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水与旱(下)

但凡谈到水利工程,大致有三类。幸运的是,广成泽都有。

第一种是沟渠。

渠,水所居也。

河者天生之,渠者人凿之。

简单来说,就是开凿沟渠,引河水灌溉。

广成泽是一个巨大的湿地,外围有七条大河、十几条小河流入,输水量巨大。

如今很多已经开始耕种的农田就靠沟渠灌溉,这是最简单、最传统的水利工程了,秦汉时代就开始大量出现。

渠又分自流渠和提水渠两种。

前者水面高于农田,挖好沟渠后,水自流也。

后者水面平行或低于农田,需要用水车提水。

邵勋方才转悠的时候,就在思考一个问题。

这会是春汛时节,按理来说河流水位要大涨的,但部分提水车已经无法运行了,水位低得可怕。

这可是“国家工程”,少府工匠制作的水车,用了也没多久,不存在质量问题。

其实有眼睛就能看到,春汛不汛,问题很大。

第二种水利工程曰“陂”。

陂,池也。

陂得训池者,陂言其外之障,池言其中所蓄之水。

简单来说,就是人工水库。

广成泽的湖泊太多了。

历史上直到唐代,广成泽经过一个小冰河时期三百多年的淤积成陆,面积已经缩小很多,但汝州仍有三十六陂,其中位于梁县的黄陂(非湖北黄陂)最大,灌田千顷——事实上三十六陂大部分位于梁县。

一个人工湖(黄陂)就灌溉十万亩农田,可见此地上好的农业资源。

此时的广成泽,面积远大于唐代,水资源更加充沛,可以说是一片原始狂野的沼泽风貌。几年的人工开发,也只是驯化了一小部分罢了。

邵勋走了一圈后,焦虑心情有所缓解,对褚翜说道:“若大旱来临,河流不定会不会断流,陂池尤为关键。这是你们整饬出来的最大的陂池吧,何名也?”

褚翜扭头问了一下。

他来得晚,没参与前几年的水利工程,在得到确认后,看了一眼邵勋,道:“此为‘邵公陂’,可灌田千余顷。去年深秋新辟的田地,全靠此池灌溉。若事急,恤田离此不远,亦可调屯丁挑水浇地。”

“这……”邵勋愕然。

去年与岚姬泛舟湖上的时候,还没有名字呢,怎么现在就叫“邵公陂”了?

不过这個陂池修得是真漂亮。

湖畔修竹茂林,野花遍地,甚至还有成片的桑林。有些地方还修了石阶、码头,乘船可至远处的芝兰院。

此时湖面上已经有一些船在捕鱼了。开春之后,江河化冻,鱼儿肥美,捕一些上来熬汤,分给干活的役徒、屯丁,好让他们更有力气。

邵勋不再纠结这个问题。

邵公陂西北面是成片的荒田,去年开辟出来的,共一千三四百顷。

今年春天种了粟,由河北俘虏的石勒部众耕作,有七千余人,被编为冀州屯田军第二、第三营,由义从军派了几百人临时看管。

这片田地,邵勋原本打算交给洛阳三园退下来的庄户耕作的,但他们估计要到秋天才能南来,故先交给俘虏们种一茬,把荒地变得熟一点。

“若真有大旱,这些春种之粟,不知道能不能熬到秋收。”邵勋指着那些已长出稀稀拉拉粟苗的农田,说道。

众人面面相觑,既惊且疑。

大农褚翜只不过出于职责,看到今春雨水稀少,所以提醒了下,但其实也没太当回事,心里还想着说不定过些时日就连降大雨,水势汹涌呢。

但鲁阳公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让他也有些不淡定,下意识紧张了起来。

不会——真要大旱吧?

“唉,就这个天时,匈奴还不消停,还要打仗!”邵勋叹了口气,嘴里忍不住骂骂咧咧了起来:“不全力抗旱保禾稼,偏要打仗。打打打,尔母婢!待老子提兵北上,杀个人头滚滚,看你们还打不打!”

