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1.第924章 尽皆归还!

第924章 尽皆归还!

这根到处都流淌着浓艳油彩的光柱,和范宁有着极其深刻的联系。

几乎是共生关系的联系。

他一进去,自己的皮肤就和滥彩完全粘连到了一起,再也不分彼此。

范宁整个人,都成了这根污秽光柱的一部分。

然后他轻轻一抬手,一根带着恶毒又错乱的螺旋纹饰的指挥棒,就具象出现在了他手中。

“啪啪啪啪.”

F先生见状,第一个带头鼓起掌来。

“哈哈哈,范宁大师,怎么不早说!”

“你终于想通了,哦不对,你是‘早有预谋’,哈哈”他连连笑着,脸色和煦、友善且理解地摇头,“当初第一次登上高塔时,那神圣骄阳教会的无名天使请你彻底回归,你义正言辞地拒绝,因为早就知道他们是异端啊!这一回终于加入我们正统的道路了,好说,好说,以后你就是‘三位一体之支柱’的一部分了.其实,也是奇怪,你本就与‘旧日’的融合如此之深,又精研密特拉教教义,在刚才的音乐中也做了致敬,这些都是缘分,之前怎么老想着一些‘掀桌子’的事情呢?好吧,反正以后就是真正的自己人了,也不存在什么锤击什么——”

“不是,你怎么确定我就毁不了‘旧日’了呢?”

范宁忽然似笑非笑地开口,打断了此人的滔滔不绝。

F先生怔了一下。

看着范宁接下来这一动作,波格莱里奇的眉头也锁起。

什么意思?他这句话

很明显,眼下范宁这个动作,有“指挥起拍”的成份。

也许《第八交响曲》真有个“下半场”。

但是,首先,范宁的手在脱力颤抖,这就明明犯了属于“职业底线”的稳定性错误才对。

而且,用的还是双手。

范宁双手握住了指挥棒的两端。

哪有这种手势?

这,这算什么指挥流派?

“咔嚓。”

清脆的声音响起,范宁竟然把指挥棒掰断了。

音响的世界陡然翻转,之前神圣而光辉的震动不见了,降e小调如寒潮席卷了整片空间。

“嚓”

镲片发出幽微而冰冷的撞击,余音像蛛网般在穹顶扩散,弦乐声部奏出轻不可闻的震音,低音提琴与大提琴以拨弦反复勾勒出一个扭曲的音型。

依稀可见那是第一部分的“光照主题”。

只是此刻失去了所有的光芒与确信,变得迟疑、阴郁,在深渊边缘徘徊。

这算是第二部分的一个“管弦乐序奏”?写得倒是一如既往的精彩、引人入胜。

但是

“范宁大师,不是,你没事掰断指挥棒干什么。”F先生感觉事情有些离谱,或者说玩闹且好笑。

那根具象在范宁手中的指挥棒,只是个象征的映射物件而已,真正的“旧日”是整根冲天而起的污秽光柱。

难道口头诅咒一个人去死,这个人就会死么。

而且,“不休之秘”已经早夭,即便范宁颅内灵感暂时充盈,也无法再得到即时的运转和补充——或许他坐下来采用常规书面写作方式,像曾经的“复活”那样,日夜冥思,捕获灵感,还能慢慢写出伟大的作品,但这么不加准备地即兴下去?这所谓的第二部分音乐,能不能流畅地撑到合唱出现都是个问题!

范宁却义无反顾地继续描绘着管弦乐的序奏。

木管声部偶尔浮现一个与“光照主题”相似的音型,却总是戛然而止;圆号试图回应,声音却如同撞在冰冷的石壁上,徒留空洞的回响;情绪的起伏一次次被幽暗的镲声抑制,能量刚一积聚,便被强行摁下。

“前面的话说得对,走到今天这一步,我与密特拉教众派系的确还挺有缘的,呵~”

范宁徐徐开口,以一种很奇怪的情绪。

“我这个人呢,喜欢有始有终,曾经,是父辈间的合作也好,卷入也好,试探也好,欺瞒也好.至少公义的冠冕已为我存留,会众们待我诚如历代沐光明者,这《第八交响曲》第一部分,便是献给神圣骄阳教会的,我祝谢他们,那个曾经赖以生存的旧世界。”

“我祝谢‘不坠之火’,也祝谢‘无终赋格’,以及‘旧日’。那再现音乐的指引,那第0史浩如烟海的音乐慰藉,曾渡我穿过死荫的沼泽与幽谷,令我未曾遭害,也令我升得更高。”

“但是,今天,这份万众荣光加于一身的‘格’,我不要了!”

范宁声调陡然拔高。

“所有历史的误认,我在此尽皆澄清!所有高贵的荣誉,我在此尽数奉还!所有僭越的罪孽,我在此尽数承担!”

“什么意思!?”F先生脸色一变,思维竟一时滞涩。

以他执序六重的神性,竟一时没法彻底想清楚,范宁这番话到底是意味着什么!

范宁猛然闭上眼睛,竟把折断的两截指挥棒叠好,再次一左一右拿起!

