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7章 猜疑链(下)

那说客闻言,故作惊诧道:“国公何等样人,难道也信这样的话?”

“前朝尚有五年平辽之豪言呢,但实际又如何呢?他们如何保证盐政一定如他们所想的那般,只要改革,便可多利几十万?”

刘钰似笑非笑地看了说客一眼,盯了片刻,慢悠悠道:“你的意思是说,一定不行?”

说客忙道:“回国公的话,还如刚才所言。行,也不行。小人斗胆试为兴公言之,若无道理,小人这里离开,再不做这口舌之事。”

见此,刘钰心想还是自己的态度让这些人产生怀疑和误解了,否则的话,他们应该明白一个最基本的道理:很多事,讲道理是没有用的。

但既然对方已经掉进圈套了,明知道这番话都是如之前“给蜀盐加薪柴税”、“查禁闽粤晒盐法”之类的扯淡言论,可刘钰还是假装收了钱需得给人个机会才是。

“国公明鉴,这行与不行,要分开来看。”

“淮北,行。”

“淮南,不行。”

“但恐天下人觉得,淮北行,则必可移此政于淮南。”

“然而,一来,古人云: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枳橘如此,盐政亦如此,淮北可行之法,怎么就能得出结论,证明淮南一定行呢?”

“二来,天下愚者多矣,多以为淮北可,则淮南必可。然而淮北之盐,不过三十五万引;淮南之盐,数倍于淮北。一旦其政移于淮南,盐政崩溃,则势必大乱。”

“昔者,王荆公以为,盐山等地既已行青苗法,且效果显著,遂以此为论,以为全国皆可。然而结果如何呢?”

“再者,本朝开国之初,太宗皇帝之训,移民辽东,于苦寒之地当多种玉米等物为食,以为此物不苛土地,秸秆又可烧柴喂牛,极佳。然而,所结穗棒,不过三寸;穗未成熟,霜寒即至。乃至于许多戍边之民,煮其种籽造绝产之霜,而求归乡。”

“这都是一样的道理。在这里行,怎么能得出在那里一定行呢?然而这样的道理,便如太宗皇帝、王荆公那样的人物,尚且不能够免于误判,寻常人又怎么可能明白这个道理呢?”

“我言行,便是说,淮北若行新政,必可行。”

“但,淮北与淮南不同,所辖范围不同、道路交通不同,淮北能行,淮南未必就行。”

“一旦淮北行,则天下人必以为淮南必可,这才是要提防的地方。是以我说,行也不行。”

“天下愚民太多,悠悠之口难防,到时候淮北真的行了,那些人又怎么能够理解淮北和淮南的区别呢?”

“索性,淮北行也不行,此方为上上之选。”

按照正常的说客讨论,这时候刘钰就该问“淮南为什么不行呢?”

但刘钰没问淮南为什么不行,而是问道:“如你所言,你也认为淮北可行?”

这说客来之前就明白,这件事是傻子都能看出来必然行的事,要是在这件事上硬顶、非说不行,那也实在没必要说下去了。

他当即郑重地点了点头,示意确实,他也觉得淮北改革一定成功,然后就给出了自己的理由。

而这个理由,就非常有意思。

既然大顺盐改的目的,是打击私盐,那么一切都要围绕着这个问题来。

盐改派认为,官盐卖不动的原因,是这群总承包商吃得太多,所以官盐太贵。所以,改革的重点就放在这些总承包商身上即可。

说客则认为,官盐卖不动的原因,是因为私盐太多。因为官盐收税,所以无论怎么样,私盐都比官盐便宜。

而淮北地区官盐卖不动的主要原因,不是因为总承包商吃的太多。

而是因为漕运。

长芦盐场的盐,通过漕运这条渠道,源源不断地进入到运河两岸,严重侵袭了淮北盐区。所以才导致淮北的官盐不好卖,数据看起来非常难看。

总结起来。

就是说,盐改派认为,主因在总承包商,走私是次因;而盐商派则认为,走私是主因,总承包商是次因。

如果不把主次因果弄清楚,那就没法在改革上做出针对点。

听完说客的话,刘钰也是暗暗赞了一句,心想都说江南文华,果然不假。这些盐商在江南日久,他们虽废了,但他们豢养的门客幕僚,倒是有些高手。

《僖公二十四年》云:天未绝晋,必将有主。主晋祀者,非君而谁。天实置之,而二三子以为己力,不亦诬乎?窃人之财,犹谓之盗,况贪天之功,以为己力乎?

