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万事俱备

过了一周,杨锐的回信就被送到了BJ钢铁学院的收发室。

收发室的老头见是特快专递,找了个学生替自己看门,就直奔化工系而去,洪亮的喊声,响遍大院:“涂宪,你的特快,涂宪,你的特快……”

不明白的人听在耳朵里,就像是日本鬼子喊加油似的。

涂宪紧张的跑出办公室,拿到特快专递就给撕开了。

他担心是什么要事。

否则的话,谁没事会寄特快专递呀。

其实,还是有的。

比如说,不觉得一元钱贵,又抢时间的杨锐。

于是,看到内容的涂宪整个人都不好了。

收发室的大爷还很热心的问:“怎么了?年轻人有事别往心里去,说出来,说出来就舒服了。啊,有难处,咱们大家一起帮你想办法,是不是?”

院子里的教师们自发的围过来了,你一言我一语的说:“涂老师,有事说给我们听,能帮的我们一定帮你。”

“不行就找上面去,脸皮厚一点,声音大一点,保准成,谁家没有一两件难事啊,用得着他们的时候别客气。”

大家一个接一个的给出主意,说的是煞有其事。这年月,普通人的生活条件都不好,在BJ的大学里工作,就算是出人头地了,亲朋好友需要帮助,老家里有事,通常都是找这些出人头地的孩子。

所以,学校教师收到特快专递,经常都伴随着求助的要求。

众人一看涂宪的表情,就觉得八九不离十了。

然而,结果是离题万里。

涂宪不得不苦笑着打断他们的话,说:“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没什么事。”

“那是哪样?”看门的老大爷不满意了。

涂宪陪着小心,说:“是一位教授寄来的信,人家可能是单位有条件,就给寄了特快专递。”

老大爷拖长了音,“哦”的一声,道:“我说呢,有多大的事要寄特快专递呢,现在人都发电报了嘛。也就你们的稿子,要邮局寄。”

旁边的讲师则是羡慕的道:“这是邮局上的人?寄个稿子也用特快专递。”

“应该不是邮局上的,说不上,或许家里人是邮局里。”涂宪自己也在猜测。

“寄的什么稿子?”和他同为化工系的老师当场就问了出来。

涂宪也没有要隐藏的意思,笑着举了一下,道:“就是交流一下,我问了几个问题,人家给答了。”

“这人厉害?”

“在《ACS化学生物学》上发表过文章。”他要是说个别的名字,别人可能还摸不准脉,ACS作为美国化学学会的简称,化工系的老师哪有不知道的。

几乎是立刻,就有人吸着气叫了起来:“SCI的期刊?”

“影响因子有四点多吧。”

“去年快5了,今年说不定还高。”影响因子是一年算一次的,算的就是过去两年该期刊的论文被引用的次数,与发表的论文的比值。

被引用,就说明有人以此为基础,有了进一步的开发和研究,自然证明了文章的价值。毕竟,人家一个研究团队,研究组,或者研究员个人,用大量的经费和时间做研究,而且做出了成果,被其他SCI期刊收录,不可能是闹着玩的,其引用的论文,显然也不能是闹着玩的。

像是《ACS化学生物学》这样的期刊,在英语为母语的国家,大约是中端到高端的水平,而在刚刚开始睁眼看世界的中国来说,已经高端的不能再高端了。

几年以前,这样的期刊还是内部刊物,在普通大学都看不到呢。

这些年,大学里学英语的气氛很浓厚,学生们在学,期望能公费留学海外,老师们也在学,同样想要留学海外,或者做个访问学者。

然而,他们学习的时间终究不多,即使是BJ的学校里,能达到后世英语六级程度的老师也不多,《ACS化学生物学》足以仰望。

涂宪与有荣焉的笑了,说:“我昨天看了,比4。5还多点,人家发表了两篇文章了。”

“两篇ACS,厉害呀。”这位用错了简写,也没人在意。

大家尽情的表达着羡慕,一会儿散了开去。

涂宪回到办公室里,拿出杨锐的回信,认认真真的看了起来。

他目前选定的研究方向是植物提取,难度适中,实验条件也比较符合化工系,成果也比较有价值,与他从期刊中见到的杨锐的研究成果也比较相近。

杨锐做的茄尼醇提取,可以来自烟叶,也可以来自马铃薯叶片,前者是成熟的研究,后者是看似更有经济价值的研究。常见的还有毛地黄,它的提取物能用于心脏病的治疗,著名的莫如紫杉醇,从杉树的树皮中提取,号称是癌症的最后一道防线,对多种晚期癌症疗效突出,能有效的延长癌症患者的寿命,只是价格昂贵,每公斤要200万人民币以上,真正的用钱换命。

