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7章 抑海枕戈

祁问先时说冰凰岛的人已经接走了李龙川的尸体,在送回临淄的路上。

姜望下意识地以为,是李凤尧亲自把李龙川送回去。

但在看到李凤尧的这一刻,他才恍惚想起来……李凤尧是怎样的女子。

她可不是关起门来抱膝啜泣、沉默哀恸的那种女人。以李凤尧的性格,怎会默默带着尸体回家?

“你来了。”李凤尧说。

她绝美的冰刻般的脸上,亦是灿白的,仿佛冻住了天光。

她熠熠生辉,但第一次叫人觉得她易碎。

“凤尧姐。”姜望走上前去:“我以为……你回临淄了。”

“人已经死了,尸也验过,尸体没有任何情感之外的意义。”李凤尧冷漠地说着。她的眸光也移了回去,看回脚下的冰层。冰的折光,美丽眼睛的寂冷,仿佛这结冰的海面,能够冻结一些什么,留住一些什么。

然而什么都不存在了。

“我做过一段时间的青牌捕头,我在重新调查这件事。”姜望说。

“我也是。”李凤尧淡声道。

一切已经尘埃落定,还有人在寻找答案。

并非是笃定这一切有什么问题,而是要用自己的方式去确认——

确认自己的挚爱亲朋,是怎样离去。

说到底,这不过是一种别无选择的告别。

已不能高歌对饮,已不能长亭相送。

“我不是说这个,我的意思是——”姜望斟酌了一番,还是道:“如果真相不如所愿呢?”

迄今为止没有任何证据能够推翻祁问所填充的“七何”。

就一个景国高层是否授意的事情,祁问自己也说了“不能确定是否有此事”。

而其它的的细节,却是一再验证。

姜望这一路走来,辗转探询,也更多是在追忆李龙川最后的人生轨迹。

但李凤尧的身份毕竟不一样。

她是不方便对东海已经议定的国家大事猜疑的。

“没有任何变化,什么都不会发生。”李凤尧近乎冰冷地说道:“李家世代将门,为国守边。食君之禄,只知忠君,享国之俸,只知为国。军令如山,为将者只有服从。朝廷的决定,李家只有接受。”

“我只是——”

李凤尧在这个时候移开了视线,看向天边:“龙川从小气性就大。如果他受了委屈,我要知道他的委屈。”

姜望一时没有说话。

最好真相就是这样罢!

李龙川已经不幸地死去了,最好他不要死得委屈。

也是在这刻,那皎白的天光中,倏而云气翻涌。细看来,岂是云气,分明是剑气。汹涌剑气聚成一条蛟龙,夭矫腾跃后,倒拱在天空,化为一道悬门。

“龙门”悬中天,自此上青云。

世人应怜我,无病到公卿。

这门推开了,门后走来两位儒生。

当前一个,身段绝佳,衣饰得体。五官虽然不甚出挑,但气质绝伦。只是慢慢地从这龙门走出,顾盼之间,已有渊海般的宗师气象。

她一只手在后面,手里牵着一个人。

那人落在她身后,使劲藏着自己,还把头扭到一边——但锃亮的额头,将不少天光都分润,使他无法不引人注目。

剥开晃眼的天光,就能看到他的眼睛,肿得核桃也似。

“李家姐姐,姜兄弟。”照无颜开口道:“象乾在家总是哭,我想着带他来看看,算是缅怀……你们怎么都不在临淄?”

儒家重礼,丧事是一等一的重。

在她想来,李府这会应该在治丧才对。李凤尧须脱不开身。

她也是打算陪许象乾在李龙川出事的鬼面鱼海域凭吊一阵,再带许象乾去临淄祭奠,奉送帛金,慰问家属。

“一些细节不够清楚,我想看清楚些。”姜望说道:“至于凤尧姐……她来看看龙川。”

许象乾狠狠地抹了一把眼睛,走到前面来,故作潇洒地摆了摆手:“我也没有总是哭,照师姐讲得夸张了。很早以前龙川就跟我说过,大丈夫生当卷千骑,死当踏万蹄。马革裹尸,也不失男儿浪漫。他是看得透的!兵家生死,常有不测,吾辈岂不洒脱!我此来,无非敬他一坛酒,烧他几百个纸画的美人,叫他不孤单。”

说着,真的搬出一瓮酒,双手高举,重重摔碎在海面!

