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万乘行(11)

官道上的十字路口,四拨人不期而遇,复又两两而去。

王雄诞、马平儿一行人既撞到正主,自然与窦小娘一路向北,径直往高鸡泊而去。而张十娘既撞到苏靖方,另一边事情也脱了手,便要一起带着回信和礼物直接往武安郡而归……唯一有些意外的,乃是冯无佚,他在意识到一些情况后主动提出,要去一趟武安郡,拜谒李郡守。

很显然,这位皇帝的心腹,开始改变对“盗匪”的看法同时,另一些方向上依然没有动弹,他依然是一个忠于大魏朝廷或者说皇帝私人的人……这次遭遇,使得他对武安郡郡守李定有些忧虑。

老头要去,还能拦着怎么样?

这人既是皇帝心腹,又是河北本地一个二三流世家的首领,不能等闲视之的。

不过,张十娘自是个洒脱的性子,但苏靖方却是个妥当的货色,当日缓缓到了武城县,晚间便以对方骑马不便为由,分出一队骑兵保护,自家却护送着师母轻骑速速往归武安,好提前与师父做交代。

冯老头无奈,但他委实不擅长骑马,便也只好接受这安排。

结果,乘车西行不过两三日,眼见着红山隐隐在前,在进入武安郡境内后,当晚宿在道旁丘城驿中,却居然又遇见了之前的两拨熟人。

一方是苏靖方,他护送了师娘回到郡府,与师父做了说明,复又奉命折回来迎冯无佚,乃是个脚力活;另一方,则是王雄诞、马平儿与窦小娘,却只带着三五骑。

原来,王雄诞等人虽想护送那些义军家眷南下,但考虑到距离般县隔着半个清河郡与一整个平原郡,带着多达几百妇孺不免艰难,而且这些妇孺多经历了一个残酷的冬日,伤病极多。所以,主事的王雄诞干脆将大部分物资和人手留在高鸡泊照应局面,然后一面往般县送信,一面复又与马平儿一起来更近的武安郡中求援,想要后者以官方身份协助运输这些妇孺。

况且,还要指望着从李定这里拿到可能的回信。

至于窦小娘,不过是少年心性,再加上早早因为见到马平儿一个女头领而天生亲近,不免扎着红头绳就跟过来了。

三方在丘城驿中相见,因为之前一场怪异缘分,倒是没有产生什么摩擦,甚至相处的还算融洽……苏靖方尽地主之谊,请其余两拨人用了饭,每人还有二两酒。

“老夫委实没想到,李四郎据说是跟着舅舅学的兵法,也一直是兵部勾当,却不想居然还颇有治才。”酒过三巡,驿站大堂中,冯无佚难得捻须感慨。“河北这两年艰苦,人尽皆知,而老夫一路行来,平原、武阳、清河,驿店全废,只有汲郡、武安郡中驿站妥当,汲郡那是挨着黎阳仓,不缺物资,又是河北对接东都的出口,自然妥当,武安能够如此,委实厉害!”

苏靖方闻得对方夸赞自己恩师,自然兴奋,一时只是眉飞色舞:“恩师才能韬略天下难寻,堪称超世之英杰,区区一郡之地,何足道也?”

听到这肉麻吹捧,冯无佚倒没什么不适,只是捻须呵呵来笑,窦小娘干脆只是低头去吃饭。

毕竟,苏靖方跟李定关系特殊,他们既是师生,又是郡君与属吏,甚至还算恩主与附庸家族子弟,这种情况下,说李定是苏靖方亲爹有点过了,但也基本上差不多。

放开了吹,也没人好当面打脸的。

“超世之英杰这说法一开始是谁说的?”孰料,王雄诞想了一想,忽然就在桌上正色来问。

苏靖方微微一愣,居然有些脸红。

“这说法有什么来历吗?”一旁冯无佚主动来问。

“不瞒冯老爷。”王雄诞认真来答。“如我记得不差,这话应该是我家龙头称赞李四爷的,我为亲卫,常常侍从在旁,肯定是听过的,不过当时在场人不多,而且还是在东境,却不想居然传到这边来了,也是有些奇怪。”

