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1章 终章涉岸篇【6】「冰花。」

第1662章 终章·涉岸篇【6】·「冰花。」

从前,有一位魔女。

她生来有一头冰霜般的长发,发丝像月光织成的一样。

她生来有一双冰川般的眼睛,瞳孔像宝石雕刻的一样。

在凛族还没有诞生的远古时期,她作为世界树唯一的女儿诞生于世,她获得了永生作为报酬,使命是为世界树供能。

她永远居住在树内,日日夜夜养护着世界树。树长得更高,荫蔽更广,远处的村庄一年年平安丰饶。

有一日,她生起了好奇心,走出了世界树,走进一座附近的村庄。

麦田青青河水亮,娃娃追着蜻蜓跑,

初入世间的魔女爱上了阳光晒在麦浪上的金色,爱上了炉火噼啪的声响,爱上了村民们憨厚的笑容。

她甚至爱上了一个勤劳的农夫,他笑起来很温暖。

不久后,他们结婚了。她用一点点小法术,让田地更肥沃,让家畜更健壮。

日子渐渐好起来,盖起了更宽敞的房子。但每个深夜,她都必须回到世界树下,奉上养分。她仍然感到满足,因为她的牺牲,保护了人们实实在在的幸福。

直到有一天,村里开始死人。

树根钻进村庄,在月夜沙沙地长。

裹走熟睡的老人,缠住晨起的姑娘。

村民们在死者屋里发现了细细的绒毛,惊恐地传言是凶恶的狼人进了村。只有魔女知道那是什么——那是世界树的根须。

因为她贪恋人间的生活,陪丈夫的时间多了,回树下供能的时间少了。世界树「饿」了,它的根须循着她气息来到了这座村庄,蔓延过来,自行觅食。

她跪在树下哀求:

「求求你,伟大的树啊,请让我平静过完这一生!」

「我有丈夫和女儿,我有满筐的麦种。」

「我愿献上永生永恒的虔诚与岁月,只求您放过我这一生!请让我得到短暂的幸福!」

树听不懂她的话,将根须扎更深——

「归来罢,归来罢。给我光,给我热,否则他们都成土。」

她看到了丈夫憔悴恐惧的脸,看到了邻居们惶惶不可终日的眼神,她必须回去,回到永恒的牢笼里。

她只好留下了刚出生不久的女儿,吻了吻她熟睡的脸颊,回到了树下。

许多年后,她偷偷回到村庄看一眼。看到的景象却让她血液冻结。村中央架起了高高的火刑架,她的女儿锁在上面。

预言家指着女孩:她流着魔女的血脉!

丈夫举着铁叉喊:是她引来灾祸!

猎人折断她手腕,女巫咒她永不安。

她发疯似的冲过去,尖叫着:「不要!她是我的女儿!她什么都不知道!」

丈夫的刀锋一转,刺进她颤抖的心脏。

她在树里重生,长发变成冰凌。

魔女万念俱灰,痛苦像树根一样扎穿了她的灵魂,疼痛与空洞永远也不会结束,永生成为了枷锁,这样的日子持续了百年,直到某一天,一种扭曲的念头代替了绝望。

她再次走出世界树,在荒野里,找到了一个被遗弃的、奄奄一息的孩子。

她抱起他,擦去他脸上的污渍,用一种异常平静的语气说:「从今天起,你是我收养的孩子了。你有家了。」

她把自己属于「魔女」的血脉与力量,连同与世界树永恒的契约,一起传承给了这个孩子。当最后一丝联系转移完成,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折磨了她无数岁月的痛苦消失了,随之消失的,还有永恒的生命。她终于可以死去了。她露出一个近乎安详的微笑,身体开始慢慢冻结。

孩童朝她伸出小手,却被树枝拖回深渊——

「妈妈你是骗子啊——」

新的魔女在根须里哭喊:

「你用死亡换我永生,把我禁锢在这里!」

新的循环开始了。

孩子长大了,怨恨像毒藤一样滋长。

后来,孩子也从世界树下捡回一个孩子,重复了同样的话,做了同样的事。

从此轮回成转轮,每代魔女都重复。<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一代一代喂给树,一代一代恨成海。

依靠「收养」与「传承」。每一代魔女都在怨恨中接过枷锁,又在绝望中将它递给下一个无辜者。

直到,世界树孕育出了真正受它祝福的孩子——凛族。他们天生光辉灿烂,被世界所爱,肩负着真正救世的使命。

被禁锢在根须深处的魔女看到了这一切。沉淀了无数代的嫉妒与怨恨,彻底淹没了她。

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生来尊贵,而我们生来是养料?

一个疯狂的计划在她心中成型。她利用漫长岁月积累的对世界树法则的了解,干扰了凛族的孕育。浑然一体的至高血脉分裂成了三份,化作了必须互相吞噬的三生子。

她偷走一人养育,教他「爱」与「占有」的毒药,

她让兄弟姐妹互相残杀,让他们以为自己是主角。

每代凛族战到最后,她就亲自出手击败最后的胜利者,披上胜者的皮囊。于是,在外界看来——最后一位凛族荣耀加身,走向救世的舞台。实则,除了一些漏网之鱼,每一代最后的「凛族」都是她。

合适的死亡后,她回归世界树深处,耐心地等待下一轮凛族的孕育,然后,再次开始漫长的「饲养」与「收割」。

魔女在男女体状态下截然不同,男体意识负责承接这一切罪孽,而女体意识对一切毫不知情。就算女体切回男体,意识也不共通。于是,由最初的受害者亲手编织的、充满嫉妒、谎言与轮回的「怪物」故事,永无止境地循环上演。披着救世主外衣的魔女,在英雄的赞歌中,品尝着窃取来的自由与生命,觊觎着下一轮回。

英雄在掌声中腐烂,她在暗处纺新的线。

最亮的星是她自己,最深的夜也是她自己。

若你路过世界树,听见温柔摇篮曲,

别问唱歌的是谁——

是母亲,是女儿,是养料,是偷光贼。

是永不停歇的,是披着人皮的。

……

【「哪一代凛族?」苏明安道。】

【「哪一代?」陈清光睨了苏明安一眼,「凛族自始至终,只有一代。」】

……

「唰!」

冰棱贯穿了苏明安。

焦黑的血液落下,灼烧的皮肉尚未恢复,便被锋锐的冰刺贯穿。

紫罗兰的眼瞳仍是平静,仿佛这种发展也在他的意料之内。

「天裕」走到他面前,俯首低语:

