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7.第313章 倚河(续)

第313章 倚河(续)

四月初八日,宋军沿河行军足足六十余里,方才从容停驻,此时,他们距离兴庆府直线距离其实已经不过四十来里,即便是按照顺河而下再掉头这个转弯的路程,那也不过是五十多里……无论如何,再怎么计算,宋军都可以在明晚歇息一夜后,于后日,也就是四月初十这一天正式发动对兴庆府的攻击。

这比原定的时间足足提前了两日,而两日,在眼下这个局势下,很可能便是决定一个国家生死的时间差。

与此同时,宋军主力步骑皆存,辎重皆在,堪称毫无损失。

平心而论,这一日,西夏梁王嵬名安惠不是没有尽力而为,他让小股部落轻骑继续去骚扰,让羊皮筏子载着士卒从河上进行迎击,但两者在宋军更强大的弩箭下全都白给……以重甲著称的女真人都对宋军的弓弩发怵,何况是此时仓促召集下缺乏甲胄的部落兵?

当然了,安惠自己对此早有预料,经历了昨天的临阵观察后,这名战争经历丰富的西夏老臣根本没指望过这种行动能起到什么实际性效果,那些人根本就是被逼着用生命尽可能的做点骚扰而已。而这位西夏国中目前军事经验最丰富的、地位仅次于国主的宗室老臣,一开始就把心思放到了两件事情上……一个是尽可能的征调、集合各部落的部众,越多越好;另一个就是提前越过了宋军,来到了几乎算是挨着黄河的静州,然后强行带走了此地的蕃军、民夫,解除了此地防御,并将府库中的财帛、寺庙中的金货给抛洒到了静州城东的路上。

但是很可惜,宋军根本没有去动静州,傍晚时分,两三万宋军主力步骑来到静州城下,面对着敞开的城门、就在夕阳下熠熠生辉的金帛,却没有哪个军阵脱出阵列,反而是全军过城而不入,直接继续向前。

这让嵬名安惠心中的恐惧感到达了一个顶峰。

毕竟,党项从来都不是一个纯粹的游牧民族,西夏也不是李元昊在世时国主在哪里哪里就是国家的那种情形了。近百年的时间里,这个党项人建立的国家终究还是抵挡不住汉文化的强烈侵染,官制基本上开始仿照宋朝,汉礼逐渐压倒了开国时强行竖立的蕃礼,儒学成为显学,尽管还保留了相当具有民族特色的语言习俗军制,但主体上的文化依然渐渐偏向了汉制。

种种文化滋养,再加上银川平原的富饶又让这个国家渐渐的形成了自己的核心农业区域,所以终究是形成了一个牢固的首都概念——李乾顺已经很多年没有走出过兴庆府了。

这些道理,嵬名安惠当然说不出来,弃静州而不入的宋军上下也未必说的出来,但他们却都在另一个层面心中通透!

他们非常清楚,西夏的根基就在贺兰山与黄河之间的西套地区,就是这块兴灵之地,而这块地方的心脏就是兴庆府……拿下这座城市,此时谁也不敢说西夏就会亡国,但这个国家一定会立即休克!

一句话,兴庆府的得失已经有了足够多的意义。

为此,嵬名安惠不惜将心腹城市之一的静州放空做诱饵,以图稍微阻拦一下宋军的步伐,而宋军的高级军官们不惜临阵斩杀多名去捡漏的士卒与低级军官,也要一路向北,以求尽量确保后日能发动对兴庆府的攻击。

而不管怎么说,在这场迟滞行动中,西夏人又一次失败了。

“梁王做的是对的。”

静州城西北十里处的一处野地里,篝火映衬之下,在数名金甲武士与部族首领的环绕之下,伴随着远处的鼓声隆隆,一名坐在篝火旁、戴着金色高冠的党项贵人听完汇报,抬起满是皱纹的脸,一声叹气,却正是年近五旬的西夏国主李乾顺。“若是朕在这里,也会拿静州做饵。”

篝火另一侧,几名静州本地的官吏、部落头人明显黯然下来,直接隐身到了暮色之中,而头发已经花白的嵬名安惠坐在一旁,闻言心中不安之意却并没有任何减少。

犹豫了一下后,他更是直接越过了静州问题,问到了关键:

“陛下,明日若再不阻拦,宋军便可在兴庆府正东河畔扎营,彼处距离兴庆府不过二十余里,距离城外宫殿不过十余里……”

“这便是朕亲自过来找梁王的缘故。”李乾顺眉头依旧没有展开。“梁王,朕这三日寝食难安,想了又想,你说,咱们手上的轻骑可以守城吗?大股轻骑不去野战,反而守城,不是自取其短吗?”

“臣也是这般想的……”梁王一声叹气,继而正色以对,却明显欲言又止。

“今日局面,皆在朕的无能与愚钝之上,跟你们无关,只要能撑过去,什么言语都忠言。”李乾顺看都不看嵬名安惠,只是听声音便知道对方意图表达什么,却是直接催促。“梁王若是有什么有用的言语,速速说来。”

“陛下。”嵬名安惠艰难对道。“兴庆府多次整修、扩展,但都没有十几年前臣做太师那段时间修的多……那时候,国家难得安定,陛下兴儒学、起汉礼,臣则扩展兴庆府、修水利……臣不是在表功,而是在想说,臣亲手修的兴庆府,却是老早知道,那座城破绽太多了!”

“朕如何不知道?”李乾顺微微颔首。“朕亲自下的旨,让你在城北修了大寺庙,在城东修了开阔的宫殿,这两处地方只能徒劳给宋军当攻城阶梯……但彼时谁能想到宋军会到此处呢?自从立国以来,兴庆府怕是就没有被人碰过,承平百年,一点都不是虚妄之词。”

言语至此,一个快五十,一个快六十的两个糟老头子,也是此刻西夏腹心之地地位最高的君臣二人,难得一起在篝火旁沉默了片刻。

且说,嵬名安惠稍微年长一些,李乾顺稍微小一点,相差十来岁,而安惠辈分比李乾顺高一辈,但二人的政治、军事经历基本重合……换言之,这对君臣一起经历了太多事情。

从小梁后攻宋开始,嵬名安惠便崭露头角,掌握了一定军权,然后契丹人毒杀小梁后,李乾顺战战兢兢哭求契丹公主为后不成,只能将安惠奉为尚父、太师领枢密院,而安惠也以宗室大臣的身份在李乾顺执政前期成了百官之长兼掌军权臣。

而后来,李乾顺求来契丹公主,也在军事上击败了宋人,又与大宋议和,使国家安稳下来,从此地位日益稳固,这位只比国主大了十来岁的尚父自然被渐渐削权。等到多年前,李乾顺成功以成年的弟弟嵬名察哥代替了对方掌握军队,此人更是被彻底闲置……所谓东亚君臣戏码,他们二人其实一个不缺……唯独今日宋军忽然一刀插入腹中,无名将可用,才仓促启用这么一个老臣的。

不过,这些旧日恩怨,根本不会影响二人此时的精诚合作与无言默契,因为两人都明白,大白高国真的到了最危险的时刻了。

想了一会,终究还是嵬名安惠打破了沉默:“陛下,臣的意思是,守城不如野战,终究还是要在野地里试一试的。”

