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剑魔

落水的孩童被婢女救了上来。

孩童脸色发白,惊魂哆嗦,看向姜守中的眼神尤为恐惧。

望着簌簌发抖的儿子,妇人心如刀割,饶是对姜守中恨到了骨子里,此刻在丈夫警示的眼神下,也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咽。

富态男子城府倒也不浅,短暂惊惧过后便恢复了一派从容,对晏先生恭敬道:

“这位前辈,鄙人乃是文煜伯骆修巳,今日之事是我疏于管教,使令徒被误解。前辈警言,骆某必定铭记于心,回去后严加管教诚儿,自己也作反省。”

顿了顿,他又说道:“前辈若是不嫌弃,能否来寒舍做客。鄙人虽不敢说能以金山银山相待,却也绝不亏待了前辈。”

听到“文煜伯”三个字,晏先生叹道:“原来是骆将军的后人。”

骆家先祖曾是大洲王朝开国功臣之一,建国后被授予文煜伯爵位,到如今的骆修已,世袭罔替已是第五代。

虽然爵位还在,但无论地位,名声,权势,早已没落。

骆修已此番话,显然看出晏先生的不同寻常,打算与之结下一段善缘。

若能拉拢对方,对家族有莫大好处。

不等骆修已开口,晏先生摆手道:“我这泥腿子闲云野鹤惯了,多谢伯爷好意。”

骆修已很是遗憾,却也不敢强求,对姜守中说了些道歉话语后,便带着心怀怨恨的妻儿,以及婢女离开了此地。

至于方子衡,他没看一眼。

如今方子衡这模样,儿子已经没必要拜他为师了。

晏先生望着双目无神的方子衡,沉声道:

“剑道一途,本就荆棘载途,道阻且跻。受到一点挫折便畏葸不前,心如寒灰,对得起你方家的‘求剑无愧’吗?对得起你名剑山庄的‘天下剑道,唯名剑为阳关’,几辈人的努力吗?”

方子衡心神剧震,看向面前如普通儒生的晏先生,深深拜了一礼,“前辈教训的是。”

方子衡直起身来,虽然神情依旧颓废,但至少眼里多了一丝光采。

这位剑道骄阳此时不禁有些恍惚。

回想自己这一生修行大道之平坦,剑道之顺,所遇之人皆为奉承礼待,所求之事皆无阻意,从未遇到大挫折。继而养出了自负狂傲的性子,最终自食恶果。

从善如登,从恶如崩,这一切都是自己作的。

如今心境几近崩塌,这一生,剑道修行估计也就止步于此了。

方子衡黯然伤悲,准备离去。

“把白烟拿来我看看。”晏先生忽然开口。

方子衡无任何迟疑,将名剑山庄的镇庄之宝双手捧起,恭恭敬敬的交到对方手中。

晏先生拔剑出鞘。

银白的剑身在黄昏光线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其表面宛如镜面一般平滑。

剑刃之上,缭绕着淡淡的白烟,仿佛是内藏的寒气在空气中凝结,又似是从云海之上穿越而来的仙气。

晏先生屈指轻叩了一下剑身,淡淡道:

“无形,无气,无神,无心,方虹渊那老家伙把剑给早了啊。此剑已死,回去后将它葬在你们剑山之内,也算是给它一个归宿。”

方子衡满脸震惊,“死了……前辈的意思是……此剑剑心已死?”

晏先生冷笑,“名剑有心,伱不与它交心,认为它是死物。那它,就没必要活着了。”

方子衡身形踉跄,神态癫狂,用力摇头,喃喃道:“不可能!这不可能!我出剑的时候能感受到剑身蕴藏着的剑气神意。”

“神意一直长存?”晏先生反问。

方子衡张了张嘴,绝望闭上了眼睛,轻轻摇头,“不长存。”

忽然,他似是想到什么,双目迸出希翼光芒,

“前辈,我能否以名剑山庄的血剑池将其孕养!以前我们的‘幽情’‘万光’‘龙殇’等几柄剑失去剑气神意后,便是用这种方法‘复活’的!”

晏先生沉默少顷,手指轻轻摸过冰冷如尸体的剑身,叹息道:“梧桐虽立,其心已空,待发于春,实葬于冬。”

方子衡如遭雷击。

他落下泪,眼神充满了悔恨与愧疚。

晏先生将宝剑还于他,淡淡道:“你若愿意,便将自己的心共享于它,此后人在剑在,人死……剑毁!”

“前辈的意思是……”

方子衡猛地抬头,颤声道,“人剑如一?”

晏先生笑道:“有信心吗?没有信心就葬了它。有信心,便拿你的命去换,值不值看你自己了。”

方子衡紧握住长剑,目光坚定,“路虽弥,不行不至。前辈,我愿一搏!”

“去吧。”

晏先生笑着摆了摆手。

方子衡又行了一大礼,目光神采奕奕,一扫先前之颓废,又对姜守中歉意道:

“姜公子,先前是我倚势凌人,方某错了。以后姜公子若来青州,遇到麻烦,可来名剑山庄找我。方某有能力做到,绝不推辞!”