任那碎陶沉海,任凭酒香四溅。

此地连条活鱼都没有,倒也没有什么能够影响的了。

许象乾又从储物匣里,抱出一大摞绘图精美的等身纸人来,堆叠得小山也似。这些纸人的绘制很费了些心思,或天真俏皮,或美艳动人,或丰满,或窈窕,不一而足,可称“百美”。

一把将这堆纸人尽数抛在空中!

又大手一挥,拂出焰光,尽皆点燃了,飘飘摇摇在空中——

如放花灯。

真像还在临淄的时候啊,人家都去看灯,他们去满大街地看美人。

姜望没有说话。

李凤尧仍然看着脚下的冰层。焰光映在海上,也印入她的眼睛。焰光随着纸人飘摇着,她眼眸里的情绪,仿佛也随之流动。她慢慢说道:“被斩下头颅之后,他就是在这里坠海,跟那只大乌龟一起。”

“他会喜欢的,他会喜欢。”许象乾好像什么都没有听见,只是仰看着那些燃烧的美丽纸人,絮絮叨叨:“他跟我一样英俊有品位,懂得欣赏,他肯定最喜欢中间的这一个,多么丰满。他——”

他在海面蹲下了,双手掩面,嚎啕大哭起来。

照无颜只是蹲在他的旁边,安静地陪伴着他。

李凤尧站在冰面,仍然在冷静地叙述,仿佛许象乾哭的是别人:“鬼面鱼海域已经荒弃很久,几乎都不算个防区,平时也没什么人驻防,最多就是出现在戍疆的巡视路线上。事发之时,这片海域只有龙川和景国人在。除了龙川之外的所有人,都确定是田安平杀的。他一个念头,就屠光了这片海域。凡有灵之物,都被湮灭。屠杀对他来说,几乎是一种习惯,已不能叫人意外了——我没在龙川的尸体上,发现什么异样。在这里也没有。”

霸角岛的人把李龙川的尸体打捞起来,过程十分小心,没敢实质触碰,怕破坏了尸体上的痕迹。

李龙川的尸体,是她自己找人验过尸后,亲手缝上的。

把李龙川放上归齐的船,她就独自来了鬼面鱼海域,一直在这里待着。几乎用霜心神通,鉴照了这片海域的每一寸。

正因为在极短的时间里,完成了如此繁重的工作,以她的修为,才会显得有些虚弱。

飞在天上的漂亮纸人,慢慢地燃尽了。

只剩飞灰飘落,将清澈的海水,点得斑驳。

原来美丽的事物可以变得这样丑陋。

好在浪头一卷,便将它们淹没。

姜望压着那种宣泄不出的情绪,感到自己正下坠。过程缓慢但坚决。

就在这个时候,有尖啸的风声,自远而近。

李凤尧转头回望。

但见得一艘奢华内敛的狭长飞舟,穿风破云,电闪而来,须臾便至身前。

在骤停的这一刻,飞舟外闪烁的电光,才悄然隐去,化为舟身美丽又神秘的铭文。

飞舟之上也是两人,坐着名门公子、大家闺秀。

向来温和恬淡、富贵闲人般的晏抚,这时面色沉重。

旁边温婉柔美的女子,正是朝议大夫温延玉之女,今年年底就要同晏抚完婚的温汀兰。她关心地看着晏抚,脸上也有悲色。

毕竟李龙川是晏抚这样要好的朋友,家世也极好,她也在晏抚身边见过许多次,算得相熟了。

“临淄那边有些事情……所以来得晚了。”晏抚走下飞舟,边走边道:“我猜想伱们应该都在这里。汀兰一定要陪着我,我也就把她带来。”

“临淄那边什么事情?”李凤尧大概能猜到一些,但还是恼恨于真有人敢在这时候兴风作浪。

李家的人在这个期间,无论做出多么激烈的反应,大概都能得到谅解。但恰恰如此,反倒不便应事——你是大齐第一名门,理当有大齐名门的承担。打碎牙齿,也该往肚子里咽。动辄掀个天翻地覆,不是世家气象。

