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坚定守住,就有办法

雁门关外,桑乾河(桑干河)谷。

烟尘滚滚,战马嘶鸣。

铁勒骑兵娴熟地排成一字横阵,向赤巾军的阵地猛冲过来。

他们之所以这么自信,敢向令敌人闻风丧胆的赤巾军主动发起冲锋。

是因为这支赤巾军落单了,没有骑兵伴随,被抓了个猝不及防。

游牧民族是身在马背上的民族,并不代表他们在正面的骑兵战术上一定强于农耕文明,但在战略机动性上,游牧无疑占据着很大的优势。

通俗点来说,就是非常善于抓timing。

“杀光他们,不留活口!”

统领这支部队的“俟斤”,相当于就是突厥系游牧部落的伯爵,抽出马刀,狂叫着冲锋在前。

对付没有骑兵掩护的落单步兵,就没有必要搞什么“雁行阵列”这类花里胡哨的玩意儿了。

列成一字横阵,虐菜就完了。

“杀!”铁勒部族跟着躁动起来,哇哇叫地追在他后面。

他们这段时间被整得太憋屈了。

这群辽东鼠辈,人数虽然不多,但是搅屎的本领着实不小。

不仅仅在他们抢得正爽、或者睡得正酣的时候,搞无耻偷袭。

还常常在村坊街道里挖坑埋陷阱,或者在荒郊野岭装神弄鬼,破坏性不大,危害性不小,把部落搞得人心惶惶,都搞疯了好几个人。

这实在太没有武德、太恶心了,让铁勒人很想向老天问一句:

辽东人难道不是大唐的子民吗?不知道你们大唐的第一个年号就叫“武德”吗?

这些赤巾贼已经不是一般的唐人了,现在好不容易抓住落单的,必须要出重拳!

“不……不要怕,列阵,放……放箭!”

而赤巾军那边也很配合,面对蜂拥而至的骑兵冲锋,军官好像真的被抓了个出其不意,仓促而草率地下令射箭。

而士兵也好像被这宏大的骑兵冲锋场面给吓坏了,远远地在弓箭射程的极限位置,就早早地放箭。

待第一波箭矢到达前排铁勒骑兵,早已是强弓之末。

而铁勒人得到了李泰的经济援助,身上是穿着西域打造的铠甲的。

虽然相对粗制滥造,但是抵挡这些绵软无力的箭矢还是绰绰有余的。

几轮稀稀拉拉的箭雨过后,只倒下了零星几个人。

在目睹了唯一的反击手段不管用以后,这支落单的赤巾军士气便开始崩溃了,阵型几乎无法维持。

而长枪阵型,是步兵面对骑兵时唯一能保命的东西。

“回到你的位置!不准跑,违者斩!”

将官拼命挥舞着佩剑,试图维持秩序。

然而这不但没有什么作用,反而还起了反效果。

士兵更为惊恐,争先恐后地往身后的恒山山脉跑去。

把后背露给骑兵,这是骑兵最喜欢的步兵崩溃方式,非常方便收割。

只是不知为什么,这些溃兵并不是四散奔逃,跑得还挺有章法的。

不过铁勒人并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他们抑制不住兴奋,嗷嗷叫地冲上去。

刚才那软弱的几箭,就像羊羔的血液,彻底激起了狼群的嗜血渴望。

有点抵抗才好啊,有点抵抗更刺激。

而俟斤更是享受着大仇得报的爽感。

他本来是跟着真珠可汗劫掠河北来的。

可这回把他们干哪儿来了?

这儿还是温暖富庶的河北吗?

真珠可汗不是说好了一路向南,直抵黄河,带大家伙领略领略更温暖、更富庶、只存在于游牧民族传说中的中原地区吗?

怎么又回到桑乾河一线了?又回到河北最靠北、也最没什么货的云州了?

再继续向西北走几步路,不就又回到阴山一带了吗?

他们从阴山南下,又向北绕了一大圈回来,为了什么?

不就是为了剿灭这些恼人的赤巾贼吗?!