冯无佚瞬间醒悟,依着张行这个反贼与李定这个郡守的交往方式,以及苏靖方的反应,十之八九是张行把这说法写在了信里,然后李定内心得意,忍不住跟身边人炫耀了……这说明,这个李定果然极为看重那个反贼。

话虽如此,但冯无佚经过了钱唐的失败经验,明显吃一堑长一智,只是佯做不知,反而笑道:“如此说来,李郡守的才德倒是有目共睹,你家龙头稍有看顾也是寻常。”

“那倒未必。”王雄诞早就晓得冯无佚身份了,只眯着眼睛继续感慨了下去。“一来,我家龙头对李四爷委实尊重,绝非是稍有看顾……如我所记不差,‘超世之英杰’只是其中一言,应该还有‘卧龙’之称,还有什么‘李四不出,奈天下苍生何’,什么‘天下韬略一石,他人共得二斗,李定独八斗’……凡此种种,数不胜数。”

冯无佚差点扯断了胡子,苏靖方也目瞪口呆……前者是惊叹于张行拉拢人心的言辞手段,后者是醒悟过来,这几个在郡中流传的言语,居然都是出自于那位张三爷。

若是这般,自家恩师嘴上不说,怕是心里格外看重那位张三爷。

“二来嘛。”王雄诞继续言道。“李郡守的才能这般亮堂,却非是有目共睹……龙头曾言,李四爷昔日在东都,郁郁不得志,彼时唯一一个愿意重用他的,居然是要造反的杨慎;看出他才能,愿意信他敬他的,也只有张夫人与我家龙头区区二三人。

“更可叹的是,我家龙头,自陈一个北地田汉、军中武夫,都能轻易靠着在东征中献祥瑞而轻易得武安郡守,而李四爷这般出身、才能,却要靠着江都、东都相争,关陇内讧,才能接我家龙头弃之如敝履的一个职务,稍得伸展……可见,这昏君对天下事随意到什么地步?而关陇世族又豪横无忌到什么地步?”

苏靖方到底年轻,听到这些,虽然也察觉到了对方隐隐反向吹捧那张三的意思,但更觉得如拨云见日一般,瞬间懂了许多东西。

与之相比,冯无佚是什么人物,当然晓得对方言语之中有替反贼张目之意,更有一二分猜测到自己忧虑,专门来挑逗之态,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听完对方讲述,居然颇有同感。

关陇世族豪横无忌,自然不必多言。

至于圣人,冯无佚对圣人忠心是对圣人忠心,可是这些年来他也看的清楚,圣人一心一意放在那些所谓“大”事情上面,却毫不在意施政的细节,人事上更是只讲立场,不论才德……李定这个出身为什么不能得用?别人不知道,他冯无佚猜不到?

十之八九是因为李定母族韩氏的牵累。

圣人一面想成大功,一统四海,建立伟业,一面却又视压制关陇,梳理军功贵族为要,韩氏三兄弟皆为大将,韩博龙更是大魏开国九功臣前列之人,相关人等,自然被压制。

可叹的是,这种政策不但使得李定这种优秀的关陇本据人才长久被压制,以至于产生怨气,结果最后一征时因为存了孤注一掷的心态反而又与诸军功世族媾和,所谓功亏一篑,连压制关陇军功世族的事业都弃了。

正在冯无佚思绪连绵之际,耳畔忽然响起了一声霹雳。

“正所谓,乱自上做,曹彻不死,天下难平,关陇不疏,天下难通!”王雄诞继续昂然言道。“既为英雄,便当同心戮力,共成大事。”

“大胆!”冯无佚本能拍案而起,怒目相对。

然而,这一次发作,却只吓到了一个正在用心吃第四碗面的窦小娘,并顺势引来一直认真充当倾听者马平儿的愤怒:“天下人公论的事情,由得你来倚老卖老说大胆吗?”

冯无佚双手发抖,身后几个本家侍卫早早惊愕起身,但似乎早得到叮嘱一般,十数骑武安郡骑士却也纷纷起身,继而引得驿店堂中许多人惊惶一时,多有逃散之意。

冯老头回复清明,只在许多人瞩目下勉力坐回,却还是当场愤然反驳:“何来天下人公论?”

