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4.第474章 德智体美全面发展

PS:五千大章顶两章了

若是放在后世,赵无恤这种只强调士对主君忠诚却忘了国君的行为,一定会受到众儒生口诛笔伐的。

但好在这是个流行“家臣而欲张公室,罪莫大焉”的时代,且不说各个如同独立邦国的邑。鲁国之士也曾一度只知道效忠季氏,不知道鲁侯。孔子及其弟子也在列国间跑来跑去而无常主,他虽然提倡臣事君以忠,却没强调过具体要忠于哪个君。孔门弟子们的觉悟没孔丘高,也没觉得赵无恤这么做不对,这便是时代的意识在作祟了。

还没等公西赤等人从小学四科以礼为首的兴奋劲里缓过来,接下来一一公布的三科和各自占用的时间,便让他们意识到自己受到了极其严重的挑战。

除了礼科外,小学里的国人童子们还要学习书科,也就是识文认字;射科,也就是拉弓射箭、蹴鞠、狩猎、乘马等军事运动的统称;此外还有数科,当然没有计侨平日玩的方程那么高端,只是教授最基础的六甲、五方、算术……

且不说赵无恤将六艺里的驾车换成了乘马,让公西赤等坚持驾车,拒绝单骑的保守者眉头大皱。而数科,虽然也是君子六艺之一,却从来都是礼乐的陪衬,但在小学那每月十天的课时里,第一的是射科,数科和书科、礼科各有两天。

射科的夫子主要是从军中选择,书科、礼科主要是孔门弟子,数科则是计侨那一帮子学徒。

乱世重武,这一点让人无话可说,但公西赤等人这才意识到,在西鲁除了儒家,以及渐渐成型的医家外,还有另一门私学存在。

数科,它创始极早,却融于官方,平日里存在感不强。但现如今无论是各邑计吏,还是府库小吏,行走列国的商贾,都和这个玩“周髀数字”的学派有所牵连。其包含领域也极大,小到市肆上的讨价还价,中到每年量入为出,大到测天之高,地之纬!

他们敏感的神经被牵动了,前些年在曲阜遭遇少正卯弟子挑战的历史犹在眼前,据说此人近来又在攻奸夫子,这种事情眼看就要在西鲁重演?

哇呀呀,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总之,当并不被看重的数科之“末”地位等同于自己的礼乐之“本”时,一些激进的孔门弟子开始在一些场合非难数科弟子,这才有了公西赤和计侨在赵无恤面前的抬杠。

“数科在孔门里也是君子六艺之一,和礼乐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为何就要被歧视?对于那些小学里的弟子来说,学会算数才是安身立命的不二法宝。日后他们或为商贾,或为吏,或进入军中,若是连税赋、上计都算不清楚,不会测山坡高度,不会量河流深浅,不懂统筹辎重粟米,不擅调度师旅人数,还怎么做司寇的栋梁之才!?”

“不然,数科只是小道,礼方为纲常大道。礼是上天的规范,大地的准则,民众一切行动的依据……”

计侨在强调一个人不会算数和咸鱼有什么区别,别说想要为官为吏,甚至无法在社会上立足。而公西赤则一直在强调礼这东西,是上下之纪,天地之经纬,民之所以生也,童子不可不学礼。

赵无恤心里好笑不已,面前的两人地位不可谓不高,职权不可谓不重,却争得面红耳赤。看上去是蜗角之争,可深层次里,却是第一次决定数家和儒家地位的较量。不过他看着眼前这一幕怎么这么熟悉呢?仿佛后世高三复习时间紧张时,政治老师和数学老师为了一节晚自习的归属而掐架。

不过有所竞争也好,但公西赤料错了一件事,赵无恤可以让孔门弟子去教授知识,却不能过度传播思想,因为官学培养的弟子目的明显,都是要学而优则仕,去经世致用的!

正因为如此,赵无恤才不由分说地兼任了分管教育的大祭酒一职,无论儒、数、医各家,想要发展壮大,自己去搞私学学术去,官学这一块,不能让他们随便插手划山头。

眼看争论就要演变成动手动脚了,永远在学术争议里把自己放在仲裁者位置,不亲自下场争辩的无恤才敲了敲案几,缓缓说道:“数科的时间绝不容裁减,书科和射科同样不能削减,此事到此为止,礼在寻常生活里也能修习,不必专门占用时间,因为我想要官学出来的学生……”

他嘴角露出了一丝戏虐的笑:“希望他们能够德、智、体、美全面发展。”

……

“德智体美全面发展?子贡,你知道此话是何意么?”

