我就不再冷了。

这一瞬间,他的手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拳头抵在唇边,好像因此就可以遏制住全身的颤抖。

爱丽丝……

他想起女孩刚学会练剑的时候,她学得很慢,即使一个学期结束了也练得很差。她就会起早贪黑地练习。

他那时还在想,她的天赋这么平庸,最后要怎么保护世界。

【「侦探大人,我是不是有点笨啊?别人家的孩子很轻松就能学会挥剑。摩根爷爷也说,我不擅长学剑。」】

【「但是我会努力的,因为您说,我将来会保护整个世界。」】

……

他想起女孩成为荣誉骑士的时候,她的努力终于如愿以偿。

她蹦跳着在他面前展示她的勋章,金闪闪的,折射着她眼底里的光。

【「侦探大人,艾薇蒂娜公主让我做她的骑士了!这是我保护世界的第一步!」】

……

他想起她在百合花丛中转圈的样子,笑容就像教堂上飞翔的白鸽。

【「侦探大人……等战争结束了,我们一起去看海吧!」】

想起她每次泡红茶和做春心饼的样子,面粉飘荡在厨房里,她说她喜欢喝他的粥。

【「侦探大人。如果能有机会……我想教您做春心饼。您肯定能做出好吃的东西的……只是,一直没有人教您,一直都没有。」】

【「我觉得您很累,每次看到您,我都觉得您很累。所以,我想让您在我身边时,感受到的都是快乐与轻松。」】

【「这样一来……您也许就不会后悔,您领养了一个叫「爱丽丝」的女孩。她很笨,比起其他的孩子,平庸到毫无特点。但她一直在想,也许只要她多努力一点,多努力一点……就可以保护更多人。」】

【「一个平庸的女孩能成为主角,肯定是因为她的身上有特别的地方。所以,她一直在想,一定要让自己足够强大,才能挣脱这种「特别之处」。」】

【「她一直很想,很想……挣脱命运。」】

……

苏明安的下巴被微微擡起。

咫尺之间,爱丽丝满是剑茧的双手,托起他的视线,与她眼中的泪光交接。

「侦探大人。」

而她只是轻轻唤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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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嗯。」苏明安应声。

「我是您的骄傲吗?如果说我的人生是一场养成游戏,最后我成为了……一个值得打满分的孩子吗?」

「当然。」他坚决地说。

你的人生不是游戏。

爱丽丝发出颤抖的笑声,她温柔地笑了。

窗外,时间开始加速了。

苏明安不知道这一加速,会来到多少年后,可能等他眨眨眼睛,爱丽丝就已经不在了。

他是旧神,他不受这种时间加速的影响,因为「未来」无法模拟他的举动。旁人会随着时间加速而做出既定的举动,但他只会静止不动,就像睡过了两年。

「等我,我们一起去。」他拉住爱丽丝。

就算要去九幽,也必须一起去,他要亲眼见证异种王的复苏。也许还有转机……他仍然不想放弃斩断命运。

他努力隐藏着自己的表情、自己的颤抖,他不想再看到时间之戒上多出一行姓名。

「你真的……愿意吗?」暴雨遮掩视线的最后一刻,苏明安问询她。

愿意去九幽……愿意就此失去自我……?

答案怎么可能是肯定。

而爱丽丝怀里拢着一朵白色的干花,在时间的深邃中缓缓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做出明确的回答,她最后在他耳边诉说的,是他曾经在她睡前,给她念过的话。

「【……是故所欲有甚于生者,所恶有甚于死者。非独贤者有是心也……】」

明明只有覆盖天地的大雨和凝望山海的长夜,却仿佛有漫山遍野的橙红色夕光眷恋在她的肩头。少女已然成熟的面容,蔓延着难以言说的笑容。

由是则生而有不用也;由是则可以辟患而有不为也。

非独贤者有是心也。

——人皆有之。

……

机械音箱传出《致爱丽丝》的曲调,这是女孩在来见侦探前,最后在白塔上演奏的小提琴曲。

Mi re mi re mi xi re do la……

……

那是女孩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地,没有拉断小提琴的高音弦。

这是旧日830年,一场雨过去,女孩抵达了二十一岁,而他仍旧是十九岁。

爱丽丝的年纪,终于超过了她的侦探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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