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2章 762:兄终弟及(上)【求月票】

大陆东南,曲国,曲滇。

所谓“曲国”的前身乃是“申国”。

申国亡国国主荒淫暴戾、重用奸佞、残害忠良、鱼肉百姓……一时间,民怨沸沸。曲国国主翟欢,蛰伏数年,诛杀暴主,建立新国,国号“曲”。尽管在位时间尚短,但励精图治、揆文奋武、振民育德,内振民生,外御邻敌,使颓靡不振的国家焕发生机。

尽管翟欢是弑主上位,得位不正,但庶民哪里管这么多?他们只知道这位新国主上位之后,全家生活肉眼可见得好转,治安也不似以前那般人心惶惶,这就完全够了!

国主还率兵将屡屡骚扰的邻国灭了!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举国欢呼。

不过,大陆东南局势可不是曲国这么个新国家能说了算的。面对势头猛烈的曲国,附近几个国家生出危机意识,联合抵御施压。国主翟欢不得不整顿兵马,再次征伐。

这一打就是大半年。

曲国庶民不知前线战事情况,但从曲国硬抗大半年来看,曲国应该不会被灭国。

境内庶民该干嘛干嘛。

又过一个多月,双方停战,互不侵犯。

国主翟欢率兵凯旋。

只是,连三岁小儿都知道这种虚假的平静只是暂时的,要不了多久又会有哪个新国家建立,哪个老国家覆灭。国家更迭,政权起落,唯一不变的是他们脚下的土地。

哒哒哒哒——

一支低调队伍从官道飞驰而过。

为首的是一名身穿宽松绛紫圆领长袍的青年。这名青年眉目精致英伟,鼻如悬胆,唇若涂脂,整张脸最出色的便是那双似笑非笑的含情桃花眼,唇角天生带着一抹笑意。

只是,青年此时却紧紧抿着唇。

那双桃花眼也不知何故泛起了微红。

“驾——”

青年单手驾驭缰绳。

一路狂奔进入曲国都城。

入城之时,青年空着的那只手高高扬起手中虎符,守城兵将一眼认出此人身份,二话不说开门让青年通过。不过,守兵之中也有刚刚来的新兵蛋子,对青年此举不满。

嘀咕道:“师父,这人谁啊?”

看青年穿着虽然富贵,但跟真正富贵人家似乎还差着一截。再者,这里还是都城,国主对勋贵世家子弟看管甚严,什么人来了都得下马过城。这样纵马入城的,不曾见。

老兵一拍新兵的后脑勺。

压低声音,叮嘱:“没眼力劲儿的东西,你以为他是谁?那人可是国主最信任器重的兄弟,国主一登基就给他封爵,同父的亲兄弟都没这个待遇。碰见这种大人物,要是不将眼睛擦亮一些,你怕是怎么死都不知道!”

新兵被老兵话中的严肃警告吓到。

倘若沈棠在此,便会认出刚才那名青年,不正是跟她有过一块儿骑猪经历的小伙伴——翟乐,翟笑芳吗?此刻的翟乐已经完全褪去少年青涩,面目成熟,眼神坚毅。

他这么着急赶回都城,全因一纸诏书。

【笑芳,速归——兄留。】

翟乐看到这六个字,手脚差点儿凉了。

不管不顾,带领二三十亲卫从练兵校场赶回来。一时间,脑中浮现无数让他恐慌害怕的念头。只是他没有想到,自己刚刚入城便看到夫人身边的侍女在路口张望不断。

侍女眼尖看到翟乐:“家长!”

翟乐紧急勒紧缰绳控制战马停下。

他沉声道:“你怎么在这里?”

侍女道:“夫人让奴婢在此等您!”

“你先回去禀告夫人,便说我还有事情要办,不消一个时辰就能从宫内回府。”

侍女一听紧张道:“家长,不可!”

翟乐紧皱眉头,追问道:“这为何?”