他现在是真的无法理解刘渊。

如果真有严重的旱灾,并州不可能不受影响,顶多程度稍轻一些罢了。

农业生产都受到巨大的影响了,你偏还要打仗,有病吧?

当然,他也知道,这可能就是农耕思维与游牧海盗思维的差异。

遇到灾害了,有的人第一时间想的是全力抗灾,减轻损失,有的人想的则是堤内损失堤外补,去别人那里抢劫,弥补损失。

即便刘渊本人脑子清醒,他的政权底色注定了还是强盗思维。

“郎君其实该庆幸。”褚翜斟酌了一下词句,说道:“去岁种了冬小麦,再有两三个月就能收了。即便真有大旱,也不是一下子来的,我等辛苦些,日夜督促,定保夏收无虞。”

邵勋舒了口气,觉得确实不该给底下人增添负能量,于是笑道:“褚君说得没错,纵有大旱,我料盛夏时节最严重。五月便可收麦,这批粮食咱们一定要拿稳了。”

“诺。”众人神色稍振。

“若夏日果有大旱,这批冬小麦真的救命了。邵师未雨绸缪,明见洞察,实乃万千百姓之恩人。”典书丞毛邦说道。

邵勋习惯性摸了摸他的头,旋即想到毛二十八岁了,再不是当初那个伤了脚踝,哭泣不已的孩童,便收回了手,笑道:“就你会说话,不肉麻么?”

毛二一脸正经地说道:“邵师来之前,司州种冬小麦的人很少。而今很多,不但多收了粮食,还有可能避开大旱,不知道能救多少人的命,此非恩德耶?”

毛二这么一说,其他人各有所思。

大旱意味着歉收,歉收意味着饥饿,饥饿意味着动乱,而动乱又会让更多的人无法安心耕作……

这样一连串下去,不出两年,白骨蔽野,人皆相食矣。

从这个角度来说,鲁阳公至少在司州活民无数,为他立生祠都不为过。

“我宁愿没有大旱。”邵勋叹了口气,说道。

中原连年战乱,人口本来就不算多,再这么下去,北方还能剩多少人?

就像权力真空会被人填补一样,土地真空同样会有人来填补。

国朝才几十年,北方草原已经有几十批胡人南下。

他们填满了并州、幽州、雍州,就会往司州、冀州、豫州挺进,一步步深入内地。

刘渊治下的五部匈奴,男女老少加起来不会超过五十万口。

但你真觉得击败这五十万男女老少就算完了?事实上,这几年还不断有胡人南下。

关中的人口比例已经反转,邵勋不知道是不是史上第一次胡人数量超过汉人,目前显而易见的事实上,关中汉人百姓在往河南、南阳流出,胡人在不断迁入,比例还在继续缓慢地失衡。

将来若平定关中,不知道要花多少力气同化这些胡人。

整个南北朝,或许就是在经过这样一种“腾笼换鸟”之后,整个北方进行了痛苦的三百年大融合。

如果此时能保有足够的主体民族人口,或许融合就不用这么长、这么痛苦了。

“好生做事吧,一有情况,即刻来报。”邵勋挥了挥手,离开了。

“诺。”