随着濮南的打通,子贡也会时不时乘船往郓城一带走一趟,甚至参与到码头的建设和经济策划里。

他是如今孔门弟子里最受重用,立功最大的一人,所以公西赤巴巴地跑来请教。

子贡商贾出身,对数科倒是十分亲切,他现在算盘和周髀数字用得极为纯熟,都快赶上计侨了,但出于对孔子的崇敬,不好意思说出多学点算数的确比空学礼乐有用这句话来,他抿了一口温汤说道:“其实就是字面意思,不难猜测。”

“德乃道德,学礼乐方能修其德;智乃智慧,解数科题目最能考量智慧;体是体魄,君子必修射术,闲暇时则蹴鞠,赳赳武夫,公侯干城,没有体魄如何入伍作战?稍微年长些的便可以教授骑马……”

公西赤嘟囔道:“其实以我看来,驾车更好些,晋人处戎狄之间,习得狄人乘马穿绔的习性,司寇别处都好,就是这点颇有以裔乱夏之嫌……”

子贡摇了摇头:“此话不可再轻提议,你不知道,司寇之所以能够在赵氏中受重视,就是靠一次单骑走马的狩猎做到的,此后赵氏轻骑又屡立奇功。前段时间让年长的入学弟子骑马射箭,穿方便活动的狄绔,的确引发了不小的抗议声……”

何止是不小,简直就是群起而抵制了,许多孔门弟子和地方氏族认为“中国戎夷,五方之民,皆有性也,不可推移”,拒绝让家中子弟修习骑射。

赵无恤倒不指望那些每月只有一天骑马课程的少年能骑射,但以后的大趋势是单骑走马将广泛适用于军中,到时候还得给他们寻车子不成?但也没想到居然引发了如此大的反应,感情这些鲁国人觉得晋人穿没事,当推及自己时就不行了?鲁的风气真是比晋要保守太多。

他立刻想起了后世赵武灵王胡服骑射的教训,不敢怠慢,马上宣布道:

“上身着窄袖短袄,下身穿绔是无奈之举,这样做狩猎作战都比较方便。骑兵来如飞鸟,去如绝弦,无人能及,我带着这样的军队驰骋疆场,这才能战无不胜。此举是师狄长技以制齐,但平时里贵族国人依然穿华夏衣裳,绝不改变!”

这让反对声少了许多,人心也安定了下来。

子贡觉得,现在不少孔门的敌人都在赵氏势力里入仕,如盗跖,如名法之士邓析,夫子也和赵无恤有些难以调和的矛盾,在此敏感的时刻,他们的一举一动都是很被动的,这时候能不惹事就不惹事。

他继续解释道:“至于美,入学的弟子第一堂课便被夫子教授,所有人都是华夏之人,中国有服章之美,谓之华;有礼仪之大,故称夏。这就是所谓的德智体美了,现如今的游士,哪怕只有其中一项也能做人家臣了,司寇想要的还真多……”

……

项橐这个贪玩的童子刚好在入学的年龄之内,先前无恤没太注意他的辍学状态:公输班是在工坊跟父亲学手艺,项橐则是懒洋洋地觉得自己的水平远不是小学夫子能教授的,不如省下束脩,待再过几年寻一名士追随。

可好日子很快结束了,自打那次在孤独园打了照面后,赵无恤就对他上了心,不由分说安排入官办的学校。这些“学室弟子”都在郓城府库中立有花名册,夫子不仅可以随时使唤他们,还可以笞打之。当然,对于这些学生,赵无恤也有一些优待,可免除他们的税钱。

项橐不是号称神童么?那就要礼乐书数四项全部合格!神童多早夭,无恤希望他能多锻炼锻炼瘦巴巴的体魄,日后说不准是个栋梁之才。

学校上课没有后世频繁,每月十天,隔日休息,但项橐却觉得无聊透顶,若非他气力拉不开弓,跨不上马,早就展示神童本色,羞辱夫子一番强行毕业跑了。

不过这日子偶尔也会有趣一次,这一日,夫子像是炫耀传家之宝般向他们展示了一本书,不是竹书,也不是金贵的帛书,而是纸书!

“《三字经》?”