“是东境八郡父老算不得天下人,还是淮西六郡父老不算天下人?”马平儿也同样纷纷驳斥。“又或者说河北这里,两年间官军杀了那么多人,结果一茬接一茬,死都止不住的义军算不得天下人?这些人,命都不要了,就是要造反,就是要杀暴君除暴魏,不是公论是什么?!”

冯无佚一时语塞,而尚鼓着腮的窦小娘听到这里,却是重重颔首,表示赞同。

“说得好。”王雄诞随即跟上,言语清晰。“三征之下,每次破家百万,牵累者自然千万,千万人家破人亡的事情,天下共睹,暴君暴魏,不是天下人公论又是什么?”

苏靖方端坐不动,置若罔闻,周围驿店大堂里的其他客人,勉强重新坐下后却都窃窃私语。

冯无佚看到这一幕,一时气馁:“这不是你二人与我辩驳,恐怕是那反贼张行隔空与我来辩吧?”

“确系如此,但道理真假,何论出处?”王雄诞倒是坦荡。“我只有一言相告阁下,阁下若是以为能在河北寻得大魏人心,不免可笑……我若是阁下,既然归乡,就干脆回到长乐老家,教人读书识字、筑基算数,胜过在这里四处奔走,还徒劳惹人嫌。”

“没有这回事。”苏靖方赶紧插嘴安抚。“恩师专门遣我来迎……”

冯无佚反而被气笑了。

而一笑之下,他也醒悟,自己跟一群小儿辈计较什么?真要是张行在这里倒也罢了,与他辩一辩也无妨,可这两个年轻人,不过是得了那反贼平日几句言语,卖弄过来罢了,那苏靖方更是一个滑头少年。

关键,还是要见到李定再说。

想到这里,他干脆拱拱手,带着半肚子闷气上楼休息去了。

走到楼梯上,便听到下面恢复了热闹,甚至听到苏靖方好奇来问,张龙头可还有对他恩师的其他夸奖言语,他想学习一下……

一夜无话,翌日一早,众人便一起西行,武安郡郡治永年其实偏东,既至丘城驿,不过又一日辛苦,便于晚间抵达了城内。

超世之杰的卧龙李定没有立即接见谁,而是将两拨人安置在了城内一栋颇为宏伟,也的确在河北闻名的黑帝大观中……红山之下,若无黑帝爷的大观反而奇怪……又安眠了一晚,第二天却又干脆亲自来到黑帝观中,然后只孤身到了后堂厢房里,并让苏靖方依次来请两拨客人。

当然,首先肯定还是请的冯无佚。

双方见面只在黑帝观的后堂侧厢见礼寒暄,刚一落座,吸取了之前平原教训的冯无佚就开门见山:“李府君,我是来仿效张世昭张相公临时来做使节的……国家危难之际,河北更是局势艰难,但还请伱不要动摇忠谨之心,使局势大坏。”

门槛上,苏靖方早早竖起耳朵。

孰料,黑着眼圈胡子拉碴的李定闻得此言,反而在座中苦笑:“冯公以为,我会因为跟张行的私交而造反吗?所以不惜过家门而不入,也要来警示我一番?”

“老夫没有这么说。”冯无佚摇头以对。“至于此番过来,只是聊表个人心意而已,没有要威逼欺求谁的意思。”

“冯公放心吧。”李定叹了口气,幽幽正色来讲。“两年之内,我不大可能反,便是反了,十之八九也跟张三郎或者黜龙帮无关。”

冯无佚松了口气,继而却又觉得荒唐,自己怎么能为这种承诺而感到释然呢?

于是,其人继续哭笑不得,复又追问:“两年后,李府君就准备反了?”

“没有这回事。”李定摇头以对。“我从来没准备反过……但眼下局势,东都还能撑两三年吗?东都一旦支撑不住,江都也撑不住,大魏基本上就要完蛋,大魏完蛋,到时候群雄并起,天下都算反,而人在局中,根本就是身不由己,我身为郡守,要为本郡百姓和下属士卒性命负责的。”

冯无佚怔了怔,有心驳斥,但想到前日的争论,复又觉得无力,连几个小娃娃都争辩不过,何论这位?