******

广成宫位于崆峒山山顶,宫殿外有一个小广场,面积不大,但雕栏玉砌,十分考究。

春日的暖阳之下,邵勋躺在椅子上,默默想着事情。

三月发生了一件事情:荆州都督、高密王略薨了。

他一死,原本还打算过两个月再回京的司马越坐不住了,立刻经荥阳入京,还带着两万多兵马。

这几年,司马越势力消亡得有点快。

先是范阳王司马虓暴死。

接着是新蔡王司马腾为汲桑所杀。

现在是高密王司马略病死。

司马懿四弟司马馗这一脉,人丁也开始凋零了。

现在仍然掌握着权力的,不过是镇关中的南阳王司马模,以及太傅司马越本人罢了。

司马越入京后,第一件事是自解兖州牧,领司徒。

王衍则当了太尉。

又以王敦为扬州刺史,尚书右仆射山简为荆州都督,镇襄阳。

另外,以王秉为左卫将军、何伦为右卫将军,把兵力最雄厚的两支禁军掌握在了手里——右卫将军裴廓下课,换句话说,被清洗了。

而这,多半只是司马越将要进行的清洗风暴的第一步。

他离开洛阳太久了,官员、禁军之中对他阳奉阴违的人太多,现在清洗还来得及。再晚一些,事情会棘手很多,甚至完全清洗不了。

邵勋暂时只收到了这么多消息,但已经够他分析很久了。

“太傅还需要王衍。”宫人们洗了一些桑葚,羊献容令其自散,亲手端来一盘摆在桌上,轻声说道。

“他现在是司徒了,不是太傅。”邵勋说道。

他刚来洛阳时,司马越当的是司空。

跑路徐州一年零七个月后回京,当了太傅。

这次在许昌、鄄城、濮阳、荥阳之间转悠了两年后回京,又当了司徒。

不知道折腾个什么劲。

王衍跟在他后面也是一路换着三公当,从尚书左仆射升任司空,再任司徒,现在是太尉。

“你很担忧?”羊献容毫无形象地趴在桌上,看着邵勋,问道。

“我确实很担忧啊。”邵勋无奈地说道:“若我是司徒,确实也会想着清洗朝堂、禁军,但现在真不是好时候。”

“为何?”

“一清洗难免收不住手,届时朝堂上人人自危,禁军中则人心涣散。”

羊献容摆弄着一颗桑葚,问道:“你在广成泽,拥众逾万,怕什么呢?”

“我怕刘渊趁势杀过来。”邵勋说道:“今年很可能大旱,整个河南不说颗粒无收,但肯定会大大歉收,若还遭到战火摧残,明年百姓怎么活?”

旱灾来临后,最危险的不是当年,而是第二年。

因为当年多多少少还有些存粮,能勉强对付过去,那么第二年呢?

按照经验,大旱之后很容易迎来蝗灾,若明年蝗灾大面积爆发,那可真是致命一击。

邵勋怀疑,这次是不是河南受灾最严重?

最近几天他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历史上洛阳最后陷落,与陷入严重饥荒不无关系。

这固然有漕运被刘汉大军切断,外地赋税无法运入京中的关系,但洛阳周边旱蝗连续爆发,肯定也是一大因素。

这一次大旱,河南多半是重灾区。

与河南相比,并州、冀州、扬州、荆州可能没那么严重。

这可真是天要亡大晋,没有办法。

连老天爷都不帮你啊!伱是不是做过什么让老天爷很不高兴的事?

天降灾害,让原本还可勉强守住的洛阳彻底崩溃,晋、匈实力对比发生重大变化——农业社会,旱灾、蝗灾造成的伤害,可能远远超过战场上的损失,纯属降维打击了。

“这个世道,人皆自保而已,只要熬到五月,慢慢把麦子收了,还怕什么?”羊献容歪着头看向邵勋,问道。

“单靠一个广成泽,可打不过匈奴。”邵勋开了个玩笑:“若洛阳守不住,我怕是要带着你跑了。”

“带我……一个人跑?”羊献容轻声问道。

话说完,脸微微有些红。

邵勋伸出手,慢慢靠近羊献容的嘴唇。

“你……”羊献容想往后缩,但好像全身力气使不出半分一样,完全被定住了。

邵勋擦了擦她嘴角的桑葚汁,说道:“肯定会带上你。”

羊献容的脸又像去年正旦的那个清晨,血红血红的。

“你想好了吗?”羊献容把脸埋在手臂中,闷声问道。

“想好什么?”邵勋不解。

羊献容扭过头去,看着山下,轻声说道:“你若招惹了我,家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女人都要遣散掉。”

