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5.第434章 衍圣公府遗毒万户

第434章 衍圣公府遗毒万户

王大贵又一次陪着胡广生来到泗水县大牢,接待两人的还是上次那位牢子。

看到王大贵递出来的县衙文书,牢子瞟了一眼。

“无罪释放,县尊的官印,刑房的签押,哦,还有典史老爷的花押,你们这路子走得,可真通畅啊。”

牢子摇了摇头,在前面带路。

“花了不少钱吧。”

王大贵没有出声,转头看了胡广生一眼。

胡广生耸耸肩,“钱就是个王八蛋,挣来就是花的。”

牢子嘿嘿一笑,“话是这么说,可这世上的钱,他娘的长眼睛的,嫌贫爱富,只想往有钱人的钱包里钻。

这世上越缺钱的越挣不到钱,越不缺钱的越来钱。”

三人又走进了大牢,一股特殊的霉臭味扑面而来,王大贵忍不住捂住了鼻子,胡广生在旁边看了他一眼。

“王大郎,看上去你脸色不好。”

“没事。”王大贵强自说道。

可是才刚说完,一股强烈的恶心感从心底涌起,他使劲咽了咽,还是强压不下来,跄跄踉踉冲到旁边干呕起来。

呕吐了一会,实在吐出什么来,王大贵这才苍白着脸走了过来。

牢子盯着他看了一会,摇了摇头,“还是受过伤害啊。”

王大贵勉强笑了笑,“家父曾经被构陷,入狱过几个月,那时我陪着家父住过几月曲阜县大狱。”

牢子点点头,“那就对了。曲阜啊,离得圣人牌位越近,那些人的心就越黑!跟曲阜县大狱比,我们泗水的县大狱简直就是良善之家。

王大郎,还能不能走?”

“能走。”

牢子继续在前面走着,王大贵和胡广生紧跟其后,很快来到杨云鹏住的监牢前。

“杨鹏,你家人打通关系,放你出去了。”

杨云鹏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对左右同监牢的人拱手道:“杨某先离开这鬼地方,诸位好生保重了。”

同监牢的人没有说什么,旁边监牢里钻出一人,趴在栅栏门后,疯狂地喊着。

“冤枉啊,我是冤枉的!我明明右脚有残疾,行动不便,他们却说我追杀了徐家老二一条街,最后把他砍死。

天大的冤枉啊,我脚有残疾,就算是跑也没有徐家老二走路快啊!我怎么追杀他一条街啊!冤枉啊!”

杨云鹏、胡广生和王大贵同情地看了他一眼,却没有说什么。

牢子呵呵一笑,“一看就是新进来的。这监牢里关着的,罪有应得的少,含冤负屈的多。喊吧,使劲的喊吧,别人也就听个乐子。”

牢子低着头,弯着腰,慢慢领着三人出了牢门,又去旁边的值房里办了手续,再把三人送到大狱门口。

“走吧,走得远远的,不要再进来了。”牢子挥挥手,示意三人赶紧走。

胡广生和王大贵先带杨云鹏到城外河边,“天气热,你将就着洗个澡,干净衣服我给你准备好了。”

胡广生说道。

“好!”杨云鹏二话不说,脱光了衣服,堆在一起,噗通跳进河里。

胡广生拿出火折子,把堆在一起的旧衣物点燃,然后把包袱里的新衣服放到河边的石头上,和王大贵转到一边去等着。

等了一会,杨云鹏换了一身新衣服,头发湿漉漉地走了过来。

“走吧,省得老爷等急了。”胡广生招呼着。

回到城里,在十字路口,胡广生、杨云鹏与王大贵分手。

“王大郎,这几日多蒙照应,在此别过。”

王大贵拱手道:“几位都不是一般人,我想大家还有机会见面吧。”

胡广生和杨云鹏对视一眼,只是笑着答道:“王大郎,多多保重!”

看着两人的背影,王大贵在街边徘徊着,许久不肯离去。

回到院子里,杨云鹏马上被带到屋里见海瑞。

杨云鹏进门跪下磕头:“杨云鹏惊动了海公,真是大罪过。”

海瑞挥挥手,“起来,坐着说话。

老夫本意就是要来兖州看一看。这里的名声太响了,我双耳都塞满了。搭救你,只是王子荐委托的顺手之事。

他现在声名显赫,一举一动都有人关注着,不敢轻易出手,生怕打草惊蛇,才托了老夫。

杨哥儿,你回去的同伴说,事情都做得七七八八了,都要准备回淮安了,怎么还出了事?”