李乾顺精神一振,他等的就是这么一句话……这个时候,把所有兵力带入兴庆府是一回事,拼命在城外阻击是另外一回事……这个军事加政治的账,李乾顺本人其实已经算的很清楚了,不然他也不会亲自至此,而且刚刚言语也暗示的足够多了,但他需要一个人站出来给他勇气,并告诉他和周围部落头领,这么做是正确的。

“臣的理由有三个。”嵬名安惠在周围金甲武士跟部分部族留守首领的注视下强打精神,于篝火畔奋力而言。“一个是陛下之前所言,咱们多是轻骑,从来没听过骑兵扔下战马去守城的;另一个是我刚刚说的,兴庆府本身其实不好守……此地跟灵州不同,承平百年,破绽太多了;最后一个,咱们的皇宫、佛寺、皇陵全都在城外,皇宫干脆就在宋人进军路上,城北大佛寺也挨着城墙,皇陵则在西面贺兰山下……宋军攻过来,咱们是自己烧了宫殿,还是让宋人去烧?一旦烧起来,城内军心士气怎么维护?而最怕的却是宋人非但不烧,反而借着宫寺的地势、材料,趁势攻城,届时又该如何?”

部族首领们终于开始出声议论。

而片刻之后,李乾顺忽然站起身来,当众拔出佩刀,就在篝火旁朝着身前盛放食物饮水的木几奋力劈下……一刀下去,终究是年长气衰,却是无法一刀两断,只是将刀子砍入几案之内卡住……但也足够了。

毕竟,李乾顺做了四五十年的大白高国国主,不需要这些东西来激励士气,他的言语与命令便足够了。

这一刀,只是在表示决心罢了。

“朕意已决。”一刀下去,李乾顺顺势撒手,就在篝火旁扶着刀鞘环顾左右。“就依梁王所言,明日合全军十万,与宋人在河畔决一生死,绝不使宋人进至兴庆府下!哪个部族若不听军令,朕便让他灭族亡种,有如此案!”

此言一出,梁王嵬名安惠直接跪地叩首,口称得令,其余部族头领也都伏地叩首,继而起身呼喝怪叫起来,与远处鼓声下的怪叫声隐隐呼应。

军中士气,随着这个在位快五十年的大白高国天子亲临并作出决断,到底是一时振奋起来。

而决议既下,众人也各自散去,以备明日大战。

不过,这其中梁王嵬名安惠走了数步,却又在黑暗处被李乾顺上前拽住,前者回过头来,只见后者低声相对:“梁王!”

“臣在。”

“兴庆府是你修的。”虽然周围怪叫声不停,李乾顺还是再度将声音压低下去。“守城也还是你最合适,薛元礼那些汉臣虽然忠心,却是不中用的,太子和越王都已经回到了都城……明日万一不能阻拦宋军,战场上来不及说话,你不要管朕,直接回兴庆府主持防务,若朕不能及时赶到,你先以太子的名义安排各处,宫室也好,佛寺也罢,想拆便拆,想烧就烧,其中财货,想用就用,想赏就赏,不必顾忌!”

安惠在暮色中沉默许久,方才重重颔首,唯独此处太暗,却只见他头上金冠上下晃动,引发闪光而已。

且不提嵬名安惠如何做想,这一边,李乾顺传递完这最后一个要紧命令之后,转到身后一处高大的帐篷内,却是终于放下脸上的严肃激烈之态,显得有些颓然起来。

诚然,作为诸国中最年长,经历最多的一个国主,李乾顺经历的事情太多了,甚至有些传奇性。不说他与他的母亲,与他的岳父,与他的妻儿,单从眼下军事上引申,只是西夏那些针对大宋的军事胜利,就足以让他自傲了。

但是,别人不知道,李乾顺本人却如何不晓得?

西夏尽管有数次堪称了不起的军事胜利,并将大宋军队屡屡送入灾难境地,但实际上,这些战事出现本身,就意味着西夏从战略上被大宋屡屡逼到了亡国的边缘……让李乾顺自己来选,他宁可做个太平天子,也不愿意去要那些成就他国主权威的一次次政治军事危机,否则哪来的一次次胜仗后向大宋求和?向大辽磕头求亲?

当然了,他也是有几分运道的,从他当政时开始,就因为大宋建成了平夏城而屡屡难为,可忽然间,靖康来了,挂在脖子上的绳套便也忽然解开了。

虽然在阴山丢了数以万计的野战精锐,但不耽误他将平夏城打了下来,将定边军打下来了,连西安州也取了一小半……而且大金的统治者还一度愿意将黄河几字形内侧的土地赠送给西夏。

这是何等的前途?

彼时他真的觉得西夏可以再来一百年!

然而,现在宋人又打回来了,又将平夏城夺了回去,然后又是一场每隔十年八载就要经历一次的严重危机。

坦诚的说,一直到眼下,使李乾顺陷入到惶恐状态的都还不是宋军的突袭……宋军的突袭当然致命,但问题在于,这种致命来自于纯粹的军事突袭,来自于他自己做出了战术误判,露出了口子,这种情况下被一个善战的宋军主帅抓住战机只能说是技不如人。

真正让李乾顺从心理上彻底感到震动的,依然是数日前契丹沿着河西狂飙式进军的讯息!

当时他和很多大臣一样,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接受党项人被汉人和契丹人夹击的现实。

那个时候,李乾顺就有了一定的觉悟……这一次,大白高国真的陷入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之中……只不过,随后危机发展的这般迅速,这般致命,也着实让他心惊肉跳罢了。

四月初九,天色一亮,李乾顺便直接起身,而被袭扰了一夜的宋军也依然妥当起身,用餐之后,继续雷打不动的顺河而下。

昨夜西夏人改成了噪声袭扰,但宋军应对妥当,依然是外层披甲执勤,内层则堵着耳朵安眠,然后轮番替换而已……而且还在凌晨时分主动发起了一次突袭,斩获颇丰。

开始行军后,万事依然顺利,但岳飞、曲端、刘錡等主将却已经做好了准备……不用李世辅麾下斥候在血腥的斥候搏杀中带回的明确讯息,只说一览无余的平原之上,便是这些将领在路途中偶然经过的小坡地上也能注意到西夏人已经开始大面积聚集蕃骑、民夫。

现场之杂乱,青苗与烟尘的并存,让点验其中具体骑兵数量已经变得不大可能,但毫无疑问,对方是在尽可能的汇集兵马,准备对宋军进行阻拦了。

当然了,考虑到路程问题,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只要今天能走四十里,此战便可称胜。”曲端手搭凉棚,看了一看后,回头对岳飞进言。“但若能稍作杀伤,接下来进取兴庆府也就妥当了不少……节度,今日党项人若是还以轻骑那般袭扰,应当适当许骑兵反扑远一些!”

初夏熏风之下,岳飞面色不变,只是微微颔首,惜字如金:“可以。”

言罢,这位御营前军都统便要从小坡上下来,率众将继续与大军一起前行。

也就是此时,准备动身的兵部侍郎胡闳休忽然色变,继而勒马出声:“节度!”

“何事?”岳飞回头相询。

“是白牛纛!”胡闳休以手指向远处开始整肃的西夏军队,提供了一个要害讯息。“西夏国主来了!”