从熟悉的方向来看,任何一种中药,或者说,任何一种植物都可以提取出有效成分,但进一步的研究只会更难。

比如茄尼醇到辅酶Q10的生产路线,就自然而然的增加了茄尼醇的价值,可是这一步,却是很多人尝试,都没有走通的路线。

涂宪的基础很好,但在植物提取这个领域,只能说是入门,因此,寄给杨锐的第一封信,涂宪就以谦卑的语气,阐述了自己的理解,并附带上了一些问题。

杨锐的回信,全是对问题的解答。

可以说是,帮助巨大!

涂宪已经是讲师了,在高校体系中,这个职位高于助教,低于副教授,是中青年教师的过渡阶段,如果是本科毕业生,通常只要5年时间就可以进步,大专生要再加三四年,但不管是什么职称,涂宪已经脱离了学生的范畴,也脱离了新人的范畴,再想继续学习,反而更讲究机会了。

高水平的教授,人家还得愿意教你,同时,研究范围还相近和重叠,这种好事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涂宪如果加入一个团队,那还能得到团队领导的帮助——当然,这也是不能保证的,如果团队领导很忙碌的话,手下人几个月见不到他都是常有的。

身在钢铁学院的化工系,涂宪就是想找一个团队都找不到。

杨锐的回答,对涂宪来说,意义非凡。

他贪婪的看着信封上的每一个字,仔细的品咂着其中的含义,像是嚼骨头似的,希望将里面的所有东西都吸出来。

晚间,涂宪没有像往常那样去食堂吃饭,而是请人帮忙带饭以后,继续呆在实验室里,开始做验证实验。

杨锐写的信并不长,涉及的内容却不少。如此一来,他写的也就不会太详细,涂宪想了解所有的内容,就必须自己做实验。

涂宪做的无比兴奋。

三天后。

涂宪又写了一封信,将自己验证试验时碰到的问题给写了出来。

寄出信件以后,涂宪灵感爆棚,迫不及待的开始撰写新论文。

同样是一个星期,仍然是特快专递,抵达了BJ钢铁学院,信封里还附带了一些邮票,并让涂宪采用特快专递的方式,来往稿件。

在网络时代以前,信息传输的低效令人发指,打往BJ的电话是长期占线的,电报更不适合非语言信息的传送,快递业也是不存在的,特快专递相对昂贵的价格,也只能保证三天内从省会到BJ,杨锐寄的特快专递,都是请史贵带到平江再寄的。

涂宪不知道杨锐为何如此讲究时间,但还是随着他的要求,紧接着寄出了新的信件,问题也更难了。

杨锐再寄回来,这一次,他也像是考试似的,问起了涂宪问题。

涂宪像是个小学生似的,无比恭敬的回答。

两人如同笔友似的,信件往来不断。

不到两个月的时间,涂宪就变的不满足了。

他现在也明白杨锐要他用特快专递的心理了。

每次来往一次信件,就要耗费一周的时间,实在是太浪费了。

尽管妥善安排时间,能够提高一些效率,但总归没有面对面的说话来的方便。

邀请杨锐来BJ钢铁学院的想法,再次萌生了。

不像是一个多月以前,这一次,涂宪越想越觉得靠谱。

杨锐的水平,他是绝对认可的,而有这一点,就现在的学术界来说,就是长坂坡的赵云,足以杀进杀出。

问题的关键,在于杨锐的想法。

除此以外,几乎是天时地利人和。

再一次信件往来以后,涂宪没有忍住,寄信给杨锐,说出了自己想要前往河东省,亲自拜会的要求。

他也不等杨锐的回信,当天就找了朋友,买了前往平江市的火车票,准备到那里再转车去南湖西堡镇。

坐在火车上,涂宪更是按下决心:不管杨锐提出什么要求,都要想尽办法,将他请到BJ钢铁学院来。即使不能挖到人,也要请他来讲学。

BJ钢铁学院想做BJ科学大学,正是求贤若渴的阶段,一名够份量的生物系教授,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涂宪只等了解了杨锐的情况,就向系主任报告。

……

(本章完)

