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百章 「夜莺与荆棘。」

「感谢各位的述职。」

敞亮的办公室内,苏明安坐在办公桌后。

如果有人旁观这一幕,绝对会大吃一惊——测量之城核心区的几大首脑齐齐站在这里。这些只会出现在电视直播里的大人物,此时却聚在这间教师办公室,姿态恭谨。

「关于前鹰犬副首领卡斯基宁·斐罗,黎明系统判定他引爆直升机的行为,为他维入侵造成的渎职。」一名中年女人开口。

苏明安端起咖啡:

「希可,一般这种情况,应该如何处置?

「革除他生前的一切荣誉,档案归入犯罪籍并全城播报。如果他还活着,应当在全体城邦居民的眼前被直播处刑。」希可平淡的声音传出。

苏明安喝了口咖啡。

他想起在引爆那架直升机时,卡斯基宁·斐罗眼中的热火。

那种牺牲精神,虽然不合时宜,却令人震撼——斐罗真的认为这么做,是在为城邦的未来铺展道路。为此,他不惜牺牲自己的一切,荣誉、官职、乃至他自己的性命,要杀死阿克托。

……为了人类。我将杀死这位横亘在人类未来面前的大敌——亚撒·阿克托。

这种MAN(道德型人格),在被他维入侵之后,竟能做出这么疯狂的决定。

「城主,斐罗曾破过四百二十八条城邦案件,抓捕上千名城邦犯罪者。他的荣誉,应当能适当抵过他的过错。」这时,鹰犬首领发话。

苏明安不说话。

咖啡在瓷白的杯中缓缓环荡,倒映着他平静的面色。

墙上的挂钟发出轻微的「滴答」声,现在是午后第一节课的时间。

所有人都在等待他的审判。

「咚咚。」

这时,门口突然响起一声不合时宜的敲门声,传来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

「——老师,我是人文部的学生部长梅娜,您在礼堂那边的课已经开始十分钟了,您现在方便过去吗?」

苏明安整个下午都有课,这是为了收割情绪值。

「稍等我十分钟,马上就来。」他说。

大佬们面面相觑,他们不敢出声。

「老师,我可以进去吗?您的曲谱落在西区礼堂了……」女学生说。

几人眉毛一跳,要是让这个女学生进来,发现他们像罚站一样排排站在教师桌前,传出去绝对会影响舆论。

「你放在门口的信箱里吧。」苏明安很好地应对了这一情况。

他看了眼这群紧张的大佬们,这群高高在上的高等人格者,此时像是一群手足无措的小孩。

或许是阿克托数十年来带给他们的威压甚深,那场夺回末日城自由的黎明之战令他们印象深刻。阿克托的经历如同传奇,在人们眼中有了神性般的宗教色彩。

如果翟星突然出现了一个人,率领自己国度争得平等,又击溃其他所有国度,且自身在三个领域的科技水平都达到了世界的第一流……所有仰视他的人,都会有这样的感受。

门口女学生的脚步渐渐远去。

「关于卡斯基宁·斐罗的处理。」苏明安直视着鹰犬首领恳切的目光。这位白发老人似乎很想护住他的后辈。

苏明安思考片刻,开口:

「决定——革除斐罗生前的一切荣誉,

没收他的全部财产,

他的档案列入犯罪籍,并全城播报。

至于全城直播处刑,他的尸体已经在爆炸中散落,这个就算了。其他该有的惩罚,一切照旧。」

老人的神情变得仓惶。他张着嘴,露出有些豁口的牙齿,恳求之语却无法出口。

「另外,特别点明卡斯基宁·斐罗被他维入侵的事实。」苏明安说:「新闻部那边准备一下,将这起案例作为典型案例,警醒居民。」

室内很安静。

这般近乎「恐怖」的处罚,不仅没有功而抵过,反而罪加一等。

鹰犬首领叹息一声。

苏明安现在看上去气质亲和,肩上还有一只黑猫,在写曲谱时,如同午后阳光下一位极具书卷气的钢琴教师。这让鹰犬首领忽视了城主的威严。<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这个人本就应当——公正,无私,如同黎明系统般不被渗透,不因任何人的话语而改变。

这才是以「测量」为名的城主。

「城主。」白西服女人说:「您的身边没有卫队,也没有侍从,是不是不太方便?中央城如今还在封锁……」

「你们可以回去了。」苏明安头也不擡:「对了,还有一件事……」

几人准备聆听。

突然,大门传来几声「咣咣咣」的砸门声,伴随着一个男人的怒吼:

「——路维斯!路维斯!你是不是不想干了!!