周围军将俱皆震动,然后争先瞭望,便是曲端都按捺不住,在今日专门换上的铁象身上直起身子去看……原来,所谓白牛大纛,并非是绣着白牛的纛,而是说以白色牦牛毛为外沿装饰的大纛,中间依然是绣着党项文大夏二字而已,素来是西夏国主象征,唯独西夏国主李乾顺自少年那两次五痨七伤的出征后,不知道是不是有了心理上的应激反应,却是很少再亲自出征了,所以,便是大宋西军出身的人也都是许多年未曾见此大纛。

回到眼前,白色牦牛毛实在是扎眼,众将一望之下,果然有这么一面大纛在远处时隐时现,看来西夏国主果然亲至,却是一时喧哗起来。

唯独岳飞,只是微微一怔,便继续掉头向北:“不要管他,今日要害,依然在行军向前。”

身后亲卫,也赶紧举着精忠报国的大纛向北而去。

曲胡之下,俱皆正色,也都随之前行,但多少还是忍不住去看那个白牛大纛……

就这样,中午时分,袭击终于开始,依然是数股的无甲蕃骑先至,但明显是试探,而且有了之前经验,这些骑兵根本就是浅尝辄止,而岳飞依然让全军维持前两日状态,依然只是让最外层士卒披甲,然后轮流替换,并全军继续稳稳向前。

但是,随着两轮试探以后,到了下午时分,太阳微微西斜的时候,宋军肉眼可见,数不清的西夏骑兵与步卒开始蜂拥而至,出现在视野之内的田地中。

其中很多骑兵明显套上了一些不合身的皮甲,甚至有部分甲胄耀眼的甲骑往来出没于阵中,所谓步卒倒还是所谓单弓负矛,与寻常民夫无二,这是典型的西夏撞令郎(非党项族炮灰部队,汉人居多,但允许计算军功)打扮,但却明显是自家党项人居多……而三者加在一起,数量却是有些过了头,几乎是瞬间便将地里的青苗给踩踏一平。

相对而言,宋军阵列也明显有些被隔空压迫到微微变形,逼得各部行军都督官重新喝令调整。

“节度……”胡闳休都有些惊惶了。“要不要先让全军披甲?”

“不急。”岳飞瞥了一眼,堂皇下令。“等他们先来……关键是不能停下……大军一旦停下便是他们得逞了。”

众将当然知道这个道理,却无几人再应声,紧张之态已经非常明显。

而与此同时,白牛纛下,头戴金冠的梁王嵬名安惠也回头看向了自己身侧带着稍高金冠的国主:“四十多个族帐,大约两万轻骑,两三千兴庆甲骑,一千多步跋子,四五万……四五万撞令郎……国主还有什么吩咐吗?”

“有。”李乾顺低声相对。“这些甲骑多是兴庆府中各家贵族的私兵,所以才有钱置好马,他们家族宅邸就在兴庆府城内,便是下马守城也一定会卖力,而且便是战败也会自家往兴庆府走。可那一千多步跋子,却多是贺兰山下部族里的有甲武士……一旦失利,必然会一哄而散。”

“臣懂了!”嵬名安惠没有丝毫遮掩之意。“此战自然是全员拼命,但也要分先后,若撞令郎能稍微得手,便可让步跋子尾随撞令郎,先一步投入战斗!”

李乾顺微微颔首,而下一刻,随着嵬名安惠跃马而出,重重挥手,各处旗帜摇晃不止,鼓声隆隆,却是先有甲骑出列在后,以作督战,随即,与之前两日不同的是,这一次,却是数量惊人的撞令郎率先涌出!

这些撞令郎们呼喊怪叫,有的光着头,有的勉强带着一个破毡帽,大部分只有一件不合时宜的破袄,却是持弓蜂拥向前,对着宋军发动了潮水一般的进击。往往是一射之下,便转提长矛,冲锋肉搏。

相对应来说,早在撞令郎们射箭的时候,宋军阵中便已经弩矢横飞,让撞令郎们死伤无数。但是在数量加持下,这些无甲单兵的党项人却还是前赴后继,蜂拥到了宋军阵前,与宋军步阵相接……不得不承认,这是进入兴灵腹地以后,宋军步卒第一次与对方大规模短兵相接。

“全军着甲!”

看着密密麻麻的撞令郎,大旗下行进不止的岳飞终于下令,但同时他却不忘继续强调。“民夫放缓,甲骑放缓,全军再慢,也要继续前行!”

一侧曲端、胡闳休全都无声,便是全军上下,虽然被党项撞令郎们的声势所惊,却也没有那个高级军官做出异议。

这是因为但凡有些军事经验的人,尤其是在西军中有从军经验的人都明白,所谓撞令郎这种军队,不管是汉人还是党项人来做,本质上就是炮灰,就是消耗品,他们的作用一般而言只有三个,一个是赌上来这一波冲锋能动摇阵型,逼迫对方调度起来,形成破绽;另一个则是通过这种大面积接触来主动寻找到对方军阵破绽;而最后一个根本不用多说,谁都知道,就是来消耗箭矢、损钝刀剑的。

再锋利的刀,对上人的骨头,也砍不了几次,箭矢入肉,更是不要想着再利用了。

而面对这种军队的这种攻势,首先便是要稳住阵型,而不是被他们调度起来。而一旦稳住不动,坚持下去,这些人自己便会因为死伤而突然间自行溃散。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西夏国主在后的缘故,又或者是数量太多,这一波撞令郎似乎格外耐战。

错落有致的宋军阵列虽然在各处形成了凹阵,并依仗着军纪、甲胄、器械、阵型造成了大量杀伤,但还是让这些党项人又进一步撞到了弓弩阵跟前。

但所幸,即便是外围弩手也都着甲,这使得弓弩阵并未有太多死伤,但毫无疑问,这使得宋军的杀伤效率大大降低,而且严重阻碍了后方宋军部队着甲的速度,更是直接影响到了军阵的前行。

当此形状,不知道是不是觉得窥见了一丝可能性,视野之内,已经有少量西夏步行甲士,也就是所谓步跋子,已经准备在这些撞令郎的掩护下,往军阵内中闯了。

“让刀盾手着甲后脱离枪阵出击。”岳飞望着密密麻麻的党项炮灰兵,终于蹙眉。“但不许出阵追击!只许替弓弩手清理周边撞令郎,防止西夏人入阵!大纛随我本人,行得再慢,也要步步向前。”

军令传下,原本就对眼下这个情况有所对应的部分刀盾手即刻出击……这些拥有甲胄、利刃的士卒在密集阵型中对上这些无甲持矛却又混乱不堪的西夏步卒,简直就是屠杀。

可以想见,随着越来越多的披甲刀盾手出击,撞令郎们的攻势终将崩溃,宋军行军速度将会迅速恢复,但在这之前,血腥的屠杀不会停止……实际上,便是党项族的撞令郎们自己也都一时杀红了眼,失了神智……就在刀盾手们出击的过程中,各处都有小股党项步卒抓住阵型空隙,成功越过了防线,涌入了军阵之内,可内里迎接他们的还有密集的宋军甲骑、蕃骑,还有骑枪与骑弓。