邵勋的手仿佛触电般迅疾缩回,枕在脑后,看着远方的白云,轻轻晃着躺椅,不说话了。

羊献容的眼中起了层水雾。

她真的有些委屈。

出身名门,还是皇后,纡尊降贵垂青于你,你还不知足……

但很快,她又记起太极殿刀光剑影之中,邵勋对她说了一句“别怕”。

又记起逃难到梁县时,邵勋披甲执刃,站在门外守了一整夜,安抚她惊魂未定的心绪。

又记起新春之时,邵勋用皴裂的手指,在寒风中为她准备爆竹。

又记起他亲口对她说“以前的事情不会再发生了”。

羊献容又有些迷茫了。

“人生无常。”邵勋突然说道:“譬如这香兰——”

说着说着,邵勋起身走到栏杆边,指着外边的兰草,说道:“生于春夏之间,幽雅清秀,风姿卓然。然由夏入秋之后,白日渐短。袅袅秋风起时,岁华尽摇落……”

“你在笑我?”羊献容瞪了他一眼。

“我在说我自己。”邵勋走到她面前,轻声说道:“人生无常,以后的事情谁都无法预料。我有很多事要做,我的野心很大,我又有些妇人之仁,想要挽救这个世道,挽救很多百姓的生命。与匈奴的战争,不知道要打多久,兴许哪天我就兵败身亡了。就像这香兰,初时葳蕤幽独,卓尔不群,最后零落成泥,芳意无成。”

“我确实不敢招惹惠皇后,臣告退了,一会还要去看看堤塘。”

“堤塘是惠皇后遣人督造的,或可救活许多百姓,臣感激不尽。”

说罢,转身便下了山。

待到山下时,悄悄擦了擦额头的汗。

羊羊还没想通,不如去范阳王妃那里坐坐。

当然,这是玩笑。

邵勋很快来到了银枪军的驻地,开始操练军士。

天灾么得办法,能做的已经做了。

如果有可能,他希望今年的主题是抗旱救灾,但很显然这是痴心妄想。

人类的历史就是一部战争史。

互相厮杀才是主旋律。

匈奴要来,那就来吧,大不了痛痛快快杀一场。让刘元海这种趁火打劫的人看看,你的人就是一群狗屎。

(本章完)

第243章 掀桌子

进入四月以后,天气愈发炎热。

华林园内的溪水河池水位下降了一大截,有的甚至露出了河床,只剩中心还有几汪残水。

数年前邵勋曾站在齐腰深的池水中,为先帝挖虾蟆。

现在么,同一处地方,已经可以看到裸露出来的池底淤泥了。

大旱之威,以至于斯。

作为天子,司马炽还是要做一做样子的。

这几天,他下诏减膳一餐,以示与民同苦。

至于是不是真的与民同苦,那就不知道了。

反正,在南阳等五郡国不愿再派出夫子役徒修建广成苑后,天子又下诏汝南、汝阴、梁国、陈留四郡国五万余役徒前往广成泽,修建宿羽宫。

总领广成苑修建的人换了,本来天子打算派一位宗王坐镇的,因为他对鲁阳县公十分忌惮。司马越入京后,派幕僚戴渊、程收南下,督查广成苑,意味深长。

天子也没心思管这些小事了,他有更迫在眉睫的危机。

这一日,缪播、缪胤、王延、何绥、高堂冲、高韬等十余人齐聚华林园,一个个如丧考妣,神色慌张。

司马炽也有些不自然,更感到腹中饥饿。

恰在此时,皇后梁兰璧领宫人送来了一些点心,供君臣分食。

司马炽吃了一个胡饼,感觉好多了。

皇后心中满足无比,像个沉溺在恋爱中的小女人一样露出了幸福的微笑。

天子在与忠臣们策划大事,这是男子汉做的事情。

作为妇道人家,她只能不断鼓励、安慰天子,让他没有后顾之忧,专心致志。

“姜赜、杜概被杀了。”高韬似乎完全没注意到皇后、宫人们的到来,脸色煞白地说道。

说完,喉间有些哽咽,浑身更是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高韬是尚书令高光之子,其父在去年年底病逝,追赠司空、侍中。