刘钰想要急速盐改,他想用的故智,正是这一招。

漕运被废,应该说,短期之内刺激淮北官盐销售额增加的,确实是漕运被废、长芦盐没办法走私的缘故。

甚至可以说,这将是盐政改革“立竿见影”、“惊世骇俗”、“一场得两场之利”、“奇效之下淮南凭什么不改”的根本。

但是,长期来看,终究还是总承包商的问题。

只是,反差越大,越容易造成对比效应。

所以,刘钰计划的就是趁着新的走私路线没出现之前,以雷霆万钧之力完成盐政改革。

然后拿着官盐销售的巨大增长,把所有的原因,都归于盐政改革上,而尽可能淡化废漕运的作用。

依靠强势的对比效果,迫使朝中任何支持旧制度的人,通通闭嘴。

从而迅速完成淮南盐政的改革。

但是,没想到的是,这些盐商虽然都是些废物,可手底下幕僚还真不都是吃干饭的,居然有人看出来了问题。

想都不用想,盐商这边有大量的舆论鼓吹手,多少文人、尤其是知名文人,都是靠盐商养活的。

他们本身在朝中就有关系,一旦把这件事挑明了,制造了舆论风波,恐怕对淮南的改革也会拖延下去。

到时候,盐商的朝中关系,就会那这个大作舆论,要求等过几年、等废漕运带来的影响消散之后,再去改革淮南盐政。

那样的话,极是不妙。淮南才是真正要动的地方,淮北只是个引子。淮南若动不了,盐商只相当于断了个手指头,可不会伤及根本。

听完这些说辞,刘钰不动声色,心里一边琢磨着这些盐商到底要干什么,一边问道:“如你所言,似也有那么三二分道理。那么,淮北行,就算这个道理对。那么,淮南不行,道理在哪呢?”

说客心想这正是重头戏,于是舌灿莲花般,将盐商各家幕僚总结出来的话术都搬了出来。

搬的角度,恰恰正是吴敬梓提出的那些东西:收复私盐区,小资本小散商无力,反而会加剧私盐区扩散等问题。

只是,问题是同一个问题、角度是同一个角度。

吴敬梓给出的办法,是以票盐之名、行纲盐之事。

而这些人给出的办法,则明显就是个……台阶。

吴敬梓是承认,总承包商的封建垄断特权,是官盐不畅的主因,内因。而其出发点,也不是解决这个问题,而是为了报恩,让这些盐商“跟上时代”——盐引是封建特权,权力父死子继,在科举制国家下,是被人诟病的。希望盐商与时俱进,将权力父死子继,变为财产父死子继。