谁知这名侍女却是欲言又止。

翟乐抬头看了一眼天边的日头,在内心估算了一下时辰,跟侍女道:“先回府。”

阿兄给他的那封信,他觉得有些古怪。

虽然翟乐是高调回来,但却没先入宫去见国主,而是径直回了家。只是他没想到,自己会在自己家看到让他牵肠挂肚的亲人。他惊愕看着抱着个大胖闺女在逗弄的男人。

短短几年,男人头发已经全部花白。

唯有面容仍年轻如昔,不见岁月痕迹。

“阿兄,你怎么在这里?”翟乐大步流星踏入正厅,跟着又疑惑,“那封信……”

翟欢坐在席垫上,让怀中白胖白胖的女婴坐在自己腿上,另一手摇着一支玉柄拨浪鼓,咚咚咚,牢牢吸引着小女婴的视线。她微张嘴,抬着胖乎乎的右手往光秃秃的嘴巴里塞,晶莹剔透的口水啪嗒啪嗒流。翟欢不厌其烦地用丝帕替她擦拭嘴角,笑容温和。

这个女婴是翟乐去年年末生下的女儿。

她长得壮硕,一看就很有福气。

翟欢十分喜欢这个侄女,每次见到都要亲自抱抱,逗一逗。他听到翟乐的声音,这才抬头将拨浪鼓放下:“阿乐,来抱抱你这大胖女儿……才五个月便这么沉了……”

翟乐的女儿小小年纪就认人。

专认脸蛋好看的人。

见到翟乐冲自己伸手,笑着裂开嘴,露出光秃秃的粉红牙床,待靠在翟乐怀中,不客气地将口水涂在他肩上衣料。翟乐颠了颠,感慨道:“二丫头确实是沉了些。”

他在下首坐下,又提及刚才问题。

“阿兄怎么突然发了那么一封密信?”

说着,翟乐面色一沉。

“莫非那封信是假的?”

谁知,翟欢却笑着说道:“信自然是真的,不过没有你想象中那么紧迫罢了。”

翟乐长舒一口气:“虚惊一场!我还以为是阿兄旧伤复发了呢,吓得我心慌。”

翟欢道:“旧伤确实复发了。”

翟乐:“……”

“让你回来是以防万一。若非弟妹暗中悄悄进宫求见,为兄怕还是被人瞒着呢。”

一时间,翟乐心头思绪紊乱。

“何人敢瞒着阿兄?”

翟欢哂笑一声道:“权势这种东西,果真会腐蚀人心。阿乐,你也知道,为兄自从你嫂子故去,滥用文士之道,致使身体每况愈下……这些年耗了多少寿元,连为兄都记不清楚了。前阵子,偶感风寒,病了好几日,便有人……呵呵,将这消息瞒着你我。”

翟乐怀中的女儿偷偷抓着他的衣袖,小小手指扣着他手背肉肉,那点儿疼痛还不如蚊子叮咬,他自然没有感觉,全副心神都被翟欢那番话创飞了。一双桃花眼全是茫然。

“是、是谁?”

为何要瞒着他阿兄病了的消息?

翟欢苦笑:“纵观朝堂上下,还有谁敢这么做呢?自然是你的好堂兄,我的好弟弟们。自你嫂子走后,后位空悬,内廷也无妃嫔……阿乐,你不懂吗?为兄没有子嗣,又立誓再无二人,一旦我有个三长两短……我只能选择立兄弟,或者过继一个子侄。”

翟欢非独子,他有庶弟,有嫡亲胞弟,还有几个庶妹,但架不住他跟他们不亲近。跟这些亲弟弟相比,翟乐更像他一母同胞兄弟。翟欢也觉得稀奇,只能归咎于缘分。

朝堂上下已经默认翟欢是个命短的了。

换而言之,翟欢能选择的人选不多。

这些人选又默契一致将翟乐视为大敌。

翟乐听了哑然,旋即又好笑道:“堂兄他们莫不是……怀疑阿兄会立我吧?用脚指头想想也知道这不成的,夫人为了生二丫伤了身体,连杏林圣手都说她日后生育困难,即便能生,也要仔细调养个五六年……”

翟乐,他只有两个胖闺女。

申国覆灭之后,他为了帮助兄长稳定新朝局势,迎娶赵氏三娘为妻。虽说翟乐对这位妻子在婚前没有太多感情,但婚后一番相处,愈发深入了解,感情反倒浓了许多。

又有翟欢做榜样,翟乐也想守着一人。在他明确不可能纳妾,膝下只两个女儿的情况下,明显对那些堂兄没威胁。他们如此防备他作甚?明明,他们以前还十分融洽。

翟氏同辈兄弟,互相帮扶,一致对外。

短短几年,为何变了这么多?