「我真的很好奇……你为什么像是永远都不会害怕?永远都不担心自己会失败?你像是早就料到了我是谁,也预料到了我会出现。」

「并不算难解的推论。我预想了几个答案,你在答案之内。」苏明安说。

「你猜到了我是天裕?」

「你不算天裕。」

「我如何不算?」冰霜之人笑了,「我拥有她的全部记忆,你若是想见她,我重新眨一眨眼,就让『她』来见你……她本就是我,只不过她高高在上不染纤尘,所有肮脏的思想与行动都属于我。若她继承了这些记忆,她也不再是你认识的人。她的高贵种族与强大实力皆是我亲手犯罪而来,你要如何分辨我与她的罪孽与无辜呢?」

「我不在乎。」苏明安说,「看着我的眼睛。」

这一刻,苏明安眨了眨眼,眼中的紫罗兰色闪动。

「天裕」神情不由得恍惚一瞬,呆立片刻。

苏明安迅速伸出手,戴着金丝手套的手掌,触碰到「天裕」的脸颊,仿佛轻柔的抚摸。

胸口传来烤焦与冰棱的双重痛苦,已经感受不到疼痛,仿佛躯壳都不是自己的。

不使用神力的情况下,苏明安无法抵御眼前的魔女,不过,他手上有苏凛给的武器。只要利用得当,抓住人心的脆弱之处,眼前的魔女不堪一击。

他引动「织梦」的能力,织了一个梦……

「来吧。」苏明安呢喃,「只要能让『天裕』代替你成为主人格,你根本算不上我的敌人。」

在梦境中,消亡吧……

苏明安织完了梦,立刻闭上了双眼。

……

北望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他是森林里的小猎人,从小生活在森林里。

猎人是个小哑巴,总是被路过的动物欺负。蛤蟆蹲在石头上瞪他,麻雀在他头顶丢下果核。它们叽叽喳喳捉弄他:

「哑巴!哑巴!」

「不会说话的木头人!」

猎人抱着木盆,在溪边浣纱。

传说,不会说话的孩子如果能在月圆前浣出一匹完美的纱,就能让一个人得到幸福。

猎人想让妈妈得到幸福。

纱是妈妈旧裙子上拆下的线,他学着记忆中妈妈的样子,将纱浸入水中,轻轻搓揉。水很冷,指尖冻得通红。

忽然,溪对面的灌木丛动了。

一个巨大的、毛茸茸的蓝色身影钻了出来。

那是一只熊——湛蓝如晴空的皮毛、深邃温柔的蓝眼睛,爪子厚实得像两团云朵。

熊歪头看他,他也擡头看熊。

在熊的威压下,蛤蟆和麻雀一哄而散,不再敢捉弄他。

熊慢慢地蹚过溪水,水花溅得很高。走到他面前时,它从背后拿出一朵花——淡金色的,花瓣像阳光织成的绒绒花。

它把花递给他。

「我可以和你交朋友吗?」熊说。

猎人点了点头,接过花朵,闻到了蜂蜜与青草混合的香气。

熊坐下来,学着他的样子,把巨大的爪子伸进溪水,笨拙地模仿他浣纱的动作,却把纱搅成了一团。

他忍不住笑了。熊也咧开嘴,露出两颗可爱的门牙。

那天傍晚,熊送他回家。

在森林边缘的小木屋前,熊从自己蓬松的毛发里掏啊掏,掏出了一件小小的、金灿灿的棉袄。

它把棉袄披在他肩上。

奇怪,明明看上去很薄,却瞬间驱散了所有寒意。

妈妈推开门,看见他和熊,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看来你交到了了不起的朋友。」

……

后来,有了熊的日子,森林不再可怕。

熊会带他找最甜的野莓,用宽厚的背驮他过河,在雷雨夜蜷成温暖的窝让他躲在里面。

有一天,他们在森林深处遇见一片沼泽。

泥泞的路上,一只漆黑的猫正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走。

它走得极慢,每一步都陷进泥里,拔出时带起浑浊的水花。

奇怪的是,每当它走到沼泽中央,身影就会模糊一下——然后,又出现在起点,重新开始走。

一遍,又一遍。

黑猫察觉到来者,擡起漆黑的眼睛,却没有停下脚步。

小猎人蹲下来,在泥地上画了一个问号。

猫看懂了,一边继续走一边说:「这片沼泽有个诅咒——第一个走过的,会永远循环。但每循环一次,路就会结实一点点。」

它的声音很平静:「我在等,等到路足够坚实,后面来的小鹿、兔子、刺猬……就不会陷进去了。」

小猎人挠了挠头,挥舞木棍,在泥地上画了一个简陋的房子,意思是问:猫,那你不回家吗?

猫摇摇头,舔了舔爪子:「等它们都成功过河了、回家了。我就可以回家了。」

他怔怔地看着猫。

猫的爪子已经磨破了,泥水混着血丝。

又一次循环开始时,猫在沼泽边停下,低头看着水面倒影。

水面映出它沾满泥污的脸,映出岸边一丛开得正好的白色野花。猫伸出爪子,想去够那朵花——身体却越来越前倾,眼看就要栽进深水。

他冲了过去,紧紧抱住了猫,心中无声呐喊:

不要溺死,你还要回家,我可以陪你一起,我想做你的好朋友。

猫在他怀里僵硬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

那天,猫跟着他们回了小木屋。

夜里,猫蜷在壁炉边,舔干净皮毛后,从自己项圈上解下一个小小布袋,掏出一块金色披肩。

披肩轻如蝶翼,披上时,小猎人感觉不到冷了。

猫说:「这是谢礼。」

……

猎人在森林里生活着,帮助弱小的动物们,打跑残忍的坏人。

熊和猫也在做这一切。

后来,灾难来得毫无预兆。

那是个干燥的秋日,森林里着了火,动物们的家乡危在旦夕。

猎人看见了浓烟。他冲到溪边拼命打水,可木盆的水泼上去,连一丝白气都没激起。

火势蔓延得极快,像一头失控的赤红巨兽。

他急得团团转,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咽。

就在这时,熊用厚掌拍了拍他的肩,让他不要害怕。

——然后,聪明的狐狸蹿到火场边缘,用尾巴勾住掉进深坑的小动物,奋力将它拉了上来。

顽皮的小浣熊蹦上燃烧的枝头,用锋利的小爪子撕碎天空上的铁网。

活泼的熊猫顶着黑眼圈,在浓烟中穿梭传递消息。

勇敢的火精灵逆着本能冲进火场,引导火焰改变方向,为动物们撕开一条逃生通道。

英武的金雕低空掠过树冠,用利爪开辟出隔离带。

熊跃入了河流,摧毁了可怖的深渊。

狸猫瞪视着偷猎者,令偷猎者踩入罗网。

蛇悄悄窜到偷猎者身边,一口咬上咽喉。

白色狼犬守护着木屋,令火焰无法近身。

猫冲在火海最深处,用锋利的爪牙杀死纵火的坏人。

猎人与动物朋友们,一起平复了这场浩大的灾难,他们在森林的废墟上重建了家园。

他们一起玩鸭鹅杀,一起在山洞里吃饺子,即使身边永远是冬日,也是温暖的。

……

某一日,一个普通的清晨,妈妈离开了。

床头多了一封信,信上说:「我去找让你能说话的药,等我回来。」

木屋突然空荡起来。

但熊会生火,猫会叼来野果,他们挤在壁炉前,冬天似乎也不那么难熬。小猎人渐渐习惯了妈妈不在的日子,他学会了自己生活。

直到某个雪夜,敲门声响起。

门外站着一位身着墨绿长裙的女士,头戴一顶精致的蕾丝帽,帽檐簪着几朵含苞的铃兰,她的面容被岁月轻柔雕刻,笑容像融化雪的阳光。

「我是你妈妈的旧友,」她说,「你可以叫我『养母』。」

外面太冷了,小猎人让养母住进了阁楼。

她在摇椅上织毛衣,给他们讲星空的故事,烤出散发着肉桂香气的苹果派。

她教会猎人认字,在沙地上书写。

有一天,养母带着他走进森林最深处的空地,将一柄黄金的法杖轻轻放在他掌心。

「孩子,这是我的祝福。」养母的声音很轻,「有了这柄法杖,你就会变得更强,什么也不用害怕。你还会获得永生,像我一样。」

猎人握住法杖的瞬间,感到暖流从掌心蔓延至全身,仿佛整片森林的心跳都与他同步,

但他却在养母眼中,看到了一丝疲惫与愧疚。

她像走了太长太长的路,终于找到可以歇脚的屋檐,终于可以放下连绵不绝的痛苦。

「对不起,孩子,原谅我。」养母不知为何这么说。

……

养母是在摇椅上睡去的。

阳光透过窗棂,在她墨绿的长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帽檐的铃兰似乎真的开了,散发着淡淡的香。她的表情安宁,像只是沉入了一个美梦。

她将黄金法杖给了猎人后,她就死去了。

猎人没有哭。

他握着养母渐渐冰凉的手,在沙地上写:「谢谢您曾照顾我。」

阁楼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猎人擡头,看见楼梯尽头站着一位白发少女——长发如初雪流泻,眼眸像封存的冰晶。少女戴着女巫帽,模样竟与养母有七分相似。

森林里有传说,女巫面容丑陋,心如蛇蝎。可眼前的少女美得不似凡人,眼神却藏着深重的哀伤。

「我是那位女士的半身,我叫天裕。」少女走下楼,「她在很久很久以前成为了『魔女』,是上一任『魔女』强行给她的。她把力量给你,也是太累了……累到想把永恒的诅咒传给下一个无辜的人。就像她曾经从她的『养母』那里继承一样。一代又一代,在森林的诅咒里轮回,最后留下永恒的孤独。」

猎人安静地听着。

他在沙地上写:「那你呢?」

少女笑了:「我是她的『善』。她把所有罪孽之事留给自己,把所有美好的、幸福的、无辜的部分——剥离出来,变成了我。所以她永远是有罪的弑神者、窃皮的小偷,而我无法阻止她的罪,我亦无法脱离她的罪。」

熊不安地低吼,猫竖起了尾巴。

猎人却走到少女面前,伸出手,轻轻擦掉她的泪。

然后在沙地上写:

「冰雪的女儿,和我一起去旅行吧。」

少女怔住了。

猎人继续写:

「如果永恒是孤独的牢笼,我们就扔掉永恒。」

「如果森林的诅咒让你痛苦,我们就走出森林。」

「我不再需要强大的金色法杖了,我有自己的小猎枪。」

……

他真的扔掉了金色法杖。

将它插进森林的土壤,法杖瞬间生根发芽,长成一棵发光的树。树冠上结出金色的果实,路过的小动物吃了,冬天再也不怕冷。

他脱下金色棉袄,披在一只总被欺负的瘦弱狐狸身上。狐狸的毛发变得丰盈,眼睛亮了起来。

他解下金色披肩,送给了一只矮小的山羊,山羊不再惧怕寒冷,最冷的冬天也能健步如飞。

然后,他牵起白发少女的手。

熊的身形开始变化,蓝色毛发化作星尘飘散,化为一位穿着深蓝长裙、笑容温柔的蓝发蓝眸仙女教母。猫轻轻一跃,落在猎人肩头。

「我们与你一起。」仙女教母说,「走出这片漫长而黑暗的森林。」

他们走出了森林。

森林的边界像一层水膜,再回头,森林已隐于薄雾之后。

前方是无垠的旷野,头顶是浩瀚的星空。

星空倾泻而下。星辰化作光阶,银河铺成舞池,午夜十二点的钟声从宇宙深处传来。

仙女教母挥动星光编织的裙摆,黑猫踏出萤光的爪印。猎人拉着白发少女,走进璀璨的舞池。

他们跳舞。

不会说话的孩子踩出无声的舞步,冰雪的女儿第一次笑得像个真正的少女。

星光缠绕他们的脚尖,银河为他们伴奏。

没有诅咒,没有轮回,没有必须继承的罪与罚。

只有广阔无垠的星空。

跳着跳着,少女总是冰冷的脸颊终于染上笑容。

跳着跳着,猎人的喉咙微微发痒。

他张了张嘴,试了很久——

终于,一个清泉般的声音,轻轻响起:

「喜,欢,你们。」

在爱与温暖中,猎人终于学会了说话。

猎人扔掉了代表永生的黄金权杖,脱下了黄金披肩与棉袄。他带着少女飞出了森林,脱离了森林世世代代的魔女诅咒,他们在午夜十二点的舞池跳舞,奔向遥远的宇宙。

从此以后不再有哀伤了。

从此以后不再有哀伤了……

……

后来,动物们走遍了所有的星空。

传说里没有魔女,没有诅咒,只有一群牵着手的旅人,和一场永远跳不完的舞。

在每个世界跳舞,在每个故事里留下新的传说。

他们的舞步里,有一个坐在溪边浣纱的哑孩子,有一只递来花朵的蓝熊,有泥泞路上循环的黑猫,有摇椅上安眠的养母,有阁楼上的白发少女……

……

……

世界树内。

北望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发现自己的脸颊,被一双覆盖着金丝手套的手掌捧着,近在咫尺的是一双阖上的眼眸。

「……苏明安?」北望呢喃。

这场梦境将北望的意识从正常时间线拉到了这里,临时接管了「天裕」的躯体。

眼前的苏明安低垂着头,脸颊凝结着破碎的冰霜,他的胸口被一根冰凌贯穿,身躯死死钉在壁上。数之不尽的冰花自地面生长,冰藤与花叶从腿脚攀附至胸腹,直至盛放于他苍白的脸侧。焦黑的胸腹皮肉翻卷后被冻结,犹如一尊冻结的神像。

第1652章 终章涉岸篇【7】【冷漠者绝于真心

第1663章 终章·涉岸篇【7】·【冷漠者绝于真心。】

苏明安织梦后,力竭昏迷,受伤太重,几乎可以看到裸露的心脏,心跳正在越来越缓慢……他正在垂死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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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刚刚是一个梦……」北望望着苏明安的手套。

相比于魔女的真相,这个故事美好得犹如幻觉。

苏明安面对无法抗衡的魔女,没有退避,选择了迎面织一个梦。他是否认为,这个童话的梦能够感化魔女持续了千万年的世代怨恨?

怎么可能。

一个「森林里猎人与少女一起生活」的童话,就能抚平魔女千万年的疼痛与仇恨了吗?简直可笑。

然而,「天裕」的身体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苏凛的「织梦」之力可以让一个濒临崩溃的人,体会到在向阳花圃里打滚的幸福,也可以让一个人陷入无法自拔的梦魇。对于人格并不稳定的「天裕」,这场混淆现实与虚化的梦宛如一柄利剑。

梦境有多么美好。

梦醒的破灭有多么痛苦。

苏明安无法用梦境感化怨憎的魔女,他要唤醒的是属于女性天裕的意识——北望的朋友,那个无辜、清冷、高贵又沉稳的灵魂。

「呼……哈……哈……哈……」突然,仿佛从一场噩梦醒来,天裕睁大了双眼,捂着胸口,大口喘气。

这场梦让她的人格出现了混乱,她醒了,取代了男体意识。

「天裕,你回来了。」共用躯体的北望说。

天裕大口大口喘气,她看着地上苏祈逐渐冰冷的尸体,看着织梦而耗尽力量昏迷的苏明安,看向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

冰晶手套包裹的手指蜷缩,又松开。天裕冰冷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茫然的空白,仿佛有坚硬的东西正在内部碎裂。

「我做了……无法被原谅的事。」天裕很快明白了情况,随着人格混乱,男体的记忆逐渐流入了她的大脑,「我偷走了本该属于凛族的命运,我饲养他们,又杀死他们,我让一代又一代无辜者重复我的痛苦……我把自己和他们都变成了怪物。」

北望听不下去,立刻说:「那不是你!」

「就算不是我,也是我的躯体……」天裕说。

「那根本不是你!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与那个意识一点也不一样!」北望反驳。

「即使不是我的意志,我无法否认这是罪。」天裕说,「我只是一个分出来的意识……但,酿下罪孽的人还是『我』。」

北望张了张嘴,他觉得这不对。凭什么要一个一无所知的人抗下罪孽?难道天裕的高洁,就是她认罪的理由吗?

凭什么要道德水准高的人,替道德水准低的人认下罪孽?

「不提那些,先看看苏明安的情况。」天裕伸出手,触碰苏明安胸口的冰棱,伤口处翻卷的皮肉触目惊心。他伤得太重,甚至能看到跳动的心脏。

她抿起唇,深深皱着眉。

「有没有办法救救他?」北望问。

天裕摇了摇头,她捂着额头,仍然感到记忆混乱,头痛欲裂:「就算现在去外面找人来,也来不及,他伤得太重了……」

北望沉默了。

其实他猜到了苏明安有某种时间回溯的能力,如果苏明安死在这里,也许一切就会立刻重来,苏明安肯定能找到比现在更好的发展……

但是,然后呢?

魔女的诅咒依旧如影随形,永远不会结束。当「天裕」的意识再度苏醒,依旧是一个无法解开的循环。

其实,以北望聪明的脑袋,已经想到了唯一救下苏明安的办法。

片刻后,天裕恢复了冷静,如她平时一般,嗓音清冷而坚定:「这场永无止境的噩梦传承,必须终止。」

她很快作出了判断,快到毫不拖泥带水。

但要如何终止这种噩梦般的传承呢?如果能做到,魔女就不会一次又一次重复悲剧。魔女是永生的,要想脱离,只能将罪孽不断传递给下一个人。

然而,聪明的北望与天裕,都已经想到了唯一的终结罪孽的办法。他们无法对视,却明白了彼此心中的想法。

北望张了张嘴,而天裕先一步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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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北望,你曾经问过我的,关于『爱』的议题,我回答你。」

她侧目,冰霜般清冷美丽的容颜,泛起了一丝波动。

真奇怪,明明和刚刚的「天裕」是一模一样的脸,她面无表情望过来时,却只让人感到安心。

「爱是让猎人心甘情愿留在森林。」她说。

「猎人为什么要留在森林?」北望脱口而出,「猎人可以带着少女一起离开,离开永恒的诅咒!爱是妈妈为了猎人出去找药,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爱明明是离开!而不是留下!