正在快乐地烧杀抢掠呢,突然被真珠可汗勒令回来打仗,换谁都会恼火的好吧!

他今天就要把这段时间积累起的满腔怒火,一股脑全部倾斜在这支倒霉的赤巾贼头上!

铁勒人以宽大的一字阵列,像海啸似的疯狂向前冲刺。

而这支赤巾军也表现得像典型的败军一样,向后逃窜。

一般来说,在平地摔两条腿是肯定跑不过四条腿的。

然而桑乾河谷的地形有些复杂,南边靠着北岳恒山,山地地形加上冬季积雪,马匹并不好走。

然而这些铁勒人此时已经完全热血上头了,满脑子只想用铁蹄踏烂这些比牛虻还烦人的辽东佬,根本不考虑这破地形是否有利于骑兵的发挥。

该部落的俟斤一骑当先,眼看马上就要追到第一个赤巾贼,扬起马刀就要看下去。

“杀……”

慷慨激昂的战吼喊了一半,突然噤声了。

他的随从一看老大不见了,觉得事态不太对劲,立刻勒住马缰,在白雪皑皑的山坡上到处寻找。

终于在一个陷坑中,找到了俟斤……的尸体。

他连人带马,落进了陷坑里。

坑倒是不深,因为冬季的冻土非常坚硬,挖得并不深。

不过这个省力的陷阱设置得非常巧妙,旁边用枯枝败叶做了遮拦,在洞口朝着来敌的方向设置了绊马腿的条石,又用雪盖了起来。

这和山坡上的普通灌木丛极为相似,坐在马背上快速奔驰根本发现不了。

至于陷坑内部的杀招,就很“朴实无华”了——

坑中插满了削尖的竹子,尖端还“贴心”地淋上了城防战常用的“金汤”,也就是大粪。

突出一个刺不死人也要恶心死人。

不幸中的万幸,这位踩雷的俟斤,太阳穴恰好砸到了竹签上,当场毙命。

而它的坐骑就没有那么幸运了,被污染了的竹签洞穿全身,迟早会在感染之中痛苦地死去。

随从呆呆地看着这幅惨像,半晌反应过来,正要高声向同伴呼喝——

“不好!有陷阱!”

然而为时已晚。

不断有骑手踩进陷坑,摔了个人仰马翻。

这些“经济适用型”陷阱在山地环境的掩护下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很快,战场上充满了痛苦的呻吟声。

虽然中招的幸运儿并不算太多,但在这环境下,冲锋是没法冲了。

骑兵大部队不由自主地放慢了冲锋的脚步,神经兮兮地观察四周,生怕一脚踩空掉进粪坑。

而就在此时,“溃逃”的赤巾贼杀了个回马枪。

这些生怕恶心不死人的辽东佬,当然是在演,当然没有真正的溃败。

诈败的战术虽然很古老,但对付热血上头的游牧骑兵,真的一招鲜吃遍天啊。

骑兵相对步兵的最大优势,在于马匹冲刺所裹挟的动能。

当这些骑兵因为陷阱和地形而停下了脚步,那他们就成了活靶子。

“放弩箭!”

刚才还仓皇失措的赤巾军军官一改颓势,镇定自若地指挥着。

随着鼓声响起,训练有素的士兵立刻重新列阵,扳动重弩。

一阵沉闷的弓弦声后,还骑在马上的铁勒靶子们当即倒了一大片。

战局顷刻扭转。

首领被杀、又中了计,铁勒人的士气很快就崩了,战线溃散,开始无序地向后奔逃。

待跑在前面的铁勒人好不容易逃离了山地,回到相对平坦的桑乾河谷以后。

平地又是一阵鼓声,恒山的某处山坳之中,又杀出了一票骑兵。

骑手皆身披唐甲、头包红头巾,正是苏定方所率领的辽东铁骑。

“杀!”