第211章 东风尚幼

涂宪一路顺利的来到南湖市,想到要去的是下面的乡镇,出于各种考虑,干脆找到了南湖市科委,询问当地的情况。

涂宪拿出了BJ钢铁学院的工作证,立刻得到了南湖市科委的热情接待。

这不是南湖市科委的服务态度好,纯粹是因为涂宪的地位使然。

80年代的大学教师还是非常受人尊敬的,社会地位因为他所在的学校和掌握的专业知识而有所不同。

但一般来说,大学教师通常都掌握着其他单位和企业急缺的知识,

比如西堡肉联厂去年玩不转的排骨罐头生产线,你想要不赔钱,领导不想被上级批评,职工干部不想少奖金,你就只能找掌握技术知识的人帮你忙。

在21世纪,大部分的公开技术都有很多人掌握,即使是比较高端的技术,掌握它的专家学者也不止一个,同领域开会,怎么都能装满一家酒店。国内实在找不到人了,去外国请人也可以,专业的技术咨询公司满街都是。

若是要求不高,像是杨锐那样的研究生,凑吧凑吧,查查资料,也能对付着用。

但在1983年,甭管公开技术还是非公开技术,掌握的人都非常少,大部分技术,放在那里也没人看得懂,更多的是找资料都不知道怎么找的人,稍微高端一点的东西,搜遍全国,也就一两个人能做。

但反过来说又不同了,懂技术的人,往往不止掌握着一门技术,而是掌握着多门技术,找他们帮忙的人很多,而他们的时间又有限。

这个年代为什么那么多发明达人,为什么那么多技术革新能手,那都是被环境逼出来的自学成才者,也是当前中国解决技术问题的无奈小路。

等到20年以后,当国家培养出上千万大学生的时候,类似的新闻报导就很少了。工人改进了技术是新闻,大学生改进了技术就不是新闻了。

稀缺的知识,在80年代的中国,完全可以当做是一种异能般的存在。

涂宪作为BJ钢铁学院的讲师,相当于一名刚入门的科学魔法师,南湖市科委的人不见得现在能用得上他,可也不必吝啬笑容。

一名年轻的办公室文员被派了出来,不光给涂宪介绍当地情况和注意事项,还专门陪着涂宪上车,帮他买票,并给司机嘱咐了之后,才最后离开。

涂宪舒舒服服的坐在前排靠窗的位置,就等着发车。

旁边的老汉既是无聊,也是好奇的问:“你是省里的干部吧,是去西堡中学的?”

这次轮到涂宪好奇了,问:“您怎么知道?”

“你这衣服,我在南湖市就没见过,鞋也是,新崭崭的,在咱们南湖市,可没人这么穿。”老汉很有福尔摩斯的潜质,倒也是现在的商品少。

不止是南湖市,平江市也没有什么成规模的衣服市场,普通人买衣服都是去百货公司,而百货公司的商品,都是放在那里很多年了,有的型号,从60年代开始卖,卖到80年代末还在卖,工厂也毫不放弃的继续生产,连生产线都不用换,省钱是真的省钱。

相比之下,BJ上*海这样的大城市就不同了,虽然不至于像二三十年后那样色彩缤纷,人们的选择总是要多一些,百货公司也不至于只有一个。

涂宪尽管是一般教师,但他或者老婆排排队,总能买到不错的物件,这是河东省人比不了的。

涂宪看看周围来往的人,不由笑了,说:“我是外地来的,不过,您怎么知道我要去西堡中学?”

“你这样的知识分子,老有去我们西堡镇的。”老汉说着得意一笑,说:“你现在坐的班车,就是新开的,知道不?”

涂宪讶然,坐起来道:“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咱们镇的西堡肉联厂,和外国人合建了一个新厂子,知道不?好多人来考察,咱们西堡镇是出人才的地方呢……”

“和外国人合建的工厂?”涂宪平日里的信息获取渠道就是广播和报纸了,身在BJ,很难知道河东省发生了什么事,他倒是知道捷利康在天津的建厂计划,对西堡肉联厂却是一点了解都无。

老汉也说不出所以然来,点头说是,又问:“你是做什么的?”

“我是大学里的教师。”

“刚那人呢?”

“南湖科委的,我不认识路,请他们介绍一下。”

“是怕去乡镇出事吧?”

涂宪颇有尴尬的笑笑。

老汉也笑,说:“没啥,现在的车匪路霸确实多,我上次去亲戚家,坐的也是大班车,路上直接让人抢了,说起来丢人,一车的人都看着,让人家把售票员的钱都拿走了。”

“没抢乘客的钱?”

“他们敢!”老汉瞪起了眼:“要乘客的钱,那不是让人拼命吗?”

