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1章 相聚

青阳县城开始稳固城防。

哪怕城里依然缺少过冬衣物,在经历之前一次胜仗后也解决不少问题,再者大雪过后天气回暖,将士们的心气提高许多,城里的情况大为好转。

很快徐俌取得一场胜利的消息传到朱厚照耳中。

当张苑和江彬同时出现在朱厚照跟前,由张苑将这捷报传给朱厚照时,朱厚照的脸色不太好看。

“派出数千兵马,只取得歼敌六百余人的胜果,还好意思跟朕奏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已把逆王给灭了呢!”

朱厚照说这话时,想把徐俌掐死的念头都有了。

张苑在旁听了,顿时明白皇帝的想法,暗忖:“陛下这是在嫉妒徐老头的功绩……这么说来,徐老头现在胜也不是,败也不是。”

江彬道:“陛下,按照魏国公奏请,他希望安庆府城这边能调派出兵马,协同他跟逆王主力交战……现在逆王主力驻军于青阳县城以北城镇,应对风雪。此战结束,逆王于江岸驻扎的部分人马起营,大有南下之意。”

朱厚照冷笑不已:“他让朕出兵,朕就要听从?以为自己是谁啊?逆王本来正在找机会渡江,寻求跟朕决战的机会……现在或许只是暂时撤离江岸,很可能想引诱朕派兵过江,然后突然杀过来,到时候朕身边缺少将士保护……魏国公的奏请,简直是在资敌!”

江彬想了想,请示道:“陛下,那我等……”

朱厚照一摆手,直接打断江彬的话,随后侧头看向张苑问道:“张公公,之前你说魏国公出兵……他突然派出几千兵马作战,出城大概多远距离?”

张苑不明白为何皇帝要问这件事,略微迟疑后才回答:“陛下,以目前看来……可能出城有四五十里地吧。”

朱厚照皱眉:“他胆子倒挺大的……在不明逆王主力动向的情况下,就敢派兵出城几十里,他不怕这路兵马完全被人家吃了?还是说他纯属撞大运,结果真被他撞上了?”

这问题张苑回答不了。

江彬一拱手:“陛下,您觉得魏国公知道逆王军中情况却有意隐瞒不报?”

朱厚照想了想,点头道:“是有这种可能……他一边跟朕说不明敌情,一边却做出明晰敌人动向的决策,分明是想跟朕抢功劳……他让朕派兵过江增援的目的,就是配合他跟逆王交战……哼,以为他这点儿花花心思朕看不出来?”

江彬没料到皇帝对别人取得战功如此忌惮,想了半天,选择跟张苑一样沉默不言。

朱厚照站起来:“他想抢功劳,朕偏偏不让他如愿,反正现在逆王的目标是他……除非逆王退回到江西地界,朕才会进兵。现在外边下了雪,天时地利人和对我们都有利……朕耗也把逆王给耗死了!”

……

……

朱厚照没同意出兵,甚至对徐俌奏报的功劳不屑一顾。

张苑没得圣谕,也就没法草拟圣旨嘉奖徐俌麾下有功人员,张苑明白现在朱厚照担心别人抢功,非常识相地采取静观其变的态度,皇帝不让做的事他坚决不做。

出了行在,江彬快步跟上,招呼道:“张公公且留步。”

此时江彬说话的语气比之平时平和许多,少了高傲,像是心平气和跟张苑探讨问题。

张苑瞥了江彬一眼:“江统领有事吗?”

江彬道:“魏国公之前遭遇惨败,退守小县城寸步不出……也是在陛下下达让他出兵的圣谕后,他才被迫出兵,谁想一天内便取得一场胜利……张公公可知为何?”

张苑态度显得漫不经心:“大概人的潜能都是逼出来的吧……难道江统领你不是?”

张苑说话时用奚落的目光望着江彬,好似在说,之前你带兵渡江取得胜利,也是被陛下逼出来的,你跟魏国公有何区别?

江彬声音瞬间变得冷漠起来:“可为何在下听说,是青阳县城那边来了能人异士,暗中帮魏国公所致?”

张苑皱眉:“你从何听闻?”

