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0章 将帅分歧

王韶看着章越目光凌厉,手却按向了刀柄。

章越看着王韶如此动作,眉头皱起,虽量王韶不敢动手如何,但心底还是有几分起毛。

不过章越却一步不让地盯住了对方,用眼神震慑住了王韶。

王韶终于还是放下刀把,负气言道:“舍人对王某有大恩,若真要我王韶出兵打过黄河便是说句话即是,何必用这等下作激将法啊?”

章越心道,好你个王韶啊,你这句话潜台词就是我率军渡过黄河,就还了你当初的恩情,咱们就两不相欠了。

真正刻薄寡恩的人,不是真的是哪等真忘恩负义之人,而是随便找个借口便算是还了伱的恩情。

章越道:“子纯,官家的圣旨你也看到了,非我章某个人之意。”

王韶负手道:“舍人可否攻下定西城再北上?”

章越道:“短时间攻不下定西城,便是围城打援,西夏人又怎肯为了一个国婿出兵来救定西城?”

正在说话之间。

一名士卒来报道:“启禀韩经略来文!”

章越拆信一看不由大笑,转而将信给了王韶。

王韶看信后吃惊道:“郭逵居然来秦州了?”

章越道:“不错,论将才本路大将之中,无一人可及郭逵。如今因反对攻取横山而被闲置岂不可惜,故而我从延州出发前向韩宣相建议,并让枢密院出面调郭逵任秦凤路兵马总管!”

王韶心想,没错,章越的岳父乃当今枢密副使,韩绛又器重于他,调郭逵出任秦凤路兵马总管对他而言,就如同喝水吃饭的事。

王韶道:“可是郭逵虽是西军名将,但他素来与我不合,舍人调他来此作什么?”

章越道:“你不是担心渡过黄河后,禹藏花麻会出定西城截断我军退路吗?我便请郭逵出任秦凤路兵马总管,率军出甘谷城,过通渭寨,包打定西城。”

“既可解后顾之忧,也是使会州与秦州连作一片!”

王韶见此当即大笑道:“好,有郭逵出兵算是解了我的心腹之患了,如此出兵渡河便没有顾虑了。”

当即章越与王韶达成了协议。

于是章越,王韶,王厚两千宋军及从各蕃部中挑选了一万三千精骑决定渡过黄河,其余人马由刘希奭,高遵裕,俞龙珂率军继续围攻定西城。

章越,王韶选择的渡河地点,是在打拉池,还有个名字称为打绳川。

为何叫打绳川,因为这里盛产席芨草,所谓席子草就是现在的芨芨草,杆浸水后,韧性极大。

而用席芨草所制造之蒯绳,这乃黄河渡口的必备之物。

这里黄河水窄,峡谷众多,可以铺设浮桥渡过黄河。

但章越,王韶率军抵此时,却见黄河对方出现了不少西夏游骑巡弋。这一幕着实出乎意料之外。

眼见宋军在河对岸出现,西夏骑兵便就近燃烧起了狼烟起来,招呼更远处的夏军前来,堵截宋军渡河。

章越,王韶见此一幕皆对视一眼,西夏早防备着自己渡过黄河这一手。

王厚骑着马从河边返回,道:“再派士卒去下游再探!”

不久士卒回报道:“游骑遭到蕃军截击,被杀十余人。”

王韶一问得知达啰城守将禹藏家的禹藏颖沁萨勒乘宋军游骑不备偷袭拦截。

王韶闻知大怒,当即率领大军前往达啰城。

守将见王韶大军前来又闭门不出。无论王韶如何搦战,蕃军丝毫不动。

宋军见此大骂却无可奈何。

当夜,章越王韶驻军于达啰城城下。

而夏军亦是从黄河对岸扎营,营火甚至照亮了对岸西夏人的面孔。不少西夏士卒对着篝火把酒作乐,一副丝毫没将河对岸宋军看在眼底的样子。

王厚见此一幕怒道:“爹爹,我率百余军士坐小船从下游渡去,杀了这般鸟人。”

王韶道:“急什么?没看出西夏人是在诱敌,别看这河川上只有几十人,但后方峡谷莫约还有伏着数千人,你渡过河去岂非送死?”