而说客心里知道原因是总承包商的特权,但嘴上说的主因则是走私,而其目的是为了给皇帝送钱、同时找个台阶,然后双方妥协。

目的不同,反对改革的理由一样,给出的办法就完全不同。

说客代表盐商,提出了三个“改革”方向。

其一:朝廷成立专门的巡盐部门,经费由盐商报销,每年三十万两,按时“报效”。

将原本的、非正式的、私下里的“缉私花红犒赏”,转正,成为正大光明地由各级承包商分摊的钱。

因为他们认定的主因、内因,是走私太多嘛。

所以,解决的方向,或者说给台阶的方向,也就是出钱缉私。

其二,每年给皇帝内帑二十五万两,以备不时之需,作为“形成制度”的报效。

其三,运河被废,旧有的运盐路线必须要改。该运盐路线、沿途稽查、关卡设置的钱,由盐商出。今年报效200万两,但今年的前两项就不给了。

换句话说,就是觉得皇帝上次来要钱,觉得不够,还想再要点,有抹不开面、拉不下脸,觉得刚要完再要不好。

那么盐商这边就主动点,拿出200万两,其实搞这些东西也花不了几个钱。剩下的,就当给皇帝送礼了。

而且他们保证,这一次的报效,绝对是这些大盐商出,不会克扣次级承包商,也不会转嫁于食盐百姓。

应该说,吴敬梓给出的办法,是最好的办法。

但偏偏松江府海商资本集团的崛起,使得这个办法真的很容易变成为他人作嫁衣裳的举动。

而且,现在在淮北巡查盐务的,恰恰正是松江府财阀的总后台,盐商猜疑是非常正确的,不猜疑才是脑子彻底被狗吃了。

所以他们所能想到的解决办法,只能是——自我催眠似的告诉自己,皇帝真是上次要钱不够,这次又来要钱了——必须信、一定信、不得不信。

不是他们脑子生锈了。

而是伴随着松江府资本集团的崛起,实际上一旦改革,他们就真的无计可施了。

而他们的一切,只能寄托在朝廷不是真的想改革上,改革为名、要钱是真。改革的胆魄是没有的,以改革的名义搂钱的胆魄,不但有而且很大。

否则,只要改,必完蛋,那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不得不信、不可不信了。

但……这番话,恰恰触动了刘钰内心最为警觉的地方。

尤其是当说客拿那些运盐不便、路途颇远的地区说事的时候,刘钰心里顿时兴奋起来。

可以说,这正是刘钰最警觉的地方,也是刘钰给皇帝写第一封奏疏的原因。

如果,真的发生了食盐大战、这边运那边吃,非要让盐政改革出丑这种事,最有可能出现的地方,就是在这些路途稍远的盐销售区。

因为,就算这些盐商的脑子再不好使,也不可能守着淮北盐场,玩“来多少、吃多少”的套路。

那和守着西域黄沙,在吐鲁番无限收砂子,没有任何区别。

唯独此时的交通条件下,只要在远一点的地方玩一次,就可以直接让改革变得极为难看。

这里面的问题,也确实在于朝中制定盐政改革政策的那些人,真的就是少女般的天真。

他们真没学过《国富论》和看不见的手,但他们、包括历史上那次改革,却真的是从这个角度出发的。

而从这个角度出发,第一步,就是取消朝廷控价、减少朝廷管控。

因为,放开盐引制度,朝廷如果控价的话,肯定不行。

定的高了,私盐泛滥。

定的低了,肯定没人去。

那么,只有让市场充分竞争,让商贾自行定价,才会既不缺盐、也不价格太高。

理论上,只要让衙门出个公告:不准齐行控价即可。

要让官盐便宜,就得既取消总承包商,又减少中间环节的管控,还要收回各处对查盐的权力,唯有如此,方才能改革成功。

这就给了盐商极大的漏洞。而且,还有个问题,朝中那些给出盐政改革方案的人,始终没正面回应:怎么杜绝富商买票?

这里面是两个问题。

第一:盐票是不是无限卖?

如果无限卖,必然崩。这不只是物价混乱的问题,而且还是打价格战,小散商有个吊毛的机会,能赢总资产几家在大几千万里两的盐商?

如果不是无限卖,而是控销售区分售额度,怎么解决远近利润不同的问题?怎么确保大盐商不先把利润最高、运输最方便的地方吃下来?

第二:盐票倒卖,是否合法?

如果我钱多,我买了200万引的盐票,我是否可以再转卖给别人?

如果可以,那么和之前有什么区别?

如果不能,采取什么方式卖票保证公平?怎么把偏远地区的票卖给有能力承办的大商?

再一个,我有钱买200万引,先不管我转不转卖,只说我这么买,可不可以?

刘钰是支持大顺的这一次改革的,但他并不支持朝中那些人的做法,这是标准的矫枉过正。

很多问题是不能刻舟求剑的,历史上的那次盐改,没有出现这样的情况,是因为在那之前,大盐商经历了白莲教、私盐泛滥等等缘故,其实已经崩了。

但现在,扬州府的那些大盐商,正是资本雄厚、享受到了之前二十年大量东西洋白银流入的背景下资本充足的时候。

对付半死不活的人,不用去考虑这人反抗怎么办。

可要是对付活蹦乱跳的中年人,虽然可能很快就要老了,但四五十岁的中老年反抗一下子也不得不防。

只不过,刘钰真的是高估这些盐商了。

他本就存了这些盐商死前肯定要搏一搏的心思,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防的就是盐商搞反击,闹得非常难看。

而且他又不知道吴敬梓去给这些盐商分析了情况、出了一个实际上最可行的主意。

这些盐商考虑了海商集团的崛起,却没考虑另一个问题:皇帝可能把整个大顺最赚钱的两件买卖——不比大顺朝廷收土地税赚的少——交给同一伙人吗?