姜守中淡淡一笑,却未出声。

方子衡离去后,两人大眼瞪大眼。

“小子,怎么不感谢我?”

晏先生很是不满。

姜守中冷淡道:“说吧,接近我究竟有什么目的?我这人从不相信巧合与运气。”

晏先生拿起酒壶,拧开瓶塞,陶醉的闻了闻,笑眯眯的说道:“我呢,当然是专程来救你的。防止你被人吸干。”

吸干?

姜守中一头雾水。

晏先生拧回瓶塞,目光有意无意的扫过湖泊,笑着说道:“你先回家去吧,到时候我会去找你说明缘由的。”

……

湖泊另一端。

李观世和红衣蛇妖遥遥而望。

红衣女子心有余悸,白着俏脸说道:“那人身上的剑意好强,若我迟一步,恐怕就身死魂消了。”

“你能活,是因为我出现了。”

李观世有些烦躁的揉了揉小巧额角,淡淡说道,“你的主人就是那个叫姜墨的六扇门衙役,他身上的死气,其他人无法察觉,你应该能真切感觉的到。”

红衣蛇妖点头,“那小子确实很古怪,好像是死人,又好像是活人。”

她扭头看向李观世,“如果没有那个人,我倒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寄宿于姜墨的身上,可现在……我可没胆子。”

“放心,我去跟那人商量。”

李观世讥讽道,“他也不过是个胆小鬼而已。”

但下一刻,女人便罕见的摆出苦瓜脸,“这王八蛋吃饱了撑得跑来搅局?气死老娘了!”

能让李观世头疼的人不多,那位晏先生便是其中之一。

李观世手中把玩着那枚徒弟的玉簪飞剑,语气飘忽,“知道那人是谁吗?”

蛇精摇摇头。

李观世仰起雪白秀颈,望着天空幽然道:

“世间入剑道修行者多如牛毛,有人剑道大成,有人窥得剑道真机,有人一剑斩江河,有人万剑破乾坤。有人登顶为剑仙,有人傲然化剑神。”

“可唯有一人,以剑入魔。比道高一楼,比天高一丈!”

“世间纵有百万剑仙,遇见他,无一剑敢出鞘。”

“他,就是剑魔晏长青!”

(本章完)

第49章 收网

独自回到家中的姜守中心情沉重。

他仔细复盘今日经历,愈发觉得那神秘老者与自己的相遇绝非巧合,很可能是对方故意为之。

可那老头为何要接近他?

怀揣什么目的?

姜守中想起从对方手里买的那本修行秘籍,从怀中拿出细看。

却愕然发现,这本书空无一字。

每一页都是空白的。

“难道是传说中的‘无字天书’?”

姜守中思维跳脱,“那老头是老神仙,发现我天赋异禀,于是决定培养我成为绝世高手?”

姜守中自己都被这天马行空的想法给逗乐了。

算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那老头真要对他不利,他除了束手待毙还能干啥?

姜守中收起无字古书,不再过多纠结。

……

次日一早,姜守中洗漱后前往张云武家。

昨日虽然将赵万仓给跟丢了,但对方出现在云湖,就已经说明了问题。

【有人在张婶家磨坊棚内偷情。】

【抛尸。】

【半夜寻妻未果回家。】

【如今妻子回来。】

将这些线索组合起来的姜守中,喃喃道:“真相的外衣就是由无数的谎言织造,这里有多少人说谎了呢?”

来到张云武家,小丫头玥儿正闷闷不乐的抱着书袋出门。

“小姜叔叔好。”

张玥儿有气无力的摆摆手。

姜守中笑道:“肯定又被你娘亲骂了。”

张玥儿委屈巴巴道:“我脚疼想休息一天,娘亲也不肯。”

姜守中掰着指头算道:“头疼,肚子疼,脖子疼,腰疼,腿疼,脚疼,头晕,心口闷,风寒……你这丫头每天都有不同的症状,我觉得应该拉去让那些医生研究研究。”

小姑娘脸蛋一红,打算再诉苦两句,看到娘亲出来,吓得连忙跑开。

“小姜哥……”

温招娣微红着脸打了声招呼。

虽说误会解开,但毕竟自己之前举动太过荒唐,看见对方难免尴尬。

姜守中笑着点了点头,问道:“老张呢?”

“正在给婆婆按跷呢。”

温招娣侧开身子让姜守中进屋,“小姜哥还没吃早饭吧,正好还剩了些米粥。”

“弟妹,我也没吃呢,给我也盛一碗。”

陆人甲屁颠屁颠的跑来,嗬嗬喘着气,一只手搭在姜守中肩膀上,没好气道,“我就知道你小子起这么早,肯定跑来蹭饭。”

“滚一边去。”

姜守中翻了个白眼,迈步进屋。

温招娣莞尔,进入厨房。

二人落座,陆人甲便迫不及待的问道:“怎么样,昨天跟踪赵万仓有收获没?”