孰料,翟欢的一句话却让翟乐彻底傻了眼:“不是怀疑,为兄确实属意于你。”

手背全是大闺女口水的翟乐:“……”

他脑中嗡嗡作响,脑子险些罢工。

翟欢坚定地道:“为兄选择你!”

翟乐讪讪道:“但、但这不合适……”

翟欢道:“为兄会做好善后,你只需要坐上那个位置,守好这一方水土即可。至于他们……满心满眼的争权夺利,不配!”

翟乐皱眉,一双桃花眼盛满了迟疑。

他并不喜欢当掌舵者的角色,一直以来,他对自己的定位都是兄长的左右手,帮着他征战四方,守护他看重的。阿兄就是他内心的定海神针,阿兄在,他不用思考。

翟乐仍旧婉拒:“阿兄春秋鼎盛,若不满意堂兄他们,从他们膝下过继一株好苗子好好培养也行。这几年应该没有战事了,待培养好了,我会像辅佐阿兄一样辅佐他!”

翟欢叹息着摸摸大侄女扎手的短发。

这孩子刚出生的时候,头发茂盛不似新生儿,百日剔去胎发至今日,才长出来短短的一片,瞧着倒像个英气的小男孩儿。他无不可惜道:“倘若是个男儿就好了……”

若是男儿,直接立储君也不会有非议。

翟乐戳戳女儿软软的脸颊:“倘若是个男儿,或许能修炼保护夫人和大丫……”

没有自保能力的妇孺还是太危险。翟乐喜欢上战场,而喜欢上战场的武将活不久的。他都不知自己能不能活到女儿长大。

然后,他挨了兄长一巴掌:“你都是第二次当父亲了,还不懂孩子脸颊不能乱动?二丫比大丫更爱流口水,必是你祸害的。”

翟乐委屈地瘪瘪嘴,摸摸手背。

见阿兄看着自己大胖闺女,误以为对方想再抱抱孩子,他便厚脸皮将女儿献出来。

但翟欢并没有接过来的意思。

只是道:“阿乐,你真不打算纳妾?”

翟乐小声地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而且当年娶夫人,借她娘家势力,许她一双人,如今又岂可为了女色毁掉诺言?”

翟欢道:“如此,那就没办法了。”

翟乐还以为他彻底打消立自己的念头。

“天命如此,小弟真不是那块料。”

翟欢拨弄小侄女的小手,倏忽道:“大丫头没根骨,但二丫的根骨,意外得不错,经脉空灵,是一棵修炼的好苗子……”

翟乐垂下眉道:“天赋再好,但……”

看着女儿纯澈的眸,有些伤人的话,他怎么也说不出来,哪怕她还什么都不懂。

“先前,为兄给二丫卜了一卦。”

翟乐笑道:“卦怎么说?”

翟欢抬起头看着弟弟,一字一字,温和且坚定:“虎父无犬女,她能继你衣钵。”

翟乐听了傻眼:“继承我的衣钵?”

翟欢的话让他心惊:“文心文士拿到国玺,任何品级的文心都能升为一品上上,虽然这个品级并无用处。武胆武者拿到国玺,也可获得诸侯之道……普通人呢?有根骨的女人呢?为兄翻阅无数前朝记载,不曾有人试过,但这个问题总该有个答案……”

兄弟二人看着茫然不懂的女婴。

这时候,翟欢身边的内侍在外小声提醒兄弟二人,时辰不早了,翟欢该回内廷了。

翟乐看着他,他淡淡道:“内廷有些他们的耳目,不想打草惊蛇就没拔除,若能兵不血刃搞定,为兄也不想再血溅王庭。这次见你还是找了弟妹帮忙,偷偷跑出来的。”

翟乐心下焦急:“阿兄!”