姜赜是原太傅幕府、现司徒幕府参军,天水人。

杜概的身份与姜赜一样,京兆人。

司马越入京后,任司徒,把持朝政,不觐见皇帝,唯大肆清洗异己。

众人商量来商量去,觉得不能如此被动下去,必须做点什么。

于是乎,高韬主动请缨,勾结姜赜、杜概二人,意图谋刺司马越——高韬目前还在服丧期,按理来说可以闭门谢客,不问世事的,但他或许利令智昏,或许怀着满腔忠诚,总之干了这事。

当然,事情没成,中途就泄露了,于是就有了姜赜、杜概被杀之事。

他俩死了,高韬能逃得掉吗?

高韬现在的表情告诉大家,他自己认为自己逃不掉,这是在找天子保他了。

“高卿……”司马炽安慰道:“卿乃名门之后,不至于此。”

梁兰璧诧异地看了一眼天子,微微有些惊讶。

“陛下……”高韬抖得更厉害了,眼中一片死灰。

天子好像在安慰他,但话里话外完全没有主动保他的意思,让他凭家世“硬抗”,这不是笑话吗?涉及到这种最高层次的权力之争,什么家世保得住?

这不是在争一個县、一个郡,而是天下!

司马炽扭过头去不看他。

其他人一见,心下凉凉。

高韬因为直接策划、组织刺杀司马越的事,固然难逃一死。但他们与司马越作对的时候少了吗?

先帝之时,今上明敏果决,礼贤下士,风度翩翩。私下里与众人谈及天下之事,慷慨激昂,多有见解。

及今上登基,大家都暗自庆幸,终于来了一个圣明之君,大晋中兴有望矣。于是乎,个个奋勇,人人争先,不断策划一桩桩事,把权力慢慢夺了回来。

有这些事在,司马越不会迁怒他们吗?不会秋后算账吗?

众人的脸色都有些难看。

而就在这时,华林园诸门被轰然打开,大队甲士汹涌而入,占据了每一个角落。

“这……”

“大胆!尔等可是要谋逆?”

“堂堂皇居,哪来的乱兵?”

“卫士何在?”

正愁眉苦脸的大臣们吓了一跳,如同应激反应般,下意识就出言斥责。但你若仔细看他们的脸色,便会得出结论,这不过是色厉内荏罢了。

王秉走了进来,先看了看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此刻却慌乱得要死的朝臣们,对天子拜倒于地,大声道:“臣王秉得报有人谋乱,故率兵入卫。陛下勿忧,待捉拿逆党之后,自会转安。”

司马炽的脸色十分苍白,额头隐有汗迹,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在这一刻,他甚至怀疑司马越是不是要弑君。

皇后梁兰璧轻轻握住天子的手,表示安慰,然后镇定地看着王秉,轻启朱唇,问道:“王卿,逆党何在?”

王秉起身,手抚刀柄,扫了一眼后,开始一一点名:“黄门侍郎缪播、太仆卿缪胤、散骑常侍王延、太史令高堂冲、延陵县公高韬、尚书郎何绥……”

王秉一口气说了十几个人的名字,被点到名的神态各异。

有人见司徒不肯放过自己,事到临头反倒放下了,惊慌失措的脸色慢慢恢复正常,起身向天子告别。

有人涕泪齐下,不知所言。

还有人不断地向天子求情,比如高韬——

“陛下,陛下!”高韬跪在地上,抱着司马炽的大腿,泣声道:“臣本在为父居丧守孝,不便外出。若非对陛下、对朝廷满怀赤诚,四处奔走,又何至于此?臣可是奉陛下之命啊。陛下!陛下救救臣吧!”

