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8章 门下

且不说长林马场自熊伯辰而下一共七名高层被吊在议事厅吊了足足三天,也不必说什么永兴帮的堂口连夜垮塌,黑虎堂的镇宗黑虎神秘失踪……

总之白玉京酒楼的开张非常顺利,很快就生意爆火,叫白玉瑕准备的诸多手段,竟无用武之地。

区区一座酒楼,自不足够白玉瑕发挥才华,哪怕白玉京迅速成为星月原第一酒楼,也完全算不得什么。

只是姜望摆出要在此常驻的架势,他也就做足了长期发展的姿态。至于姜望想钓谁,姜望不说,他也就不问。

说句不自夸的话,与齐景两边的外交关系如能处理好,他完全具备马上在星月原建立起一套国家体系的才能。

当然,一个先天不足、注定没有发展空间的小国,也不是他白玉瑕能看得上的。

武安侯已去爵,博望侯当然也是一个好选择。有姜望的交情在,有博望侯重玄胜帮忙干预,他在齐国肯定不缺机会。勾心斗角利弊权衡,他也是自小在世家名门里锻炼出来,不怕在大齐官场里混不出头。

可他当初选择离开越国,不就是因为人们都权衡利弊,他看不到一丁点击败革蜚的机会吗?

他跟着姜望,是为了靠近传奇,亲眼见证传奇……也要成为传奇。

天风谷并不小,之所以在这片平原上有如此罕见的开拓,多是人为因素。谷下像是一个巨大的街区,蔓延开蛛网般的峡道。

白玉京当然在最主要的“街道”上,倚峭壁而建成。

白玉瑕凭楼远眺,恰看到一个身穿短襟麻衣、腰间挂一柄柴刀的年轻男子,踏着仆仆风尘,从人群中走来。

他的目光定止,而此人也在街心停步。

现在人流成了潮水,这人成了礁石。

其人以礁石般的姿态,定在那里,而将视线挑来高楼。

喧嚣一时静止,风也不再流动。

两个人的视线,先于刀剑而交锋。

白玉瑕认得此人。

在道历三九一九年去过观河台的人,没有人会不认得林羡。

无匹之锋芒,无拘之神通。

一别经年,曾经的那种稚色已是不见了。现在的林羡,沉默,笃定,坚忍。隐隐给白玉瑕一种熟悉的感觉。

在沉默对视一阵后,白玉瑕才意识到那种熟悉感从何而来——现在的林羡,有点像以前的姜望。

只不过现在的姜望,又多了点王侯风流,多了点曾经站在权力顶峰的威仪,多了点世所仰望的波澜不惊。而这些,或许以后的林羡也都会有。

“请回吧林兄。”白玉瑕道:“仙人不见客,远俗事耳。”

姜望长期闭关,白玉京十二楼根本隔绝内外。所有的事情都是他一力主持,而之所以拒林羡于门外,是有原因的。

白玉京酒楼开业的第二天。

容国太子就亲来星月原,备礼十车,求见姜望。

也被他代姜望拒绝。

昔者齐国太庙献礼,姜望、重玄遵封侯那一次,容国太子曾亲去朝谒,就是为了求得齐廷的更多支持。

伐夏一战中,容国国相欧阳永战死,容国失去了国之柱石,也失去了国内唯一的一个神临境修士。

齐国在战后给予了容国相应的赏赐与偿补,也承诺庇护容国社稷,直至下一个能够挑起容国大梁的人出现,或者期满一百年。

现在这个容国太子备重礼来见姜望,不用开口白玉瑕也能知其所想。

无非是举国奉之那一套,拜个上柱国,或者随便什么姜太师之类,借姜望之名以镇国。

但姜望连齐国的名位都舍弃了,还能去容国吗?

为免容国太子之示诚卖惨,既浪费姜望的修行时间,又叫姜望落个冷酷的名声,白玉瑕便先一步替姜望回绝了。

容国太子既去,容国第一天骄林羡又来。可见其心不死。

虽然很欣赏林羡这个人,白玉瑕仍是回应以坚决的态度。

正如白玉瑕记得林羡,林羡当然也记得白玉瑕,记得此人在观河台上的骄傲和干净。

群星闪耀时,他们都在其中。

他站在来往的人流中间,孤独地仰着头,慢慢说道:“我此来拜访,不代表容国,只代表林羡。”

这一下白玉瑕不能替姜望做决定了。

“请上十一楼。”白玉瑕说。

林羡点了一下头,径自走入酒楼中,一层一层,拾级而上。

整个十一楼被白玉瑕分割成许多不同的区间,有静室、茶室、书房、兵器房、拳脚房……

他请林羡在茶室落座:“等姜兄晚课结束,我们通常会讨论一下修行的问题,届时你便可以见到他。”

林羡点头道谢,并不说别的话。

白玉瑕风度翩翩地点着茶,漫不经心地道:“我能先问一下么,林兄说此行不代表容国……那是所为何事?”