“伱们呢?”姜守中反问。

陆人甲拿起桌上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饮下,摇头道:“什么都没发现,他那媳妇一整天就待在家里,连门都没出。不过……”

陆人甲话锋一转,“我倒是有了新发现,之前宣扬张婶磨坊棚里有人偷情的那个文老八,不是去禹州玉城县运货去了吗?你猜,是谁托的货?”

姜守中手指习惯性的敲打着桌子,思索俄顷,低声说道:“赵万仓。”

陆人甲一副见了鬼的表情,“你怎么知道?”

姜守中拿出从笔录册里摘抄出来的一些琐碎信息,指着自己特意标注的一些线索,淡淡道:

“文老八脑袋曾经受过伤,导致记性很差,有些事情隔三岔五就记混了。这一次他运货去禹州玉城县,一个来回也得七八天。

等那个时候我们去询问他,关于张婶家磨坊棚里有人偷情的事情,你说他还能清楚的回答我们吗?”

经过姜守中这么一点拨,陆人甲恍然,“赵万仓故意弄走文老八,就是生怕我们去问话?”

姜守中轻轻点头,手指敲打着笔录册说道:“关于文老八看到磨坊棚里有人偷情这件事,云初赌坊内有一些人听说了。

但问题是,偷情的那对男女像赵万仓和温招娣这个细节,只有赵万仓一人说起过,其他人从未听文老八提及。

如果我们想要确定这件事的真伪,就必须去找文老八问个清楚。然而如今,文老八恰好出了远门。

等几天后他回来,我们再问,还能有答案吗?

所以啊,赵万仓肯定说谎了。文老八根本就没看清偷情的人是谁。但是,赵万仓肯定知道偷情的是谁。

那么你再回忆一下老廖所说的那起抛尸案件,有没有想到什么?”

陆人甲虽然迟钝,但不蠢。

在姜守中如此缜密且明朗的推断下,他已然窥见了几分真相,只觉后背冒寒气。

“偷情的是赵万仓的妻子!赵万仓一怒之下杀妻抛尸!?”

陆人甲不可思议道,“那他现在的妻子又是谁?另外,之前他为何要故意辱骂温招娣。”

看到温招娣从厨房端着米粥出来,姜守中收起小册子,起身笑着接过,“真是麻烦你了,等会儿让老甲去洗碗刷锅吧。”

陆人甲瞪眼,“凭啥是我?”

温招娣摆手笑道:“不麻烦的。”

女人明白两人要讨论案情,识趣说道:“我去看看武哥有没有需要什么帮忙的。”

等温招娣进入里屋,姜守中接着说道:

“赵万仓杀妻抛尸之后,为了给自己洗脱罪名,便故意在第二天借着酒劲,当街辱骂温招娣,让众人以为他媳妇周氏真的回了娘家。

我认为,他在尸体上动了手脚,而且想打一个时间差。

到时候哪怕尸体被发现,他也有法子辩解。

只可惜赵万仓千算万算没有料到,半夜有人去他家偷窃。更没料到,有人看见了他抛尸。

根据郑山崎的口供,当时他去赵万仓家偷东西,半夜赵万仓回家看到他时,差点把他给杀了。

但因为郑山崎情急之下喊叫外面放风的葛大生,导致赵万仓没敢杀人灭口,最终也没报官。”

陆人甲捋着八撇胡须,轻轻点头,“原来如此,这么一来倒说得通了。”

姜守中拿起调羹吹了吹冒着热气的米粥,吃了几口,继续慢斯条理的说道:

“至于目前赵万仓家里的那个女人是谁,你我身为六扇门暗灯,还需要猜吗?估计现在赵万仓自己都吓尿了,不然也不会跑去云湖确认尸体。”

陆人甲面色陡变,“那还等什么!?快去抓啊!”

说着就要起身,却被姜守中一把按住。

“等等!”

姜守中神情严肃道,“最好把头儿一起叫上。而且你忘了我们为什么要调查这起案子吗?”

陆人甲一愣,“葛大生的死?”

姜守中看了眼里屋,低声说道:“现在我们要搞清楚的是,掏走葛大生心脏的那只妖,究竟是不是赵万仓的这位妻子。

如果是,我们就必须把葛大生的死,也得绑在这只妖物身上去。头儿告诉我,这案子如果拖得久了,就越麻烦。所以,我们必须做到万无一失。”

“明白了。”

陆人甲用力点头,又疑惑问道,“妖物为何不杀赵万仓?”

姜守中猜测道:“第一,妖物留在赵万仓家,肯定还有所图。第二,因为老廖他们的出现太过突然,不止赵万仓没想到,妖物也没料到。

所以现在杀了赵万仓太过惹眼,很容易被官府盯上。毕竟,这可是在京城。”

姜守中拍拍对方肩膀,“我去六扇门找头儿,你和老张继续盯着赵万仓家。”

感谢阿沐别秀的打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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