「——几千个学生都在大礼堂等你,作为一个新教师,你面子真大啊!觉得自己受欢迎,胆子肥了是不是?

「我告诉你,一个会乐器的老师,虽然难找,但这么大个城邦也不止你一个!别以为自己不可替代,就能跟康斯里汀摆架子!」

门外这愤怒的男人,正是人事部的主任里德。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苏明安这才发现,他和这些领导者们谈的有些久了,上课时间已经过去了足足一半。

在场的几人移开视线,他们的存在好像有些尴尬。

「好的,好的……」苏明安无奈地说:「我马上就去……」

「不是马上,是立刻!!怎么,你在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还要关着门?路维斯,我警告伱,侵犯学生是犯法的!」

「咔哒」一声,下一刻,里德做出了令他后悔一生的决定。

他解锁了这扇门的权限,「咣当」一声,他猛地踹门入内。

他似乎还想骂什么话,但在进门的这一刻,他愣住了。

一排地位恐怖的大佬,像小学生般齐刷刷地站在桌前,回头望着他。

他们身上,足以亮瞎人眼的各色勋章熠熠生辉。数个顶尖的私人AI投影漂浮而立,那是只能在电视直播里见到的形象。

数道目光凝聚在里德的身上,室内陷入诡异的静谧。

「来了,来了……」苏明安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一个身着红白议长服的男人说:「对了,考尔比议长,伊甸园执行官莫利特·斯诺的处置结果,你在三日之内处理完,发送给希可。」

「是。」榜前玩家艾兰得满脸冷汗地点头——他庆幸苏明安没发现他是玩家,也庆幸他当时没对苏明安动手。

……这才几天,苏明安就翻身上位了。那些曾经追杀苏明安的玩家,名单全都暗中上了追捕令。

艾兰得一头冷汗……这家伙真是报仇从不隔夜。

苏明安来到了陷入石化的里德面前。

「麻烦您保密了,主任。」他笑着说。

「好,好……」里德结巴着说。

……

……

「——对不起,对不起,我亲爱的女儿,小眉,眉眉,我错了,我不该那么强迫你,原谅你爹吧……」

废旧的破屋里,染满酒气的男人,朝着一个瘦弱女孩不断磕头。

小眉抚摸着怀里的肥胖白猫,她不知所措。

这个一向支配她的人生,以暴力压制她的男人,突然变成了这个样子,仅仅因为害怕她怀里强大的白猫。

「你,你起来吧,别这样……」她抿了抿唇,还是原谅了男人。

这个男人曾经断绝了她的未来,逼她在寒冷的夜里出去拉客。

但她就是……就是恨不了他,他是她血脉相连的父亲,是她世上唯一的亲人,她无法失去他。

男人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他突然抱住她的脚,颤抖地亲吻上她的脚背。

六百零一章 「为了拥抱你,博士。」

「你……你干什么!」小眉吓得后退一步。

「小眉,昨天我把这个家也赌输了,我身上还有上千柯尔的负债……」男人的话语,恍若晴天霹雳。

小眉全身颤抖——她最害怕的就是这个!她唯一的安身之处没有了。

为什么男人要做到这个地步,为什么他非要将他们最后的温情都赌掉?