顿了顿王韶道:“西夏既已察觉我军渡河意图,我看渡河难了。”

章越默不作声,王韶这是要打退堂鼓吗?

王韶,章越也是围坐在篝火边,二人将几根枯枝投入篝火中。

黄河对岸发现西夏骑兵,倒是给予了二人退兵的理由,而跟在章越身旁的韩同也是默然,贸然渡河的风险很大?

但是他与章越却没办法向韩绛交差。

章越想着办法时,四周陷入一片寂静之时。

王韶突然投鞭在地道:“断不能如此等下去!”

王厚道:“爹爹说的是,姑且试一试,就算不行,官家那也有交待了。”

王韶斥道:“谁说要渡河了?”

韩同作色言道:“难道王抚判要半途而废吗?”

众人心道,这‘监军’韩同未免管得太宽了。

王韶道:“我既已答允出兵,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也绝不作半途而废的事!”

“拿图来!”

王韶当即取了牛皮地图来,众人靠着篝火照亮,看着王韶在地图上比划道:“既是北渡黄河无望,我们不如取道翻越眼前的屈吴山!”

但见王韶向东一指。

看着王韶坚定的眼神,众人看着似黑夜之中,隐隐约约有一座大山立在那。

王韶说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屈吴山下是夏人的膏腴之地,耕牧衣食之本,乃是其一国所持,以为轻重强弱安危之地的天都山!”

听说王韶要打天都山,众人都是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天都山是什么地方,西夏南境的屏障,又是进攻宋军的前沿阵地。

当初李元昊率军数度南侵既是在此点集各路兵马南侵宋朝。

庆历元年李元昊在此出兵,大败宋军于好水川,宋将任福以下死伤万余。

庆历二年李元昊点集十万人马,从天都山出兵,攻定川寨,宋将葛怀敏以下死伤被俘近万。

这既是西夏李元昊数度南侵运筹帷幄之地。李元昊也是好色之人,他纳妃没移氏后,在此建了七殿,极壮丽,府库馆舍齐备。

故而这里也是当年李元昊巡幸游玩之地,西夏王宫所在之处,实现了打仗泡妞两不误。

如今王韶眼见北渡黄河失败,居然说要翻越屈吴山攻打西夏老巢所在天都山。

众人都被他的想法给惊呆了。

这可是捅了马蜂窝啊!

但见章越却道:“不可!”

众人看着章越,王韶二人是再度产生分歧了吗?

(本章完)

第671章 直扑要害

宋军大营里的篝火,正在燃着。

四面夜幕低垂,天色极暗,听的黄河流水声以及此起彼伏的马蹄声。

远处左右军卒看着王韶,章越二人在篝火下言语着什么,二人似争执了一番。

最后二人不欢而散。

章越面色不悦地回到了大帐,但见韩同紧紧跟在自己身后问道:“你有什么话说?”

韩同低声道:“启禀舍人,这王韶畏难惧险不肯渡河,舍人何必再与他说,便以抗旨不遵的罪名,夺了他的兵权便是,然后再……”

韩同以手作刀作了一个杀的手势

章越见此皱眉道:“你说什么,我与王子纯相交一场,终是下不了手啊!”

韩同道:“舍人切不可心慈手软。我左右有亲信十余人,到时候舍人请他入帐说话,只待你一句话吩咐,便解决了王韶,到时候报个暴毙即是。”

“还请舍人放心,此事绝不会出任何差错?”

“当真要杀?”章越再度变色。

韩同点了点头,口带杀气地言道:“舍人,这个王韶心腹众多,军中士卒多听他号令,只是生擒他们父子怕是有人不服,不如杀之,再拿出圣旨来。”

“舍人为将帅者切不可有妇人之仁啊!我可是听说舍人这一次离京,陛下可赐有尚方斩马剑的!”