所以如果刘钰知道了吴敬梓出的主意,一定会觉得说不定还真有可能成功。

但他不知道,也更不可能知道盐商否了这个想法,而是采取了最保守的策略。

即把希望寄托在朝廷不改。只要给了钱就不改上。

如果刘钰知道,他肯定会笑着骂一句废物,觉得真的是养废了,这他妈和等死有啥区别?

可他并不知道。

而且又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并且他内心考虑的角度,从一开始就明白海商的势力已经够大了,而且是新兴阶层,皇帝会本能地担心,不可能再给更多的利益了。

加之他知道大顺的下一步战略是南下打印,是以这本身就又是加强海商势力的过程,而势力在必然扩张的前提下,皇帝更不可能把盐在给交给群势力越来越大的群体了。

在此信息基础上做思考,他就根本没考虑过盐商考虑的那种“替他人作嫁衣裳”的可能。

是以,当说客说到盐政改革可能遇到的偏远地区的问题时,在信息不同的猜疑之下,刘钰第一时间就觉得,盐商可能会在这个地方切入,对抗改革。

这场改革,从一开始,刘钰就不觉得私盐贩子是主要问题。

而且,明显的,这场改革想要成功,那么其政策的关键点,一定是“化枭为商”。

换句话说,大盐商认为的主要因素,实质上在这个思路的改革下,是直接被化掉的。

但是,这只是化掉已有的大部分走私贩子,即便他们能够提供市场信息、销售路径,但想要和大盐商对抗,只能是一支强势的、以朝廷为后台的力量。

否则,是赢不了的。

但刘钰也不得不承认,朝中那些支持盐政改革的人,想的简单了,并没有完善后续的诸多制度,使得漏洞太多。

这也就是在这个时代,放到后世,人都从资本厮杀中杀出来的,这么多的漏洞,能直接捅破了天。

本来他并不是掺和进盐政改革中太深,但从考察了淮南盐场给皇帝写了第二封奏疏之后,刘钰也只能把这场改革扭一扭了,扭到一种他希望的模式上了。

既不同于朝廷内那些改革派的模式、也不同于旧的总承包商的模式。

这些盐商既然拿这个他认定可能会出问题的地方说事,刘钰心道这也正搔到了痒处,便怕你们不玩呢。

不过既是要玩,那也顺势把一些漏洞补上吧。

如今盐商既已出招,刘钰心道这倒也好,便笑道:“如你所言,这最大的问题,也就是远处行销,小商无力承担资本,反倒导致私盐泛滥?”

“那若是行改革之事,却无这个问题呢?那你们还有什么可说?”

说客和他背后的盐商,其实真没有刘钰想的那么有种、有激情和活力,以及斗争精神。

说客知道自己只是来送钱、送台阶的。

这时候见刘钰这么说,便也笑道:“国公明鉴,怎么可能不出问题呢?”

“国公需知,这盐上的事,不比战争。”

“如太祖皇帝时候,一年席卷河南京畿。”

“但这盐,若是私盐寸进、官盐日缩,官盐想要收复‘失地’,可就不是一天两天、一年两年的事了。”

“江西丢了,四五十年,尚未‘收复’为官盐区呢。如果变法真这么有用,竟能一夜之间官盐重夺江西,那可是神乎其技了。”

刘钰跟着笑了笑,手指不经意间在“点心盒子”上敲了几下,摇头晃脑道:“有道是,隔行如隔山呐。你若问我海战、算数、乃至行销欧罗巴货物,我是如数家珍。”

“但问我贩盐诸事,我还真就不一定比你们更明白。”

“陛下差我来,也是考察一下,听取民情。正所谓,兼听则明、偏信则暗嘛。”

说客的目光在刘钰敲动的手指上逗留了一瞬,心里登时明白过来,连声道:“国公所言极是,极是啊!兼听则明、偏信则暗。”

刘钰又道:“术业有专攻,我本来也没有在盐政改革上发声,这你们想必都是知道的。不过既领了圣命,那就不得不尽心竭力了。”

“可我就不懂了,你们既有了办法,怎地不直接上疏朝廷?”