追杀溃兵,可以说是骑兵的拿手好戏了。

只是这次,铁勒人成了被收割的一方,兵士像麦子一样被成片收割倒伏。

这场遭遇战,又以狡猾的辽东人耍诈胜利而告终。

然而苏定方一刻也没有松懈,他策马来到刚才演技一流的步军军官——也就是薛仁贵——身边,急促地问:

“除了这一片,你还有其他陷阱么?”

“冻土都硬得和铁一样,哪来这么多陷阱?就只挖了这一带,等这群二傻子上钩等好多天了!”薛仁贵不客气地回怼。

“那完了。”苏定方言简意赅地说。

薛仁贵眉头一皱:“怎么完了?”

苏定方指了指南边的群山:

“我的斥候发现,铁勒人的大部队正在向这里围拢的路上。”

“刚才击败的难道不是他们的大部队?”薛仁贵一惊。

“你说这家伙?”

苏定方从马背上提起俟斤的首级,嫌弃地扔到地上。

“他就是个薛延陀可汗的前哨。只是相比我们这个把千人的规模,他们随便拔根毛下来,对我们来说都是大部队。”

薛仁贵嘴角抽搐,忽然想起了什么,把手往自己的胸甲里伸。

从护心镜后面,掏出了一个锦囊。

“在我临行前,张俭都督给了我这个,说当遇到绝境之时,就打开锦囊,上有妙计。”

苏定方抱起了胳膊:

“现在是绝境吗?”

“真珠可汗都亲自上阵了,应该算绝境了吧?你觉得呢?”小薛问道。

老苏点点头:

“我也觉得挺绝的了。”

两人一合计,立刻把老前辈留下的锦囊妙计拆开了看。

只见上书八个大字:

坚定守住,就有办法。

苏定方:“……”

薛仁贵:“……苏将军,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苏定方:“快上恒山啊还怎么办!你难道打算在平坦的河谷和三十万骑兵打对攻?!”

…………

“你说什么?勃利俟斤的部众全军覆没?”

薛延陀主力军的账下,真珠可汗夷男的脸色越来越黑。

他的前锋勃利俟斤在前面吃了大败仗,这他是知道的。

因为他这一路北上,一路在陆陆续续收拢撤回来的残兵败将。

看着自己汗国的核心部落被欺负成这个熊样,夷男的心情自然不大美丽。

但是,让他糟心的消息还在后头。

“是……是的大汗,俟斤本人也身死了……”

“什么?!”

夷男勃然大怒,拍案而起,吓得来报信的逃兵差点岔了气。

“咳哼!”坐在一旁的李泰干咳一声作为提醒。

他跟着来天寒地冻又难走的云州前线,不是因为他想来——

这位王爷不能骑马,只能坐车,这一路的山地颠得他脑袋和屁股一样疼。

但是他不得不来。

因为他的盟友真珠可汗,不放心把他放在河北腹地,以免他背刺了自己。

毕竟会背刺自己亲生父亲的家伙,理论上可能背刺任何一个人。

而李泰也不是一个人来的,他把他的军队、以及主将执失思力也一并带来了。

他也生怕这些本来就和自己不太熟的士兵,最后会和河北士族混在一起,背刺自己。

毕竟会背刺自己亲生父亲的家伙,总觉得别人也会以其人之道还施彼身。

“嗯……哼!”夷男这才勉强咽下拔刀砍人的冲动,又坐回了凳子上。

勃利俟斤之死,对夷男的打击确实非常大。

这倒不是因为夷男是个重感情的人。

而是因为,那个俟斤是夷男维持汗国内部统治的重要支柱。

众所周知,游牧民族都是很散装的。

薛延陀也不例外。

汗国内部各部落之间不是严格的上下级关系,而更像是合伙人关系。

真珠可汗更不是一言九鼎的帝王,而更像是各股东共同推举出来的股东代表。

所以,当他强令各部落暂停劫掠、先打辽东的时候,阻力何想而知。

事实上,三十万薛延陀大军之中,相当一部分部落听调不听宣,留在原地按兵不动,该干嘛干嘛。

来云州和辽东佬死磕的,还是以夷男自家的核心部落为主。

而在前头打先锋的勃利俟斤,自然是核心中的核心,心腹中的心腹。

折损了一位忠心耿耿的爱将,对他在薛延陀内部统治的稳固性,势必会造成重大的不利影响。

“英勇的俟斤一骑当先,未曾想,卑鄙的辽东鼠辈在山中早已设好了陷阱,草原的雄鹰就这么陨落了……”