江汝默唾面自干,以前的晏平也笑骂由人。宰相肚里能撑船,是因为坐在那个位置,需要考虑的事情太多了。

“一点小事,李家姐姐不必挂牵。”晏抚说道:“重玄胜正在处理。”

无论什么事情,只要听说重玄胜在,就总是让人放心的。

温汀兰松开晏抚的袖子,走到李凤尧身前,温声道:“李家姐姐,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很多事情不是我们能够决定的,只能坚强地往前走。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我相信龙川在天有灵,也不希望你伤心过度的。看你气色不太好——”

她从怀中取出一支精致玉瓶,放在李凤尧手里:“这里有一瓶益元丹,是我三爷爷自己炼的,可以养神补元……你试试罢。”

温汀兰的三爷爷温白竹,是太医院的名医。论起医术来,或许不输那位太医令,只是在修为上不及。他所炼的丹药,自是上上之品。

李凤尧要比温汀兰高出一头去。

依在一身战甲、气质霜冷的李凤尧旁边,这襦裙宫衫、轻声细语的温汀兰,愈显温柔得体。

论家世,论品貌,论为人处事,她都算得上晏抚的良配。

这份姻缘也是被很多人看好的。

李凤尧不是个需要安慰的人。她需要的是真相,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她知道人生应该怎么往前走,不需要任何人指引或者搀扶。

但温汀兰是随晏抚而来,且也是好心好意,她虽冷若冰霜,倒也不会拂了这份心意。便接过玉瓶来。

“温姑娘有心了。”她说道:“凤尧千言难诉,无心寒暄。你不要觉得怠慢。往后日子还长,多有相会。”

这世上许多人,她都还可以见许多面。

可她的手足血亲,却不能再会了。

小时候嫌他顽皮,总是揍他。他却怎样都揍不生分,总是跟在身边转,抹过眼泪还是要来找姐姐玩。

这小子脾气上来了,跟谁都顶牛,独独在自己面前乖顺,说东不曾往西。

从小到大都是如此。

李家虎子,是李家姐姐的小兵呢!人们常常这样说。

她倒是没有流眼泪。

石门李氏的荣誉,是用鲜血浇筑。石门李氏的人,早就习惯生死。

她告诉自己,将军百战死,戎装在身,早晚有这一天。

可李龙川,是死在休沐的时候……

他未死在战场。

没有死在一场正式的战争里。

“李家姐姐……”温汀兰的眼眶已经红了,双手握着李凤尧的手,握得紧紧的:“我们一直都会在。”

两人握手又松开,温暖仿佛就这样传递。

当温汀兰强忍情绪,回到晏抚旁边。李凤尧也就打开手里的玉瓶,倒了一粒益元丹,随口吃下。又小心地将这瓶丹药珍藏。

除了重玄胜之外,曾经在临淄常常相聚的人们,现今又在这荒寂的海域重聚了。

许象乾掩面已经无声,李凤尧立于冰面,晏抚缄然不语,李龙川沉在海底……

姜望仍然远眺。

他像个雕塑,但仿佛可以听到他心脏的闷响。

“姜兄在看什么?”温汀兰关心地问。

但无须姜望开口,这个问题立即就有了答案。

哗啦啦,哗啦啦。

铁链摇动的声音,终于清晰地出现在他们耳边。

当这个声音出现的时候,垂眸披发的田安平,就已经慢吞吞地走过来,挤占众人的视野。

他在视觉上是慢吞吞,实则每一步都跨得极远。两步之后,就立于近前。

他就那么站在水面,换了一件干净的单衣,身上的伤势看起来已经完全恢复。脚踝上系着的断链,正垂陷水中,在波光的掠影中,仿佛在游动。

“你来做什么?”晏抚皱着眉问。

他自来对田安平的观感是不好的。

田安平却不看他,只是注视着姜望,嘴里道:“小晏公子,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容易出事。”

晏抚还没说什么,温汀兰护夫心切,已经呵斥开了:“田安平!你少在这里放肆!别以为自己会发疯,就有多了不起。太医院多的是法子治疯病!”