公输班家就在造纸坊,项橐没事经常跑过去戏耍,虽然核心部分不能进取,却也清楚大概。虽然竹纸还在试制,但质量超过公输纸,价钱却没增多的藤纸却已经弄出来了,随着低劣纸张的降价的推广,纸书这种新鲜东西也开始露面,只是比较稀少而已。

学校的弟子们随即被布置下了作业,跟着夫子诵读《三字经》,并抄写之,识全了上面的字,并且能解释出含义,便算是过关,可以继续研读《诗》、《书》了。

“要用此书来教吾等识字?”旁边一个郓城本地的氏族子弟是个半文盲,只会写自己的氏和名,咬着毛笔尖皱眉不已。

项橐一边默诵道:“没错,司寇以三字为间隔,将古今典史、礼乐、医药、常识都包含进去,比如这段,教不严、师之惰、子不学、非所宜,是用来劝学的。这段夏有禹 、商有汤、周文武 、称三王 、夏传子 、家天下,是讲典史的。稻粱菽 、麦黍稷 、此六谷 、人所食 、马牛羊、鸡犬豕,是讲五谷六畜的。一切都朗朗上口,简明扼要,汝等十余岁的孩童来学习再合适不过了。”

他说话一向老气横秋,仿佛他已经二十,而不是十岁。

印刷这种东西为时尚早,反正春秋之世很多书字数也就几千几万,手抄也不是很难。所以便有了他们眼前的魔改版手抄本《三字经》,无恤回忆和筛选它们可花费了不少时间,实在想不起的便只能原创了。

所以小项橐还是看出了几分不妥,他喃喃自语道:“怎么感觉有几句中间像是缺了几行似的?”

……

完成运送盐、粮事项,交割完春季的收支后,子贡小心地询问道:“宗周的国学有小学、大学之分,不知司寇的育才之校里有没有大学?”

无恤瞧了他一眼,自然之道子贡作为势力里的孔门弟子之首,这句话当然不是随便问问的。

但他希望子贡能在商言商,不要搀和进这淌浑水里来,于是他便笑道:“暂无,正所谓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教化是见效最慢的,放眼西鲁,早年的乡学基本都名存实亡,所以只能从最基础的开始,等过上三五年,培育出一批年轻人再说其他。”

其实赵无恤有话没说全,在他和张孟谈的谋划下,大学肯定是要办的。因为官学的目的很明确,弟子们是为了将来能入仕当官,没有私学掺杂了那么多理想和学术。但光靠小学教授的这些基础知识,只能培养出低级的邑吏,却不能有更高一级的人才。

所以在他的设想中:“国人之子十岁入小学,学四科。长于骑射、五兵者十五岁可入值黑衣,不欲参军者十五岁学于大学,称之为俊士。俊士行冠后受考察,的确有才干者可以为吏,表现优异者再由吏转为官。”

春秋之时,官与吏还没有后世那么泾渭分明,孔子从区区小吏混到大宗伯、中大夫,走的也是这样的历程。

这是在仿照宗周时已经有雏形的荐举制度,但是,经过层层筛选,真正能进入大学的国人子弟,毕竟是少数,但却也是和士人崛起一同打破血缘宗法世袭的重要武器!而且赵无恤打算让文臣武将的分家早些来临了,毕竟随着发展,需要专业化的官僚,出将入相也容易造就六卿这种擅权的臣子。

大学中的弟子分两部分,小学毕业的俊士,亦或是的确有才干的外来游士。在科目上,赵无恤还是以经世致用为主,认为他们可以学习量入为出、起草文书、诉讼、律法等,当然,思想政治教育也不能停。

但问题在于,西鲁律法漏洞极大,太过简陋了,他还在想要不要求赵鞅借擅长制定律令的邓析来这儿一趟。

这也是他现在不对子贡说破此事的原因,孔门之人对邓析,可是怀有很大敌意的……

因为时代和钱粮有限,官学暂时只对国人和军吏子弟开放,但庶民、野人甚至于氓隶也不是没有上升的空间。

赵无恤一直相信一句话,社会就是一所最好的大学。

所以此外还有农、工、医等三个特殊的“学校”,皆有专精,与官学属于不同的系统,但学有所成后都有可能为吏为官。

“学而优则仕!”这是让无数人激动不已的口号,而且这个比例比后世的察举、科举可大多了,赵无恤也发誓,总有一天,一定要做到有教无类!虽然那可能是几十年后才做得到的事情了。

至于让妾室伯芈关照的那些孤女,她们虽然修习纺织家政,聪慧者甚至能教予礼乐书数,但赵无恤为了避免刺激古人,暂且不搞女校这东西出来了。

对了,还有被赵无恤收养的“羽林孤儿”。

那五十多孤独园的少年已经被聚拢起来,教习五兵骑射,赵无恤希望,五年,甚至是十年后,他们能成长为羽林铁军!