带信的逃兵哆哆嗦嗦地为勃利俟斤找补。

但还是掩盖不住俟斤之死的逗逼气质。

被拒马桩给捅得脑袋开花什么的,简直愚不可及……

真珠可汗气得浑身发抖。

他知道,“大汗的马前卒因为大汗的愚蠢决策而身殒”这条消息,很快会随着这批残兵败将而传遍铁勒诸部落。

让他这个大汗成为整个汗国的笑柄。

既没了心腹,又现了大眼,双输了属于是。

“必须,把辽东的老鼠,连同领头的小羊羔子,给烤了!”

真珠可汗气得咬牙切齿。

这次赌上主力的远征如果再没有什么结果,那他在薛延陀内部的统治地位就岌岌可危了。

游牧民族只尊重强者。

一群刀口舔血的糙汉子,凭什么听从一个搬石砸脚的小丑?

就因为他搞笑吗?

“大汗息怒,事情也不是没有转机。”

一旁的李泰有点看不下去了,熟练地用突厥语宽慰自己的盟友。

“嗯?怎么说?”夷男睥睨着他,完全把这位大唐藩王当成了自己麾下诸酋长之一看待。

你不自重,就不要怪别人也不尊重你了。

“勃利俟斤的前锋部队规模不小了,而且都是能征善战之士。能把这么大规模的部队击溃,对方的兵力势必也不会少。”

李泰指着前方的恒山,替逐渐上头的可汗分析道:

“所以我怀疑,勃利俟斤撞上的,就是我们在寻找的赤巾贼主力!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他们就躲在恒山之中啊!”

听着李泰的推测,夷男的眉头稍稍松弛下来。

赤巾贼最大的麻烦,还不在于其正面战场上的能力有多强。

毕竟他们人太少了,薛延陀部队的零头都能压死他们。

那些辽东鼠辈真正的危害,在于神出鬼没。

敌疲我扰的游击战法,让人防不胜防。

因此,只要能定位这伙山贼主力的具体位置所在,赤巾贼的问题就解决了一大半了。

至少真珠可汗夷男是这么认为的。

接下来,他的大军一人吐口唾沫,都能淹死他们!

而只要赤巾贼没了,辽东的问题,李明的问题,自己统治地位的问题……

就都能迎刃而解了!

“你说得对啊……”

真珠可汗抚着刚硬的胡须,嘴角浮起阴狠的笑。

“全军听令,上恒山!把整座山里里外外犁一遍!

“让老子看看,那些辽东山贼能躲多久!”

说着,他的眼睛瞟向了一旁的李泰:

“你们汉人比我们更擅长爬山,你们在前面。”

给老子乖乖站前面当挡箭牌!

“啊?这……唉,是。”

李泰也有了一种搬石砸脚的感觉。

但是他没有拒绝的权力。

就这样,数十万汉军与铁勒军组成的庞大部队,气势汹汹地开进了恒山。

山中,便是苏定方与薛仁贵的主力。

(本章完)

第257章 血腥的恒山之战

恒山,大雪纷飞。

一处远离人烟的角落。

“这些羊也太特么能吃了吧?把整片山的草根都给掘了。”

契苾何力望着光秃秃的山头,无奈地挠着头皮嘟囔着。

皇帝加太子二圣,他和阿史那社尔两位大将军,加上一路跟从的部落成员和幸存的皇帝禁卫军。

这一大坨人吃的穿的,全靠从薛延陀薅过来的羊群。

这大冬天的,打猎是不可能打的,种菜又种不活,只能喝羊奶才能维持得了生活这样子。

在物资匮乏、又东躲西藏的冬季山区,也就只有羊奶可以入口了。

至于羊肉,则是奢望。

只有当羊群出现病死或冻饿死时,才能偶尔开个荤。

主动杀羊是不行的,把羊杀完了,谁给你吃进去草、挤出来奶?