林羡抬眼看着他。

这个青涩奋苦的少年,仿佛一夜之间就变成了厚重的男子。视线很见分量。

白玉瑕补充道:“虽然望君已非公侯,但我现在还是他的门客。”

林羡道:“我来当他的走狗。”

白玉瑕一时沉默。

这句话放在任何一个黄河天骄身上都像是开玩笑,但出于林羡之口,则很见张力。

昔时星月原上,林羡一句“愿为姜青羊门下走狗”,传得东域尽知。

有人觉得理所当然。

有人觉得言过其实,当做笑谈。

也有人嘲笑他阿谀太过,谄媚大国。

但等到后来姜望于夏地一战封侯,刷新当代最年轻军功侯的记录,人们再论及当年事,就都只有对林羡眼光的叹服。

因为余北斗的宣扬,世人皆知姜望在内府境搏杀四大人魔,创造了青史第一的恐怖战绩。但无人知晓,林羡全程旁观了那一战。自此才高山仰止,以为人生目标。

白玉瑕没滋没味地喝了一盅茶,静等姜望结束修炼。

说结束其实也不算。

因为晚课虽然已经完成,姜望手心却始终有道术光芒环转,并未停止练习——他平日与白玉瑕讨论修行问题的时候也是如此。

看到被白玉瑕带上十二楼的林羡,姜望愣了一下,不由得苦笑:“林兄怎么亲自来了?”

容国太子来拜访一事,他已听白玉瑕说过。容国的事情,他是绝对不会参与的。哪怕供他去当太上皇,哪怕是林羡亲自来请,而他跟林羡已经算得上很熟悉。

他认为林羡也应该是熟悉他的,他决定了的事情,不会被改变。

但他显然是想岔了。

林羡此来的目的,与容国太子并不相同。

一见姜望,他就直接拜倒:“今日林羡是以自己的名义来拜访……请允许我追随您修行!”

姜望一把搀住他,没有让他拜下去。

话只听了一句,但已经足够。

伐夏之战林羡也有同行。

稷下学宫林羡也曾同窗。

甚至于容国国相欧阳永,就是死在他所厮杀的东线战场。

所以他当然了解林羡的困境,能够明白林羡为什么下拜。

作为曾经参与黄河之会的天骄,林羡如今已经是外楼境界,正在面对天人之隔。

但容国已无神临……

无人能够传道于他。

以林羡的资质,哪怕只是翻检旧典,或者独自摸索,应该也能跨过天人之隔。

但等闲神临,显然非是林羡所愿。

“追随的话就不要再说了。”姜望温声道:“林兄如果不嫌弃,就在这里住下来。大道漫长,谁都有困惑的时候,大家无妨同行一场。”

白玉瑕本是等着看姜望如何拒绝,没想到姜望答应得这么干脆。

连林羡都要住进来。

区区天风谷里的一座酒楼,是什么稀罕产业吗?

“小白觉得呢?”姜望问道。

“哦,噢。”白玉瑕好像走了一下神,非常自然地被唤醒了,极有风度地笑道:“当然!林兄大才,愿意屈尊咱们酒楼,我个人非常欢迎。”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道:“林兄就住在十一楼好了,我回头叫人为你隔出几个房间来。”

林羡对他点头答谢:“白兄无需太费心,林某的生活惯来简单。有三尺之地,一张蒲团即可。”

又是比门客更进一步要当门下走狗,又是什么都不要,一张蒲团就可以。还同样是黄河天骄。

白玉瑕莫名有了一点危机感。

“那不行。该有的尊重,咱们白玉京绝不能少。”

他勾住林羡的肩膀:“走,咱们楼下去细聊,这种小事就不要影响姜兄修炼了。”

两人下到十一楼,又给林羡规划了一下房间,白玉瑕若无其事地道:“你知道这间酒楼为什么叫白玉京吗?”

“因为是仙人居所?”