涂宪笑着称“是”。

老汉得意了,说:“你们大城市里来的不知道,有些地方乱的呀……不对,你知道嘛,咱怎么说着说着说拧了。”

接着,老汉就念叨起来了:“都说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我看你是怕的嘛。”

“是,肯定要怕。”

“你怕了能找市委,咱们小老百姓就不行喽。”

“是市科委,不是市委。再说了,我也是小老百姓。”

“你是干部,不一样。”老汉挪了挪屁股,又道:“我孙子今年上中学了,就报西堡中学,以后也做干部。”

涂宪本来不准备聊天了,听他说到西堡中学,不由继续打问起来。

老汉再次露出得意的笑容,从腰里抓起旱烟杆,搓上烟叶子,一边抽,一边念叨了起来。

对镇里的居民来说,今年的西堡中学,委实有不少能念叨的东西。

中巴车一摇三晃的,用了两个多小时才到西堡镇,但这也比以前快多了。就在两个月前,从西堡镇到南湖市,还得先到溪县,再从溪县往南湖市去,现如今,路虽然没变,中间换车的等待却省下了,要是算平均时间的话,能缩减两个小时都不止。

涂宪在车上就问好了去西堡中学的路,稍微休息了一下,就奔着西面的小山而去。

不多久,就见写着“西堡中学”的大门了。

涂宪给门房出示了自己的工作证,得以进入,转过拐角,就见一大片空地被围了起来,一辆解放卡车正在十几名学生的注目礼下,缓慢的行驶。

“这就是学校买来学车的卡车?”涂宪问路边的学生。

学生撇撇嘴:“学校?人家杨锐用稿费买的,白给大家开。”

“杨锐?哎,杨锐在哪里?”涂宪再顾不得其他了。

学生指了指空地,道:“站那里,穿运动服的就是。”

涂宪看了半天,表情怪异的道:“那个是学生吧?”

“是呀。”

“我问的不是这个杨锐,我问的是杨锐教授,或者是个副教授,总之,应该是大学和研究所里工作的。”涂宪此时回忆起来,自己竟然没有认真的问过杨锐工作单位,也是两人的来往信件太严肃,以至于他都没有时间聊些私事,他现在倒是准备来谈些私事,可总得先找到人吧。

学生摇摇头,说:“那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杨锐是有个研究室的。”

“研究室?什么样的研究室?”

“就是好多仪器,烧瓶什么的实验室,你要叫研究室就是研究室了,反正比我们的学生实验室复杂的多。”

“好吧,我知道了。”涂宪决定先找这个学生杨锐谈一谈,同名同姓同在一个学校,想来应该会知道对方是个什么人吧。

涂宪报着此等想法,进入尘土飞扬的练习场,和杨锐打了个招呼,道:“你好,我是BJ钢铁学院的涂宪……”

“呀,我刚收到信,你就到了?你好你好,我是杨锐,第一次见面,没想到毒出心裁的涂老师长的很大众呐。”杨锐和涂宪亲切握手,一点都不因为自己年轻而有所迟疑,倒是多了些见“信友”的兴奋。

涂宪呆若木鸡。

毒出心裁出自独出心裁,是杨锐给他取的绰号,由于涂宪选定的多个植物,都是著名的有毒植物,包括了水仙、马蹄莲、郁金香、紫荆花等等。

涂宪当时是欣然接受,能被杨教授称作独出心裁,他心里是非常高兴的,说明自己入了他的眼帘。

然而,当杨教授变成了杨同学的时候,涂宪的感觉实在怪异。

一个中学生!这怎么请到钢铁学院任教?

杨锐笑眯眯的,继续和涂宪握手。

涂宪的确入了他的眼帘。

对科研工作者来说,重要的不是给出了什么答案,重要的是他会提出什么问题。

在杨锐看来,涂宪写信问的问题,是非常好的问题,如果解决了,就等于说是走在了正确的道路上。

更难得的是,涂宪身在BJ,方便杨锐接下来的工作安排。

杨锐因此而积极回答涂宪的问题,至于涂宪目前的发傻,杨锐不怎么关心。

19岁的天才科学家多了去了,比如拉格朗日在19岁的时候,就与欧拉通信讨论“等周问题”,进而为变分法奠定了理论基础,同年,拉格朗日成为都灵皇家炮兵学校的教授,20岁,拉格朗日在欧拉的推荐下,被任命为普鲁士科学院通讯院士,无论是同时代的欧洲学者,还是所有在200年后读理工科,被拉格朗日定理虐的死去活来的学生,面对19岁的拉格朗日,都得乖乖的献出膝盖。

杨锐掌握着超出时代的技术知识,他的年纪和身份,就已经被知识所覆盖了。

不管涂宪愿意还是不愿意,他总得自己拐弯。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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