江彬道:“从何听闻暂时不便跟张公公你细说,但这件事显然背后另有隐情……张公公别说自己不知道。”

张苑不屑地道:“咱家做事有自己的规矩,不可能跟江统领你一样,行事毫无顾忌。若你觉得背后有什么不可告人之处,大可跟陛下奏明,咱家从来没拦着。”

江彬听了此话很气恼,心想:“本来要跟这老阉人心平气和讨论一下,谁想他根本就拒不配合……像这种冥顽不灵的小人,怎就混到司礼监掌印的位置上来了?简直不可理喻!”

江彬板着脸道:“既如此,那本将军便不多打扰了,告辞。”说完,扬长而去。

……

……

江彬走了,张苑却没有着急离开,站在那儿认真思索。

这时李兴快步过来,凑到张苑耳边说了一番话,张苑神色顿时紧张起来。

张苑问道:“此事可当真?”

李兴点头道:“千真万确……唐伯虎也不知怎就出现在魏国公军中,可能是受沈国公委派……听说唐寅只身前往,身边只有几个护卫,进城后很快就助魏国公取得一场胜利。”

张苑咬牙切齿:“他到底是何意?”

李兴惊讶地问道:“张公公在说谁?沈大人?还是魏国公?亦或者是那唐伯虎?”

张苑道:“这件事你如何得知?”

李兴知道张苑的疑心病又犯了,无奈地道:“这种事其实很难隐瞒……唐伯虎在魏国公跟前出现又非什么秘密,这消息很容易便可打探到,却不知是否该跟陛下知会一声。在下把此事告诉张公公,就是要让张公公做到心里有数,免得被陛下问起来毫无所查。”

……

……

新城这边,沈溪暂时不再理会发生在安庆府城和青阳县城的战事。

沈家老小在长途跋涉后终于抵达,这几天他忙着安顿家眷。

沈家上下人太多了,南北都有,原本在北方生活多年基本上习惯了,突然间来到江南,还是在一座全新的城市中生活,自然有些不太适应。

虽然沈溪已提前为家人准备好了府宅,但等沈家人入住后,还是有很多地方考虑不周,需要他这个一家之主逐一进行解决。

但不管怎么说,沈溪能跟妻儿团聚,心中有一种踏实感,自己在外辛苦做事也有了回报,家人是在他这个世界最大的牵绊。

沈家阖家到来,最不适应的要数孩子了。

小孩对于陌生环境很抵触,成年人或许能很快便接受,但对于孩子来说就需要相当长一段时间。

沈家老弱妇孺很快安顿下来,沈溪陪家里人过了几天,团圆饭吃了,几个妻妾晚上也分别陪过,相思之苦大为缓解,此后沈溪又开始那种两点一线的生活模式。

这段时间稍微冷落一下惠娘和李衿,相信对方也能理解,此时的他更不会多费心思去琢磨前线战事,把一切都交给了唐寅。

“……相公,收到您的信以后,妾身便赶紧安排家里人南来,北方现在应该是冰雪世界了,江南感觉好很多,虽然路上遇到下雪,但河面基本不会冰封,稍微出太阳雪就融化了……咱在南方住了多年,这边的环境其实更适应些,只是孩子们稍微有些不适,相信过几天就好了……”

谢韵儿任何时候都是一副贤妻良母的形象,她在沈家,主母的地位异常稳固,也在于她知书懂礼识大体,把沈溪的后院打理得井井有条。

到新城后,谢韵儿没问沈溪为何要千里迢迢把家人迁过来,只是尽全力辅助沈溪安顿亲眷,事无巨细都帮忙解决,就算周氏这样喜欢挑事的人,到了新城都很安份。

也在于新城风貌好到超出每个人想象,高楼林立,街道太整齐太卫生太繁华,最神奇的是夜晚照明的路灯,让城市真正成为不夜城。跟新城一比,京城在沈家人心目中都忽然有一种破落户的感觉。

新城太多新鲜事务,周氏抵达后,沈溪只是简单地陪着她跟沈明钧吃了回饭,没有太啰嗦,周氏便兴冲冲到新城街巷游逛,这几天还沉浸在惊艳的心态中。

谢韵儿没让沈溪的内眷走出家门,她知道家里的女眷此时最需要的是丈夫陪伴,倾诉别后衷肠,而不是出去玩。

沈溪听谢韵儿讲了很久,才道:“来这里有几天了,一切都安顿好了,白天你可以带着君儿她们出去走走看看,晚饭也可以出门散散步,我会叫人为你们打点好一切。”

谢韵儿摇头:“其实不用那么麻烦,出去太危险了。”

沈溪笑道:“你当这里是京城?这是我的地盘,治安很好,夜晚各处都有人巡逻,而且我会派人保护你们……虽然我不能陪你们出去,不过我可以把各处美景介绍给你们知道,让你们清楚哪里有好玩的地方。”

谢韵儿惊讶地问道:“相公,不是说南边正在打仗吗?这么出去……不危险吗?”