涌进去,生存希望反而约等于零,可他们还是蜂拥而入。

不过混战之中,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尤其是基数大了,奇迹反而是必然要到来的。

大概是数日间甲骑们都被勒令缩在阵中,此时不免有些激动,故此,面对着一股涌进来的党项撞令郎,甲骑们居然让一名戴着毡帽、身材矮小的党项人神奇的越过了防线。

此人身上撒了半身不知道谁的血,挥舞长矛不停,朝着那面移动不止的四字大旗奋力杀来,而且张牙舞爪,呼号怪叫,状若疯狂。

然而,考虑到此人的装备与身材,与其说是可怖,倒不如说是滑稽。

不用岳飞说什么,甚至岳飞根本就没看此人,也不用曲端、胡闳休说什么,一名准备将便带着数骑迎上,准备一枪将此人了断。

然后奇迹又一次出现了,那名武艺高超且久经战阵的御营骑军准备将临到跟前,准备一枪刺下时,居然本能一滞,然后让那个矮小党项人从自己枪下逃生,继续带着怪叫直扑岳飞帅旗之下。

准备将醒悟回来,即刻追上,但曲端早已经怒气勃发,居然拉下面罩,亲自骑着铁象过来……且说,铁象天下名骑,海内共知,而曲端二十年戎马,虽然连吴玠都打不过,却架不住身材足够雄壮,所以此时居高临下,重甲长枪,铁面神兽,威风凛凛,对上当面矮小的党项撞令郎,宛如鬼神之临蝼蚁一般……实际上那人迎面而来,见状彻底一慌,却是终于恢复神智,然后扭头仓皇逃窜。

但怎么可能还有机会?

那准备将当面一枪,直接轻易刺死此人,然后下马拿掉破毡帽,割去首级,并于铁象身前躬身奉上,口称有罪。

然而,曲端望着首级,一时怔了一怔,却根本没有追究这个下属的失误,反而一声不吭直接调转马头,回到了依旧在缓缓移动的中军旗下。

“为何不正军纪?”

岳飞蹙额发声。

“没啥可说的。”曲端放下面罩,状若随意。“是个党项疯婆子,老疯婆子,头发全都白了……节度,西夏人穷途了!”

岳飞终于怔住,然后一时勒马,去正色看了一眼那白发首级,而与此同时,他身后精忠报国的大纛也终于为之一滞。

这是今日窥到白毛纛以来,这名宋军主帅的大纛第一次停住。

不过,也就是停了一下,片刻之后,大纛还是继续向北不停。

非止如此,随着宋军稳住阵型,大面积步卒全线,各处杀伤不断,数以万计的党项撞令郎们在抛下数千具尸首后,还是如所有知兵之人想的那般,忽然间就哄散开来。

外围党项蕃骑,只勉强兜住当面一半人,其余根本懒得去阻拦。

当然,谨守军纪的宋军也没有追出来,他们在各自行军都督的督促下,即刻调整阵型,恢复了之前的行军大阵,继续北上不停。

“皇叔。”眼见着宋军非但没有追出,反而继续前行,漫山遍野的溃散步卒之后,李乾顺明显沉不住气了,以至于当场换了个称呼。“可曾看到宋军破绽?一定要让他们停下来!”

“有一处不知道算不算破绽,但却一定是宋军最薄弱之处!”嵬名安惠攥着马缰,扭头正色相对。“收好撞令郎,这一次全压上去,我亲自率队去那处地方。”

“我将白牛纛借给尚父!”李乾顺闻言没有丝毫犹豫。“今日事,就拜托尚父了!”

白发苍苍的嵬名安惠点了点头,一言不发亲自勒马向前,周围听得清楚的甲骑军官与部落首领纷纷随从,而数十名金甲武士也护卫着那面白牛纛随之而去。

望着远去的梁王,青苗地中,驻马而立的李乾顺渐渐觉得燥热起来……同一时间,宋军也窥到了西夏军马重新调整,却也并不奇怪,因为昨日随军进士们便替军官们传达了到了每一个士卒这里,谁都知道,西夏人肯定要拼命阻拦他们,而眼下,不过是刚刚砸出来撞令郎罢了。

故此,今日的战事,某种意义上来说,才刚刚开始。

(本章完)

第314章 抬枪(2合1还债)

稍作整息之后,随着白牛大纛向前压阵,西夏人汹涌澎湃,卷土重来。

这一次,撞令郎们没有再次用生命去跟刀刃枪尖相撞,而是在身后蕃骑的驱赶下列阵张弓,倾泻箭矢……他们得到的命令很简单,射光身上箭矢便可以后退。

一方箭矢密集如雨,一方弩机势如雷霆,双方相隔一段距离,进行了一场全方位的非接触作战,这让宋军上下且喜且忧。

喜的是,西夏人放弃正面肉搏后,会让列阵的宋军士卒多少从心理角度稍微放松下来,因为当面肉搏是非常摧残人意志力的,非只如此,相较于之前肉搏战时实际上使外围战线暂时停止了移动不同,如果只是远程打击的话,此时的宋军完全可以外层架盾,重甲披身,继续维持移动。

而忧的是,箭矢不长眼,如果西夏人坚持大面积箭矢对射,架盾也好、轮换也罢、重甲也成,都必然会有相当的杀伤互换。

毕竟,对方的数量还是太多了。

宋军的高级军官们必须要考虑相当规模战损的出现。

“不会就这般耗下去的。”

以防万一,给铁象加了丝绸马罩的曲端一边缓步打马,一边认真推断。“这样耗下去,他们今日这般动静便没了意义,这般行动,一定只是给什么动作打掩护。”

“战场之上,哪里有什么掩护?”在岳飞命令下也穿了一身皮甲的胡闳休闻言摇头不止。

“必然会有后手……”岳飞倒也罢了,对上胡闳休曲端哪里能忍。“胡侍郎做斥候是一等一的,此番也是泼天的功劳,但军阵上还是差了点。”

胡闳休看了一眼曲端,欲言又止。

倒是岳飞,终于开口替胡闳休解释了一句:“胡侍郎不是曲都统想的这个意思……党项人必然有后手这谁都能看出来,胡侍郎的意思是,西夏人已经到了拼命的时候了,偏偏又是三四日内匆匆聚拢来的人马,所以各处其实都存了指望,只是指望多少而已。”

曲端怔了一怔,本能欲辩,但想起之前那个党项老女人,终究没有驳斥。而且不仅是刚才那一幕,便是曲大内心深处此时也是明白的,岳飞和胡闳休更加冷静,说的也更有道理。

说到底,宋军是抓住西夏人防卫缝隙,突然以一种绝杀的姿态杀到此地。当此之时,西夏人一则毫无防备,二则却又惊恐异常……那么这个时候,他们的任何军事行动都是仓促的、慌乱的,所以看起来再来势汹汹的进攻也有可能被严阵以待的宋军御营兵马给轻易击溃;可与此同时,这些党项人的任何军事行动也都是疯狂的、破釜沉舟的,所以看起来再荒诞和无用的进攻也不能小觑。

打仗嘛,甲厚刀利自然是很重要的,但人的意志在这个年代依然不可忽视,尤其是有巨大数量加成的时候,谁也不知道面对着惊吓与绝望时,西夏人会做出什么举动来。

实际上,随着对射的进行,西夏人那边很快就出现了非常规的血腥态势:

可能是之前那轮肉搏伤亡太多,这些撞令郎现在还有些惊魂未定,也可能是无甲的他们面对着宋军弓弩手时的伤亡比例让他们感到绝望,所以很快就有试图钻空子的逃兵出现……这是当然的……很多逃兵通过扔下箭袋这种方式试图退走以蒙混过关,而换来的则是身后蕃骑们的血腥镇压。

一个又一个撞令郎,只要是胆敢在这个时间就后撤的,全部都被蕃骑借着战马的高度优势与长矛的长度优势直接处决在田埂上……具体过程,往往是七八名蕃骑一拥而上,将后撤的撞令郎一起捅出来七八个血窟窿。而被处决的撞令郎往往只是哀嚎数声,便立即毙倒在在地。

当后方督战者的杀伤比前方宋军的杀伤效率更高,再加上事发突然,这些基层部落民依然还有一种制度下对党项贵人与大白高国的服从性,何况还有国主大纛的存在……所以战线迅速被稳定了下来。

但这种处置方式,注定了不可能持续太久。

“俺真是把一筒箭射光了!”终于又有人退下,然后遥遥对着督战的蕃骑相呼,用的乃是关西汉话。“俺从来在部族里都是射箭最快最稳的!”