说客心下更明白了,心道这不是废话吗?直接走官方,那不是显得我们再给皇帝“行贿送礼”嘛,这也不好听啊。

“国公,这盐政改革事,牵扯甚多。一旦讨论起来,各有道理,难就不免麻烦。”

“陛下既信赖国公,国公也只是传达一下我们的意思,这就不妨交由国公这里,回禀圣上,由圣上独断。陛下聪颖绝世,自会分清利弊。”

“我们的意思,都在这奏疏中,还请国公代呈。”

“这种事,小人以为最好还是不要声张,否则恐有些该碗口割舌之辈,乱嚼舌头,诋毁圣名……竟以市井之见,来评判陛下圣裁之英明,那可就是我们的罪过了。”

刘钰呵呵一笑,缓缓道:“如此,似也有些道理。那么,这事我就先回禀陛下吧。但我也不得不多说一句。”

“国公请讲。”

刘钰正色道:“既是这件事你们也知道,闹得越大,越不好收场,那你们这段时间最好也不要闹。”

“既选了不走朝堂正途,却由我代呈陛下,有些事你们自己就心里有数才是。”

“虽说兼听则明、偏信则暗。但,改与不改,终究在陛下、在朝廷,而不在市井舆情、江南风向。”

“我可不是很想看到,是改、是不改,竟成天下讨论之势,到时候可就难收了。”

这显然就是在警告不要发动舆论,现在最好消停点,等皇帝那边的消息。

说客如何不明白,忙道:“国公教的是,小人记下了。此事,终究在陛下、在朝中诸位大臣。其利其弊,难道以陛下之圣明、诸位大臣之聪慧,还分不清吗?”

(本章完)

第978章 决胜千里之外(一)

“知道就好。我再多说一句:你回去告诉你背后的那些人,告诉他们,就说我说的。”

说客自来至此,还是第一次看到刘钰神情如此严肃,和之前全然不同,连忙道:“国公请讲,小人一定传达。”

“嗯。告诉他们,来的太容易的钱,永远不是自己的。让他们心里明白,他们只是在替朝廷管钱,朝廷让他们有钱,他们就能有钱;朝廷不想让他们有钱,他们就没钱,有的是人可以替代他们。”

“明白了这个道理,便不要有太多牢骚,更不要有什么怨言怨语——既有怨气,真有种,那就不要干。”

若是平时,这番话听起来就有些瘆人了。

但如今这个节骨眼上,这些话反倒是叫说客放心。

“国公放心,这等道理,便是不说,也知道的。小人也一定依据不落地将这些话传回去。除此之外,国公还有什么训示?”

刘钰挥挥手道:“别的就没什么了,可无可无的事。只要明白其中道理,一通百通。今年漕运改革,旧盐路要改。百万漕工已经够麻烦了,陛下力排众议……你们要是有点眼力价,便该知道,这时候是该‘献祥瑞’、还是‘天象警’了。”

“我不希望今年再出什么‘淹销补运’、‘沉船失盐’之类的事。”

说客心中更喜,连声道:“了然!了然!”

心想这话就说的很明白了,看来陛下真的只是来要钱的。想来也是,今年诸多变革,又是漕运、又是淮河的,哪里还有这么多精力同时干别的呢?

既说废运河是陛下力排众议才做的,这时候要是盐政出了什么问题,那不是打皇帝的脸吗?

况且,这里面可不还有兴国公的一顶大帽子吗?只怕,兴国公现在只求漕运改革稳定,剩下的都是可谈可妥协的。这漕运可不止漕米,还有盐运呢,这可都是大事。

便是淹销补运,也不该非要今年,日后有的是机会。

看来这也算是上面给的一种‘契约’——皇帝保不改盐政,你们盐商给钱且要保证这两年不要出事,被人说什么“看,运河一改,连盐都出事了吧”。

这种大事,说的越重,越安全,这个道理说客心里有数。

刘钰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又敲了敲“点心”盒子,示意说客可以走了。

待说客离开,刘钰便喊在外面的人道:“去把史将军请来。”

片刻后,史世用便进来,也没问刘钰和那些人说了什么,眼睛只是在刘钰手指点着的点心盒子上扫了一眼,嘴角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刘钰也没说刚才的事,只道:“私盐的事,史兄查的怎么样了?”