本来还在抹眼泪的许象乾,红着眼睛便站了起来,往晏抚旁边走,用行动表示立场。

各大霸国的纠纷,世家名门间的龃龉,照无颜从来不愿沾染这些。今天却也默默跟着。

田安平眼睛不动,只是转了转眼珠子,仿佛余光也够看这些人。

他‘呵呵’地笑了笑:“真是无知者无畏啊。我很好奇,温延玉敢不敢这么跟我说话。”

温汀兰大怒:“你以为你是什么——”

李凤尧怕他们吃亏,主动上前一步,按住了温汀兰的话头:“田帅,你因公负伤,不在决明岛好好养着,怎么来了这里?”

“我从小有头疼的毛病,医师也诊不出问题来,总是用一些很难吃的药,说‘这样就好’、‘这样就好’,总也不好。我倒是不怕疼,只是觉得奇怪。总想切开自己的脑袋,看看里面有什么。十岁那年我这么做了——”田安平似乎陷入回忆,眼神有片刻的恍惚,但很快又清明了,咧了咧嘴:“你们猜怎么着?”

一个十岁的孩子,因为好奇而切开自己的脑袋,这实在有些惊悚。不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情。

莫名其妙地把这件事情跟不相干的人讲,也不是正常人的交流方式。

他实在很奇怪。

没有人回答他。

他自说自话,用食指敲了敲自己的眉心:“太医令真是好医术。一针‘惊鸿’,益我元神,弥我神思。”

又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一针‘枕戈’,复我血魄,还我真功。”

无论与谁对话,无论讲些什么,田安平从头到尾都只是面对姜望。此时也只是咧开嘴,带着笑意,看着姜望的眼睛:“我现在感觉十分的好。”

“枕戈”是禁忌针法,可以在极短的时间里,恢复巅峰状态,却要以损寿为代价。

田安平简直是有病。

谁都难以理解他的思维方式。

且不说怎样才能请动太医令施用此针,要耗用多少资源。

齐景在海外的冲突都已经结束了,景国人都已经离场,短时间内并无大战,他却用了这样一针!

他想要干什么?

就为了能够健康地来这里闲逛,跟同为齐人的晏抚温汀兰放狠话么?

“田帅的身体恢复得这样快,是件值得庆贺的好事。”李凤尧已经尽量地循礼:“这是朋友私聚的场合。田帅若无它事,不如先回霸角岛处理一下岛务?听说那边还在重建,想来很是繁忙。”

“朋友私聚的场合吗?”田安平歪了歪头,眼神清亮,仿佛真的带着疑问:“不是摧城侯的长女、前相的嫡孙、温大夫的独女……你们这些齐国栋梁,对笃侯有所怀疑,对朝廷的决议有所不满,故联袂在这李龙川身死之地,寻找所谓的真相吗?”

“谁说你疯!帽子扣得很精准。”晏抚向来温文尔雅,极少动怒,但对此人的厌恶实在掩饰不下:“你要是觉得这顶帽子能对我们有所影响,不妨奏至御前!不必在这里长舌!”

“你们心中的‘真相’是什么?”田安平问。

“我们聚在这里,只为缅怀。田帅!”李凤尧看着他。

“我不太理解。”田安平看着姜望,摊了摊手:“李龙川死了,是我第一时间手刃王坤,为他报仇。也是我第一个找上楼约,逐景人离海——为什么你们好像对我很有敌意?”

“田帅,确实是凤尧失礼,忘了感谢。”李凤尧抿了抿唇:“请原谅。我和我的朋友们,心情都不太好,并非对田帅不满。”

李龙川死了,没人能比李凤尧更难过。

以她惯来的性格,也不会对谁假以颜色。

但今天这些朋友,都是为李龙川而来。她实在不愿看到他们跟田安平这般不管不顾的疯子起纠纷。尤其这疯子现在还有极高的地位,实打实握着精锐九卒的兵权。

大泽田氏丢失的影响力,正在全面寻回。

“不必言谢。”田安平咧了咧嘴:“李龙川对我来说,什么都不是。我宰了王坤,只因为我刚好想杀人,刚好又有了理由,仅此而已。”

这话实在不好听。

无论是真是假,都直白得无所顾忌。

他不在意李龙川,他也不在意眼前这些人的感受。

但李凤尧不准备发作,她将情绪压了了一压,正要再次开口送客,结束这场不愉快的碰面——

“差不多就够了。”

姜望的声音响起来。

一直沉默地站在那里的他,怔怔然不知在想什么的他,十分压抑的他!