几名蕃骑当即持矛迎面而上,而那个声音复又急促相对,半是哀求,半是某种倔强与傲气:

“俺没哄你们,俺只是老了才没去横山的,俺家里也有匹马,本可跟你们一般,但临时给俺孙子了!”

这阵杂乱在刚刚有了点秩序的战场上显得格外刺耳,直接引来后方不远处白牛纛下的梁王嵬名安惠抬头去看,但等他抬起头来,却并未寻找到自我辩解的老兵,只看到一群正四散开口归队的蕃骑,各自手上的长矛早已经被鲜血染红。

而与此同时,地上依然有被踩到的青苗倔强的站起身来,和田埂一起,遮蔽了许多东西。

没有找到想找的东西,嵬名安惠便继续顺势往前看去,然后更是有些失语……这是因为他目下所及,对面宋军行军阵列最外围处,很多执盾者的盾牌早已经密密麻麻钉满了箭矢,却还是移动不停。

甚至再往里面去看,与枪盾混合方阵错开的弓弩方阵那边,许多外围的宋军弓弩手半身也钉满了箭矢,宛如刺猬一般,却依然行动自若,走上数步,然后停下来从身后宋军手中交换弩机,用已经架好的弩机朝着西夏部队从容发射。

很显然,宋军弓弩手也是一身札甲,外加铁面罩、铁围脖,只有腋下等寥寥几个部位才会致命。

当然,对方不是没有伤亡,但是跟自家党项大军的伤亡相比,实在是不成比例……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宋军那看似随意的弩矢,往往是一箭过来,非止是近处的撞令郎,便是外围的蕃骑也要连人带马整个被掀翻在地。

这是正常的,作为二十多岁便开始领兵的西夏王族,嵬名安惠当然清楚甲胄的重要性,步跋子、铁鹞子,还有贵人身侧的少数背嵬军,本身就是因为西夏甲胄精美而耀眼,才使得这些核心精锐被宋军牢牢记住。

但是现在根本没办法,西夏国力有限,嵬名察哥带走了大部分兴庆府的军事储备,灵州那里的储备也被带到了河西,就眼下这个局面,西夏已经算是尽力而为了。

看了片刻,想了片刻,压到阵前的安惠也沉默了片刻,而片刻之后,不知为何,原本还想再等一等的他不再犹豫,直接对着一名金甲武士下令:“撞令郎们今日已经尽力了,但兴庆府就在前方,绝不能放松……你回去跟国主说,等撞令郎们射完这一轮以后,分出一半轻骑冲上去继续射,轻骑射完了,再让撞令郎们捡起地上箭矢,重新上去射,然后剩下一半轻骑接着射,务必拉开距离,轮番压制……有甲的全跟我来!”

西夏诸将彻底轰然,那名金甲武士也即刻受命打马离队,朝李乾顺所在位置而去。

当然了,随着嵬名安惠这次再动,宋军上下也即刻察觉到了对方的意图。

“是队尾!”最先注意到这一幕的刘錡打马而来,向岳飞紧急汇报。“节度,西夏国主的白牛纛朝着后面去了,末将以为西夏人是要集中战力强攻我们的队尾!”

“看到了。”岳飞终于也严肃起来,却依旧不留情面。“刘副都统即刻归队,不要轻易动摇自己所领军阵!”

“喏!”刘錡犹豫了一下,还是应声而去。

“立即着人去告诉队尾的张景,让他务必稳住,尽量不要停下,一定要跟上全军大队。”刘錡既走,岳飞先扭头相对身后传令兵,复又看向曲端。“曲都统……本镇就不去队尾了,中军甲骑与你,你来指挥,若能取下白牛纛,西夏蕃兵必然溃散,今日此战便算成了,而若能取下西夏国主首级,更是不逊兴庆府一般的功劳……就交予你了。”

曲端一时措手不及,但旋即振奋起来,即刻应声。

不过,等曲大迫不及待下令中军甲骑立定,然后调转马头,再要驰到甲骑队尾时,眼见着岳飞与胡闳休等人率大纛转入临河的民夫队列中,继续行进,却又忍不住扭头呼喝起来:“节度……你还是要继续带大纛进发吗?”

“只要本镇大纛进发不停,西夏人士气便会沮泄不停。”岳飞头也不回,直接在马上抬手示意。“比之外围将士与曲都统,到底轻松了许多,今日偷个懒,且观曲都统成功!”

曲端嗤笑一声,再度调转马头,但却又二度转回,复又在嘈杂的战场上大声相对:“岳节度……我还想要阵中其他甲骑的指挥权!”

岳飞再度于马上抬手,依旧头也不回:“许!”

随着此言,岳飞身侧几十名兼有传令兵职责的精锐亲卫也纷纷跃马出列,往曲端那边而去,而岳飞身侧一时间只有区区胡闳休一人,外加身后一面大纛而已。

当然,大纛依然向前。

“呜~~”

西夏人行动迅速,曲端刚刚获得骑兵指挥权,尚未让调转马头的的骑兵做出行动,一声号角便忽然从御营大军侧后方响起,声音雄浑,极具穿透力,而下一刻,被号角声吸引住的两军士卒便亲眼看到,那个扎眼的白牛纛气势汹汹,果然是亲自往队尾处冲了过去,一直到距离宋军阵列百余步的距离方才止住,俨然是国主亲自执弓到了前线作战。

这下子,周围西夏蕃骑、撞令郎,一时间也如发疯一样,忽然爆发出震慑人心的喊杀声,而且这股疯劲立即席卷了整个战场,蕃骑、撞令郎,各自蜂拥上前,不计生死与宋军对射,时不时的还有毫无甲胄的蕃骑冒着双方箭雨纵马嚎叫着冲入当面宋军阵中,以一种自杀式的方式来寻求某种置换。

当然,这种意图太过明显的攻击换来的是被宋军集中狙击,根本不能成行。但是,西夏人依然寻到了一种新的自杀式打击战术——很多西夏蕃骑,在将箭袋扔给撞令郎后,选择了疾驰掷矛!