这可真是不讲道理……明明森林里已经没有什么了。

可他想到了在泥沼里反反复覆走路的黑猫,猫似乎也觉得,爱是留下。

胸腔里跳动的心脏越来越快,同一个身体,北望能感知到她的情绪……复杂、愤恨、哀伤、痛苦……

突然得知还有另一个「自己」,而且犯下了世世代代的滔天罪孽,简直让人恨不得咒骂全世界,怎么能这么快接受?但她的第一反应,却是终止这种罪孽。

心跳声越来越快,与之相对的,是面前苏明安的心跳声,越来越轻。

憎恨魔女「天裕」的意识不安地波动着,仿佛快要苏醒。

「可以吗?」天裕简短地问着。她什么都没说,但北望知道她在问什么。

「……可以。」北望说,「这是你的选择。」

他们都很聪明,他们都已经想到了,救苏明安的办法只有一个。

——魔女传承。

这场死局唯一的解法,把魔女身份——给予一个不需要停留此处的界外之人。否则,仍有一代又一代凛族,如苏祈这般受害。

就算今日不是苏明安在这里,是其他可信的玩家,天裕也会第一时间作出这样的决定——这份「魔女」的罪孽,必须终结。

而能终结这份罪孽的,唯有玩家。

「这是唯一的方法。将我所有的力量、世界树的契约……全部给他,由他带走。」天裕伸出手。

湛蓝的光华爆发,冰蓝色的长发淌下月华般的光泽。趁着憎恨魔女「天裕」的意识还没有醒来,天裕毫不拖延地动了手。她的指尖在自己心口轻轻一点。一点光芒被她引出,隐约有一个小小的白发少女虚影。

「——而你将终结这罪孽的轮回。」不需要多沟通,北望完全理解她的想法。

光芒化作了一枚耳坠。

天裕将耳坠递向北望。

这是天裕的守护之物,它会化作最纯粹的冰霜守护之力,融入北望的灵魂。

她淡淡地说:

「带上它,就仿佛我在你的身边。等到你有一天,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打破固有的法则,强大到可以真正定义自己的未来……」

魔女冰蓝色的眼眸里,倒映着静默的期待:

「便带它飞出这片……名为『命运』和『诅咒』的『森林』吧。」

「哗——!」

她燃起了一场盛大而静谧的蓝色光雨,映在北望颤抖的眼中。

与此同时,苏明安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静默地注视着瞬间就下了决定的天裕,下巴枕在膝盖上,鲜血顺着嘴角流下。

……卑劣啊,卑劣者。

他对自己说。

他明明知道天裕这种性情高尚之人,得知真相后就会第一时间选择死亡,断绝这份罪孽。他明明知道她会死,还是选择了织一个梦,让她得知真相,以此让憎恨魔女男体「天裕」一同陪葬。

为了防止自己与希礼被魔女杀死,他果断这么做了。

尽管他只是告知了真相,没有让天裕继续被蒙骗,没有让她继续当无知无觉的刽子手,但这何尝不是他利用了他人的高尚?

他真是……卑劣啊。

在苏祈的公平决斗中违约反悔,又利用天裕的美德,自己果真从来不是一个高尚的人,有太多人都被自己的光环与鲜花欺骗了。

太快了。

天裕的决定下得太快了。一走出苏明安的织梦,她就立刻判断出了现在的情况,作出了自戕的决定,宛如她雷厉风行的一言一行。相比而言,自己这种人简直不能再卑劣。

北望的意识只是短暂地拉了过来,很快就会被时间线拉回去。而天裕的躯体乃至灵魂,都会泯灭于此。

「之前总觉得,还有很多时间,与你之间还有很多话没说。」天裕对北望说。

光芒闪烁,一朵朵冰花随之盛放脚边。

北望很少说话,天裕也很少说话,两个人经常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安静得犹如一块冰。

但现在,告别来得太过突然,北望刚刚还在偷闲畅想以后的旅程,转眼之间就得知了暴击般的真相,还没来得及消化真相,就要说再见。

这世上有太多的离别,突然得令人无法接受。仿佛只是一个眨眼,一个转身,一个句号,熟悉的人已不见。

「唰。」

北望感到喉头一甜,天裕的手刺穿了她的心脏。

二人共用一具躯体,在此刻体察到了相同的疼痛,彻骨的寒冷与撕裂的剧痛交织。

北望下意识操纵身体,仿佛某种求生本能,想掰回她的手,手掌却被她暴起的意志强行偏移而回。

「帮我,苏明安。」天裕侧头,定定看向苏明安。

苏明安张了张嘴,仍然感到自身之卑劣。

「——你没有做错,我非常感谢你告知了我真相。」天裕眼神坚决,「不必妄自菲薄,幸好你给了我终结罪孽的机会,不然,等你们玩家都走了,我将陷入更可怕的轮回,找不到任何终结的办法,成为下一任绝望的憎恨魔女。你拥有承担自责的勇气,你拥有握住剑柄助我自戕的勇气——你是我极为认可且尊重之人。」

「我……」

「能想到用告知真相的方法,保护你自己。这不应被称作卑劣,而是聪慧。」天裕道,「因为,你活下去也是为了救人。不然,你恐怕宁死也不会害人吧。我怎么能将这份精神称之为胆怯与懦弱呢?敢于背负罪孽活下去才是最勇敢的人。」

「你只是道德底线太高了,这种事也要苛责自己,请学会适当放过自己吧,救世主。」

冰霜顺着手掌蔓延,寒意直透骨髓,冻结血液。

「啪」。

一只染满鲜血的手,扶住了天裕的手掌。苏明安微弱地呼吸着,帮助天裕稳住了手掌,握住心脏。

手掌渐渐握紧,心脏开始碎裂。

风吹过脸颊,带来刺骨的疼痛,入眼唯有单调的冰色,没有天空亦没有海洋,冻结的血迹滴落地上,化作凝固的霜。

北望看出了她的决意,不再阻止她,而是去争夺唇舌的控制权。话语从未迫切地涌出,因为再不说,就永远没有机会了。对「来不及」的恐惧,强逼着总是结巴的小猎人,开始了此生最流畅的倾诉。

——仿佛在爱与温暖最后的照耀下,失语者终于学会了纵情歌唱。

「在亡灵地界,你和艾尔小王子争夺神使之位……那时我就觉得,最后赢的一定是你……」北望磕磕绊绊地起头。

「如果还有旅行的机会,我一定愿意与你们再次相见。」天裕说,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