沈溪道:“在你们到来前,新城的确戒严了几天,但很快就解除了,因为没什么必要。战场距离这边很远,城里秩序井然,不过城北和城西少去,那边外来人居多,而在城东靠近港口的地方,都是工业区……简单说来就是没有普通百姓居住,基本是军人和工人及其家属。让你们游玩的也主要是这边,若家里需要什么东西的话,可以让下人去城北、城南采买。”

“哦。”

谢韵儿听得似懂非懂。

沈溪再次解释道:“其实说起来不难理解,新城各区域分工明确,工业区主要是生产商品和建造船只的地方,没有闲杂人等,而城西、城北主要是居民区,我们所处位置,基本不会有普通百姓经过,但若是顺着街道往北的话,普通百姓逐步增多,到晚上治安未必能做到夜不闭户……这里到底是一座新建的城池,迁徙来的人鱼龙混杂。”

谢韵儿微笑道:“只要能陪伴相公身边,就很好了,每天晚上都欢声笑语不断,不用点蜡烛便可四处透亮。”

沈溪点头:“基本上各大工厂和衙门有的东西,家里都会有,若是觉得院子不够大,可以按照心意随便扩建……在京城我们的府宅基本就那么回事,毕竟寸土寸金嘛,这里则不同……作为这座城市的缔造者,我拥有一定特权,想怎么扩建自己的宅子都行,只要门楣别超出规格便可。江南气候宜人,在这里定居,比起京城好太多了。”

谢韵儿脸上的笑容逐渐淡去,问道:“相公真的不打算回京城了吗?那以后仕途怎么办?”

沈溪抿了抿嘴,欲言又止,最后道:“有些事没法给你解释,先在这里住一段时间再说吧。下午就安排人护送你们出去游玩,孩子们也一起,但身体不适的可以留在家中休养,衙门那边还有事,我便不陪你们了。”

……

……

沈家闹腾一片。

沈溪安排家人一起出去游览,等于是城主夫人们一起视察自己的城市,这里对沈家人来说,就像是自家后院一般,新城从一开始就以沈溪的构想进行建设。

沈溪没有陪家人,不是因为他真的有什么要紧事,只是他想去看看惠娘和李衿,并且让二女出来暗中见一下故人,主要是沈泓。

本来沈溪想带沈泓到惠娘处,让母子团聚,但惠娘态度坚决,无论如何都不行,沈溪实在拧不过,只好顺着惠娘的意思,让她和李衿趁着沈家人出来游玩时,从远处看看孩子。

李衿对于沈家人没什么念想,也没感情牵绊,倒没觉得如何。但等沈溪把情况跟惠娘说明,惠娘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便在于惠娘对沈家人的感情羁绊实在太深,感觉自己无法面对故人,哪怕只是暗中见一面,她都有很大的负担。

“这没什么啊。”沈溪开解道,“又不是陌生人,哪怕撞上了她们知道你还活着,都会替你高兴的。”

惠娘脸上露出苦涩的笑容:“真的会吗?”

李衿在旁劝慰:“姐姐,其实去见见也没什么,我想泓儿了,想看看他过得好不好,你难道不想吗?咱有好久没见过他了,孩子长得很快,一天一个样,咱看看他的身高和体形,也好给他准备冬衣。”

惠娘心思缜密,望了沈溪一眼,觉得沈溪此举别有用意,但具体是什么她又说不出来。

沈溪有意躲躲避惠娘的目光,道:“如果你觉得白天去看不合适,那就入夜后吧,家里人会在城中杜康酒楼吃晚饭,吃过才回去,我们在对面暗处看他们就好……泓儿很健康,几个兄弟姐妹中,他身体是最好的一个。”

惠娘似有所思:“出身低贱的孩子,能经得起风霜。”

沈溪没好气地道:“一样的出身,从小就被你宠溺,怎就变得出身低贱了?你要妄自菲薄我不阻拦,但孩子总没做错什么吧?”