只能说,西夏人此举,一来猝不及防,属于忽然爆发;二来,却是步骑蜂拥而至,远距离箭矢压制不断,近距离自杀式掷矛,气势比之之前的撞令郎突袭更显得强大之余,也犹然有一定的合理性……故此,宋军阵列终于出现了动摇的情况,很多军阵短时间伤亡出现的频率超过了之前伤亡的总和。

而更要命的是,各部之间层次不齐的素质也显现无疑,有的军阵明显发生了动摇,出现了军阵轮换失控的情况,然后逼得行军都督亲自出面,调整阵型,严肃军纪。

一时间,宋军临阵处决的动摇者,居然又反过来超过了这种情形下的直接伤亡者……对面之前并无两样。

这场战斗,双方的伤亡模式一开始就很奇怪。

“陛下。”几乎震撼了贺兰山与黄河的喊杀声中,相距前线三四百步远的一处田埂上,唯一一名留下的金甲武士忍不住提醒了自家国主一句。“梁王动身前让臣给国主留言,要让撞令郎和轻骑轮换,而且轻骑也要分成两拨,前后阵督前阵,用车轮战法,持续施压……”

年近五旬的李乾顺面色潮红,闻言微微一怔,却又缓缓摇头:“无妨……梁王当时这般说的时候,估计也没想到,朕的白牛纛一动,居然有这般威力,而只有周边这般势大,才能让梁王在队尾更易得手……不要轮换了。”

金甲武士犹疑片刻,但到底是俯首称是。

外面的西夏人如排山倒海,几乎压过了黄河的波浪声……而宋军御营大军尾部,御营中军老派统制张景及其部属也遭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打击。

这里的确是整个队列的最薄弱处……和想象中背河列阵的长条阵,其弱点一定是长条的正中心不一样,嵬名安惠敏锐的意识到,眼前的宋军队列是不可能按住两头打中间,那样叫自寻死路。恰恰相反,由于对方军阵一直是移动的,而且西夏军队的目的也并不是追求在河畔歼灭对方,或者打败对方,而是要阻止对方继续移动而已,那么这个时候,这个一直移动的队列最薄弱处,就自然变成了长条队列的尾部了。

因为在这个地方,宋军一个应急作战组阵需要同时维持两面的防护,而且,尽管不知道与这个队列最前方的组阵是以御营前军最精锐的张宪部为主要组成部分,但嵬名安惠依然能看出来,队尾的张景部相对队首,还是要稍逊一筹的。

除此之外,身为一名老将,嵬名安惠早早注意到了另一个重要的战场因素,那就是初夏时节,熏风自南向北,这原本使得宋军的进军顺风顺水,但反过来说,若是从后方对宋军队列的尾部进行‘追击’的话,那宋军就要变成逆风倒撤了。

实际上,张景部上来便遭遇到了这种极端困境。

他的作战组阵中,侧翼不停的遭遇着西夏轻骑与撞令郎的射击压制,背后却又遭遇到了真正的西夏核心战力的冲击……箭矢、投矛,几乎压得他麾下部众喘不过气来,偏偏又因为同时要承受两面打击,连部队轮换都做不到。

可与此同时,他接到命令却是,不准擅自出动骑兵反扑,也不准停下部队进发的步伐。

无奈之下,张景只能让本部举盾倒退而行。

可这还不算,很快,更糟糕的情况出现了,尾部的西夏人开始有意识的寻找浮土,用布包起,每有风起,便顺风扬土,然后一些着甲的西夏骑兵便尾随扬尘,发动近战突袭。

一时间,张景部的损失大大超过了其余各处。

但损失真的不怕,真正让士气严重受损的是,眼下这个情形中,他们根本无法对正后方的军队造成任何有效反击,只能被动挨打,被动死伤,甚至连自家死伤的士卒都不能及时发现扶起,只能被迫遗弃……而留在地上的宋军御营将士尸首,又被追击不停的西夏人用长矛挑起,以作挑衅,少数伤员,更是沦为没有扬尘时西夏人刺激宋军的工具。

战事忽然进入白热化后不到一刻钟,从淮上便作为赵官家御前主力统制官的张景便怒发冲冠起来,而且立即放任了擅自出战试图反击的少数部属。

坦诚而言,身为足够参与核心军议的西军宿将,张景非常清楚自己之前接到的两个命令是绝对正确和理性的……他知道此战的根本意义在哪里,就是要坚持行军嘛,只要确保明天能对空虚的兴庆府发起攻击,便是胜利;他也知道就自己手中这一队蕃骑与一队甲骑冲出去,注定会沦为西夏轻骑虐杀的猎物。

然而问题在于,即便是心里明白,又如何能控制住情绪呢?尧山之战,他部众死的比眼下这次多的多,但问题在于,女真人西路军主力跟西夏人匆匆凑起来的一堆救场的部落兵是一回事吗?力战而亡跟只能被动挨打是一回事吗?

这次随他入关的部下精锐甲士,每个人一年要用一百贯来养的!却被一群身上披着蓝棉袄的蕃人给活活射死却不能还手?

而且就这么走下去的话,走到天黑扎营,全军怕是都死不了一千,唯独自己所领这几队人,估计要死五百!

谁能忍?

“老张是这般说的?”曲端端坐在铁象之上,闻言蹙眉不停。“后面死伤这般厉害?”

“好让都统知道,俺家统制说了,死伤不厉害,但他就是不能忍。”张景部的传令兵拽着坐骑打了个圈,然后焦急以对。“俺家统制还说了,一刻钟内若节度不去支援,他……”

“节度不在。”曲端居高临下打断对方提醒道。“节度将中军指挥权,还有全军骑兵调度权都交给了我。”

“那便是都统好了!”带着关西口音的传令兵催促不停。“曲都统,俺家统制说了,若是一刻钟内都统不去救援,他只有一事托付与你……”

“何事?”

“请都统为他报仇!”言罢,传令兵理都不理曲端,直接打马而回。

曲端怔了一怔,方才彻底领悟张景这句话中的信息量,却是忍不住嗤笑一声,然后回头相顾左右:“老张急了。”

然而,周围甲骑,包括岳飞的亲卫,闻言全都无声,只是一言不发去看曲大,而曲大也是再度醒悟,继而讪笑。

阳光从贺兰山下映照下来,复又荡漾在黄河上,端是盛景,但战事在持续,外面依然是弓弩齐发,西夏人依然是狠心不退,每时每刻都有鲜血在数百步外的厮杀线上浸润土地与青苗。与此同时,岳飞与胡闳休也依旧领着那面大纛继续缓步向前,然后忽然间,他们身后自家的号角声便响了起来。

“节度早料到如此,所以故意移交了骑军的指挥权?”胡闳休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忍不住亮出了心中的疑惑。

“是。”岳飞没有辩解,或者说懒得辩解。“但也不是那般齐备的……西夏人去张景那里,我是早就有所预料,两千中军甲骑原本也是预备好要在阵内伏击的,但临到跟前才醒悟过来,战场之上,再好的想法都只是想法,人心还是要顺应的,否则得不偿失……再加上主帅没有亲自上阵的道理,这便干脆让曲都统去做了,他也正好想求些功劳。”

胡闳休当即颔首:“曲都统一开始应该与节度想法一致,下官刚刚见他让两千甲骑转向,却又下马不动,俨然是也存了在阵中埋伏,等后军自然退到跟前,再行突袭之策。”

岳飞颔首认可。

“但终究还是抢先动了。”胡闳休一时感慨。“其实节度与曲都统的计策才是最好的,若张统制能忍一二就好了……”