「你看起来冷,心却是热的……妈妈说过,这样的人很好……」

「下一次,如果这世上真的存在循环,北望,苏明安,请让我与你们再度相遇吧。」

「后来大战爆发了,你明明知道过去很危险,你还是答应我,去了最危险的战场……」

「不过,其实我更希望,这一次就是终结。」

「桃儿说你是个好心的神仙,我觉得她说得对……旁人总觉得高等种族很冷漠,但我知道你不一样……」

「我很高兴认识你们。」

「关于黑水梦境……既然我有做梦的天赋,我就想去看一看,想替他们分担一些……我只担心,我在你的身体里,会不会牵连到你……」

「等到很远很远的未来,当你们挣脱了所有束缚,不必再被迫拯救像我们这样的世界……你便带着这枚耳坠,就当是带着我,去未来旅行吧。」

猎人学得很快,他的语声宛如进化般变得无比流畅,就像一个从未失语过的人类。

仿佛肾上腺素飙升而起,他在离别的恐惧之前竭尽所能说话,甚至话语远远多于了另一个人。

然后,天裕的声音开始变得磕磕绊绊。

逐渐流逝的光华,渐渐夺走了她的声带。

然后,他的声音开始变得清晰。

在爱与温暖中,小猎人的话语变得越来越流畅。

同一张嘴巴,不同的话语。

一个在笑,一个在哭。

像是一个人格分裂的精神病患,猎人与少女努力说服着对方,快速说着最后的话语。

都怪平时话太少了,什么都憋在心里,总想着一切结束后,旅行的过程中慢慢地说。为什么会这么突然呢,为什么会这么快呢。

「我相信你一定会能与你的动物朋友们,蓝色的熊,黑色的猫,顽皮的浣熊……走得很远很远……」

她的胸腹以下已经逐渐封冻,化作无法移动的冰雕。

「天裕,我想带你走出这片被桎梏的森林。我不想你永远被冻在这里……这里太冷了……」

「北望,我希望你能离开这个被封印的沙盒世界……化为宇宙的魔法使,无所束缚地乘着扫把飞行……」

「那样的旅程为什么没有你呢。」

「我从不认为你们是掠夺我人生的小偷……」

「那样的未来为什么没有你呢。」

「你,苏明安,路……你们都是……我亲爱的救世主朋友……」

「为什么你会是这样的人生呢。」

「你的表情总是和我一样……冰冰冷冷的……但你笑起来很好看……来……试一试吧……」

「天裕。」

「请试一试吧,笑一笑吧……」

调动肌肉……

调动唇齿……

肌肉牵扯着右嘴角翘起,唇瓣牵动着洁白的牙齿,展露红润的唇瓣,左嘴角由于悲伤的颤抖而略显不协调,整个嘴唇呈现斜斜的曲线。

但他笑了,他在微笑。

少年颤抖地维持着这个别扭的微笑,肌肉被外界的极低温冻结了,扯得脸颊生疼,眼睛也像是被水渍迷住了,一酸一酸地疼。鼻子也像堵住了似的,喉咙像有什么咽不下去,一股股酸胀。

温度好低,脸颊很痛,扯出一个微笑就像扯裂了脸皮,像有什么东西碎掉了,疼得并不存在的心脏一抽一抽,但他仍在微笑。

哽咽着,微笑着。

天裕看不到这个微笑,因为这也是她的脸,但她能感知到自己面部肌肉的细微牵扯,能感知到牙齿触及外界的冷风,能感知到双眼的微微眯起——她能想像这个微笑,在他脸上,究竟是什么样子。

那非篝火。

却胜似篝火。

天裕举起手。嘴唇触及手背,仿佛一个告别吻。这是天族最高洁的礼仪,对于最真挚的朋友。

她将手掌贴了贴脸,又伸向苏明安。

「……」苏明安的神情依旧是冻结的。

他缓缓地,以满是鲜血的手掌,握了握天裕的手掌。

如果那时自己答应了玥玥的巧克力邀请,进入她的梦境,是不是就不会再死这些人了?都是他的选择,是他导致了这些结果……

可是,那样的结局,又能接受吗?

焉知会不会导向更恐怖的未来?

「对不起……」他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这句话。

他不知道自己在自责什么,天裕都说了感谢他,他也知道她是真心感激。可他仍在道歉,反反复覆道歉。

「我才是要……道歉。」天裕断断续续说,「替我们罗瓦莎人,向你们道歉。」

「请你们,不要太在意……那些曾与你们抢夺躯体控制权的罗瓦莎人。」

「他们只是……太害怕了……非常抱歉……」

「明明……你们是来救人的……」

「你们是我……很好的朋友。」

「谢谢你们……玩家们……来过我的世界。」

……

——宛如苍然萤火的冰白星光静静漂浮,像是千万只星星同时眨起了眼睛。

浩瀚无垠犹如宇宙的冰洞之下,晶莹剔透的晶壁之上,白发少女长发飘起,一丝丝能量从她虚无的心脏处流出,化作千万滴分流的水滴。每一滴落在晶壁,便生出一根冰晶枝叶;每一滴落在地上,便绽开一朵剔透冰花。随着千滴万滴心脏的「血液」流出,她的皮肤由红润变得苍白。

这是魔女为世界树供能的源泉,永生的心脏之血,如今,她尽将其涌流而出,放弃了所有的营养与力量。

星泉流淌之处,冰花汹涌绽放,顷刻间铺满了整个视野。

仿佛有无数根须从灵魂深处被生生拔出,带着千年万年的记忆、痛苦、眷恋与不甘,落入了苏明安眼中——

冰川初融的春日,第一任魔女跪在世界树下哀求;

月夜燃烧的村庄,小女孩在火刑架上睁着懵懂的眼睛,在父亲掷下的烈火中痛苦焚烧尖叫;

荒野里蜷缩的孩童,被一双冰冷的手抱起,听见一句温柔的谎言:「从今天起,你有家了」;

一代又一代的凛族,在不知情的荣耀中走向自相残杀,最后胜者被魔女亲手摘下头颅,披上皮囊;

木屋里死去的前任魔女,身着繁复长裙,头戴簪有铃兰花蕾丝帽,漂亮的手掌紧紧攥着留给北望的信封,分不清是祝福还是诅咒;