在这个时候,缓缓地开了口:“别一直在我面前,说这些有的没的废话。”

他站在海面,海又倒映着天,他的一双靴子,似就这样钉死了天与海。天上云翳,水中涟漪,一切的波澜,都被他压制了。惊雷在他的道躯深处,闷闷的响。那是他缓慢的心跳声。

“南楚虞国公亲手做的净意神定糕,现在也不能压制我太久。我的时间很有限——田安平,你在我这里什么都不是,我有限的时间里,没有分给你的那部分。”

田安平不但不恼,反而露出了惊喜的笑。姜望若是彻底地沦陷于天道深海,他反倒觉得无趣了!偏是这样直观地表露厌恶,才叫他感到情绪。那是沉陷在地底,如岩浆般沸涌的情绪。旁人或许不能感知,他却瞧得清清楚楚。

他对这样的姜望充满兴趣!

田安平张开双手,腕上断链摇于风中:“既然时间有限,何不交予我田安平呢?”

他甚至是有些激动:“你这样有意思的人,将时间予这些朝生暮死的蜉蝣,视野尽在一家一舍,是何等荒唐浪费!”

在场这些人,包括继承了杂家的照无颜,在他眼里都枯乏无趣,不值一瞥。就像那李龙川,说是天骄,一刀了事。如那王坤,也有显名,不过死于一念。都尔尔!唯独是姜望,每一眼都不同于前,常看常新,能见得太多可能。

姜望淡漠地看着他,只道了声——

“滚!”

轰!!!

整个鬼面鱼海域,掀起万丈狂澜!!

狂澜之上,游窜着声音的波纹。

每一道波纹都结剑形,千剑抵天,万剑归宗,交错穿梭,皆向田安平杀去。

就如冰川过去的北洋,于涨潮之期,逆流而上的银海剑鱼群!

姜望直接动手了!

什么高昌侯嫡子,田氏继承人,斩雨统帅。

什么常人千万不要与之计较的“疯子”。

我有天人之“病”。老子犯起病来,管他妈你有多疯?滚远点疯去!

本章6k,其中2k,为白银大盟Phecda加(3/3)

(本章完)

第2328章 天地受命

“我想我们会再见面。”

田安平在天涯台前留下这句话的时候,大概没人想到,这句话能够这么快就实现。

人们以为的场面话,只是他如实描述的心情。

没有人能想得通,已经被曹皆劝回决明岛养伤、也确实被楼约打成重伤的田安平,为什么又莫名其妙地跑到鬼面鱼海域来。跑到姜望面前,惹他不快。

非要说的话,倒像是一个“坏孩子”,私底下故意找茬,想继续先前在家长面前不便再继续的矛盾冲突。

姜望不惯着他。

一声“滚”字,炸起万丈狂澜。

杀意一念起,便驭声纹为剑,斩出万锋。

千万支晶莹剔透的锋锐小剑,如轻舟掠水。疾驰在浪潮,穿梭在天海,各呈不同剑式,交织出无与伦比的杀伤!

每一道剑式,都是普通修士一生无法企及的巅峰。

阎浮剑狱乘声而起,如浪逐奔。演尽姜望这一路走来,每日修演,不断积累,不断推陈出新的剑术杀法。

或繁或简,都在道中。

田安平不惧反喜,举镣而啸:“对!合该如此!将你失去自我前的最后一战,留予我田安平!千万别叫我失望!”

说他疯也好,说他癫也罢,至少此刻,相对于那种恶意纯粹的家伙,他更像一个虔诚的求道者。

又或许,虔道者本就是疯子的别称!

他十指大张,托举向天,长发向后飞扬!

“古来天人,尽皆永堕!我以‘枕戈’前来,不惜消寿,只怕错过!”

他迫不及待!