翟欢摆手:“只要还没病入膏肓,他们不敢有大动作,毕竟——我真会杀他们。”

哪怕他不想走到这一步。

他让翟乐这阵子好好待在都城,哪都别去,简单叮嘱两句便重新乔装,悄悄返回。

翟乐抱着女儿在发呆。

勉强压下的恐慌和焦虑再度浮上心头。

不知何时,夫人到他身边,给他披上外衫,轻声道:“大伯他,之前呕血了。”

翟乐猛地一颤:“呕血?”

赵夫人道:“隐约看到一盆的血。”

念着丈夫跟孩子大伯的关系,有些话她不好说出来,国主怕是……熬不过这个月。

翟乐在家的第三日深夜,受密诏入宫。他看着黑夜中宛若一头张口巨兽的王宫,心中降到冰点。内心有个声音在抗拒,但身体却在兄长心腹带领下,踏入宫门。

(σ)σ:*☆

接下来,一嘎一片,一嘎一片。

PS:这对兄弟的名字真的好容易搞混啊。

(本章完)

第763章 763:兄终弟及(下)【求月票】

虽是深夜,王宫仍是灯火通明。

宫门大开,翟乐一踏进来就变了脸色。

扑面而来的空气飘散着他再熟悉不过的血腥味,气息非常浓烈,从气味判断,这应该是很新鲜的血。他暗中握紧腰间佩刀,沉着脸色继续往前。尔后就听到泼水声音。

刷——

刷——

刷——

这是扫帚扫石面的动静,还有哗啦啦的水声。即使翟乐强迫自己不去看,但余光仍不免瞥见——只见两侧石道有二三十名宫人,一些负责泼水,一些负责用扫帚清扫。

阴影之中,还有禁卫装扮的人扛东西。

不,那根本不是什么东西,是人。

翟乐清楚看到有人手无力耷拉着。

【宫变!】

刹那间,硕大两个字跳出脑海。

他不由得加快脚步,走着走着改为小跑,衣角猎猎作响。直到翟欢寝宫之前,他才放缓了步伐。宫殿外有一内侍在紧张张望,看到翟乐身影出现,眼睛亮了好几度。

“您可算来了!”

翟乐道:“阿兄怎么样了?”

内侍看了一眼寝宫,叹气不言。

翟乐险些软得双腿站不稳,他借着内侍肩头稳住了重心,脸色是前所未有的难看。

声音带着颤抖:“带我去见阿兄。”

内侍引路带他进去。

寝宫内也有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阿兄——”

翟乐这一嗓子,寝宫内数人同时转头,因为从血缘上来说,这几人都是他阿兄。

“阿乐来了,咳咳咳——坐吧。”

翟乐以为已经驾崩的翟欢,此时一袭白色寝衣,面色苍白地依靠在床榻上,一头白发散落肩头,眉宇间全是疲倦之色。尽管状态是肉眼可见得差,但他还活着,还有气!

这念头让翟乐憋在胸腔的一口气散出来,他趔趄着上前,几步踉跄到翟欢榻前。

“阿兄阿兄,你还活着!”

翟欢失笑:“怎得,以为为兄死了?”

翟乐红着眼眶,罕见得凶他:“不许你说这个字!阿兄还这么年轻,小时候还说会永远庇护我,你怎么敢轻易要撇开我?”

翟欢唇角弧度收起,抬手拍拍翟乐的脑袋:“你都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了,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动不动就哭?阿乐,不要任性。有些事情非人力能违抗,你得学会接受。”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

翟乐一听他这话,眼泪彻底绷不住,没一会儿就哭了一脸。翟欢好笑道:“阿乐,留着点儿眼泪,要哭等为兄灵堂前再哭,这里还有旁人,也不怕被人看了笑话?”