“我有尚方斩马剑的事,伱也知晓。”

韩同道:“是的,陛下就是担心舍人领军,会有人跋扈不服,故而提前赐下此物,到时候杀了王韶,悬他人头于外,再示尚方斩马剑谁也不会说一句不是。”

章越露出不忍之色道:“我确实没有杀他的意思,只是……你看若依他说,若折道取天都山……”

韩同一字一句地道:“绝不可以,宣相的意思,我军必须渡过黄河,否则即是胜了,也是败了!军令如山,军法无情啊!”

章越认真地看了韩同一眼,然后无奈地苦笑道:“好吧,就依你的意思,只是……只是不到万不得已,我还是不愿下手。”

韩同急切地道:“舍人不可再有妇人之仁了。”

半响后章越似终于下定决心,拍了拍对韩同的肩膀道:“也好,若不是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我还是不愿如此,如今你将军中将领叫来,我吩咐几句,到时候杀了王韶便让他们掌军,以免生乱。还有你把吕广也一并叫来,我也问一问他的意思。”

韩同见章越下了决心不由大喜。

章越看着韩同背影则沉默许久,不久吕广抵此。

章越开门见山地将王韶不愿渡过黄河,改袭西夏皇宫所在的天都山计划询问了他。

吕广闻言则道:“如今黄河北面即出现大批夏人骑兵,即是他们已洞知了我军的行动,再行渡河着实太过冒险,我以为奇袭天都山不失为妙招。”

“无论渡河还是袭取天都山,我都没有意见,当然一切还是全凭舍人主张才是。”

章越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接着章越又征询了几名将领意见。

次日天未明时,韩同出帐小解,结果却一去不回。

他的同伴出营后,方寻到韩同的尸体,得知对方不知原因地暴卒而亡。

此刻宋军正临河打水且烧锅做饭。

章越与王韶二人并骑看着河面对岸徘徊侦查的西夏骑兵,昨夜驻扎在对岸的西夏军到天明时突然不知去向,只留下空阔的营地及冷去的篝火堆,只是远处的山岗上仍有零星骑兵徘徊。

“我猜河对岸的山谷里定埋伏着西夏的精兵,就等我们渡河。”

王韶用马鞭指着言道。

章越道:“这猜测未必准。”

王韶道:“无论准与不准,我都不愿去犯险,是了,杀了这韩同,舍人会不会有麻烦?”

章越道:“那也是以后的事了。”

王韶点了点头道:“一不做二不休,要不要王某再动手将吕广也一并除了。”

章越道:“暂时不必,我昨夜试探过他口风了。”

“还是杀了是为万全之策!”

章越道:“我自有分寸。”

说完王韶,章越二人对视一笑。

章越也不知自己何时至此,于杀人之事,也变的毫不在意了。

当夜他心底早已赞同王韶之意,但生怕韩同,吕广二人不服,密告官家和韩绛,故而作出反对进军天都山的样子,试探二人的意思。

韩同是韩绛的元随杀了他肯定有麻烦,但是章越绝不能容忍一个元随竟敢对自己指手画脚,特别是这样生死悠关的时候。

所以章越只能听从韩同的建议,不再妇人之仁。

但此刻章越心底依旧忐忑不安,确实当初章越逼王韶出战,要率军渡过黄河时,屡次自己都想到了历史上童贯逼迫刘法强行出战,最后大军全军覆没。

章越对王韶道:“当年唐玄宗听信杨国忠谗言,强逼哥舒翰出潼关而战,最后就是二十万大军全军覆没。”

“此番我强令你渡河时确实心有余悸。”

王韶大笑道:“甚至若是王某若不从,舍人便将王某拿下或者杀之是吗?”

章越看向王韶道了一句:“子纯你一定要记得一句话,军事必须服务于政治。”

章越说完暗笑韩同实在愚不可及,凭着他十几个人居然还擒杀王韶,不说能不能成功,处理不当真激起了兵变如何是好?