“这第二部分音乐,就写给我自己!如果我死了,就当作是我对‘新世界’的寄语!”

砰!——

指挥棒再次两两折断。

压抑的序奏之下,弦乐的拨弦化为灰暗的震音,小提琴倾泻出绝望的五连音型,铜管嘶哑着加入这哀恸的行列暗流开始涌现!

眼前时空交闪。

圣莱尼亚音乐学院礼堂,头顶的水晶吊灯阵列洒下明洁的光芒,范宁一曲《幻想即兴曲》终了,从钢琴前站起,掌声爆发如雷,同学们争相欢呼。

与之类似的从钢琴前站起行礼的身影,还有很多很多道——

安东老师的家,希兰倚在沙发,叠着双腿,静静听着忧郁的船歌从那青年的指尖流淌;

海华勒小镇,麦克亚当侯爵夫人沙龙之夜,绅士淑女坐而论乐,弦乐四重奏的灵感交织飞扬;

圣雅宁各骄阳教堂,诗人巴萨尼的吊唁活动上,提欧莱恩名流人头攒动,一部宏伟的键盘变奏曲正在构成属于它的奇迹;

南国梦境,当此良夜,星光浩渺,缇雅城名歌手大赛的最终舞台,露娜与夜莺小姐眼眸如星,听众沉醉在甜蜜的忧伤之中,久久不能自拔;

雅努斯圣珀尔托,布道之路,奇异恩典,不可能的神学彩虹与“神之主题”的奥秘响彻世间,信徒们热泪盈眶,如见神迹.

画面还在流淌交织,听众们的掌声却忽然寂静了。

范宁对那些幻象高喊出声:

“《升c小调幻想即兴曲》,作者,波兰钢琴诗人弗雷德里克·肖邦!《六月·船歌》,作者,俄罗斯浪漫乐派大师彼得·伊里奇·柴可夫斯基!这些不是我写的!他们的‘格’.皆归于他!”

他伸在空中的手,折断指挥棒的手,忽然传来一声爆响!

两截指关节应声化为金色的灰烬,神性如直接被剜去一块,剧痛让范宁连连吸气,猛烈咳嗽起来!

952.第925章 我何惧!

第925章 我何惧!

“《死神与少女》《冬之旅》《美丽的磨坊女》《魔王》等作,作者,艺术歌曲之王弗朗茨·舒伯特!《诗人之恋》作者,另一位德国浪漫乐派大师罗伯特·舒曼!.这些并非我的创作,不过是被卷入阴谋的形势所迫,以及使徒斗争下的取巧!他们的‘格’.皆归于他!”

“嗤——”“嗤嗤——”

又是数道宣言,范宁的胸膛肋骨随之寸寸断裂!

而且这等惊世骇俗的之语,让崩坏的世界中出现了亿万条贯穿的通道。

透过这些通道,原本已经浸透在滥彩中的尘世的民众们那些处在亿万重“午”的时空,即将发生恐怖转化的民众们.

一并望向了范宁所在的方向。

如此一来,范宁的宣言直接处在了所有历史长河的见证之下,他继续提气长声大喝:“《哥德堡变奏曲》《无伴奏小提琴组曲》《无伴奏大提琴组曲》,以及《b小调弥撒》《赋格的艺术》等作,原本即来自初代沐光明者、西方音乐之父约翰·塞巴斯蒂安·巴赫!根本不是我的创作!今日巴赫的‘星光’已经归位,正好我不用再占着其中一部分的荣耀,祂的‘格’.归于祂!!”

决绝的声音在神圣空间内回荡。

“砰!”“砰!!”

两团浓金色血雾爆开,声响更加沉闷,带着血肉撕裂的质感,伴随着契约与荣光的粉碎!

范宁的双膝直接塌陷了下去,整个人跪倒在地!

F先生发出了一道如同被扼住喉咙的吸气声,上前半步,思维阻塞,难以置信:“你等等什么意思?等一下.这是什么意思!?”

神圣空间内镲声又响,情绪被强行拉回,力度跌入最初的死寂,又被小提琴带着更强的力量将绝望推向顶点,铜管亦更猛烈地介入漫长的拉扯与反复,如同灵魂在无尽深渊中的挣扎。

时空再次跳闪,越来越多的虚幻场景叠加。

金碧辉煌的交响大厅,提欧莱恩皇家音乐厅,特纳艺术院线诸交响大厅,联合公国节日管线乐团交响大厅,圣珀尔托“拜罗伊特”剧院.;

学生艺术节的巨大成功,史无前例的返场三连,同学们的欢声笑语与倾佩敬畏,大厅走廊彻夜排起的唱片预售长队;

特纳艺术厅开业季的业内奇迹,新年音乐会伟大的崇高合唱与不留欢乐的遗憾;

范宁的脸因痛苦而扭曲,声音却更加涌现起不可回头的决绝。

“《e小调小提琴协奏曲》,作者,一位早逝的天才大师费利克斯·门德尔松!《蓝色多瑙河》《拉德茨基进行曲》等作,出自奥地利圆舞曲之王约翰·施特劳斯父子!这些不是我写的,他们的‘格’.归还于他!”