于是,他便只强打精神来问:“如此说来,大魏局面不倒,李郡守便不会主动与那张三合流了?”

“不会。”李定斩钉截铁答道。“冯公……眼下局势,我也不怕谁,也没别的旁人在此,跟你说实话好了……你猜错方向了,张行既到河北,想要立足,肯定要从东南角起来,便是顺风顺水,没个两三年如何到武安郡旁边?而武安郡与我真要反,怕是反而要从太原算起。”

冯无佚愕然当场,但片刻后便稍有恍然。

“冯公久在御前,应该晓得地方军政上的传统吧?”李定面不改色,从容解释道。“红山-紫山-黑山一脉,于河北居高临下,故此,本朝也好、东齐也罢,更早的大周也成,无不以太原为根基,以武安、赵郡、襄国、恒山四郡为爪牙,居高临下,把控河北……这是军事制度,也是几百上千年的政治传统,更是地理使然。”

冯无佚沉默不语,却晓得对方说的是实情,在大魏军事制度下,太原对这沿山河北四郡是有巨大影响力的,而大魏为了削弱和控制河北,也素来是鼓励如此的。

最明显一个证据就是,虽然没有常设,但却屡屡出现临时要求这四郡向太原留守汇报军事的情况。

而太原,白横秋……

“冯公。”李定继续言道。“听我那个学生说,你昨日感慨我武安民生还不错,可你知道,为什么不错吗?”

冯无佚回过神来,依旧心乱如麻:“自然是李府君治政严密宽仁,所谓超世之英杰……”

“那是随意说笑的。”李定严肃答道。“武安郡之所以能够妥当,只是因为我到任后,迅速扫荡了境内义军……叛军。然后又以太原的名义拒绝了河间大营与幽州大营的兵马入境罢了。当时,南面邺城和西面太原同时送粮过来,说实话,太原给的只有邺城那边的一半,但太原说,可以借太原留守之名隔绝河北官军入境骚扰,这个好处,我却是断然无法拒绝的。所以我才说,阁下想多了,而且想岔了。张行要对付的是河间大营,要害在于渤海、平原,次在武阳、清河、河间、博陵,我这边却要顺着太原摇摆的。两家,其实风马牛不相及。”

冯无佚是真的无话可说了,停了半晌,只能起身拱手:“是我想差了,英国公忠心耿耿,你跟着他必然能为国尽忠效命。”

李定只是失笑,勉强一拱手罢了。

冯无佚叹了口气,直接离开,随即,等在外面的王雄诞、马平儿和窦小娘在苏靖方的带领下进入。

“你们来意我已经知道了。”对于这几个人,坐回座中不动的李定倒是干脆了许多。“我会安排人手护送,只说去渤海的官差队伍,就让小苏带一整队人去,让他准备一下,你们马上就可以走了……”

王雄诞三人大喜,便要拱手称谢。

孰料,李定复又摆手,继续言道:“时间仓促,不过两三日,信我来不及回,日后慢慢回复完再遣人专门送……唯独一个要点,我看的烦躁,你替我给他说一下,那就是抽杀这个事情纯属是妇人之仁,乃至于有些矫情,根本不妥。”

王雄诞和其他两人各自一怔。

“这都什么时候了?而且是什么地方?”李定坐在那里瞪着黑眼圈来冷笑。“还当是天下太平呢?而且河北跟东境是一回事?算上三征,河北死了多少万人了?乱世用重典,想要快速恢复秩序人心,该杀便杀,他却总是抽杀,抽杀,十抽一变成三十抽一,再变成四抽一,两抽一,待会会不会变成三抽二?嘴上说的比谁都狠,而且一套一套的,可真做起事来却始终文绉绉的,好像坚持抽杀能给自己一个说法一般。该弃弃,该扔扔,如此妇人之仁,只会拖延局势,哪里能做大事?他迟早要因为这股莫名其妙的仁心义气给弄死在河北!”