杨云鹏不好意思地说道:“说来也是学生鲁莽了。我奉王督宪密令,带着几名精干人来兖州打探消息。

前些日子,京里高阁部派了田地清丈小组,下到山东清丈田地,接连出现小组官吏被打事件,尤其以兖州一带最为肆虐。

王督宪就叫小的秘密来打探一番。我带着人假装收山货的行商,在济宁、滋阳、曲阜等县调查了一番,为了不打草惊蛇,我们特意绕道新泰,出九女关转白马关去蒙阴、沂州,转一圈再回海州。

不想在九女关,遇到了一件破事,韩屠夫家的老四在那里强抢路过的民女,学生一时按捺不住,救了民女一家,把韩老四暴打了一顿。

九女关的巡检认识韩老四,带着关丁围住了我。学生为了不暴露底细,打草惊蛇,暗示同伴们先走,自己束手就擒,被巡检抓到泗水县大狱里来了。”

海瑞端坐在座椅上,捋着胡须,问杨云鹏:“你在兖州打探了一番,结果如何?老夫问的是孔家!”

杨云鹏摇了摇头,“他娘的,灯下黑啊!这曲阜是孔圣故里,这些孔圣人的子孙后代,打着孔圣人的旗号,干的这些事,怕是祖先的棺材板都按不住了。

人神共愤啊!

学生就在想啊,这衍圣公为何能传嗣千年?五代十国时,神州陆沉,他们过得滋润。契丹金人蒙古人,腥膻中原时,他们跪得最利索。

孔圣人说‘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偏偏他的子孙后代在孛儿只斤跟前,磕头磕得嘣嘣响。

现在衍圣公府,藤蔓攀扯,不知几凡。嫡脉长房、二房,其它三四五六房;庶出又是艮字房,礼字房,什么宥字房。

只要跟衍圣公府沾点亲的,阿猫阿狗都可以在老百姓头上作威作福。

学生就纳了闷!

这天还是大明的天吗?

这地还是大明的地吗?”

海瑞静静地等杨云鹏说完,“杨哥儿,你尽快离开泗水,走邹县、滕县,直下徐州。王子荐跟老夫说了,他派了人在徐州接应你们。

田生、张道、赵宽,你们护送杨哥儿,还有虞秀才一家南下。老夫已经叫友良雇好了马车,置办了干粮,待会就走,越快越好。

这是老夫写得一份奏章,你们到了徐州,马上以我的名义拜发。还有我的驾贴和官印,以及官服,田生你也一并带走,交给王督宪暂时保管。”

杨云鹏一听,觉得大事不妙,“那海公你呢?”

“老夫还有正事!老夫好歹也是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天下略有薄名,还真以为专门来救你这个臭小子?”

海瑞开了个玩笑,可一点都不好笑。

杨云鹏隐约猜到了海瑞的心思,连忙劝道:“海公,要不你等等,等我家王哥儿带兵过来,你再去跟那些坏人斗。”

海瑞笑了,“我海刚峰行事处世,靠得是浩然正气,不是刀把子、枪杆子。赶紧走,不再耽误老夫做事。”

胡广生叹了一口气,“田生,张道,你俩护着杨哥儿,还有虞秀才一家火速南下。赵宽,你跟我护着海公。”

“是!”

杨云鹏、虞秀才一家,包括那位被郎中救治一番,从濒死线上救回来的虞母,坐上两辆马车,迅速离开泗水县。

海瑞和舒友良坐上另一辆马车,胡广生和赵宽雇了两头骡子,骑着跟在后面。

出城时,被王大贵看见,想了想,也雇了头骡子,骑着跟了上去。

舒友良在马车里不停地抱怨:“我的老爷,从你要我置办东西,我就知道,这次又不得安生了。”

海瑞笑着答道:“跟着我海瑞,你还想安生日子过,做梦了!”

“唉,嘉靖年间,你弹劾了先皇爷。隆庆年新朝没开张几天,你弹劾了太祖皇帝爷,这次看样子你是要弹劾孔圣人。

我的老爷,你能不能消停会!“

海瑞嘿嘿一笑,“老夫要是消停了,天下百姓们就没法消停了。”

第二天到了曲阜县城,找了家客栈住了一晚,第三天一早,海瑞带着胡广生和舒友良,来到衍圣公府门前。

这里的牌坊一座接着一座,都是历朝历代皇帝下诏敕令修建的,一眼几乎看不到边。

真的快没有地方修新的牌坊了。

一条大街从牌坊长龙中间穿过,是曲阜县城最热闹的地方,人声鼎沸,商贩云集。

海瑞一身棉布襦袍,头戴生员巾,提着前襟,昂首挺胸走在最前面。

舒友良垂头丧气地跟着后面,扛着两根竹竿。

胡广生和赵宽紧跟其后,警惕地左看右顾。

穿过摩肩擦踵的往来人群,街边的商铺飞檐斗拱,雕梁画栋。

商贩叫卖的声充斥两耳,一片繁华盛世的景象。

走到衍圣公府正门外,最里面的牌坊下。

海瑞停住脚步,转头对舒友良说道:“舒哥儿,举起来,举出一个虎虎生威来!”