因为姜望已经在沉沦边缘,所以他无论如何也要立刻恢复实力,抓紧时机来进行这一战。抓住天人永堕之前,最后的机会,来研究、来探索——甚至于,他不仅仅是恢复了巅峰。在苦心求得的那一针“惊鸿”后,他解决了纠缠很久的灵魂问题,实力更有突破!

姜望曾问田安平,想要如何了解他。

哪有别的回答?

唯有生死见本色!

随着田安平的双手动作,在他身前的漫长的空间,霎时一定,风漪都不显,波纹都不见,仿佛凝固了。

那银海剑鱼群般的汹涌剑芒,那骤然掀起的高耸的狂澜,就这样定止在半空,仿佛永冻成冰川。

因杀柳神通而被封住境界、禁足十年的田安平,虽然向来有恐怖之名声,其真实实力,却一直是个谜团。他常年坐在即城中心的那辅弼楼里,轻易不与人接触。即便在解封之后,动手的时候多了起来,也没谁真正逼出他的全部战力。

当初在伐夏战场,一战惊天下,可见识他真正力量的人,几乎都被杀死。敌军全灭,我军也所剩无几。

他公开出手的每一场战斗,都算得上重要的情报。

就比如在先前与楼约的战斗里,他似乎就体现了空间方面的神通。以“秘法·搬龙”起手,接上“禁法·虚生劫隙”,震惊一众看客,几乎以为楼约要立死当场。

此刻举天定海的表现,也颇类于【阖天】!

姜望赴海晚了一步,错过了那场真人之战,所以也不曾拥有知见。

但打一个田安平,何须知见?

今时今日二证天人、且已经在天道深海淹进了大半截的他,只打眼一看,便知田安平所把握的不是空间。

而是构筑空间的那些“线”。

一条横着的线,一条竖着的线,便框出了白纸上的平面的范围。

若再有一根立起来的线,便出现了所谓的“空间”!

田安平对“线”的把握,深入道则根本,以道则之线编织空间,锁定空间隙纹,达到了近似于掌控空间的效果。也一定是对“空间”有非常深刻的认知,才能做到这个地步。至少姜望自己是不及。

但现在也不是坐下来比试对空间的了解,他也无须去讨论空间认知,只要理解,就已足够。

大约这些“线”,就是田安平的道途所在。

在静止的“冰川”之前,姜望是唯一的“动景”。

他冷漠地并起双指,任衣角飘飞,只在身前一划——

绷!

仿佛有这样的弦断的轻响。

不曾响在耳边,却裂开了心湖。

那只存在于姜望和田安平眼中,或许照无颜也能看到的“线”,齐刷刷地断了,作丝缕飘飞。

剑指斩道!

哗哗哗!

波涛继续汹涌。

万千剑形声纹继续奔流。

仿佛阻隔不曾发生。

田安平头顶腾起一片巨大黑影,刹那引动狂风、铺张云翳,隐约聚成鹏形,遮天盖世。那是一道极恐怖的虚影,代表初代忠勇伯吞龙嚼荒的强大武功。

大泽田氏不传之秘,【夜鹏吞龙功】!

大鹏展翅欲高飞,颠簸碧海,翻覆苍天,使丘陵为大泽!

忠勇伯田文僖,即大泽田氏初祖,是他亲手开辟了这个世家。

昔年言官曰此功大不敬,敢言吞龙,有犯上之嫌。忠勇伯台前请罪,要自斩其功。

武帝大笑,说什么他妈真龙?何等劣物,能适我尊?忠勇伯尽管吞海,为朕武功!

又赏言官百金,嘉其敢言。又责言官百棍,罚其妄言。

终武帝一朝,大泽田氏都是齐国水军主掌,封地也名“大泽”,常于迷界争锋。忠勇伯田文僖年纪较轻,是在武帝已经复国定鼎、稳定朝局之后,才开始崭露头角,错过了最容易得功的复国战争。

但其人勇冠三军,忠心耿耿,在那些复国名勋已经占据朝堂的时代,仍然杀出一条血路,建功无数。有他的开拓,累勋后代,才有今日位在齐国一等名门行列的“高昌侯”之爵。

也就是后世子孙不肖,才被褫夺军权。

直至现在,田安平掌握斩雨。

这夜鹏吞龙功施展开来,真个八方带雨,天地鼓风。仿佛吞尽天光,使晴日归夜。

令人几乎能够窥见,初代忠勇伯的勇毅。

但夜色只持续了短暂的一瞬,无穷剑光似天光,便已将它撕破!