惠娘气鼓鼓不说话,好歹是默认暗地里去见孩子的意见。

沈溪向李衿吩咐:“准备些厚棉衣,江南大部分地方都下雪了,咱们这边只是飘了点雪花,这几天天气很冷,别受凉。现在身体不好的反而是你们,天天躲在屋子里不出去,身体怎么吃得消?”

李衿赶紧起身,安排随安和东喜等丫鬟去准备厚衣服,几乎是把惠娘整个人包裹起来,一行才出门。

……

……

沈家人很开心。

孩子们玩疯了,尤其是到了雄伟的港口,看到江面上一艘艘如同城堡般的巨舰,小家伙们蹦蹦跳跳,最后还在专人引导下,上船游览,高兴得忘乎所以。

每个孩子都配有仆人,主要是丫鬟和奶娘,沈泓身边也有丫鬟跟着,为了让孩子们从小不至于太孤独,男孩身边有伴读书童一样的同龄人,女孩则有年岁相仿的丫鬟帮她们做事,就好像姐妹一样互相扶持。

港口各处厂房干得热火朝天,工人们顾不上是谁前来探访,都专注于手头的活计,周围街道暂时处于封锁状态……沈溪作为城主,既然自家人要出来游玩,这点特权还是有的,这也是为了保证内眷的安全。

不过现在是上班时间,这片地区又不是居民区和商业区,所以并没有太过扰民。

入夜后,街道各处路灯点亮,孩子们更加高兴了,等一家子上了酒肆,又有人专门准备好了大餐,一切都是最好的待遇,楼上设两桌宴席,楼下则为丫鬟和下人准备了六桌。

就在沈家人其乐融融时,酒肆对面一处黑漆漆的四层小楼,惠娘、李衿和沈溪站在那里,沈溪特地为惠娘准备了望远镜,方便她更能看清楚沈泓。

沈泓作为沈溪“义子”,在沈家地位丝毫不弱,跟兄长沈平一直在说着什么,后面也是坐在一起用餐。

沈平平时接受的家庭教育注定了他良好的修养,从来不会歧视谁,他对沈泓这个“弟弟”非常照顾。

之前惠娘还不太相信,但亲眼见到沈泓没被人欺负,相反还得到别人悉心照顾后,终于松口气,不过此时腮旁已经挂满泪水。

“姐姐,你看泓儿过得很好,跟沈家人相处融洽,这回你可以放心了吧?”李衿看了很久之后,安慰惠娘道。

(本章完)

第2562章 考校

惠娘没见到沈泓前,虽然也很想念儿子,好歹还能控制情绪。

见过沈泓后,原本沈溪以为能慰籍身为母亲的相思之苦,却不想惠娘整个人都陷入魔障的状态,长时间无法从失去儿子的悲伤中缓过神来。

面对这种情况,沈溪没办法劝说,当晚没在选择留惠娘处过夜……他知道惠娘完全无心于他这个丈夫,此时此刻心目中除了沈泓外再也容不下他人,沈溪只能先回府陪伴家人。

当晚沈溪单独找来沈泓考校学问,但因沈泓还处于开蒙识字的状态,所学不多,沈溪能考校的地方也不多。

突然间沈溪发现自己对于做学问已经很陌生,写八股文章非常费力,就算想指导沈泓学问也力不能及。这个时候他才想起自己完成科举后,很少再碰四书五经,平时在书房内也主要是看一些有关工匠和造物的书,还不时编撰一些。

一切便在于沈溪知道要改变这时代,靠四书五经没用,时代需要科学,科技是第一生产力,而不是教化思想束缚人心的儒家读物。

沈溪让沈泓回去休息,心头没来由一阵烦躁,便去了官衙,那边算是他第二个家,到后院花厅拿起本《孟子》看,却根本沉不下心,很快夜已过半。

“大人,您该歇着了。”

不知何时,云柳出现在沈溪身后,用温柔的声音说道。

沈溪没回身,摇摇头道:“我还不困……只有在如此情况下,我才能静下心来想事情。”

云柳道:“刚得到前线战报,唐先生抵达青阳县城次日,便帮助魏国公取得一场胜绩。”

沈溪点点头道:“袭击粮道这一招,其实我就跟唐伯虎谈过,但也提出必须要在合适的时机才能进行……这次是他审时度势,向徐老头提出的策略,一次成功,说明他长进了。”

“大人知道魏国公出兵袭击粮道?”