韩同不知王韶在蕃汉军中威信,杀了他与王厚,蕃军立即跑一半。

王韶品了品章越的话道:“王某受教了,舍人最后还是选择了相信王某!实不相瞒,当初舍人初来秦州时,王某还怕舍人是来夺王某之功的。”

“哦?”

王韶道:“下官在古渭经营六七年了,这里便是我的心血,这份功劳王某不愿分丝毫给人。当初李师中,窦舜卿,韩缜何尝没有这个心思,但古渭有今日是王某一刀一枪打拼出来的,寸功不愿让给他们,故而他们便在官家面前说王某的不是。”

章越心道,我早看出来了,王韶尚妒忌智缘与他分功,又能如何不妒忌自己呢。

王韶突而失笑道:“不过今日王某方才知道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章越道:“子纯啊!你的志向是仅仅收复兰会吗?若是如此,你确实应该怕我分功,但若不仅于此,只能说你的眼界小了。”

王韶道:“舍人说的不仅于此是什么意思?”

章越拿起马鞭朝黄河北岸一指道:“当然是灭此夏国!”

王韶闻言心底微微波动,然后道:“恕王某直言,凭眼下大宋的国力尚办不到。”

“你不看好此番横山之役?”

王韶摇头道:“就算夺取横山,也要五至六年之功才灭夏国,更何况朝廷未必有胜算。”

章越道:“那便是,五年不成,就用十年。不灭西夏,我大宋日夜为其所累,早晚亦是不存。”

“然而呢?若你今日立下大功,必令朝廷生防范之意,不让你继续将兵,若是将你调走,换一个人来攻略河湟,你能保他如你一般吗?”

王韶毫不犹豫地道:“当然不行。”

另一个时空历史上,王韶在河湟大胜,一向反对开边之举的文彦博进言道,王韶之势赫赫于关中,孰敢违者。

王韶也因开边军功,自动触发了朝廷上下的担心,即便文彦博不这么说,御史言官也不会留一个大将长期在外统帅大军。

因此王韶被调回朝中,虽被授予高官厚禄,但朝廷在河湟开边却一直无法有更大的进展。

因为其他人都不如王韶。

他是宋朝的卫青,霍去病。

章越说到这里,王韶已全然明白了章越的意思。

他素来以利害来度人,但在章越面前突然有些自惭形秽。

章越道:“我过潼关,入陕西,一路走来但见百姓极苦,这都是为战事所累,若不击败夏国,朝廷则无喘息之日,国力亦难以发展。”

“子纯啊,你我可谓身负重任。”

……

次日宋军不断在黄河上下游试渡,并作出了试探渡河的样子,沿河巡逻的西夏骑兵一看见即朝宋军渡船射箭。

而达啰城内也是不断出兵骚扰,并沿着河川放火烧掉牧场,以焦土政策防止宋军在此牧马。

同时延河的任何船只都被凿沉烧沉。

西夏与蕃军竭力阻扰宋军渡河。

王韶也作出几次尝试渡河的动作后,这边又摆出要打达啰城的架势,在四面砍伐木头,似打造攻城器具。

但到了三日后,西夏人却突然发现在河岸边的宋军营寨居然已是人去楼空。

此刻黄河对岸已聚集了上万西夏骑兵,本待宋军渡河后再半渡拦截的,却发现宋军已是不知去向。

而章越,王韶率领轻骑早已是先一步出发,攻下了屈吴山山道隘口,然后率大军翻越屈吴山。

屈吴山山顶还覆着积雪,山岚之间雾气迷茫,大军入山时正值一月二月时,春雨未下,但山下的草木已是复苏,遍目望去山景皆是郁郁葱葱的景象。

这里山中多是名寺古刹,章越,王韶知无论是蕃部还是西夏都是非常崇佛,故而派军经过都事先派人驻守在寺前,不许士卒骚扰。

同时章越,王韶还携智缘大师一并至寺庙中礼佛,得到了僧众接待。

随即大军下山,而先导的轻骑已是先一步下山。

王韶命王厚率轻骑先袭天都山,与西夏军交战互有胜负。听得前方来报,章越,王韶都知道此番遇上了劲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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