传说中杀力极怖的所谓“夜鹏”,几乎是在成型的那个瞬间,还没来得及完全张翅,就已经被斩碎了。

千万支晶莹剔透的锋锐小剑,轻而易举地撕裂一切防御,将夜色席卷,如浪涌潮奔,顷刻将田安平淹没。

此时姜望甚至剑未出鞘。

剑未出鞘,万人阻道道中死!

“姜望不可!”

“姜兄弟且住!”

“青羊!”

在场众人,无一人对田安平有好感,但几乎同时出声,都慌急地阻止姜望。

田安平再怎么说,也是大齐帝国九卒统帅。

焉能以口角而殴死?

就算再不愿意,也必须要承认——死一个田安平,要比死一个李龙川严重得多。

今天的姜望都担不住!

这些朋友的担心不无道理。

姜望却只是反掌一推——

无论晏抚、温汀兰、李凤尧,抑或照无颜、许象乾,全都被他这一掌推远,飞出千丈外。免得再有干扰,也免得溅血在身。

而他踏步往前。

只一步,长剑便出鞘,人已近身前。

那千万支晶莹小剑所结的剑冢,恰在此刻向内塌陷,被一吞而尽。

铁链缠身、绞成铁甲一副,田安平仍是天涯台前那副诡异的甲装姿态,在流散的剑气余波中站直了腰杆。

姜望一剑捅来!

如此简单的动作,却完全不存在反应的余地。

姜望拔剑就是为了出剑,出剑就是为了杀人。

一切都是刚刚好,仿佛田安平就是在等这一剑。

铛!

虽有这金铁交击的脆响一声。

长相思却仍是长驱直入。

与其说那一声是剑尖被什么所阻隔,倒不如说是此剑有意发出的警鸣。

喀嚓!喀嚓!

田安平身上,铁链所结的甲衣,竟然发出清晰的冰裂般的响。

一刹那四分五裂,半角链环飞。只剩几条残链,挂在田安平褴褛的身上!

那黑色铁链游动如蛇,此时亦如死蛇,被斩尽了灵性。

斩雨统帅的满头披发,竟显枯色。

唯独是他本人的眼睛,仍然清亮,生机犹在。

啪!

他闪电般地探出手来,单手握住了剑刃!

虽未能阻止长剑入腹,却阻止它更进一步。

掌心为剑气所伤,迸出鲜血。鲜红一霎转黑色,血气变成了幽光。他的掌心好似笼住了一团混洞,就以这混洞为鞘,将天下名剑长相思钳住。

手腕上系着的残链,这一刻疯长不休,连缠数缠,顺着他握剑的手,一路缠满剑身,且往更上方、向姜望的手臂蔓延。

凭空炸出一团火星!

就此截住铁链的进势。

那铁链的链头骤然扬起,如活物般惊惧避退。却还是被数点火星飞溅其上。

蓬!

烈焰熊熊,瞬间将正在近身厮杀的两人吞没。

真火永燃的烈焰世界,就这样在这片海域铺开。

外人所见,或许只是数千丈方圆的一团巨大火球。

身在其中,才能得见此世何其辽阔。

天有无穷宽广,火有无限波澜。

千种火兽,奔行其中。百般焰鸟,翱翔于空。

在这火焰的世界里,有一座巨大的、钢铁所围的城池。

衣衫褴褛、披头散发的田安平,嵌在这座城池的门洞里,仿佛得到了某种恐怖力量的支撑。本该蜷缩却直挺着,本该虚弱却炙烈着,本该痛苦却咧嘴笑着!

而一袭青衫、纤尘不染的姜望,与他只有一线之隔,正在此城外。剑已入城,仍然插在田安平的腹部。

两人在烈火中对视,彼此都看得清彼此的样子。

应该说,两双眼睛都是平静的。

但城外之人的平静里,显出冷漠。城内之人的平静中,蕴藏疯狂!