……

收起对未来的憧憬,赵无恤又询问子贡道:“我听闻柳下跖在大河之上掀起了好大风浪,连陈氏运送铜锡的大船也给劫了,还运了五百斤青铜来西鲁,不知道何时能到?”

子贡一怔,沉吟了片刻。

盗跖,也是子贡心里的一个疙瘩,孔门弟子是不会原谅此人的,但他是个聪明人,所以能忍着与其共事。而且不得不承认,盗跖在帮助西鲁反击齐国的货殖战争上出力颇多。

至于私掠是否太过分……战争尚未结束,何况是齐人禁盐在先,他和赵无恤只是合理反击而已。至于那些被殃及的商贾,只怪他们倒霉了,他端木赐能扬人之美,却不能匿人之恶,以直报怨的心理极强。

于是子贡说道:“从大河到陶丘要走陆路,然后才能顺流而下,应该就是这几天的事情了。”

本来说好两鼓青铜里,盗跖自己可以分三成,但他很聪明,将自己那一份也送回来让赵无恤分配发落,赵无恤最后也得示之以不疑,换成钱帛补偿他。

赵无恤也在思量,运回六成的话,也足足有六百斤之多,用来做什么呢?铸鼎簋等礼器?他才没那么傻,亦或是铸上十多万枚酝酿已久的新钱币?毕竟鲁国的贝币他是越看越不顺眼,而在西鲁流行最广的齐刀是敌国的货币,也得随时放着齐国开始玩高级经济制裁,狠狠杀他们一刀。

正当他思量的时候,却听到外面传来通报声,随后虞喜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

“出了何事?”

“司寇,有消息从卫国传来,柳下跖在大河上与陈氏船队接战了!”

475.第475章 风起于青萍之末

PS:感谢大家去年的支持,祝大家新的一年快乐!

感谢书友 药瘾男成为本书长老,元旦第一更献上,稍后还有一更,求下各位的保底月票啦,这几天投的话双倍哦!

虽然去年西鲁各地受战事影响种植不多,但今年在劝农使樊须带着一批老农巡视各地推广沤肥等知识的情况下,麦子长势喜人。到了四月下旬,靡草纷纷枯死,冬麦成熟的时节到了!

按照惯例,各地农民会献上地里出产的新麦请领主品尝,称之为“尝麦”,晋景公就死于尝麦时节。

郓城码头边的亭子里,赵无恤面前放了一碗有焖猪肉浇头的水引饼,还有麦饭、面饼等食物,那位远到归来的客人案几上,也有一模一样的一份。

见那人投箸不食,他便放下了竹筷道:“听说子石在大河上败于陈氏舟师时,我还以为你吃不到今年的新麦了,哀痛不已。孰料却能再见,船只被摧毁不要紧,人平安就好。不过究竟是怎么败的,还得跟我细细说下,好让笔吏备录在案,引以为戒。”

对面那人正是在大河上掀起好大风浪的柳下跖,他没了先前的意气风发,苦笑着摇了摇头道:“败军之将,没有被司寇套上枷锁发落已经感激不尽了,自当知无不言,至于为何会被齐人击败,原因只有一个,打不过。”

“打不过?”一向眼高于顶的柳下跖竟然会说出这种话来,真是让人意想不到。

“然,齐人战船众多,有大翼一艘,中翼两艘,小翼五艘,其余舟舸数十,水手近千。但吾等却只有中翼一艘,小翼两艘,其余除了轻舟外,就是俘获的舫船了,更何况这些船只虽然还能航行,其形制却不适于战斗。数量不如齐船,速度不如齐船,能投射箭矢的人数也不如齐船,这就好比两个持木棒穿布衣的人和驾车皮甲,举戈的十个人作战一样,焉有不败之理。”

打输了这场水战,盗跖是又憋屈又委屈的,晋国本来就没有水战的传统,温大夫那几条花架子船用来打劫商贾还行,一旦和齐国舟师相遇,简直是被摧枯拉朽的存在。硬件条件就这样,即便他擅长指挥,水手们尽力挽救,也无济于事,接战不到两刻就撑不住了。