云柳有些意外,本来她以为自己不跟沈溪细说,沈溪不可能知道徐俌采取的战略。

沈溪语气平和:“袭击粮道,其实是解决战事的最为稳妥的方式,既可以避免跟宁王兵马硬碰硬,还可以打击宁王一方的军心士气。”

“宁王兵马此前在跟朝廷平叛大军作战中一直占据上风,军中有王禾这样有勇有谋之人供调遣,火器和战阵都首屈一指,陛下麾下则基本是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将领……可惜就算王陵之和刘序在军中,也无法得到陛下器重。”

对于沈溪的评价,云柳无法接茬,沉默不言。

沈溪再道:“宁王最大的隐患,是没有一次把徐老头的兵马给吃掉,让徐老头从容撤到青阳县城设防……虽然只是一座小小的县城,却成为战局的焦点,宁王既无法继续东进,攻略南京,也很难渡江对陛下所在的安庆府城造成威胁。”

“随着严冬到来,宁王的钱粮供应必然出问题,江西一省根本无法与朝廷控制的各行省比拼经济实力,消耗战是宁王绝对打不起的。”

云柳道:“但以前线战报来看,朝廷两路兵马皆存在缺少物资的情况。”

沈溪淡淡一笑:“陛下亲率兵马,还有徐老头所部,不过是缺少一些过冬衣物罢了,粮草还是很充足的,就算一时准备不足需要后方调运,断不至于让士兵冻饿而死。而宁王麾下则完全不同,粮草辎重、御寒衣物什么都欠缺。你以为宁王不想把物资敞开供应全军吗?他没有这个能力罢了。”

云柳恍然大悟,脱口道:“所以大人之前派人去湖广,封锁了对江西地界的物资供应?”

“算是吧。”

沈溪道,“当时我让马九去湖广和江西,更多是调运物资,发现宁王有谋反倾向后,立即下令断绝跟江西的贸易,湖广、巴蜀、河南和陕西等地物资,全都没办法流入江西,算是对宁王的一种经济打击手段。”

“现在宁王之所以不敢轻启战端,也在于他打不起,下面将士饭都吃不饱,浑身乏力,只能躲在帐篷里烤火度日……光靠意志力是没法支撑过整个冬天的……”

云柳由衷地道:“所以大人就算没出面应对这场战争,也早就为陛下谋划了。”

沈溪道:“战略格局,并不在于战场上兵马一时得势,而是要看各方实力对比和后方物资补给线路是否通畅,之前我最怕的是陛下和徐老头操之过急,非要趁着入冬前跟宁王火拼,却未料宁王先走错一步棋,过早把陛下逼进安庆府城,又把徐老头逼进青阳县城,就此陷入进退维谷的境地。”

“有些事其实在战前根本无法预料,现在陛下和徐老头都不着急,该着急的就是宁王了,偏偏宁王领军孤悬在外,很难拖延下去……相信再有个十天半月,宁王只能黯然撤兵退回江西。”

云柳想了想,问道:“那万一陛下或者魏国公忍不住,选择跟宁王开战,或者宁王主动发起攻城呢?”

沈溪道:“宁王不是傻子,明知道攻不下青阳县城,也攻不下安庆府城,怎么可能在这种被动的情况下开战?如今青阳县城跟安庆府城之间形成呼应,宁王在进攻一处时必须防备另外一处增援。”

“防守相对薄弱的青阳县,此前宁王倒是有机会拿下来,但他犹豫不决,选择屯兵江边,终于错失良机。现在唐伯虎去了,加上天降大雪,那青阳县就不用再担心了,徐老头没多少实战经验,只要发现唐伯虎所提建议都一针见血,是不会拒绝这样一个谋士的建议的。”

云柳点点头道:“大人真是神机妙算。”

沈溪苦笑着摇头:“不是我神机妙算,只是这场战争一步步发展到如此境地罢了,希望唐寅这次有机会为陛下器重,将来大明的江山社稷或许跟他休戚相关……一切就看他的造化了。”

云柳道:“大人想提拔唐先生?”