“因为我叫白玉瑕。”

林羡听懂了:“伱是首席,我是次席。”

白玉瑕拍了拍他的肩膀,尽在不言中。

……

首席门客白玉瑕,一开始并没有想到,姜望跑到星月原来韬光养晦,晦得如此不成功。

林羡来投并不是结束,反而像是一个开始。

从这一天起,茫茫多的人来到白玉京酒楼,请求拜到姜望门下。

人们普遍以为,名满天下的姜望选择孤身离齐,必是想要自己成就一番大业。当今天下之形势,再起一霸国几无可能,但以姜望的名望、实力,以及清晰可见的未来……若真要建国,一个区域性的强国还是很有希望拔地而起。

而姜望在离齐这么多天后毫发无损,说明他已经扛过了他为齐国军功侯时所得罪的那些明暗势力的反扑,未来足能兑现。

所以那些自认为人才,又怀才不遇的,便纷纷来投,个个想做那“从龙之臣”。

还好白玉瑕记得自己和姜望并不是来招兵买马的,故而全都替姜望拦下了。

一部分人知难而退。

另一部分人则视此为考验,顺势在白玉京酒楼常驻,每天定时来吃喝拜门,想让姜望看到自己的诚意。

白玉瑕也不去驱赶,权当支持酒楼生意了。

直到某一天,一个面容清俊、长发披肩的男子,走入了白玉京。

此人虽然并不外显气势,但那种与众不同的危险气质,还是一下惊动了正在柜台后面埋头算账的白玉瑕。

他主动走出柜台:“客人要用什么?本店窖藏天下五域之美酒,汇聚六国顶尖之大厨,只有您想不到的,没有吃不着的。”

附近的酒客纷纷侧目,想要看看叫白玉京大掌柜郑重对待的竟是何人。

来人明显对这座酒楼的实力很有些意外:“哪六国?”

白玉瑕面不改色:“旭、昭、昌、弋、容、申。”

好家伙,这几个国家,一个比一个小。

清俊男子的眼皮跳了挑:“你不细说,我甚至以为贵店是汇集了六大霸国的御厨。”

白玉瑕淡定地道:“本店童叟无欺。”

“但是别人怎么想,就不关你事?”

“你可以问我啊。”白玉瑕笑眯眯的。

“很好,是个做生意的料。以后混不下去了,可以来跟我。”来人说着,自己找到一个临窗的空位坐下了:“菜就不用了,酒上一壶最贵的。”

“拿一壶神仙醉!”白玉瑕吩咐着,又瞧着这位客人道:“阁下气质不凡,绝非俗客,也来投我们东家?”

清俊男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言简意赅:“来要债。”

此言一出,白玉瑕顿时肃然,气血骤敛。

二楼的楼梯口,林羡也一声不吭地出现,手搭在了柴刀刀柄。

而清俊男子的视线,只是淡淡地在他们身上扫过。

那种阴冷的触感竟如实质,让白玉瑕似乎嗅到了一种腐朽的味道。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

“不必紧张。”

姜望微笑着出场,拍了拍白玉瑕的肩膀,将游近他的阴冷气息都驱散,而后坐在了这位客人的对面。“好久不见。”

清俊男子含笑道:“我还以为你不敢见我。”

“我为什么不敢见你?”姜望反问了一句,又皱了皱眉:“杀气怎么那么重啊?神游星穹都被你惊回来了。”

见他们如此熟悉的样子,林羡默默地又消失了,白玉瑕走回柜台后,继续算未算完的账。

而店小二正捧着一壶酒走出来,不知该不该继续奉上。

姜望凌空一招,将这壶酒招过来,平放在酒桌。

尹观也非常自然地取过一只酒杯翻转,抬指轻轻一推,等姜望给他倒酒。嘴里道:“不好意思,刚做了一单生意。有点不好收住。”

姜望给他把酒杯斟满,就把酒壶顿在了一边。

尹观以一种刀口舔血的姿态正要满饮,但杯子停在唇边,忽然警惕地看着姜望:“你怎么不喝?”

“哦,这会不想喝酒。”姜望语气随意。

尹观眼神狐疑:“你不会是在酒里下了毒吧?”

“毒死你对我有什么好处呢?”姜望反问。

“免一大笔债。”尹观道。

姜望摊了摊手,遗憾地道:“主要是我不擅长这个。”

尹观把酒杯放下了。

“欸,开封了就概不退换啊!”姜望强调道。

(本章完)

第1949章 北风知我意

酒楼之中人声喧嚣,窗边位置两人对坐。

尹观诚恳地道:“我也不是不相信你,只是我得尊重我的职业……对了,听说你离开齐国了,恭喜你!”