最后还是用了壁虎断尾之计,以损失了一条小翼,丢下七八艘轻舟、商船为代价,才让大多数手下逃脱生天。

“败了就败了,齐人舟师冠绝诸侯,唯有楚、吴能与之比拟,本就不指望能彻底切断大河航运,光是劫掠到的那一船青铜,已经将损失弥补回来了。”

赵无恤也无奈,看来还是低估齐国舟师的战斗力了,毕竟齐人滨海而居,齐侯有事没事还喜欢去海上游玩,听说东莱一带的盐场甚至有一支海上舟师,临河地区也有水上武装,这次光是陈氏舟师就能打败盗跖……所以他们这次在大河上动武,颇有些捅了马蜂窝的感觉。

盗跖却道:“接战虽然败了,但劫掠却还在继续。”

“噢?齐人不是已经控制住棘津以东的河道了么?”

“大河宽广,最宽处将近二十里,就算一百条船展开也无法完全阻断,何况处处有河流岔道、芦苇荡和小泊,所以稍小的船只可以在暗处潜藏,伺机而动依然能起到骚扰的效果。”

看来盗跖只算是小败,受的损失比预想的要小多了,无恤颔首道:“这样也好,齐人不可能每一艘商船都派人护送,也是要花费不少精力的。”

只是陈氏开始护航后,阻碍大河航道的效果要大大削减了。看来想要在河上、海上与齐国舟师抗衡,一支强大的水师是少不了的,而赵无恤手头最擅长水战的将领,也就是眼前的柳下跖了……

柳下跖看出了赵无恤的心事,他说道:“司寇若是想要击败齐人在大河上的舟师,只有两个办法。”

“且说来听听?”

“其一,是将济水、濮水与大河打通,然后下臣在大野泽里的船舶便可以直通大河,虽然多为小船,但下臣仍有信心与齐人好好角逐一番!”

……

运河?

赵无恤沉吟了,运河这东西并不算新鲜,楚庄王时让令尹孙叔敖开通运河,沟通江汉;楚灵王时,又自章华台开渎北通扬水以利漕运,此外陈国和蔡国间甚至有一条沟通两国的沟渠。

在他的势力扩展到整个西鲁后,郓城成了行政和经济的中心。此邑地处濮水和大野泽间,东西两处水面相距不过三十里,郓城正好夹在中央,故有东西两码头,其中又以东码头最繁荣,陶丘运来的盐、粮在这里卸货。

所以有人曾向他建议,不如开挖一条三十里长的沟渠运河,穿郓城外围而过,让船只可以在濮水、济水两个水系间自由航行。

光是这条三十里的运河,赵无恤都无法征召劳役立刻开通,这种大型工程费时费力,在货殖战争如火如荼,财力物力暂且困难的情况下还是不要作死了。他现在只能让计侨、樊须等人考察好地势,做出一个规划,待以后再来做。

“这三十里的运河我尚且无法立刻开通,何况通往大河的百里之遥呢?期间还要经过卫国地域,不可为也。”

“那就只能用第二条了,在大河上的温县、棘津造船,只要有一支不亚于齐人陈氏舟师的船队,我便能让齐人在河上不能行片板!”

赵无恤让人将已经凉了的食物撤下,邀柳下跖上前,看着繁忙的码头对他说道:“造船,不单是要花钱,还要铜铁木材,以及粘胶油漆……”

他前几日收到那六百斤青铜时,才指令计侨下令计吏们仔细检查五库物资的数量:金库中的黄金屈指可数、铜币以齐刀为主,不过数万枚,青铜有两千余斤、最多的是劣质的生铁,桃丘的铁工坊从一月到现在,平均每日出产六十斤,足足有五千斤!正在不断铸造成农具。其余皮筋库,兽角库,羽毛库,以及油脂、粘胶、丹青、朱砂、生漆库。

这些物资都存在数量不足的情况,想再支撑花费巨大的造船业,恐怕还做不到……要不然再去忽悠温大夫赵罗出血?恐怕不容易。

好钢要用到刀刃上,条件限制了赵无恤暂时不能在舟师上有太大投入,大船动辄一年半载才能造出一艘,等赵氏的舟师成军,估计是两三年以后了。

他见盗跖有些气馁,便勉励道:“此次非战之罪,子石不要放在心上。而且造船这个主意不错,从吴国来的造船工匠就要到了,可以协助你弄一些水上利器出来,我观摩过你的船队,正好有几个新的想法,可以用在新船上……”