困难时期,能省则省吧。

阿史那社尔缩着肩膀,凑过来说:

“恒山已经算比较挺富饶啦。要是在大漠里,没有秋季备草,这些牲畜早就饿死了。”

两名胡族将领苦中作乐地笑了起来。

笑到一半,阿史那社尔猛然想起了什么,赶紧向坐在旁边烤着火、看着他俩傻笑的二圣作揖请罪:

“臣等无能,让天可汗、小可汗受苦了。”

他们出生在条件恶劣得多的漠北,对塞外的冬天已经习惯了。

但是平日里养尊处优的皇帝陛下和太子殿下,也已经跟着他们喝了几个月的羊奶了。

放在过去,这是做噩梦也想不到的展开。

“游牧的冬季,原来都是这么过的呀?”

李承乾勉强想要做出一个大度的笑容,但是失败了。

不知是因为羊奶喝多了,还是雪地里冻久了,他的脸色煞白煞白的。

精突太子总算体会了一把真正突厥人的生活,有一种叶公好龙的幻灭感。

他也总算想明白了,为什么游牧民族再怎么被中原政权暴揍,也依旧要锲而不舍、前赴后继地向南方入侵,就像飞蛾扑火一样。

喝一整个冬天的羊奶,换谁都要发飙。

李世民倒是比太子从容自在得多,乐呵乐呵地回答:

“爱卿哪里的话?

“朕平日里被政务烦扰,耽于声色犬马。

“这几个月才能得闲小憩一会儿,领略北国风光,在白雪映照之下品味奶酥,直面本心,也不失为一种乐趣。”

皇帝表示,在雪山一趟,心灵都得到了净化。

他不是娇生惯养的二代,也是打过仗、冲过锋、被包围过的军人,当然知道在困难期间,不可要求太多。

又不是某位冢中枯骨,兵败跑路时还吵着要喝蜜糖水,喝不到就死给你看。

李世民积极乐观的态度,感染了所有人。

“只需再等个把月,等开春了,牛羊马匹该下崽子了,铁勒人总得回草原去放牧。到那时候,他们在长城的戒备必然松懈,我们就能趁乱从雁门关回到大唐了。”

资深游牧契苾何力从专业角度分析道。

阿史那社尔用胳膊肘推了推他:

“别说这么远的事了,先去给羊找点草吧,否则在入关之前,咱们就只能喝西北风了。”

“怕什么?又不是没有在雪地里过过冬,我有经验,这些羊一时半会儿死不绝。等死完了,冬天早就结束了。”

哥几个嘻嘻哈哈地出了帐篷,留下皇帝和太子二人坐在火堆边。

李承乾感到有点别扭,也拍拍屁股站了起来:

“父亲,我去替他们找水。”

“去吧。”

当帐篷里只剩下了他一个人,李世民嘴边的微笑渐渐淡了下去。

这几个月在冰天雪地的生活,绝没有他刚才描述得那么轻松写意。

年轻时南征北战的旧伤、称帝后的不健康作息和饮食,让他的身体落下了一堆暗病。

在当下恶劣的生活条件下,这些暗病全部激发,给他的健康造成了沉重的打击。

身体上的负担还在其次,心理上的消磨更是让他尤为痛苦。

把一国之主玩成了荒野求生,换谁也不可能开心起来。

而且他还没有完全从失去李明的打击中恢复过来。

不仅如此,还随着辽东与薛延陀的战事,而在丧子之痛中越陷越深。

触景生情啊!

“嘶……”

李世民痛苦地捂着太阳穴,默默地承受着如铁锤敲击般的钝痛。

身为皇帝,虽然吃的很单调,只有羊肉和羊奶,但量还是管够的。

这反而加重了他的心血管负担,头脑疼痛、手脚麻木的症状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为严重。

可是李世民也无力改变这一现状。

在天寒地冻的荒山野岭,连一点绿色都没有,有的吃就不错了,怎么讲究营养均衡?