“行了!”

翟欢拍他脑袋的力道重了一点。

严肃道:“莫要耽误时间。”

翟乐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上泪痕。

面对翟乐,翟欢是温情的,但当他视线转向下方几人,脸色似瞬间结霜,眼底泛着令人胆寒的杀意。翟乐这才注意到底下被五花大绑,封禁丹府的几人,再想到他来时嗅到的血腥气息……这一晚发生了什么,不言而喻。而这,也是翟乐完全没想到的。

这几人居然完全不顾兄弟手足之情!

翟欢:“你们几人还是太心急了些。”

他只是稍微将自己身体达到极限的消息透露给宫内的眼线,他的这些兄弟就全部坐不住了。也是,翟欢这个节骨眼将翟乐召回,存着什么心思,这些人又岂会猜不到?

翟欢声音含着讥嘲,被捆缚的翟欢胞弟听了,脸色黑成了锅底灰,看向翟乐的视线充满仇恨、嫉妒以及杀之而后快的恨意。他饱含恨意地道:“翟悦文是你逼我的!”

翟乐正想开口却被翟欢抬手制止。

翟欢道:“我何时逼迫过你?”

胞弟质问道:“明明我才是你嫡亲的弟弟,一母同胞的弟弟,这世上还有人比你我血缘更近?结果呢?结果,你宁愿将王位传给翟笑芳这个废物,也不曾考虑一下我!”

翟欢又看向其他几个庶弟。

哂笑道:“你们也是这么想的?”

其中一个庶弟道:“国主想要传位给谁,吾等本不该插手,但不该是他翟笑芳。他一个旁支二房,有什么资格继承王位?既然兄终弟及,吾等自然比他更加名正言顺。”

亲弟弟比不上一个堂弟?

翟悦文怎么想的?

真要兄终弟及,也应该在他们之中挑选一个,至少他们都是大房子嗣,翟笑芳是二房的孩子,如此更加能服众。如果翟悦文选择他的胞弟,他们几个自然不会有二心。

论礼法,嫡出本就比他们更正统。

奈何翟悦文不按规矩走,自然也怪不得他们生出意见,只是可恨棋差一着,今晚踩了翟欢的圈套,平白给了他发作的借口。

翟乐紧握着拳,忍着想要上拳头殴打几人的冲动,有些想不明白几位堂兄为何变化这么大:“我从未想过要争这个王位,你们想要大可以过来拿,搞什么兄弟阋墙?还胆大包天到策划宫变谋害阿兄!多年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了吗?曲国是阿兄的,他现在还没死呢!轮得到你们指手画脚?真要是眼馋,想当国主过过瘾,自己带兵去打啊!”

兄长他还活着啊。

他只是略有虚弱便引来这么多觊觎。人人都盼着他快点死,这些人还都是亲兄弟!

翟乐恍惚想起几年之前,那位淑姬派人登门逼迫阿兄的时候,翟氏子弟各个义愤填膺,气势拧成一股绳对外。不过几年功夫,他们全部变了面貌,陌生得令人害怕。

“翟笑芳,你这虚伪之徒。翟悦文中意的是你,你当然有恃无恐,当然能站在这里说这些大义凛然的话。”一个平日跟翟乐关系还不错的堂兄开口,眼底泛着凶狠之色。

“是啊,你一个二房的,既然满口都说不在意王位,那你就别接啊!”另一人呵呵冷笑着,“明明心里最是舍不得王位,嘴上还要说这些话,你不虚伪,谁还虚伪?”

眼看着翟乐被气得要口不择言,翟欢冷冷道:“你们莫不是忘了前朝是谁灭的,曲国是谁立的?我想传位给谁,那是我的事。我可以给你们中的一人,但你们不能抢,更不能理所当然认为我的东西是你们的。你们凭什么这么想?就凭你们跟我一个爹?”

翟欢看着这一幕闹剧都要气笑了。

吃绝户吃到自己头上,真以为同一个姓,同一个爹,自己就不会对他们下死手?