「小眉,帮你爹最后一次吧,从此以后,你爹再也不会强迫你了……」男人像癞皮狗一般上前,涕泗横流。

「……」她嘴唇颤抖:「帮你什么?」

这个男人——这个一向用拳头对待他的男人,此时卑微到了泥地里,他低着头,哭着亲吻着她的脚背。

无论是这狗屎一样的亲情也好,她根深蒂固的懦弱善良也好,她就是做不到一脚踢开他。

「『造梦』投资人的太子爷说,他可以帮助我们,他不嫌弃你的,只要,只要你跟他走,好好服侍他……」

在这一刻,小眉如坠冰窑。

她曾以为她的前半生已是最不幸之事,没想到男人还能为她准备更糟糕的结局。

「伱要我——」小眉几乎听不见她自己的声音:

「——成为一个人的情,妇?」

在最后的字句出口时,她的眼前一片漆黑,几乎看不见任何东西。

「你爹也是没有活路了,你就当帮你爹最后一次……你难道眼睁睁看着你爹去死吗,你本来就没有人要了,既然有人不嫌弃你,你不如……」

小眉再也听不下去。

她冲出家门,奋力奔跑着,寒凉的夜风拍在她的眼泪之上,这温度比任何时候更烫。

她咳嗽着,身体的虚弱越发严重,脚背男人留下的泪滴比雪更冷。

她很想迫切地把喉咙里的东西吼出来,伴随着她支离破碎的前半生的痛苦,一同畅快地咆哮出来,但她咳嗽着,喉咙哽咽着,抽噎着,最后什么也说不出。

……太痛苦了。

……为什么她要遭受这些?

……她也想拥有健康的身体,正常的人格,能在温暖的室内长大,或者去上学……但为什么,事情总能变得更糟?

最后,她停下脚步,站在金属垃圾山上,怔怔地眺望着城市的夜光,身后的红披风如血般飘舞。

她似乎能透过寒冷的月光,望见远隔了整整三个区域的,说要带她离开的人。

他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

「猫猫,你很强大,你能保护我,可,这种情况……我该怎么办。」她贴着白猫温暖的身体:

「我无法丢下爸爸不管,他会被追债的人活生生打死的,我,我该……怎么办。」

「再怎么说……他也是我爸爸,他把我养大,我,我做不到丢下他……」

这座城邦,这座城……对她而言,繁华又破败,温热又冰冷。

「喵~」

白猫懒洋洋地叫了一声,翻了个身,肥团压着小眉细弱的手臂,她差点抱不住它。

她眼神迷茫。

「亲……爱,的。别在黑夜里,害怕……」

「与我共赏,新生的黎明……」

她似乎踩到了什么东西。

这座垃圾山,有数不清被丢弃的机械和仿生人。它们大多已经停止了运转。但一台发声装置还在运转的仿生人,在唱歌。

她缓缓地,蹲下身。

这是一个身着围裙装布料的仿生人,躺在破碎的机械零件之间,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歌声。

「我们享有,自由,的风……」

它放声歌唱,歌声奔放而自由,像振翅的飞鸟。

她的眼泪坠地。

……

经过一天的授课,苏明安将情绪值推到了满值2000点。无论是审判技能还是羔羊结界,他现在都能随意使用。

每次上课,他都能听到一堆好感提示,不少人的好感直接飙到了80点以上。传教光环和SS级魅力一搭配,效果显而易见。

他端详着教师宿舍镜子中的自己。<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明显的黑眼圈,面容失去血色,唇色濒临青紫。

……脸色好像越来越差。

距离凯乌斯塔开放只差一天,他明天要接触这所大学的生化技术,将生化推到10级。

他打开水龙头,温度适中的水洒在手上,旁边是漂浮着的希可。

「希可,我总有种预感,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他说。

「……」希可沉默。

他取出那枚坠着金炼的古铜怀表,上面的的指针已经断裂,一行小字清晰可见。

……

时间会告知你,别在黑夜里害怕,我爱你。

……

每次看到它,他总感觉很悲伤。

阿克托的身体一直很神奇,似乎有极强的共感能力,在见到这座测量之城的悲剧之景时,他会情不自禁地为这座城邦感到难受,看到这块怀表,他也会感到悲伤。

「生命的深度要比长度更值得追求。」希可突然说。

「什么?」苏明安看向它。

「博士,你的前后言行差异度高达78%,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它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你问。」

「在边缘区,你能同情一个做皮肉交易的女孩,想将她带回中央城。也会和反抗势力战团的首领相谈甚欢,说『不会忘了他们』。

但在回到中央城后,你又能理性到专心和领导者谈论城邦局势,像是从未去过边缘区……这是为什么呢?