王雄诞欲言又止,但最终没有吭声……因为李定说的这个事情,其实很多黜龙帮内部的人都察觉到了。张三爷的抽杀,看起来狠厉,但跟整个大环境一比就知道,那不是狠厉,而是一种莫名其妙的仁慈。

就好像是一个大善人跟时局的私下妥协一样。

“算了。”一气说完,李定摇摇头,似乎百无聊赖。“就这般吧……你们歇一日,早早回去,等小苏找你们,莫要误事,至于他要的《六韬》细则,我会尽量给他补全。”

三人不敢多言,只能拱手告退。

且说,三人听了一通埋怨,但终究是两位大人物之间的事情,倒也无谓,反而得了此番承诺,眼下的事情有了说法,却是实打实的欣喜起来。

而果然,苏靖方是个利索的,很快便组建了一个车队,来寻到三人,也只是翌日,便成功率队出发。

但也就是这一日,三人心头蒙上了一层阴影,因为天气阴沉,云层加厚,北方呼啸之下,有知道河北地理的人早早告知,很可能有一场覆盖河北全境的大雪将至。

果不其然,一行人虽然尽量加速,但刚刚出了武安郡地界,便看到雪花滚滚自天上飞落,而且越来越大,越来越密。

窦小娘忧心高鸡泊的人,面色自然不好看,继而又想到,整个河北,按照说法,武安郡那种是少的,大多是清河那边的样子,心中愈发不安,面色也更加不好看起来,因为也不知道会有多少人跟高鸡泊的人一样,毫无抵御能力,继而冻馁无数。

“好雪。”

出乎意料,就在窦小娘稍微开了一下眼界,心中为河北百姓而忧虑不减之时,武安郡黑帝观后堂中,李定忽然展露笑颜。

张十娘自后转出,好奇不已:“下雪之后,万物封冻,四郎为何不哀反喜?”

李定微微一怔,继而苦笑:“是又被张三郎给教育了……他在信中说,眼下下雪,虽然会有百姓当场冻馁熬不过冬日的可能,但若是还不下雪,明年整个河北必然是旱蝗交加……到时候,就真的是全境死无葬身之地了。”

张十娘想了一想,恍惚失神。

PS:晚安。

(本章完)

第296章 万乘行(12)

般县城外,大雪伴着寒风而起,四舞纷飞,天地早已同色。

这场雪从前日初见端倪,昨日至今日,断断续续,委实来的雄壮。巨大的营盘内,士卒们早早停了日常轮番进行的操练、运动会与军市等活动,但却依然在忙碌着什么。

营盘中间偏南位置,有一处宽敞过了头的营房,黜龙帮左翼大龙头张行拎了一条长条凳,坐在了门外侧边,正望着头顶纷飞的大雪发呆。

其人身后隔着一层木板墙的营房内部,热气蒸腾,七八个路子,外加足足三四排数十个桌案,满满都是文书、表格和纸笔,帮内首席魏玄定,大头领雄伯南、单通海,头领周行范、阎庆、祖臣彦、柳周臣、张金树、窦立德、郑挺、鲁明月、孙宣致、诸葛德威,带领着上百军官、文吏,正在那里争论、思考和下达命令,再加上十数名持矛侍卫和往来不断的信使、传令官,几乎要闹成一个菜市场。

唯独一个贾越,全副甲胄,披着将领专有的半截棕色毛皮氅子,正一声不吭的立在张行侧后方的大门旁,也是望着头顶大雪发呆。

“好雪。”

看了不知道多久,张行忽然在条凳上幽幽一叹。

“是。”身后的贾越面无表情点点头。“黑帝爷仁念,要是没这场雪,河北明年就没法过了。”

很显然,随着大雪到来,不管是早就留心,还是后知后觉,众人都已经意识到这场雪的战略意义。

片刻后,还是贾越再度来问:“你之前是不是就在等这场雪?”