倘若是曲国刚建立的时候,翟欢或许不敢对他们如何,因为还需要自家人帮忙掌控各处,不好撕破脸皮。奈何,今非昔比。翟欢这些年在各处提拔自己的心腹,组建自己的班底,为下一任国主顺利上位做足了保险。底下这些人,杀或不杀,非难题。

翟欢嗤笑着再问他们:“即便我没有选择阿乐,我选了你们之中的一个。这个位置给你们,你们谁能坐得稳?曲国建立以来,在座的哪一位,能有阿乐功勋卓越?”

“呵呵,尔等什么都没有,就来吃我的绝户?”翟欢这话一出口,保护翟乐入宫的青年文士忍不住发笑,笑声不大,但在当下环境过于清晰,听得底下几人脸色涨红。

翟欢显然不想这么快就结束:“莫非是‘翟’这个姓给了你们错觉?你们几个别忘了,即便是在翟氏,我也是族长!将你们剔除族谱,哪一位族老敢有异议?是不是我生病的这些日子,让你们觉得我翟悦文不过是一介虚弱病患,将死之人不用顾及?”

底下几个弟弟的脸色比死人还白。

他们确实忘了,翟欢不仅是他们兄长,是国主,更是翟氏的族长。宗族之内,将某个人剔除族谱还真就一句话的事儿。一旦被剔除,他们便是连姓氏都没有的白身……

“阿乐,你说他们该死吗?他们的生死,如今就在你手中。你说杀,不出几日,外界便会知道我这些兄弟是因伤心过度而病逝,连同他们的妻儿都会一并活殉。若你说不杀……阿乐,为兄会很失望。”翟欢冷不丁转了话锋,被点名的翟乐瞬间傻了眼。

翟乐傻眼,底下几个也面如死灰。

他们太清楚翟悦文的狠心和铁血手腕,后者一旦铁了心,绝对会说到做到。他们敢发动宫变逼杀翟欢,自然也做好了失败身亡的心理准备,但——他们还是低估了翟欢。

居然还想让他们妻儿活殉!

“翟悦文,你还是人吗?”

翟欢的胞弟颤抖着质问。

其他人也面无人色。

“你我一母同胞,为了王位归属,集结他们合伙要杀我的时候,你可有想过自己是个人?这不过是风水轮流转。你们是威胁阿乐的隐患,你们的妻儿也是,我驾崩之前将你们都带走,省心。”翟欢说完,再次向翟乐施压,步步紧逼,“你想让我失望吗?”

“阿兄,我、我……”

翟乐他当然不想杀了这些堂兄,可他们今晚联合宫变威胁阿兄性命,这触及翟乐底线,阿兄还说会很失望……从小到大,他最怕就是这个。一时,翟乐内心天人交战。

翟欢缓和声音,但无形的压迫更甚:“阿乐,你想让为兄失望?还是想让为兄死不瞑目?你何时这般优柔寡断?他们死,那也是为兄下的命令,残杀手足的人不是你!”

翟乐感觉自己要被逼到墙角。

今晚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他一点儿心理准备都没有,更没有想到会要残杀手足。

“阿、阿兄……我……”

“翟笑芳,我让你杀了他们!”

翟欢身体陡然坐直,声音狠厉。随即就是扑面而来的,近乎实质性的杀气。

“动手!杀了他们,以绝后患!”

翟乐几近崩溃:“我做不到!”

他哭得比之前还狠了:“我做不到!”

“阿兄,我已经快要失去你了,我不想再失去其他亲人了!杀了他们,我有什么颜面去见待我如亲子的伯父啊!我真的不行,我真的不行!我求你了,别再逼我了!”

他从来没想到王位会落到自己头上,翟乐还似小时候那般抓着他的衣袖,痛哭恳求:“我真不想当什么国主!我什么都不想要!我只要你活着!只要你活着!求求你活着,阿兄,嫂嫂她也不想这么早见到你!”