“张景凭什么要为大局而弃自家子弟兵?”出乎意料,岳飞这一次选择了摇头以对。“又不是京东那一回,狭路相逢勇者胜,双方都没得选,所以请田师中将军做了一回牺牲,这一次本是大局在我,哪里有为了万全而独独让一部为全局这般受损的?故此,刚刚西夏人一往后去,我便醒悟过来,张景这般资历的御营中军统制,骨子里是有傲气的,我若强为之,人家说不得会为了一口气而拼命……到时候徒劳坏了全军士气与人心。”

“话虽如此,节度如何预料曲都统会去援护呢?”胡闳休思索片刻,继续追问。

“因为官家常常教训他行军打仗不擅长团结友军、部属,他嘴上依旧对此类事不屑一顾,但心里还是上了心的……与些许个人军功相比,他其实更怕被官家厌弃。”

“为一方帅臣也难。”胡闳休闻言稍微一怔,却是避开了关于官家的话题,他不擅长这个。“亲疏计较,功过得失,上下左右,都有有所计较,还要保证大局不失。”

“这算什么难处?”岳飞闻言反而嗤笑起来。“又不是靖康前后,彼时多少人拼却一命,只为求一点生机,倒是不用计较这些,但谁想回彼时吗?而我军此时所谓艰难,却只是在大胜之下,要不要求全责备的艰难罢了。”

胡闳休一时也笑,但笑完之后,复又感慨:“西夏人此时倒正好不用计较。”

“所以说啊。”岳飞扭头看了眼西面贺兰山方向,彼处西夏人依然疯狂。“西夏人以为他们这般做,似乎还有生路,但咱们却比他们更清楚,他们一早便没了机会……因为咱们经历的绝境比他们多多了,一开始便知道他们用错了力气……无甲无械,仓促聚集,便是再疯再狠,又如何能赢?不过自己骗自己罢了。”

“天下事,多有类似,不仅是前后,便是相距不远,南北东西之间也多如此,断然改不掉的……当年咱们多少次不也是在骗自己吗,结果如何?”胡闳休也扭头相顾,一时感慨。“唯独咱们国家大些,还能一步步挺过来,西夏人呢?”

岳飞颔首不及。

话说,就在岳胡二人越说越投机之际,两三里外,初夏熏风吹来的方向,随着曲端犹疑之后选择了果断来援,两千中军甲骑终于发动了突袭,大大缓解了张景部的困境。而与此同时,宋军各个应急组阵处也按照之前曲大的传令,以此次突袭为讯号,放开手脚,一时间,早就憋屈到极致的各处甲骑、轻骑一起出击,乃是从步兵阵列预料的空隙中蜂拥而出,朝着西夏人全面反扑。

而对着宋军骑兵的突出,已经杀红眼的西夏人居然选择了正面迎上。

战事,忽然间就进入到了决战阶段。

坦诚的说,人命是脆弱的,所以战场之上什么事情都会发生,有统领级别的御营军官上来便中了流矢,有的弓箭手披着一身皮甲,身上被射成了刺猬依旧活蹦乱跳,同样的道理,有传承了数代的党项贵人一下子便让自己的家族断子绝孙,也有疯狂的党项小子冲到宋军跟前投矛之后成功的全身而退。

但是,这些奇迹一般的小概率事件,在交战双方那庞大的数量基础之上,总会被轻易抹平,取而代之的是诸如甲胄、军械、训练程度、士气等切实影响双方交换比例的那些东西。

而得益于这些因素,宋军占尽上风,但本该后退的西夏人依旧没有退却的意思,他们在强撑。

河畔,胡闳休与岳飞依旧缓缓行进,此时望着这一幕,虽然有些失神,却并无太多不解……岳飞经历了整个宋金战争,从河北到中原,见到了太多战争中人性扭曲的表达,胡闳休刚刚从西夏国中归来,也晓得西夏人一些情况,他们非常清楚西夏人为什么会这么疯狂。

说白了,白牛纛也好,保家卫国也罢,当然是理由,但对于这些底层的,连军队都进不去的西夏部族成员而言,这些说不得也就是一个理由。

西夏这个国家,穷兵黩武,佞佛崇巫,底层百姓的生存就是那样,这些年好一些,但依然没有改变这个国家的本质。

当然了,毕竟是活生生的人,很快就会被鲜血给惊醒,然后彻底溃散的。

不过,就在整个当面的西夏军队陷入癫狂之时,有一处西夏军队却明智的选择了后撤……白牛纛下,西夏梁王嵬名安惠没有丝毫犹豫,在看到宋军大股甲骑气势汹汹冲了出来以后,他直接按照此番作战该有的战术,选择了后退。

其实,嵬名安惠麾下此时聚集着西夏人唯一一支临时拼凑的甲骑,全都是兴庆府的贵族子弟,照理说他没必要后退,甚至完全可以借着顺风之势与保家卫国的勇气与曲端拼一拼。

然而,这不是为了大局吗?

什么是大局?大局便是,西夏主力部队依然是无甲的轻骑,面对着宋军的甲骑,就该主动后撤,将宋军骑兵引诱出军阵防护范围,然后用轻骑的优势磨死对方。

所以,嵬名安惠的举动没有任何问题。

然而,当这位西夏指挥官脱离前线,转到安全的偏后方时,却惊愕的发现,西夏主力部队不知何时犯了一个巨大而致命的错误,那就是部落轻骑居然与撞令郎们挤在一起,然后与宋军甲骑、轻骑进行直接肉搏。

而这意味着当宋军骑兵占据优势以后,西夏军此时拥挤的队列,将使得全军根本没有战术空间妥当撤离……当轻骑失去回旋余地的时候,也就丧失了自己最大的战术作用,届时很可能会失去弹性空间,直接全线溃退。

昨天晚上,李乾顺和自己口口声声,说为什么要打这一仗来着?自己决心亲自上前线以后,给李乾顺留了什么口信来着?自己刚刚为什么要选择撤退来着?

说一千道一万,还不是因为轻骑的机动性,只有在野外才能发挥作用?这是西夏军队面对着这么一支军纪分明的军队,此时唯一的一个长处!

可眼下这个情况,到底该如何调度轻骑猎杀宋军甲骑?

“宋军甲骑没有中计。”嵬名安惠身侧,一名金甲武士有些焦急起来,直接指向了曲端的旗帜。“应该是曲大,曲大这厮亲自领这股军势,怕是要回去了。”

顺着对方所指,嵬名安惠看了一眼曲端大旗的去向,忽然面色煞白。

而不及他出言,旁边便有部落首领黑着脸给出了判断:“不是要回去,他是要回身从外围去冲咱们的轻骑。”

此言一出,几名知兵的金甲武士与几名部落首领齐齐失色,此时,他们已经跟嵬名安惠一样意识到了问题所在,正如对面的曲端意识到了问题所在一般……这个时候的西夏轻骑和撞令郎,未免太过拥挤了。

而一旦曲端率这两千甲骑沿着外线,切着宋军军阵一路向北推过去,根本不用等到谁谁谁撑不下去,此战怕是要直接全线溃败,外加血流成河。

犹豫了一下,头发花白的嵬名安惠忽然扭头下了一道命令:“随本王冲回去!”

周围武士无论金甲还是铁甲,纷纷震动,虽然不知道为何,但轻骑自弃长处已经是事实了,此时大局已然落尽下风,这个时候回去,若失利又该如何?