“何喜之有?”姜望挑眉。

“我为伱感到开心啊!”尹观疯狂暗示:“你这一离开齐国,卷走不知多少身家,什么债也能还得上了。以后无债一身轻,真是世间自由人!”

“哦。”姜望淡淡地道:“我是白身离齐。”

尹观啧了一声:“这种事情听起来很离谱,但放到你身上,又莫名其妙的说得过去。”

“你们的出场费实在是太贵了!”姜望抱怨着,丢一个布袋在尹观面前:“先还一点点。”

“也有便宜的,那能帮得了你吗?我们做的是口碑,都是一分钱一分货!”尹观抓过布袋略掂了掂,瞥着他道:“你还是这么诚实,说一点点,真的就一点点。”

“那要不然下次再一起——”姜望探手过来。

尹观已经把这个钱袋揣进了怀里,目视着姜望讪讪地收回手,才道:“真拿不出更多了?”

姜望道:“要不然我把白玉京抵给你。”

尹观悠悠道:“抵个白玉瑕还差不多。”

姜望深表遗憾:“可惜我没这个权力。”

尹观靠在椅背,颇为懒散地打量这座酒楼:“杀手打算在一个地方停下来的时候,就是他将接受命运裁决的时候。”

“你也信命吗?”姜望问。

尹观意义不明地笑了笑,又问道:“我看你这里兵强马壮,是打算在这地方常驻了?”

姜望声音平缓:“时间是我的朋友,我只是想找个地方静心修行。”

“就怕树欲静而风不止。”

“没关系,我会把根扎得更深一点。”

“根深才能叶茂,诚哉是言!但你要多吃一点资源才行。”尹观意味深长地道:“酒楼生意虽然不错,副业也别忘了努力。”

姜望只道:“你知道我的规矩。”

尹观起身准备走,走之前看了一眼桌上的酒:“这壶酒姜老板请了吧?”

姜望摊开双手以示清白:“我可一口都没喝。”

尹观给了他一个‘算你厉害’的表情:“从债务里扣。”

姜望笑道:“承惠两块万元石。”

尹观略略挑眉:“万元石?”

“怎么样,是不是很划算?这酒在雪国原产地都要十颗道元石呢,我们万里迢迢运过来,只加价那么一点点。”姜望亲切地道:“要不然你带几壶神仙醉走?这酒挺好的,我们都供不应求。”

“留着慢慢卖吧。”尹观轻蔑一笑:“我搜了你们酒窖,这玩意还剩几十坛。”

而后转身走出了酒楼,几步就消失在人流里。

姜望仍于窗边独坐,桌上的那杯酒,酒液泛起涟漪,而后浮现了六个字——

“三日后,断魂峡。”

字迹一显又消。

他静静地拿过这杯酒,一口饮尽。

不由得皱起眉头。

传音给白玉瑕:“小白啊,咱们这店里的头牌好酒,是不是水掺得有点太多了?”

“没有啊。”白玉瑕忙着算账,头也不抬地回道:“一坛也就兑了十坛。”

姜望啧了一声。

“喝神仙醉的人,那喝的是酒吗?是极寒岁月,是雪国风光,是这万里迢迢运过来的故事,是那种不可言说的感觉。掺不掺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真的是雪国运过来的,就连掺的水,也是雪国的雪水。”白玉瑕百忙之中宽解了一句:“老板我知道你人好,咱又不坑穷人。”

姜望沉默片刻,长叹一声:“好酒啊!”

意甚满足,拿起酒壶,慢悠悠地上楼去也。

但走到楼梯口,他的脚步就顿住了。

因为酒楼的门口,又来了一位新客。

此人体态极好,但面上裹了好几层布,叫人看不清长相。就连眼睛的完整轮廓,也是遮遮掩掩的,无法尽显。

身上的衣物用料极好,带着很明显的草原风格,原先肯定很是华贵。但显然未被珍惜,被恶劣的环境蹂躏过,灰扑扑的早已显不出贵气。

更像是从哪里捡回来再披上身的。

白玉京的跑堂热情相迎:“客官一共几位?”