史世用既明白刘钰说的定向查办是什么意思了,这时候便笑道:“查了挺多,越查越杂。查到军中一些人,尤其是原来巡查漕运的一些人,都参与其中。国公要找的人,自和这些人无关。纯粹的私盐贩子也查了不少,这边都有眉目了。”

“查下去之后,还发现各地的盐场、运口,都有一些商霸。甚至有一些凶狠的贩子,竟是带队直接闯卡。而各地盐口的商霸,也是人多势众好勇斗狠,私下里欺行霸市,很是嚣张。”

“按说这些人不该我们管,但在当地根深蒂固,若我们不管,还真不好办。”

“国公既要化枭为商,私盐贩子倒是可以不动,这些商霸动不动?”

这属于是分内私活,孩儿军其实不管这些欺行霸市的事,但既是要配合盐政改革,这事就非得他们管了。

刘钰想了想道:“不急,继续盯着,继续查。记住,千万不要急。先稳住,日后再说。私盐贩子这边,你找几个心腹可靠的……嗯,就假扮绑票的,抓几个私盐贩子身边的心腹弟兄,秘密押送过来。我问点事。别亮官面身份。”

史世用一猜便知,这是要掌握以下私盐贩子的销售网络,看看到底到了什么程度。

这里面的道理也非常简单,私盐贩子是被官方压着的,不是他们能力不行。如果他们现在能搞十万的市场,一旦让他们转正、化枭为商,那么他们是绝对有能力翻四五倍的。

“成,我这就挑些好手去干。这种事,国公放心,我们之前也是各处撒网,三教九流的人物都识得。去的了白山黑水、蹲的住江户倭贼,安南朝鲜也都去得,这等事没什么难的。”

刘钰笑了笑,起身把那几个点心盒子一推道:“还有个事要麻烦史兄。加上之前陛下给的一些钱票,数目不小,派些人给送到松江府去。越快越好,路上注意安全不提……这里面都是钱钞,非是库平的银锞子,一箱就几万,万万小心。”

银票这年月还是新鲜玩意儿,非得资本雄厚、商本丰富的大商,才能发行可兑换银票,之前大顺可是没人有这等商力。那些搞皮货生意、在蒙古放贷、往罗刹卖茶的,距离能有这么雄厚的资本还差几年呢。

只看这样一个小小木箱子,里面竟能装几万白银,史世用也觉得新奇,伸出手掂量了一下,嘿嘿笑了两声道:“谁能想到,这里面装着几万两?那行,我这就去挑人,国公且把箱子封上蜡漆吧。”

…………

淮北盐政改革风声日紧的时候,似乎并未影响到松江府的商业行情。唯一有影响的,可能也就是海运的股价又涨了,废运河,意味着日后京畿贸易权的南方货,都要走海运不走运河了,之前那些搞试营运漕米的,可是要发财了。

除此之外,剩下的看上去也就按部就班。该收货的收货、该准备季风来临之前的西洋货物的准备西洋货物。

兴国公的松江府别院,也和往常一样,停了不少的马车。虽然兴国公还在黄河北边,虽然之前管事的康不怠据说如今在罗刹,但并不妨碍这里面依旧有人管各种各样的事。

虽然前朝赵豫为了移风易俗,搞出来了“松江太守明日来”的典故,一改松江府喜欢打官司的风气。

但刘钰开始影响松江府之后,又反向来了一拨移风易俗,被夸上天的明日来这种根本不是儒家,而是乡愿那一套。

是以这种反向的移风易俗就是鼓励有事去衙门解决。因为时代在发展,作为商业发达地区,再搞什么明日来这一套,那就没有明日了。

饶是如此,各种各样的新衙门之外,还有许多事是需要有官面身份、但以非官方身份协调的事。

这种事,自是以兴国公的松江府别院为中心。

今日来的客人,对这种风格已经见惯不惊。他们坐在一间很大的房间里,旁边一个小隔间,隔间前垂着帘子,里面的人和他们聊事情。

既不是在官厅里说话,而且官厅里也绝对不会有帘子有女人,自然都是一些商业上的事。

和往常一样的客套话结束后,今日来的几个商人忙谦虚了几句说自己都是小买卖。

帘子后的田贞仪便笑道:“你们倒是谦虚了。”

“如今江浙有句话,叫高家管生、薛家管死。谁人不知?”