司马炽以袖掩面,不与高韬对视。

梁兰璧欲言又止。

“陛下救我!”高韬还在号丧。

王秉一看实在不像样,直接下令兵士抓人。

数名甲士一拥而上,像拖死狗一样把高韬拖走了。

其他人也不会放过,在王秉的指挥下,几人一组,很快把司马炽身边诸人给抓了个干净。

从头到尾,司马炽一言不发,只是叹息罢了。

皇后梁兰璧看得如坠冰窟。

她现在终于明白,父亲(卫将军梁芬)为何一直不愿掺和朝政了,但领俸禄,诸般大事一言不发,可谓明哲保身到了极致。

原来,权力之争是如此可怖。

他们一直以来策划的种种计谋,在绝对的武力面前,是那样地不值一提。

只要司马越舍得拉下脸,只要他不愿再讲规矩,什么权谋都只是个笑话罢了。

人抓完之后,王秉并没有离开,只见他挥了挥手,很快便有人过去传令了。

不一会儿,又有二十余人入内,见到天子之后,齐齐拜倒在地,涕泣不已:“陛下。”

司马炽一看,终于流下了眼泪。

这些人来自左右卫、左右军、骁骑军,轮番宿卫宫廷,最次的也是殿中司马、三部督之类,皆是最近两年着意拉拢的禁军将领。

在去年年底,司马越想要回京的消息流传开来后,他更是一狠心,将殿中武官尽皆封侯,可谓下了血本。

司马越入京有些日子了,一直不敢入宫觐见,忌讳的便是这些人。

难道他们也……

“陛下保重,臣要回乡了。”有人叹息道。

“陛下……”有人泣不成声,但哭而已。

还有人重重地嗑了几个头,仔仔细细地看了一眼天子,仿佛在见最后一面似的。

“带他们出去!”王秉挥了挥手,下令道。

军士们上前催促。

殿中武官们再度行礼,慢慢离去。

王秉看着他们离去的身影。

事实上他有些奇怪,把人赶走就是了,何必让他们再来见天子呢?想到最后,始终想不明白的他,只能将其归结为司徒在向天子炫耀吧……

有点可惜了!

这些人,都是禁军诸营的中层武官,一朝散尽,会产生极大的混乱,需要不少时间来恢复。

更何况,他们并不仅仅是自己一个人离开,往往还有心腹下级军官被牵连,被赶走的远远不止这二十几个将领。

这个时候如果有人攻来,王秉不确定禁军会不会一哄而散。

接下来,得抓紧时间提拔新人,整治军心了。

想到这里,他也不想多留了,转身看了一眼帝后,行礼道:“陛下,从今日起,殿庭值守将不再由殿中将军负责。司徒有令,自东海国拣选八百骁勇之士,护卫皇居。他们一会便会来换防,陛下勿惊。”

禀报完后,他大咧咧地抬起头,看着天子,拱手道:“臣告退。”

说罢,带着甲士转身离开。

怎么说呢,既有些叹息,又有些兴奋。

在天子面前如此跋扈,对王秉而言还是头一回。

天子身边的侍卫都被换掉了,对司徒来说也是头一回。

这是一点面子都不给了,彻底掀桌子了。

王秉突然间想到了远在梁县的邵勋,不知道为何,方才还气势十足的他一下子萎了。

不过他很快为自己开解了:从东海国来的兵将,就没有不怕他的。

数万禁军将士,就没有不知道他的。

还好不用和他直接对上,不然王秉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勇气对他说硬话动粗。

同时又不由得恶意揣测,如果邵勋还是殿中将军,司徒一纸命令将他赶走,他会不会落得涕泪交加的下场?

好可惜啊,没法检验。

王秉走后,华林园内空空荡荡。

司马炽愣了半晌后,突然大叫一声。

“陛下。”梁兰璧回过了神来,紧紧握住天子的手,柔声安慰:“陛下,司徒还是要脸的,不至于乱来。陛下且放宽心,假以时日,会有转机的。”

“你懂什么!”司马炽用力一甩梁兰璧的手,直接跑开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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