赵无恤作为一个来自后世的人,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什么风帆呀,青铜撞角呀,楼船呀,罗马人的乌鸦舰桥呀,船用大型弩箭呀……随便弄几样出来,还不得让齐人那些单调的划桨船欲战不胜,欲逃不能。

柳下跖在心里叹了口气,虽然这次输的憋屈,但他只能认了。

就在这时,一阵大风从湖面上吹来,掀起了亭阁的帷幕,甚至将屏风刮倒在地,案几上的高脚酒樽劈啪啪啪落了一地,侍候在旁的竖人和隶妾顿时一阵手忙脚乱。

赵无恤心有所动,伸出手感受着风向,无形的力量从他修长的指尖拂过,钻入宽大的袍袖中,鼓起了深衣,使得整个人仿佛胀大了一倍。

“是东北风……”

……

这是来自齐国少海上的风,沿着海滨往西南吹,大部分在泰沂山系被挡住,但一部分却沿着济水濮水一直劲吹,甚至能将顺流而下的船舶吹得逆走……

赵无恤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河济之间四月多吹东北风,你说齐国人在济水、淄水的舟师会不会效仿陈氏舟师,也逆流而上来攻西鲁?”

以他对齐侯杵臼的了解,这是个喜欢胜则凌人的国君,在大河上小胜一场后,报复心膨胀下难说会想在濮济也复制相同的战术。

半年时间,齐国依然没从雪原的大败里休整过来,征召劳役作战是不现实的,但若是以舟师来报复赵无恤,却是极有可能,但是,有可行性么?

盗跖斩钉截铁地说道:“濮水不会,这条河河道狭窄,最宽处不过半里,站在岸上就可以射到行船,不适合大量战船通行,齐人做不到这点,但济水……”

济水普遍宽一里有余,最宽处甚至有两三里!若是顺风逆流,战船是可以进入的。

他点了点头:“有备无患,济水上不可不防。”

无恤问道:“若是齐国舟师到来,你有几分胜算?”

柳下跖却不答,只是定定地看着赵无恤:“若是齐国舟师到来,司寇会将船只都交予我来指挥么?”

沉默。

赵无恤眉头微皱,在群盗投降后,他已经分化了先前的大野泽势力,岛屿、洞主们的残余势力基本被一扫而空,大多数迁徙到岸上不同地点耕作,青壮年收入军中。唯一还保留着先前组织的,只剩下盗跖手下那千余精锐悍匪了。

但他们最擅长的船只,多半已经收归公家,作渔船和巡湖用,离开了熟悉的地域,没了赖以生存的吃饭家伙,群盗战斗力锐减,在大河上战败其实也源于此。

现在赵无恤面临着一个抉择,若是齐人真的逆济水而上,想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反将赵无恤一军的话,他能不能无保留地信任柳下跖,能不能让他尽力发挥?

若是输了,济水和大野泽可能会被齐国扼住,到时候反制裁的举措却成自杀之举了!

子贡等人的话余音未尽:“盗跖狼子野心,不可信任!”

赵鞅的话语也在耳边回荡:“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人生就是一场豪赌。

无恤自命已经折服了柳下跖,以司寇权力为他脱罪,保留亲信,连利益也愿意分摊几分。若这样盗跖还叛的话,只能说他赵无恤白瞎了眼,看错人了。

赵鞅连叛主无数次的阳虎都能放心地用,赵无恤就没这胸襟和能力么?何况盗跖手下们的家眷大多作为人质,在郓城好好养着呢。

所以赵无恤真诚地笑道:“那是自然,我这便命子石为舟师之帅,位同邑司马,何如?”

柳下跖松了口气,恭敬地说道:“若是在济水上交战,长船的数量优势施展不开,只有****的胜算,但若是齐船进了大野泽,则有八二的胜算,保管他们有来无回!”

对一个败军之将的必胜承诺,赵无恤还是有些怀疑的,但他手下真没人可用了。

接下来,他又和盗跖探讨了下在船只上用弩箭的可行性。但日暮将至,风越来越大了,湖边的人都被吹得眼睛干涩疼痛,赵无恤也兴尽将归。

就在这时,有艘船只靠岸,一个传令的小吏趋行过来,在他耳边说了如此这般。

东北风带来了齐国人的消息,一支船只数十的庞大舟师正顺风逆济水而上,已经接近桃丘,直扑郓城而来!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