田安平握紧剑锋,手上用力,任鲜血淌落,任混洞加深,就这样盯着姜望,咧嘴道:“早在那次,你拿着那张破纸来即城的时候,我就想把你请进城来,跟伱好好地聊聊天。”

他是如何用自己的鲜血,催成类似于混洞的力量,这又是一个复杂的研究。

姜望并不关心。

这绝对是一个恐怖的天才,似乎天生有洞彻事物本质的能力。一定是对这个世界有足够渊博的了解、足够深刻的认知,才能通过各种曲折方式,抵达他原本不会靠近的世界真相。

姜望也不在乎。

自田安平的身体里,仿佛有一个盖子被掀开了,纯粹的力量正在爆发,这让他即刻拥有了恐怖巨力,缠着长相思剑身的锁链猛然绷紧!

长相思随之颤动!

此刻他在姜望的真源火界里,姜望在他的即城外。而他将要把姜望,拽进他的即城中。获取一种相对的公平。

姜望在这个时候,才终于感受到一点压力。

那一次奉旨去即城带走柳啸,已经是好久远的事情。

那一次他没有进城,因为彼时的他全无把握。

今天的他仍然不想进城。因为没有兴趣。

他抬起眼睛,注视着身前的田安平,冷淡地说道:“你知道么,田安平?此时此刻,我非常地厌恶你。”

在冷漠之中,又有极细微的迷惑,他有那么一瞬间的茫然:“说不清是祂讨厌你,还是我讨厌你。”

“他?”田安平表现出很感兴趣的样子,身上筋肉如山峦起伏,似怪灵蠕动,爆发着恐怖巨力,而他仰头望天:“你说的是他?”

在这真源火界的天边,仿佛绵延无尽的火烧云中。

有一尊戴着骷髅项链的魔猿,正坐于彼方云海,呲开獠牙,俯瞰这方城楼。

真源火界,心猿所镇。

“嗬嗬嗬……”田安平收回视线,怪异地笑着:“还是说……天道?!”

“不重要了。”姜望说。

他在说话的同时,五指一定。本来颤抖着的长相思,也骤然定在原地。

田安平虽有恐怖巨力,却不能再拔动姜望分毫!

他把住剑锋,使劲往里拔动,为了让姜望离自己更近一点,不惜让长相思穿腹而过,透背而出,在这种极端的痛苦与忍受中,爆发出更为强大的力量。

但姜望,纹丝不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他与这座即城之间的距离,从来只有一线。

而那道无法被田安平跨越的线,名为“不愿”。

姜望不愿,所以田安平不能。

田安平山呼海啸般的力量,根本找不到落点。他所有的挣扎,都在笼中。他明白自己根本不是在与姜望角力,他所要冲破的,是姜望所定下的那不可逾越的铁则。这已在世界规则的层面,超乎力量的斗争。

所谓真人者,念动法移,天地受命,万法本真。

但谁能如此褫夺另一尊真人的权柄,将之予囚予禁?

滴答!

一滴赤红的液体,恰恰滴落下来,落在田安平的手背——当然是先触碰缠在手背上的铁链,发出“滋滋”的声响。

田安平在这时抬头。

只看见城楼上方,那铁匾之上,印名为“即”的那个字……陡然化作一团燃烧的火球,就此坠落。坠落下来又化为一滴赤红色的铁水,饱满得如琥珀一般。

在他的视线里,划过赤红的轨迹,滴向他的眼睛。

不断放大、放大,仿佛自身跌落了岩浆湖。

整座即城,正在消融!

赤红的铁水不断滴落,到最后已如瀑流,汹涌而下。

这座阴森恐怖、威严高耸、就连楼约也要做好准备才进入的铁链城池,如一团融化的蜡。

它竟然是这样绵软脆弱的。

它的神秘与恐怖,都被打成了糨糊。

而嵌在门洞中的田安平,在这个瞬间猛然绷直了身体,几无意识地仰面朝天,发出刺耳的无意义的啸叫,像是正被宰杀的猪!!!

感谢书友“20220105114010667”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779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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