还有天裕自己——被剥离出来的「善」的部分,独自坐在世界树的枝桠上,望着远方的村庄炊烟,弹奏着天族的金黄弦琴,尚且年轻的她仿佛在畅想未来……

光尘飘过下颌,飘过嘴唇,飘过冰蓝色的眼睛——那双曾经映照过千年孤寂、也映照过村民笑容的眼睛。

「哗……」

一场无声的雪崩响起。

所有冰霜震颤而起,空气中回荡着哀鸣般的嗡响,世界树感知到契约断裂时发出了悲鸣。

冰晶正在疯狂蔓延,将整个洞穴包裹成一座永恒的冰棺。这里将永远封存苏祈的尸体、封存这场罪孽轮回最后的遗迹。

包括天裕自己,也渐渐化作了无法动弹的冰雕,与满地盛开的冰花连成一体。

一点冰晶般的光芒,轻轻附着在北望的左耳垂上,凝结成一枚极其精巧的冰蓝色耳坠。耳坠形状宛如一片微缩的雪花,又似一滴凝固的泪。

北望最后听到的,是她极其轻微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

「嘘……小猎人……」

「最后送你一个礼物……」

少年缓缓闭上了眼睛。他不知道天裕要给他什么礼物,他从未看到过她买东西……奢华的珠链?美丽的法杖?古老的咒法书?这些她从来不缺。

缓缓地,他感到自己的双臂,交迭搭至自己的肩膀,将自己紧紧拥抱。拥紧、拥紧。

所有的一切都是冰冷的,包括心脏。

唯有这个拥抱犹如篝火,将他包裹。

啊……

小猎人感到了无与伦比的温暖。

像是在童年的被窝里,妈妈钻进被子,轻轻地拥抱他。

像是窝在暖融融的房间里,一觉睡到天亮。

像是只要闭上眼睛,就什么也不用害怕。

极低的温度之下,他错觉般地感知到了无比的温暖。不由他控制的双手,一遍又一遍轻轻拍着他的肩膀,抚摸、环绕、收紧,仿佛真的有人轻轻抱紧了他,借用他的双手,将头埋在他的颈窝,呼着温柔的热气,在他耳边轻声讲述今天吃了什么,遇见了什么人。

像姐姐,像妈妈,像师长,像朋友。

「好暖和……」

冰霜如花朵在穹顶与景壁层次迭开,他仿佛变成了一头白色的冰狼,在雪原的疾风里不知疲惫地奔跑,直到被少女抱住、贴额、吻别。

手指艰难地颤动,泪流满面的少年发现自己终于恢复了肢体的控制权。

这意味着,她的意识已经完全消失了。

她不在了。

在躯壳完全冻结前,北望用尽全力伸出手臂,冰屑随着指尖剥落,留下歪歪扭扭的痕迹——

沙,沙沙。

【——天裕】

一行罗瓦莎文字。

然后在下面,他用力刻下:

【——日光】

宛如在沙地里,一笔一划用木棍写字的小猎人。

……

【猎人走到了少女面前,伸出手,轻轻擦掉她的泪。】

【然后拿起木棍,在沙地上笨拙地写着:】

【「冰雪的女儿,与我、黑猫、熊,一起去旅行吧。」】

【「那里有最好看的日光……」】

【「我知道,你很喜欢好看的日光,我们就在漂亮的日光下跳舞吧……」】

……

森林里有一群邪恶的魔女。

依靠「收养」与「传承」。每一代魔女都在怨恨中接过枷锁,又在绝望中将它递给下一个无辜者。她们永永远远在愤怒,永永远远在憎恨。

当碎裂的冰晶洒遍肩头,魔女依旧选择了消亡。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憎恨】。

这是唯一一次,也是第一次,魔女因为【爱】,而选择了终结。

从此以后,魔女收养孩童,不再是为了怨恨。

而是为了爱。

……

……

「叮咚!」

……

【日光(红级):「恨曾筑就永世的囹圄,而人类的笑容不一样。我看到了你的笑容,我希望安抚你眉间轻愁。」】

【精神+10】

【被动(驱散):佩戴此物,在神明级别以下的冰系法术之中,不会感到寒冷,行动不会迟缓。】

【备注:耳坠里有一个少女的形貌,戴上她的耳坠,像是带上了她而旅行吗?】

……

【你获得了「天裕」的法术·「冰晶鲸鱼」、「冰桃花」、「魔女冰旋舞」、「解冻纱衣」。】

【你获得了「魔女」种族之力!(该种族为你可带走的个人力量,不算作罗瓦莎的附身能力)】

……

【你终结了魔女诅咒,获得100点成就点!】

【获得成就「破除魔女诅咒」。】

【(破除魔女诅咒):从此以后,只有爱。】

……

【《全球穿越:从禁足皇子开始的无限世界树进化》结局已记录。】

……

望着冰天雪地之中、凝固成冰雕的少女,苏明安的目光有一瞬间穿过她的瞳孔,望见了一片很远很远的未来。

在那里,成千上万株冰花齐刷刷盛开,朝着没有太阳的冬夜满溢笑脸地迎接。

手掌触及的不会是寒霜,而是真实的、柔软的温柔。

也有人曾经这样靠在他的肩头,化作了永恒的冰雕……

「小北……」苏明安下意识呢喃,

「天裕……」

听到呼唤,尚未离去的北望意识飘在空中,仿佛察觉到了苏明安的呼唤。因为,他也叫「小北」。

然而下一刻,他的意识很快被拉了回去,唯有静寂的冰洞里,独自一人的苏明安。

漫天漫地的冰花之中,披散着紫黑色长发的青年。

大大小小的花瓣伴随冰藤开放于他的臂膀与脸侧,倚靠在冰色花圃之中,他擡起手,手掌之中,有一枚钥匙的图纹,是苏祈死后的钥匙。

白发的少年与天裕一起,被冻成了冰雕,安息在这洞内。

一个安静的青年。

两具安静的尸体。

苏明安望着这一幕,突然感到疲惫,无尽的厌恶席卷上身,随着两具尸体冲入他的心脏,苏祈的钥匙与天裕的血脉铺成了通向未来的道路。而他的心像是被什么几乎要炸开的情绪剧烈撕扯,这烦躁感令他感到罕见。

——我这怎么了?