翟乐并非工于心计的人,神经有些粗大。饶是如此,他也明显感觉到兄长在嫂子身故之后没什么求生欲。若非如此,以兄长性格,不可能明知文士之道消耗寿元还这般滥用。兄长分明是一边消极找死,一边又竭尽全力帮他铺路,这些翟乐隐约都有感知。

但他更清楚,自己劝不了翟欢。

积累几年的恐惧终于在今晚爆发出来。

他无助哀求翟欢,希望对方能生出几分求生欲,为了曲国,为了翟氏,为了二人还未完成的少年志向。翟乐吐出心里话,不敢抬头去看翟欢,生怕从他眼中看到失望。

但他等来的只有头顶上的轻拍。

“唉,阿乐还是这般心软,让为兄如何能放心闭眼……都说了,你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父亲,成熟一点不行吗?重情并非错,但希望你这份情……”他满含杀意的眼落向几个不安分的弟弟,哂笑,“别给错人。”

几个弟弟浑身汗出如浆,还有一个比较胆小的,被翟欢方才迸发的杀意吓晕。死不可怕,可怕的是这人还想让他们妻儿活殉!他娘的,自己没妻儿就要弄死他们妻儿。

他们几乎认定自己会死,因为翟乐打小就是翟欢的应声虫,翟欢说啥他就做啥。

谁知,峰回路转。

应声虫居然会说不了。

劫后余生,庆幸自己捡回一条命。

“咳咳咳——”翟欢突然撑着床榻剧烈咳嗽,呕出刺目的血,生机迅速流逝,他无力地躺了回去,抬手化出一枚国玺,虚弱道,“翟笑芳,跪下,这是最后的旨意!”

翟乐犹如傀儡般直挺挺跪在榻前。

“阿乐……曲国,就交给你了。”翟欢喉头滚动两下,声音愈发无力,国玺交托到翟乐手中,但眼睛却落向无人的虚空,“你嫂嫂,来接为兄了……虽然挺不放心你,但是,也别太早来见为兄……待你我兄弟百年之后,黄泉之下,再饮一盅酒吧……”

翟乐含泪接过国玺,视线顺着他看向那片无人角落,心中深知兄长大限就在今夜。

仿佛有人在催促,他略有些宠溺地呢喃:“再等等,再等等……再吩咐几句……”

无人敢出声打搅他。

良久,翟欢不舍地收回视线,冲殿内保护翟乐入宫的众人招手,为首的青年文士缓步上前。青年跟翟欢年纪不相上下,相貌同样不俗,但论气质比翟欢更加英气果敢。

翟欢苦笑道:“……我快不行了。”

“瞧得出来,出气多进气少。”

翟欢不介意青年不太友好的态度,对方就是这个性格,而且自己招揽他的手段也有些卑鄙,对方心中有些疙瘩:“我本孤孑,世上也无几个牵挂,唯有阿乐……盼君……能辅佐于他,一同完成未竟之志……”

他已经竭力铺路。

日后能走到哪一步,全看造化。

青年文士闻言,神色动容,抓住他的冰凉虚弱的手,叹道:“知道了,知道了。”

他两只耳朵都听得清清楚楚。自从青年文士兵败被翟悦文俘虏,他就明白,自己真正的主公是身边这个哭得眼泪鼻涕齐下的翟笑芳,而非床榻上气若游丝的翟悦文。

因为早就做好翟悦文拍拍屁股去黄泉的心理准备,当这一日来临,他反而没什么意外,甚至还想着——翟悦文滥用文士之道开道铺路,居然能撑到现在才准备蹬腿。

由此可见,对方寿元挺多。

翟欢又叮嘱了其他武将事宜。

众人皆一一应下。

被五花大绑的几个弟弟憋得脸色铁青。

心中恨死他了,但又支长耳朵想听听,翟欢有没有叮嘱他们的,结果是没有。

他冲着虚空吃力抬手。

“阿静……我来了。”

似乎真有人来接走了他的魂魄。

当那只手无力垂下的时候,宫殿响彻翟乐声嘶力竭的挽留:“阿兄——”

(ω)

翟欢,来,吃便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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