“李明……为父错了,是为父错了啊……

“吾看错了那两个狼心狗肺之徒,早知道还不如把皇位让与你,吾做太上皇。

“不比如今天下大乱、夷狄称王强得多?”

他懊悔不已,喃喃自语。

“吾……比之吾的父皇,弗如远甚……”

就在李世民对着火堆垂头丧气之时,却听见了细微的叮叮当当声。

清脆无比,好像是金属碰撞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金属碰撞……

附近发生了战斗?!

“不好!”

李世民几乎立刻从emo的情绪中挣脱出来,快步走出大帐,手脚灵活得不像是病魔缠身之人。

“陛下,陛下不好了!”

契苾何力和阿史那社尔也急匆匆地冲了回来,面色焦急:

“去取水时发现,辽东军和薛延陀军……”

“立刻隐蔽,别让他们发现这里的踪迹。”李世民打断了契苾何力,镇定自若地下达命令。

人好藏,但他们豢养的成百上千只羊可不会乖乖听话隐蔽。

幸好,此处藏身地是他们精挑细选过的,位于一处峭壁的底部,山壁上还有一处极深的山洞,轻易不会被发现。

契苾何力的手下立刻上马,熟练地驱赶着羊群进入山洞。

安顿完牲畜以后,人员也陆续入洞隐蔽。

洞穴虽大,但也只能将将装下上千的人和牲畜。

内部拥挤不堪,空气变得闷热污浊,人的汗臭味与羊的羊膻味混合到一起,那气味简直了。

连训练有素的禁军,都忍不住干呕了几下。

“我……去透口气。”

李承乾被熏得意识模糊,轻飘飘地走向洞口,又被契苾何力给拽了回来。

“殿下您去哪儿,外面危险!”

“……我谢谢你哦……呕!”

阿史那社尔在盔甲之外,又披上了一层雪白的羊皮,对契苾何力说道:

“给我几个人,我去侦查侦查那边战场的情况。

“如果形势不妙,就立刻转移。”

“朕也同行。”李世民走到了洞口。

“不行!”两人异口同声。

但皇帝打定的主意,谁也拦不住。

李世民已经披上了一层羊皮,淡淡地说:

“侦查乃是战争第一要务。”

他身先士卒冲锋惯了,在统一全国的战争之中,光胯下骏马就战死了不下六匹。

现在危急时刻,让他坐在大后方,他是坐不住的。

更何况,这个大后方还很恶臭。

“我……我也去!”李承乾一瘸一拐地扶着墙站了起来。

这恶臭无比的洞穴他是一分钟也待不下去。

他宁可被铁勒人一箭射爆头,也算一种解脱。

“你?”李世民质疑地看着自己的大儿子。

“儿臣我……只想与父亲同进退,且我善于骑马,不会成为累赘的。”李承乾心虚地低下了头,违心说着奉承话。

李世民继续看着他片刻,点点头:

“跟上吧。”

事已至此,契苾何力也不好意思自己坐镇后方,让二圣在前线打工。

只能也披上伪装的羊皮,跟着一起离开洞穴,走进了漫天冰雪之中。

在洞外,远方战斗的声音更清晰了一些。

是从西北方向传来的。

一行四人骑着矮小的草原马,蹑手蹑脚地循着声音的来源前进。

不过很快他们就发现,不必如此小心谨慎。

因为战马嘶鸣声、刀剑相碰声、武士呐喊声……嘈杂的声音顺着西北风,越来越响亮,很快就淹没了他们发出的那一丁点响动。

四人爬上了一处山脊,李世民侧耳静听了一会儿,指了指山脊的背后:

“是从那儿发出来的。”