那个姓高和姓薛的商人赶忙说不敢,不过对这种评价,心里还是高兴的。

薛家是个海商,在大顺下南洋后,抓住了商机,牵头组建了一家专门面向南洋和辽东的贸易公司。

本身原来就是做南洋生意的,整合之后,借着大顺下南洋的东风、借着股本整合,几年时间,就将其余同业的散商打的抬不起头。

外界说的什么“薛家管死”,里面的缘故,自和薛家牵头组建的贸易公司的贸易品有关。

薛家的人,在一二月份,从南洋的邦加等地,收购锡块。

运到绍兴、杭州等地。

绍兴此时号称“锡半城”,以绍兴为中心画圈,几乎垄断了全国的锡箔业。

中国是个重祖先祭祀的国家,伴随着明朝开始白银货币化,那些看起来像“银元宝”的锡箔元宝,迅速流行开来。

显然,这个风俗也是明朝开始的,就像是冥币顶上有面额一定是纸币流行之后才有的风俗。

纸钱像孔方兄,但如今孔方兄多不值钱啊?一个“银元宝”,能换多少孔方兄?这年月又不是纸钞时候,冥币上不能写数额、以至把天地银行弄得跟“津巴布韦银行”似的,自然是“银元宝”横行。

南洋邦加等地的锡,运到浙江,赶在七月十五中元节之前出货。

薛家的商船在六月份时候,装上锡箔,去辽东。

在辽东等到八月十五,大豆收获,再从辽东运大豆来松江府。

然后去浙江装满锡箔,去南洋,面向南洋华人过年时候的祭祀祖先的锡箔消耗——南洋华人日多,加上背井离乡,过年时候烧的锡箔更多。

因为他们要告诉祖先父母:我们背景离乡、离开你们的坟墓,是为了赚钱。你看,给你烧点银元宝,使劲儿烧,为了你们在那边不受苦。

过完年,再去邦加装上锡块,回江浙。

因着民间传说里,掌管“区别善恶、核定等级、发往投生”的转轮阎王,因着权力管辖范围的关系,必是“受贿行贿”的重灾区——像是十殿阎王里的老大秦广王,虽说权责更大,但有生死簿管着,这玩意儿不好贿赂不说,而且还没死呢,怎么烧钱过去行贿?

所以这管定罪善恶转生的转轮阎王正是花钱的地方。

偏偏按照故事里,这转轮阎王姓薛。

而薛家又是专门干这等生意的,是以便戏称说什么“薛家管死”。

至于高家管生,这里的生,倒不是因九天锡麟金阙监生金盆送子高元帅的姓氏。

这里的生,指的其实是“抓周”。

高家牵头组建的公司,主营业务是针头线脑、珠钗笔墨、拨浪鼓、小花鞋之类的诸多杂货。

南洋、辽东等地,各处卖杂货的商铺,都是高家在供货。

中产之家,孩子满周岁要抓周,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都能在各种杂货铺买到。一问货的好坏,都说是高家那边来的货,是以渐渐有了这么个名声。

薛、高两家,只是今天来的这群人里的很普通的人。

他们谦虚说自己是小买卖,其实相对于别的豪商来说,不过是垄断了全国沿海和南洋的锡箔锡块、杂货日用而已,确实也只能算是“小”买卖。

除了薛、高两家外,今天被邀请来赴宴的其余商贾,也都是类似的情况:是新时代的胜利者,靠着下南洋、股份制、征日本等等契机,迅速战胜了其余地方的商人,依靠强大的融资、航海等优势,完成了某些商品的垄断。

但垄断的种类又不是很多,而且大部分都是些“那些真正豪商看不上”的小角落。

他们的共同特点,便是在各处有商铺货栈,三教九流的人认识的多。

都是新兴阶层,之前根基不深,是靠着时代一跃而起的。

都渴望做更大的买卖,但苦于无有门路。

在辽东、京畿、南洋等地,都初步建立了商业网络。

说是大商人,但又不是很大;但说是小买卖,那又是睁眼说瞎话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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