但很快,梁王便给出了充足的理由:“前方只看到大纛撤出来,不见冲回去,怕是士气要因此受损的,何况国主自在前方,咱们不能放任曲大往那边去!与之相反,若能一冲得手,击溃张景,或者拿下曲大,此战便可全身而退了,宋军也不敢再继续行军。”

理由很充足,但还是那句话,若失利又如何?

唯独牵扯国主安危,所以白牛纛旁,金甲武士们率先响应,其余许多部族首领、贵族子弟头领,见到梁王与金甲武士下了定论,也都无言。

片刻之后,号角声再起,白牛纛也即刻折返。

而这一次,这面显眼的大纛毫不犹豫的一头插入到了宋军阵内,当此之时,银川平原上,西夏最后一股像样的战力彻底无忌,直接与装备精良的宋军展开了肉搏。

敌军来势汹汹,张景再也不顾忌什么军令,直接下令本部停止了向北进军,转而就地立阵,与白牛纛当面相对。

而看到此处陡变,曲端第二次改变了战术选择,他直接勒马,拽着带有丝绸罩衣的铁象调转头来,亲自往那面白牛纛发起了冲锋,却是从侧翼顶上,俨然是要试图将那面白牛纛给彻底包住。

双方三处,混战一片。

此处战场,一时间与周围各处并无两样,皆是血肉横飞,性命如纸。但毫无疑问,曲端那两千中军甲骑非但格外强悍,而且一直在养精蓄锐,所以一上来,曲端便稍占上风。

战事至此,双方都在拼消耗,都在等待。但毫无疑问,宋军到底是更强大的一方,尤其是那些无甲而又挤作一团的轻骑与撞令郎,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崩溃,继而引发连锁反应。

不过,随着激烈的战斗又持续一刻钟多一些,终于发生了主动撤离的现象,但最先撤离的却不是任何一处西夏部落轻骑,而是曲端当面的兴庆府甲骑,这些临时被征召过来的兴庆府贵族子弟,在发现自己根本顶不住宋军甲骑以后,率先丧失了纪律性。

一开始是零散的贵族子弟,然后是成队的,最后是整个军阵的动摇与崩溃,这些人,终于狠下心来,掉头逃窜,放任梁王嵬名安惠与国主的白牛纛,还有那些贺兰山下部族子弟出身的步跋子们,被曲端率领的宋军甲骑绕侧包围。

这样的好处是很明显的,他们可以逃回兴庆府,协助国主继续守卫家园。

这样的代价也是很明显的,白牛纛与步跋子被包围,全都是他们的责任,可以想象,一旦白牛纛被淹没,那战场上无数部落轻骑与撞令郎就会像被抽空了力气一般,直接陷入崩溃,却又因为格外紧密的阵型一时难以调转,陷入宋军的屠杀之中。

下午的阳光不燥不柔,黄河水流不急不缓。

外围步跋子陷入到了屠杀之中,很多人开始尝试跳河,覆灭几乎就在眼前,而嵬名安惠在金甲武士们的护卫下,依旧端坐在白牛纛下,却是一言不发……中间有熟悉的部落首领脱了甲胄跳河,还劝他一起,但他却置若罔闻。

金甲武士们也意识到了梁王的意思,这个被李乾顺提防了半辈子的尚父,决心要坚持到最后一刻,来为国主,乃至于那些刚刚背叛了他们的兴庆府贵族子弟拖延时间。

此战不能,尚可守城,守城不能,尚可逃亡……大白高国立国百年,甭管有用没用,总该有人尽力而为才对。

不得不说,嵬名安惠的举动是成功的,曲端所领中军甲骑与张景部下各队士卒都注意到了这一边,然后全都放弃了追击,他们一心一意要将白牛纛下这些金甲武士拼死护卫着的金冠党项贵人拿下。

然后他们成功了。

那面染了血依旧显得漂亮异常的白牛纛被王景部属拼死抢到,那顶外梁稍微磕弯的金冠被曲端部属抢到,周边西夏部落轻骑也开始随着这面大纛的落下而渐渐溃散,但那颗须发花白的首级却被曲端愤怒的扔下了黄河。

这位后世为西夏考古事业付出了不可磨灭贡献的西夏梁王,就这般身首异处,葬身黄河,而他在贺兰山下修筑好的陵墓,此时空空荡荡,不可能再有只言片语,通过那里使自己的名字流传后世。

没办法,便是眼下,嵬名安惠这个名字也已经被人遗忘很久了,在确定此人身份后,所有人都大失所望……须知,兴庆府在前,此战也已经成定局,那与明日即将到手的大功相比,一个什么鬼的梁王真的是毫无价值。

白牛纛陷落带来的崩溃在继续,继而席卷了整个河畔战场,而重新接手了指挥权的岳飞没有丝毫犹豫,直接下令全军鸣锣收队。

骑兵们接到讯号,也从血腥而无谓的追杀中清醒了过来,包括曲端与张景在内,所有出击的部队各自回到队列中,然后全军整队,继续行军。

不管如何,西夏人野外阻拦迟滞的尝试都彻底失败了,宋军击退了西夏人,这一日他们一直行军到日落,来到距离兴庆府二十来里正南方河畔方才停止。

此时,虽然已经天色近晚,但他们依然可以看到位于兴庆府城池与黄河之间的西夏王宫,或者说是西夏王宫的黑影,那片建筑太显眼了。

没有人请战去夜袭什么的,岳飞也直接下令全军继续妥当宿营,然后是治疗伤者,埋葬死者,整理军械,上报军械缺额,接着是吃饱喝足,随军进士顺势说了些典故,最后全军好生休息了一整晚……而这一晚,西夏人终究是没有来袭扰。

第二日,也就是四月初十这一日清早,宋军早早起来,饱餐一顿,然后便开始全军调整阵型,这一次,不再是什么复杂的应急阵型,而是恢复了全军正常建制,并做了一个简单的步兵居中、骑兵居两翼的标准进军阵列。

唯一值得一提的是,河中木排被当众解开,放任流散,辎重被尽量打开分发下去,所有人都得到了最大程度上的军械物资补充,而六千民夫也持弓佩刀,看护着盛放着口粮、军械的独轮车,列于大阵之后。

晨光从身后黄河上方照射过来,远处的兴庆府城并非毫无动静,斥候回报的清楚,但不用斥候回报,宋军也看的清楚,城东的王宫与城北的佛寺被西夏人主动焚烧了一部分,以确保城防的安全。

虽然知道,守城历来都得清理城外民居,但像西夏人这般主动清理掉自家王宫的,却还是少见。似乎西夏人的守城决心依然不可动摇,似乎此战依然还有说法。

不过,经历了昨日一战,已经无人再怀疑今日的成败了……他们很确定,西夏人真的是被自家一刀捅到了心窝上,虚弱到不堪一击。

“节度。”大概是昨日不免显得有些晦气,曲端又有些按捺不住了,直接催促起了岳飞。“进军吧!”

周围军将,包括兵部侍郎胡闳休都齐齐看向了岳飞,说实话,他们也按捺不住了。

倚着大河立马了好一阵子的岳飞眯起眼睛,视线顺着前方西夏皇宫升起的青烟向上看去,却正见状若奔马的贺兰山对着自己,而他终于不再犹豫,乃是将手中长枪高高抬起,复又重重砸下:

“全军进发,一直向西,今日誓要踏破贺兰山,了却国朝百年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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