沈溪道:“那是他的宿命,他本来就该在朝堂有所作为,不是我有意要成就他。不过我这么做其实算是改变历史,不知道是否会遭致历史的反噬!”

……

……

如沈溪所料,唐寅在青阳县的日子过得很是惬意,就算徐俌不能完全相信他,却也不敢忤逆他,他说不出兵徐俌果然就不出兵。

徐俌以上宾之礼款待唐寅,每天都好吃好喝供应着,时不时问问唐寅意见,唐寅基本上没有私藏,把自己的真实想法跟徐俌说了。

也就在这个时候,朱厚照得知唐寅到了青阳县的消息。

这件事由张苑先一步跟皇帝说及,本来江彬也有耳闻,只是暂时没调查到沈溪派去青阳县的人是谁,张苑想不能让江彬事事争先,便赶紧到朱厚照那里“告状”。

朱厚照闻听这消息后大感意外,皱眉道:“沈先生是什么意思?为何要派个不相干的人去青阳县城?难道是他觉得魏国公没本事,所以特意找了个人去辅佐?”

张苑道:“陛下,老奴也不知沈大人此举是何意,不过也有可能是姓唐的自己跑去青阳县的。”

朱厚照瞪了张苑一眼:“你这是什么鬼话?唐寅一直在为沈先生做事,他去青阳县城只能说明是受沈先生委派……他去后就助魏国公取得胜利,还是劫粮道……唐寅有这么大的本事?”

张苑回答:“此人本事如何实在不好说,但沈大人那是真有本事的……唐寅可能是听命行事吧。”

朱厚照一摆手:“你或许错了,沈先生以前向朕举荐过唐寅,说这个人有能力,可堪大用。若非如此,他不会每次都带唐寅在身边,参谋军机……沈先生军事造诣那么高,总不会在军中养闲人吧?”

张苑想了想,赶紧附和:“陛下言之有理。”

朱厚照点头道:“之前沈先生领兵出海,讨伐倭寇,将新城事务托付给唐寅,朕去新城时便是此人迎接……嗨,当时朕可能看走眼了,没觉得此人有多大本事,也有可能是深藏不露。”

张苑心想:“陛下为何突然对唐寅的评价无限拔高?或许是爱屋及乌吧……我那大侄子派唐寅帮徐俌打了胜仗,陛下便觉得唐寅这个人有真本事,难道是想把人弄到身边来做军师?”

张苑试探地道:“陛下,要不传旨,让唐寅到安庆府城来为您出谋划策?”

朱厚照打量张苑:“这么做怕是不合适,沈先生又不是把人派到朕这里……”

张苑赶紧道:“这天下间臣子,不都是为陛下办事的吗?唐寅是否有真本事,也该由陛下您亲自考察不是?”

朱厚照想了想,中肯点头:“这么说也有一定道理……有本事的人就应该在朕身前效命,而不是留在魏国公那里……魏国公老迈昏聩,哪里懂什么唯才是举?再者就算知道唐寅有才,他能器重到什么程度?”

张苑笑道:“陛下英明……老奴这就去传旨?”

朱厚照沉吟后还是摇头:“不用着急,先看看情况……现在青阳县城到安庆府城的路都被宁王兵马封锁,全靠水道联系。若唐寅出青阳县城被宁王所得,大明就要损失一名优秀的人才。”

“为今之计,朕先固守安庆府城防守,不着急出征,可以让唐寅为朕出个条陈,指明下一步用兵方向,看看他是否有本事……若朕觉得他可堪大用,再让他前来效命不迟。”

……

……

朱厚照对唐寅很感兴趣,却没马上召人到安庆府城来,而是打算先考校一番,让唐寅写一份军策。

随即张苑便去办事,江彬很快得知内情。

对于张苑来说,唐寅并非威胁,毕竟他是司礼监掌印太监,连内阁首辅谢迁都不惧,自信可以稳吃文官出身的唐寅。

而江彬却对唐寅非常忌惮,在他看来皇帝跟前只需要一个得宠的臣子,也只能是他江彬。

中军帐内,江彬当着许泰的面大发脾气:“陛下是何意?既已决定在安庆府城固守,为何还要听一个不相干之人的意见?这唐寅是何来头?”