但这人并不说话,只是隔着偌大的酒楼大堂,就那么看着楼梯口位置的姜望。

姜望同样看着他。

顿了一会才道:“不用管,是我的朋友。”

跑堂于是退开。

而姜望继续往楼上走,这人便跟在了姜望身后。

拿着账本的白玉瑕若有所思,这背影他隐约有些熟悉。但又摇摇头,遮面自有遮面的理由。

两人一前一后的走上了十二楼。

上得楼来,便是一个偌大的练功房。

这里空旷之极,除了一个蒲团,什么都没有。

其余书房、茶室则在暗门后。

“坐。”姜望用脚把唯一的那个蒲团拨了过去,自己席地而坐。

来者也没有坐蒲团,就坐在了姜望对面。

姜望伸手帮他把遮面的布巾解下来,又掸了掸他身上的尘:“怎么过来了?”

布巾解下之后,是一张无法用文字描述的脸。

无一个细节不绝美,就连这一路的仆仆风尘,落在这张脸上,都成为了美的点缀!

它会摧毁你所有关于“美”的理念。

让你觉得人脸之上就是应该有一点沙尘,有一点不去修饰的粗粝!

道历三九一九年的黄河之会,决出了天下第一的内府,天下第一的三十岁以下无限制。还决出了一个天下第一的美男子!

令黄舍利为之痛挽,赫连云云为之痴迷……“使人思及秦怀帝!”

那可是传说中的倾天下之貌。

据说当年秦宣帝嬴璋起兵,兵围咸阳宫,连着派了三波人去杀秦怀帝,却都不忍下手。最后还是嬴璋亲自拔剑入殿,才斩下那颗头颅。

而在《史刀凿海·秦略》里面,还记载了一件事。

嬴璋杀怀帝后,悬其首于正阳门,宣其三十六宗罪,引得万人空巷,争而睹之。

其意很明显是为了在民心上抹去秦怀帝。

怀帝也确实是才能不具,德行颇薄,当国期间屡有恶政。但目睹了怀帝真容的秦人,竟都纷纷对那三十六宗罪产生质疑。

说什么“望之不似昏君。”

嬴璋只得连夜又将头颅撤下。

这种记载很像野史逸闻,但此事记于司马衡笔下,也就有了毋庸置疑的可信度。

是为有史可载之绝色。

观河台上的邓旗,离原战场上的青鬼,边荒战场上的勇敢者,厄耳德弥里的赵汝成,也是秦怀帝的后人嬴子玉。

现在他坐在姜望的面前,垂眸说道:“我刚刚完成了边荒试炼,听说你离开齐国,就赶过来了。”

他身上还带着边荒独有的干涸感,的确是一口水都没有喝,没有停下来休养半息,出了荒漠就直奔星月原而来。

他这一辈子,他都不想再迟到了。

姜望把手里的酒壶递给他:“喝点?”

赵汝成接过酒壶,咕噜咕噜地大灌了几口,才抹了一下嘴,看着姜望道:“你是不是要去杀庄高羡?”

姜望温柔地笑着:“其实你要是想三哥了,写封信就可以,或者什么时候我去牧国看你,用不着这么赶时间。这副样子跑过来,要不是认识云云公主,我会以为你混得很不好。”

“有些话信里不方便说。”赵汝成道。

姜望略想了想,又道:“那你接触过太虚幻境吗?以后可以通过太虚幻境的星河空间直接对话,那很方便。”

赵汝成淡淡地道:“我不信任那个。”

虽然六大强国都已经表态支持太虚幻境,但不信任太虚幻境的人,仍然有很多。

就比如和国,也是拒绝了太虚幻境的铺设。而在云国,包括云城在内的几大核心城市,也是不允许太虚幻境覆盖的。

这也没有对错之说,虽然太虚派如虚泽明等不断宣扬这是人族大势、人道洪流,理当被所有人支持,但每个人的想法和选择都不同。

就连姜望自己也在太虚幻境里有所保留。更何况赵汝成自小颠沛流离,满天下逃窜,朝不保夕,本就会天然地怀疑一切。

姜望温声道:“既然来了,就好好待几天。我带你逛逛星月原,这里确实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地方。”

赵汝成看着他:“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姜望知道避不过,眼前的这个人太聪明,也太了解自己,只好说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赵汝成注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老大的仇我也有份,枫林城里也有我的家。三哥,如果你杀庄高羡的时候不叫上我……我会恨你一辈子。”

姜望完全能够感受到他的认真,沉默半晌,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不会让你恨我的。”

赵汝成把手里的酒壶又递还给姜望。

然后起身,一边用布巾缠脸一边往外走。“草原那边还有事情要处理,三哥,我等你的信。”

就这样说着,下楼而去。

一路心急如焚,一路仆仆风尘,见面不过两三言。

姜望独坐屋内,举起酒壶,也灌了一大口。

酒虽然掺了水,但烈意依然很重。

或许白玉瑕没有说错,这水掺得并不多!