舒友良白了他一眼,从背着的包袱里取出一幅白布,两头穿在两根竹竿,然后一根插在牌坊柱子旁,另一根举起来,把长幅白布完全撑开,上面书写着一行黑色大字,触目惊心。

“至圣先师流芳千古,衍圣公府遗毒万户!”

(本章完)

436.第435章 这妖怪有没有背景啊?

第435章 这妖怪有没有背景啊?

曲阜知县于布延坐在青呢官轿里。

轿夫们把轿子抬得四平八稳,于布延的心却七下八上,焦虑万分。

官场有句话,“前生不善,今生知县;前生作恶,知县附郭;三生作恶,附郭省城;恶贯满盈,附郭京城。”

知县是亲民官,直面百姓,一堆的“KPI”从上往下压,兴学校、辟田野、增户口、平赋役、简词讼、息盗贼,总纲六大类,细则数十上百条,一条没做好,磨堪就是下等,不能升官是小事,还要被免职。

上面一堆的婆婆,知府知州、分巡分守道、布政司按察司,还有巡按御史,谁都可以把你当孙子训一顿。

下面缙绅世家,豪族大户,谁都不能得罪。你在这里只是三年,他在这里三辈子。得罪了其中一位,你这父母官就做得不顺畅。

轻则磨勘流铨有污点,要多蹉跎几年;重则被御史弹劾,夺职罢官,二十年寒窗苦读全变成了空。

能欺负的只有良善百姓。

可是这些穷鬼,能有什么油水?

所以前生不善,今生知县。

而附郭又是做知县最辛苦的。

天天在知府、布政司以及一堆朝廷大员眼皮子底下做事,稍微出点差池,你就是第一个被揪出来扛锅的人。

干最脏最累的活,挣最少最薄的功劳。

于布延觉得自己这个曲阜知县是三生作恶,跟附郭省城有得一拼。无它,曲阜县城里有个衍圣公府。

朝廷可以换,衍圣公府却在一直往下传,你说厉害不厉害?

偏偏今天有人在衍圣公府门前,打出横幅,上书“至圣先师流放千古,衍圣公府遗毒万户!”

这是要疯啊!

居然在衍圣公府门前大骂它遗毒万户。

于布延知道,当代衍圣公孔尚贤年少袭爵位,被先皇嘉靖帝一直留在京城读书,只是每年回来一次主持孔庙祭祀。

十几年来公府缺乏管教,各路牛鬼蛇神全部涌了出来,打着公府的旗号,作威作福,鱼肉百姓。

这些破事,兖州府和山东藩台臬台看在孔圣人的面上都不管,自己小小的一个知县怎么敢管?

现在衍圣公府由嫡脉二房孔贞宁掌权。

孔贞宁是六十三代衍圣公孔贞干之弟,当代衍圣公孔尚贤的亲叔叔,辈分高,又有手段,趁着孔尚贤久不在孔府,牢牢地抓住了孔府实权。

依附他的各房以及其他人,无不跟着鸡犬升天。这些人肆意妄为,作恶多端,把兖州府数县,以及半个山东搞得乌烟瘴气!

欺凌太过,终于有人跳出来,在人来人往的府前大街上拉出这样的横幅,赤裸裸的打衍圣公府的脸。

相信用不了多久,这句话就会传遍山东,传遍天下。

衍圣公府怎么应对,那是它的事,现在自己要做的事就是赶紧去衍圣公府赔礼道歉,要不然孔贞宁一封书信递到济南,自己就吃不了兜着走!

造孽啊!

我前世三生作恶,才被分拣到曲阜为知县啊!