苏明安缓缓低头,透过晶莹的冰壁,看到自己疲惫的双眼。灰暗的、缄默的……仿佛垂死的寒鸦。

不是习惯了吗,看惯了死亡,看惯了牺牲。

一个人的牺牲能让最强的人向前走出一段路,在这个游戏里,这不就是「应当的」吗?

……

【「我知道,那又怎么样?」希瑞依旧淡淡的,仿佛没有情绪波动,「只要是苏明安的任务目标,他都不会心软,这回她成为了他的拦路石,下场无外乎是死亡。白不白毛,朋不朋友,又有什么区别?他就会放弃拿到【钥匙】了吗?就算是他的朋友,他最多说几句软话,就动手了。不如我们抢先动手,省得长痛。」】

……

忽然,苏明安猛地摘下戒指,动作快得甚至带起了一丝风声。

「砰!!!」

戒指狠狠撞到了冰壁,回荡起层层迭迭的回音。戒指在晶莹的壁面上弹跳了几下,最后滚落到角落的冰花丛中。

他维持着用力抛掷的姿势,肌肉绷紧,胸膛剧烈起伏,剧烈喘息。

这突如其来的暴躁让他自己都感到陌生。喘息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团团白雾。他闭上双眼。

姓名数量已经快达到三十了,这仅仅是他重要之人的数量……

他理智地知晓这是自己灵魂极限的症状,所以难以维持绝对的冷静,会做出异常的行为。片刻的调息后,他重新睁开双眼,在心中对自己呢喃:

好了,你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那些「没有天生的牺牲者」的话是你念给苏祈听的,是你的攻略说辞,你明明知道,这一路走来最不缺的就是牺牲者。而你总是无法改变,你总是只能选择尊重他们的死亡……

你做不到拯救所有人,你只能捡起他们的武器继续向前走……

你在虚伪什么呢,你织梦的那一刻,你不就提前预见了天裕的牺牲吗?你知道她会选择这条路的……你只是把真相告诉了她,没有让她瞒在鼓里……

不,你还是真凶……你这个卑劣者……如果你不告诉她,如果你不告诉她……

这样的发泄只会让你动摇,让你变得更加脆弱……你给我冷静下来……

好了,冷静,深呼吸。

苏明安,你还有一段路要走,接受自己卑劣者的身份。走完了,你才有时间忏悔。

头好痛,大脑快要被撕裂了……

深呼吸……

记住自己是谁……记住自己要做什么……

还有很多人在等待你……

片刻后,苏明安闭上眼,再睁开眼。

眼里的赤红渐渐褪去,急促的呼吸也渐渐平息。

他捡起了戒指,重新套在手上,视线掠过密密麻麻的名字。捡起破碎的风衣,勉强披在身上,遮住胸口的空洞。

他一步一晃向外走去。

有时候,他觉得水岛川晴说的没错,自己是一头可怕而冰冷的怪兽。

而怪兽安息的时间,还没有到来。

……

正常的时间线里,北望从梦中惊醒。

他坐在椅子上,捂着胸口,满脸泪水。

窗外仍在下着淅淅沥沥的赤雨,人们走动的声响隐约传来,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可是,心里空了一块。

少年擦掉眼泪,下床走到窗边。

晨光中,他看见自己的书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枚冰晶。

是耳坠,剔透明净,在阳光下折射出淡淡的蓝。

他怔怔地走过去,拿起耳坠。

触感冰凉,却不寒冷。握在手心时,有种奇异的安心感,仿佛……曾经有谁这样握着他的手,给过他一个拥抱。

北望将冰晶举到眼前。

透过它看世界,一切都蒙上了一层冰蓝的滤镜,远山、炊烟……还有他自己茫然而悲伤的脸。

「这是……」他喃喃。

冰晶中心,微弱的蓝光闪烁了一下。

像是回答。

像是告别。

【等到你强大到可以打破一切法则的那天】

【少女啊,我便带你飞出这片森林】

原先的耳孔戴不上,北望刺破耳朵,鲜血冒了出来,他戴上了耳坠,望着镜中的自己。

等到一切结束后……

他会带上她的耳坠……去遥远的宇宙里旅行。

说好了的。

无论在哪个宇宙轮回,无论在怎样的未来……

……

【「接下来,你要去哪?」苏明安询问北望。】

【北望擡起头,望向戴着猫耳的苏明安:】

【「路……没了。」】

【「山田……也没了。」】

【「我要把朋友找回来。」】

【「已经把你,找回来了。」】

【「我要把,其他人也找回来。」】

【北望轻轻点了点耳朵,耳朵挂着一枚水晶蓝的耳坠:】

【「天裕,会是我旅途上的朋友。」】

【原来北望把罗瓦莎的朋友带了回来。】

【「天裕在你耳坠里啊?是空间道具吗?」苏明安见过类似的道具。可以把一个大活人装进饰品里,方便一起旅行,非常神奇。】

【北望怔了片刻。】

【然后,他缓缓露出了一个纯净、温柔的微笑:】

【「嗯。」】

【「我答应她的。」】

……

【「我刚才做了个梦,」(Just now I had a dream.)】

【「我会再见到你的。」(I will see you again.)】

【——三岛由纪夫】

……

……

罗瓦莎,世主宫殿,继任仪式。

山峦与天空缝合的缝隙里,淡色的胭脂在水里化开,向天空铺陈。

无数高耸的尖塔直刺向渐变的天穹,巨大的廊柱需数人合抱。高不可及的彩绘玻璃长窗与天光交融,为圣殿镀上了一层流动的辉泽。

宫殿前方,是容纳数万人的广场。黑压压的人群如同潮水,从圣殿脚下玉白色的台阶层层蔓延开去。贵族们身着象征家族的华服,散落在靠近高台的区域;披着素色长袍的僧侣与学者们自成方阵;更远处,是无数平民仰望的面孔,汇成一片模糊的海洋。

被浩瀚人海所环绕的世界的中心,万众瞩目的高台之上——

轮椅上坐着一位青年。他披散着黑发,额间缀着金色六芒星,纯白底色的圣服滚着繁复的金边,就连交迭放置在膝上的双手也覆着精细的银丝手套,绢绣的古老花纹在圣殿与广场的灯火映照下,泛着华丽的冷光。

——世主遗子,苏文璃。

今日是他的继任仪式,他却是以昏迷的状态登上高台,仿佛一具失去灵魂的提线木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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