“两首大提琴协奏曲、两首长笛协奏曲、三首钢琴协奏曲、管弦乐印象《大海》.这些根本不是我写的!莫扎特、柴可夫斯基、拉赫玛尼诺夫、普罗科菲耶夫、德彪西等人之‘格’.全部归还!”

“咔嚓!!!”令人胆寒的血肉爆裂声继续传出。

失去双膝的范宁跪姿都已经不直,他佝偻着,甚至根本没有再遵照什么“主要次要”或“时间线”的顺序,近乎咆哮,一连串语无伦次地嘶吼起来!——

“痛快!痛快!.我知道‘再现音乐’就是个无解的捆绑,无解的阳谋!而且我的确用大师们的作品过快地占据了名利,我早想这么干了!.虽然我留给民众的,多是美好回忆,虽然几年以来我这双手、我这张嘴也还没来得及受用什么享乐,但我早想这么干了!痛快!继续!.新年音乐会上的《c小调合唱幻想曲》,作者是我一生都在为之仰望的‘乐圣’贝多芬!展现‘原初吞食者’奥秘的现代巨作《春之祭》,作者是一个叫斯特拉文斯基的天才!庆典前刻的灵性爆燃之夜,《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的声学奇迹,作者是我在歌剧领域最崇拜的巨匠瓦格纳!.这都不是我的什么所谓创作!他们的‘格’.还给他们!.”

“还给他们!”“还给他们!”“还给他们!”

这种硬生生扭转历史长河的误读,硬生生将自己的成就之“格”剥离出去的痛苦,简直胜过世界上最残酷的酷刑!

更关键的是,它的发生绝无仅有、完全无法理解!

别说现场两位执序六重的强者,恐怕连见证之主执掌的真知中,都没有这样的蓝本可作理解!

“砰!”“砰!”“砰!”

手中的指挥棒被范宁越掰越碎,最后几乎变成了寸寸粉末,被他一把扬丢!

范宁整个人已经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只能在喉咙里滚动着血沫:“.海顿柏辽兹.普契尼.威尔第.李斯特.帕格尼尼德沃夏克西贝柳斯肖斯塔科维奇梅西安.所有大师的‘格’.归于所有大师!统统归于他们!!”

“咔嚓——”

那根作为神圣空间中轴的“旧日”光柱,污秽的流动油彩忽然“静止”了、“脆化”了。

光柱瞬间遍布毛细血管般的裂缝。

高空“三位一体之支柱”的另外两个“天体”,彼此间牵连的粘稠丝线也开始出现了“脆化”的迹象。

“范宁.你.有何意义浪费时间有何意义”思维稍稍通畅的F先生,此刻“崩溃”地捂住了额头,但从他的语气来看,恐怕更以大失所望的平添麻烦、和无可理喻的连串质问居多,“范宁.你.重置了第一遭.难道你还想重置第二遭!?那个独裁份子可不管你死活,你先被‘净化’脱了层皮,先驱之路又碎了,现在‘格’也自己毁了‘神秘的归神秘,艺术的归艺术’这话可是你自己说的,你一个艺术家,你连‘格’都不要了,你,你只会口尝到自酿的苦果与恐惧!.我之前大费周章,你自己也大费周章,可我说的话你是全然没听进去!.”

此时,管弦乐序奏的一切喧嚣和挣扎也以耗尽,只余低音弦乐器上那孤零零拨奏的“光照主题”变体。

它如同最后即将熄灭的火种,为这漫长的管弦乐序奏,画上了一个似乎要无限悬置下去的休止符。

范宁全身“骨骼”近乎尽皆断裂,双膝跪地,背脊佝偻,连另一只手肘,都软塌塌地撑在了地上。

如此几乎匍匐奄息的姿势,却颤抖着正在试图将头微微抬起。

这样竟然都未死彻底?波格莱里奇刀尖微抬,目光从地上那具多半已无价值的残躯略过,惊讶一闪而逝。

这好像不符合常理。

在场的神秘学识到达一定程度的人,一方面是触目惊心,一方面又均感困惑,虽然这一事件绝无仅有,是秘史中的孤例,但理论上略微地推论起来也不合常理——以这么惨烈粗暴的方式,在“午”时交汇的这种强度的历史见证下,把自己的“格”全部剥离了出去,这不是死不死的问题,这是应该会当场彻底湮灭才对。

不对,难道是因为

部分人想到了一种可能。

是因为他自己的那八部史诗般的交响曲?

所以全身骨骼血肉尽碎,但“脑干”和“脊柱”尚存,尚未即刻气息断绝?

“没错,呵.呵呵你说的,都对。”范宁用勉强唯一完好的单手手肘,支撑自己的残躯略微翻转,略微抬起头来。

他嘴里大口大口涌血,竟断断续续地笑了起来,“但但我有.整片星光!.同伴们.乐手们.孩子们.大师们的星光!.其中少数璀璨如天体者.便已破千有余我.有何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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