我看不懂你的行动思路,你的性格和你的行动差异太大,到了一种我的程式都无法衡量的地步。」

苏明安拿起毛巾,擦干手上的水珠。

他「咔哒」一声关闭怀表,下坠的链子碰撞声清脆悦耳。

「因为人类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他说。

「复杂吗?」希可说:「万事万物都可以被计量,人类也是,城邦建立在浩瀚的数据之上,没有人能从其中逃脱。」

「数据终究顾及不到每个人。」苏明安看着她的投影:

「比如,如果我说一句『希可,我爱你』,你能计算出我说这句话的用意吗?」

「……」

希可突然没说话。

弹幕一瞬飚起:

这都行??AI都能下手,你还是不是人?

第一玩家口味独特,总能做到常人做不到之事……

呃,为何不考虑苏明安在试探希可?

因为他在度假。

没错,这也太度假了,科技城市六日游,好吃好喝供着,还有贴身照顾。我愿称之为最阳间副本……

……

苏明安放下毛巾,一旁的机械臂将它自动收入消毒盒。他的轮椅朝着走廊驶去。

希可漂浮在他的身后,它透明的身躯穿过墙面,紧随而来。

「我一直认为AI没有灵魂。但是,你和黎明系统却像是有了人类的情感,黎明甚至会害怕被关闭。」苏明安说:「希可,你也有欲望吗?」

「有。」

希可几乎秒回这句话。

「什么?」苏明安有些意外。

「我想有个身体。」希可说。

「为什么?」

「为了拥抱你,博士。」

「……」

苏明安侧过头。

敞亮的室内灯光下,湛蓝的流光从它的蓝色的衣衫上顺流而下,在指尖缓缓闭合,像是无数道流转的数据。

它注视着他,模拟而出的神情专注而忧郁,一时让他有了「被一个人类女性温和注视着」的感觉。

『它』,在这一刻很像『她』。

「可我不是……」他说。

他不是阿克托。

他不是亚撒·阿克托,只是一个侵占身体的异界来客。旅程的终点一旦到达20天,他将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前往下一个迥然不同的世界。

这个宏大、壮阔的科技世界,他无法长久停留。

「没关系的。」希可说:「你们对我来说,都一样。」

……怎么可能一样。

苏明安不再看它。

阿克托比他伟大,那是人类的顶峰,阿克托的双商、经验阅历、科研水平,都远远在他之上。

怎么可能……都一样。

他按下手印,面前的宿舍门大开。

夜间的校园还未熄灯,他望见广场上喷洒的喷泉,一些年轻情侣依偎而坐。

骑着自行车的学生一掠而过,铃声清脆悦耳。远处图书馆的灯光彻夜通明,坐着上千位为未来拼搏的学子。

苏明安怔然地注视着这一切,这静谧而安然的氛围,像是他那一个月的大学生活。

「侦探社又招新了,我记得你对侦探小说很感兴趣吧。还有哲学类的书,这类书如今很稀少了……」

温和的,柔软的少女声,从耳旁传来。

苏明安神情怔忪,他缓缓地回头——

一对依偎着的年轻男女,从他的身边走过,这对男女好奇地看着他的轮椅,又在接触到他的视线时不好意思地转头。

「我们快走吧,人家是残疾人……别老盯着别人看。我跟你说,那本哲学书,我找了整整两个小时……」

他们说着话,很快走远。

……原来不是对他说的。

苏明安靠在椅背上,望着这座宁静的象牙塔。

这里和边缘区,完全是两个地方。

那个全身青紫,一边咳嗽一边哭泣的红披风少女,恍若一场不真实的幻梦。那个在酒馆里对他露出笑容的战团首领,还有那满是伤痕的战团成员们,面容也渐渐模糊。

……

路维斯……

请不要……忘了我们。

……

他现在回到了权力中央。

可他依然什么都做不了。

他无法插手黎明的数值测定。贸然更改数值只可能让事情变得更糟。

如今……这座城邦,居然已经是最好的格局。

他没有忘了那些人。

但他什么都改变不了。

「——亚撒·阿克托。」

夜风之间,他忽然听到有人在叫他,叫的是他的真名。

他回过头。

一个女孩,在夜色里静静望着他。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