许泰试探地道:“江大人,您不知唐寅是谁?新城时您还见过他,他是沈国公最信任的部下,这几年跟着沈国公走南闯北,军中履历非常丰富……听说他的诗画更是出名,江南乃至大明有不少人收藏。”

江彬斜着看了许泰一眼:“你几时成了附庸风雅之人?”

许泰面带惭愧之色:“此人到底是南直隶解元出身,听说因科场舞弊案失去晋升机会,最终靠巴结上沈国公上位……有传言此番魏国公出兵取胜,全靠他在旁出谋献策,现在陛下可能要把此人传召到安庆府城来,专门为陛下献计。”

江彬咬牙切齿地道:“他来了安庆府城,咱以后如何在陛下跟前自处?”

许泰摇头道:“那就要看江大人您如何跟此人打交道了。不过现在看来,张公公出面跟陛下提及此事,很可能张公公私下已跟唐寅取得联系,此人来了对咱很不利……要不,咱半途把他给做了?”

江彬皱眉道:“这是陛下点名要的人,何况陛下暂时没让此人到安庆府城……”

“早点解决问题,也免得日后麻烦……所有的隐患最好提前清除掉!”

许泰阴测测地道,“或者将他的行藏泄露给宁王,让宁王解决……到时他若是陷入敌营,就算营救回来也不可能再为陛下器重,您说呢?”

江彬若有所思,深以为然道:“也好,一切视情况而定,总归不能让他到安庆府城来得圣宠!”

……

……

唐寅此时还不知道,他已经成了香饽饽。

不但徐俌把他奉为上宾,连朱厚照都开始惦记上了,张苑和江彬暗地里对他都有所筹谋,甚至宁王也得知唐寅到青阳县参谋军机的事。

此时宁王正对自己麾下谋士不满。

王禾能征善战,但到底只是武将,善于执行命令而少决断。宁王早就听闻唐寅的本事,再者这次唐寅帮徐俌取得的胜利让宁王觉得唐寅眼光很厉害,还有就是唐寅受沈溪推崇,也让宁王觉得其本事不浅。

很快,朱厚照下达的御旨传到青阳县城,唐寅对于皇帝让他写军策之事很不解。

“公爷,陛下的意思,在下不太明白。”唐寅当着来传旨的徐俌的面,把自己心中的疑惑说出。

徐俌笑道:“伯虎,你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呢?你这么聪慧的人,难道看不出来这是陛下赏识你,给你个晋升的机会?”

徐程也在旁恭维:“是啊,唐大人,这可是圣上眷顾啊,若是您能给陛下好好出谋划策的话,以后前程似锦。”

唐寅道:“关键是在下身处青阳县城,并未在安庆府城内……陛下所要军策,到底涉及安庆府那边,还是青阳县城这边……亦或者是整个战局啊?”

徐俌被问得一愣,迟疑好一会儿才回答:“你想到什么就上奏什么,能写都写,老夫其实也想知道伯虎对战事走向的看法。”

唐寅摇头:“在下来的第一天便跟徐老公爷说明情况,要想早些结束此战,只能派兵深入敌后,开辟新战场。但现下陛下屯兵安庆府城不出,谁出兵前往敌后都不合适……在这节骨眼儿上,当然要看战局后续变化,非纸面三言两语能说清楚。”

徐俌想了想,略微颔首:“确实是这么个理儿。”

唐寅再道:“若是这军策为宁王的人截获,无异于让其有所防备,不如找个机会于陛下跟前面陈。”

徐俌淡淡一笑:“伯虎,你恐怕暂时不能离开青阳县城……之前那一战取胜后,宁王一怒之下,发兵前来青阳县城,如今四门又被堵上了……你出城定会为宁王的人所趁,想去安庆府怕是没那么容易。”

唐寅道:“在下不是想走,只是说明当前面临的难题罢了……若可以的话,在下更愿意为徐老公爷出谋献策,至于陛下那边,在下只是上条陈说个大致的框架……”

徐俌对唐寅的回答非常满意,笑着点头:“伯虎有心了,不过老夫可不敢专才于小小的青阳县,现在陛下欣赏你,那是好事,你赶紧写出军策,老夫会派人送到陛下跟前。这是陛下对你的考校,是否真正采用另当别论,你也别担心被宁王麾下兵马截获之事。”

唐寅想了想,终于无奈点头:“那事不宜迟,在下这就写……有劳徐老公爷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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