孔府前厅为官衙,分大堂、二堂和三堂,是衍圣公处理公务的场所。

再仿照朝廷六部而设六厅,在二门以内两侧,分别为管勾厅、百户厅、典籍厅、司乐厅、知印厅、掌书厅,分管孔府事务。

三堂也叫退厅,是衍圣公接见四品以上官员的地方,也是孔府处理家族内部纠纷和处罚府内仆役的场所。

堂里上座,孔贞宁一身麒麟服,头戴乌纱帽,阴沉着脸。

他四十多岁,五十岁不到,长得丰俊神韵,只是那双眼睛,滴溜溜的过于精明。

坐在左下首第一位的是他的长子孔尚坦,也是当代衍圣公孔尚贤的堂弟,往下是他的第二子孔尚平、第三子孔尚先,都已成年。

右下首第一位是黄文才,他的小舅子。

黄家是东平州世家,田连阡陌,遍及兖州、东昌和济南府。

前些年孔贞干传袭衍圣公,孔贞宁迁居汶上,后来孔贞干在京师病故,孔尚贤在京师传袭公位,并奉诏在太学治学,于是把孔贞宁从汶上请了回来,代治孔府。

黄文才是孔贞宁掌控孔府的得力干将,人称黄鼠狼。

他的下首坐着是其他各房以及得力的孔府“外戚”,都是孔贞宁的爪牙。

“居然有人在我孔府门前打横幅,说出大逆不道的话来,依我看,肯定是有人在幕后指使!”孔贞宁第三子孔尚先咬牙切齿地说道。

“要我看啊,不用送县大狱,直接抓回公府,用私刑,三木之下,定能把幕后黑手招供出来。”

“三少爷,稍安勿躁!”黄文才捋着他最得意的美髯说道,“我去县大狱里悄悄看过那个老丈,虽然长相普通,肌肤黝黑,但气度不凡,身上透着上位者威严。”

“怎么,二舅担心是个官?”老二孔尚平不屑地说道,“呵呵,在衍圣公面前,什么官都是个屁!”

“老二,出言谨慎!”孔尚坦劝道。

“难道我说错了吗?”孔尚平不喜反问道。

“老二,爹爹不是衍圣公,你也不是衍圣公,衍圣公在京城里!你口口声声衍圣公,你能代表衍圣公吗?”

孔尚平话语一滞,被堵得哑口无言。

虽然全山东都知道,京师那位是远衍圣公,曲阜孔府掌纛的是近衍圣公,说话算数的是近衍圣公,比远在京师的远衍圣公要管用,是真正的衍圣公。

可是这话不能摆到桌面上说。

看到老二的气焰被打下去了,孔尚坦对黄文才说道:“舅舅,请继续。”

“嗯,姐夫,大郎,前些日子户部清丈田地的什么工作组,接连被打,还闹出人命。虽然出手的都是地方上的泼皮无赖,可是明眼人都知道,背后使劲的是世家大户,尤其是孔家,首当其冲。

户部高尚书,新近又入了内阁,成了高阁部,意气风发,正是得意之时。

清丈田地,对于我们来说,是极其讨厌的大麻烦,但是对于高阁部来说,却是政绩,青云直上的垫脚石。”

孔贞宁微眯着眼睛,静静地听着,这时睁开眼睛,“志德,你是说在府门前叫嚣的老丈,可能是高阁部的人。”

黄文才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继续说道:“高阁部听说脾性很急,暴躁如火。山东清丈工作组屡屡受挫,被殴打凌辱,还出了人命,这就是打他的脸。

高阁部能善罢甘休?”

退厅里鸦雀无声,黄文才一番分析,让众人意识到问题。

他们在兖州作威作福,仿佛一抬手就能叫普通百姓家破人亡。可是他们心里很清楚,自己在某些权贵面前,其实跟普通百姓一样,也是草芥。

“太老爷!”仆人在厅门外禀告,“曲阜知县于布延求见。”

“他来干什么?”

“人被送进曲阜县衙大狱里,交给他审理问罪,难道问出底细来了?”

“怎么可能!于布延是个什么人我还不知道,于面团,怎么可能这么快问出底细来?”

“他在我们面前是面团,在百姓们面前可是破家县令。”

厅里的几个人吵了起来。

“好了!”孔贞宁不爽地喊道,声音在退厅里回响,众人马上闭嘴,眼巴巴地看着他。

孔贞宁微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志德,大郎,你们去见见于布延,问问情况,要是他没有问出底细来,你们去一趟曲阜县衙,亲自见见那位老丈,一定要把他的底细问清楚。”

黄文才点点头,“是的问清楚。最近市面上刊行一部奇书《西游记》。里面的故事有意思。就算有罗天本事,路上遇到妖怪也要问清楚底细。

没背景的妖怪,一棒子打死,少有闲话;有背景的妖怪,就要先老老实实地跟它背后的神仙勾兑好,才可保得平安无事。

孔府门前突然冒出一位妖孽之人,当然要把他的背景问仔细了。”

孔贞宁呵呵一笑:“志德啊,你就爱看这些神怪志奇章回。你心里有数就好。大郎,多听听你舅舅的。”

“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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