他们立刻下马,将马匹在树墩子上拴好,趴在地上,用羊皮盖住头顶,小心翼翼地从山脊线的上方探出脑袋。

在皑皑白雪之上,同样雪白的羊皮能很好地遮蔽他们的身形。

山脊的另一边,是桑乾河的某条支流所冲刷形成的河谷,陡峭而深邃,长满了树木,地势非常险要。

而就在这块局促得几乎不适合作为战场的土地上,正在进行着让他们毕生难忘的战斗。

一边,是成片成片、乌泱泱的铁勒士兵,像蝗虫一样,从山谷谷底向山上进攻。

而另一边,在山林之中,星星点点地点缀着赤红的头巾。

是来自辽东的赤巾军。

是唯一向河北邻居伸出援手的仗义之士。

是李明的政治遗产。

在潮水般的铁勒军队面前,赤巾军宛如几朵不起眼的小浪花,仿佛顷刻就会被吞没。

“这仗怎么打?这仗怎么能打?!”

李世民趴在雪地里,不由得抓紧了手里的白雪。

“蠢货,快撤啊!”

他忍不住大吼一声。

“陛下!”

“天可汗!”

契苾何力和阿史那社尔同时按住激动的陛下,让他冷静一点,别随意起身。

此处隐蔽的山脊离战场并不太远,铁勒人是有斥候的,别作死暴露了自己。

此时,铁勒人有了进一步的动作。

他们并没有骑着马一拥而上,而是下马排成了整齐的步兵方阵,方阵两角由弓弩手压阵,十分有章法地沿着山坡挺进。

十分反直觉的一点是,薛延陀的铁勒部族不仅会骑兵冲锋,他们其实是会排打步战的。

薛延陀传统战法的其中之一,就是骑马到前线,再下马排成方阵阵列进行步兵作战,类似龙骑兵的战法。

真珠可汗麾下的士兵并不是乌合之众。

是真的懂打仗的。

“辽东的将士难道都瞎了?不知道自己在面对几倍、几十倍于自己的敌人吗?他们这是在送死啊!”

李世民目眦欲裂,咬牙切齿。

虽说慈不掌兵,但这不是他目睹大好儿郎送死的理由。

士兵的生命就像银子,可以花费,但得省着点花,绝不能毫无意义地挥霍。

如此悬殊的敌我差距,连久经战阵的他都未曾见识过。

虽然他也曾创下过几百人击溃几万、几十万的记录。

但那是全副武装的职业军人,对抗手持竹枪、完全没有训练的农民军。

当双方都是披甲执锐的军人,数量的差距就很难用地形优势和技战术水平弥补了。

几十万大军就算排着队送,区区两三千人也不可能有丁点胜算……

“杀!”

铁勒人向赤巾军的阵线发起了又一波冲锋。

“放箭!”

赤巾军用漫天的箭雨作为迎接。

在山脊那边、目瞪口呆四人的注视下,双方的交火愈发激烈。

杀声震天,人就像稻草一样随意倒伏,鲜血染红了皑皑白雪。

薛延陀军就像黑色的洪流,激烈而不知疲倦地冲刷着山壁。

而赤巾军的防线远远望去就像一条红丝线,纤细无比。

可就是这么一条单薄得仿佛一吹就断的防线,硬是抵挡住了黑潮的冲击,让薛延陀军寸步不得向前。

箭用完了就上白刃,刀枪豁口了就肉搏。

惨烈至极,让人不忍卒视。

李世民仿佛闻到了浓烈的血腥味。

这让他平生第一次感到作呕。

傻啊,那些辽东人可真傻啊!

打不过,为什么不跑呢?为什么要螳臂当车呢?

哪门子兵法教过他们要面对百倍于几的敌人呢?!

“父亲?!”

李承乾的一声低呼。

李世民这才猛然发现,自己的脸颊湿润了。

他在哭。

在同时经历了两位亲生嫡子的背叛以后,他实在无法亲眼目睹,忠于大唐的义士们在他的眼前逐个凋零。

这是李明留给他、留给大唐的啊!

“快撤退啊!蠢货,你们怎么还不撤?!

“不要再做无谓的牺牲了,没有人会觉得你们是懦夫!

“为什么不逃?是因为李明教你们舍生取义么?!”

李世民的悲伤再也无法抑制,泪洒恒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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