……

……

断魂峡的风从来不曾温柔。

这里有林羡千万次练刀的痕迹,有姜望斗人魔、余北斗镇血魔。还有更不为人知的——它是杀手组织地狱无门的草创之所。

虽然当时同尹观一起创立组织的阎罗,已经所剩无几。

今日的阎罗聚首,人来得格外齐整。

楚江王和仵官王向来王不见王,这次竟也同时出现了。

他们是除秦广王外,唯二两个从组织建立之初一直活到现在的阎罗,可算得上是元老中的元老。

但不知是不是私底下有什么矛盾,几乎从不一起出任务。

至少在平等王的记忆里,让这两个家伙站在一起的任务,只有围猎佑国那一次。

他戴上平等王的面具加入地狱无门,执行大小任务无数。饱经生死历练后,在佑国杀帝屠龙,掠夺佑国之国势为己用,而终于一举成就神临,达到了他曾经梦寐以求的境界。

但仍然觉得,组织里的水,非常深。

以地狱无门今时今日的实力,很多任务外围的判官鬼卒就能处理。麻烦点的任务,一两个阎罗出手也就轻松解决。

今天能够看到楚江王和仵官王站到一起,足够说明这次任务的重要程度。

但这还并不是最让平等王意外的。

当九位阎罗聚首,将面具挂在腰间的秦广王却迟迟不开口,他就明白,那位最神秘、最少出场的卞城王,也将参与到这次的任务中。

所有阎罗都沉默。其他人心里怎么想的,平等王不得而知,但他早已经习惯了沉默,几乎忘记自己曾是个飞扬跳脱的人。

直到某一个时刻,极轻的靴子踩过砾石的声音,极清晰地响在耳边,狂风之中走出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

身上穿着普通的黑色武服,脸上戴着与在场阎罗同一制式的卞城面具。

其人站在长长的峡道底部,仰望站在峭壁不同位置的诸位阎罗。但那眼神竟是如此的平静,至少平等王会觉得,自己其实是被俯视的那一个。

卞城王的声音也是毫无波澜的,听不出半点情绪,也听不出半点本来的音色——“抱歉,我好像来迟了。”

平等王猜想,卞城王现实里的身份一定相当显赫,至少也是在某一域人尽皆知的角色。

十殿阎罗里唯一一个把面具挂在腰间的男子,独自站在断魂峡的悬崖顶端,闻声只是道:“没有关系,本来就只说了今天,没有确定到哪一个时辰,就是怕有的阎罗太远,一时半会赶不回来。”

卞城王独自站在峡谷底部,并没有向任何一位阎罗靠近的意思,淡淡地说道:“先说说这次任务的具体情况吧,我再看看能不能接。”

他的声音是如此冷淡,好像之前的那句抱歉,本来就不存在任何歉意。

“怎么就你这么麻烦?”背负一柄重剑的宋帝王突然开口,声音也像他魁梧的身形一样极富勇力:“平时出任务不见你,一有大活才跑出来,还挑三拣四一堆事!十殿阎罗你排第几?”

这位在十殿阎罗里排行第三的存在,越说怒意越压不住:“所有阎罗都提前一个月就被告知了这次行动。你就算是在雪国,也都能早跑到了。你如此拖拖拉拉,最晚一个过来,有没有把秦广王放在眼里?”

“欸欸。”站在峭壁之巅的秦广王举了一下手:“你发你自己的脾气就行,我这个人很平和,可没有什么意见,别把我带进来。”

卞城王并不去解释自己真的是三天前才收到的消息,只是淡淡地看向这位宋帝王:“你有意见?”

宋帝王前移半步,脚下的石台顿时龟裂,裂隙更如蛛网般,在险恶的峭壁上蔓延!

那柄重剑之上,已有杀意在咆哮。而宋帝王冰冷地看向谷底:“想清楚了再回答我。阎罗聚首是组织一等大事,你如此慢待,到底有没有把我们其他阎罗放在眼里!?”

卞城王歪了歪头,好像在认真理解他这个问题,并且认真地想了。

然后说道:“哦,那我再问一遍吧。”

面具之下他的眼神如此冷漠,在现场除秦广王外的所有阎罗身上掠过:“你们,有什么意见?”

感谢书友“峰哥本人”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458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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