“是。”张行点点头。“但没想到真等到了……而且也没想到来了之后麻烦会这么多。”

“有比没好。”贾越只能如是说。“麻烦也都只是一时的。”

张行也点点头。

且说,这些天,张大龙头窝在般县这里冬营,当然没有任何问题,整军、杀人、分配屯田、开运动会,当然也都没问题……无论是谁,可以说他行事操切,说他手段残忍或者妇人之仁,但很少有人说他这么干不合情理的。

但实际上,张行自己心知肚明,这不是他长时间窝着不动的真正缘由。

兵马这么多,而且还打了决定性的胜仗,总还是可以分兵出来做点别的事情的,总还是能派可靠部队趁机扩大一下战果的。

但他始终没动,坐视三郡恢复了防务,甚至朝廷新任的渤海太守都到任了,只是不敢从南边走,也不敢去就在黜龙军眼皮底下的郡治,而是去了最北面的南皮。

没有动弹,这其中当然有很多缘由,但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从踏上河北大地开始,整个河北赤地千里之余根本没有下过一场雨雪,这是一个被残酷战事、军队有组织劫掠、覆盖全领域严寒与中轻度饥荒所遮蔽的一个真正大问题。

封建时代下,真气又没有被应用到生产中,老百姓又一直被大魏朝廷不留余地的吸血,民间几乎没有任何积蓄,那么这种天灾简直可以对任何政治谋略、军事成果产生降维打击。

这种情况下,如果放肆扩张,一个最现实问题就是,明年黜龙帮根本无法支撑起对应的生产活动,整个河北也会因为军事行动和灾荒的叠加进一步突破底线。

这对于凡事都要考虑经济和民生问题的张行而言,显然难以接受。

可是,真下雪了,救命的大雪出现了,新的、迫在眉睫的麻烦也就来了。

张大龙头坐了一阵子,忽然有人从门内走出,却不离开,反而是来到一侧的雪地里拱手行礼。

张行一声不吭,拍了拍条凳的另一侧,对方会意,坐了过来,却又稍显小心翼翼,却正是今日才从河南过来的头领张金树。

“龙头,我此番前来,除了一个明面上的逃兵事宜,主要还是想跟您汇报东境那里的一些言语和风向。”张金树压低声音,诚恳来言,倒没做什么玄虚。“一个是因为不断的转运物资,东境渐渐有了怨言流出,主要是民间,但已经流传到地方官吏和头领们之间了;另一个,是您之前大举整军的事情,一开始,因为平原一战委实惊世骇俗,并无人多提,但现在风头过去,议论却起来了,只说你一丝一毫都不给头领们留下,全都要吃干抹净……这个很明显是从济阴那边传出来的。”

“我晓得了。”张行面不改色,只是微微点头。“辛苦你了……我看看局势,河北稳当了以后,回一趟济阴也不是不行……伱那里要紧的厉害,若是缺人手,径直来河北寻我。”

张金树闻言大喜,立即重新起身,一揖到底:“不辛苦!正该为龙头尽心尽力。”

张行再度点头,张金树也知机离去。

“此人据说素来在帮中讨人厌,但看起来似乎又缺不得……”贾越看着对方离开,若有所思。

“根本不是这个人讨人厌,而是这个位置天然讨人厌……只不过,人一旦在哪个位置上待久了,就跟位置渐渐合在一起了。”张行有一说一。“我其实也一样,挺麻烦的。”

贾越若有所思,莫名再度陷入沉默。

过了一会,小周和阎庆也一起出来了,双方对视一眼,阎庆主动后撤半步,周行范当先开口:“三哥,下雪以后营中明显骚动,我和阎庆对了一下,觉得有些事情还是得你亲自拿主意才能服人。”

阎庆立即随之颔首。

张行想了一下,也点点头,却不着急进去,反而要周行范亲自走一趟伙房,让人往身后营房里送加了肉沫和姜葱的咸热粥,眼看着肉粥进去了,营房里的嘈杂声渐渐停下,这才与三个心腹一起起身,转入身后营房。

“都说说吧,可有什么没法处置或者老大难的事情?”

进去以后,张行先往案台上取了一碗粥,就在众人中间站着喝了几口,这才端着粥回到了理论上属于他的桌案后面,然后端坐于椅上来问。

“有个事情要改改说法。”满脸疲色的魏玄定放下粥碗直接开口。“昨日和前日刚刚下雪时跟龙头说的柴火问题,其实是够的……之前一月一直让屯田士卒轮番去周边林地伐木,木料和木柴在周围各处堆积如山。只是忽然一下雪,各处柴火忽然要的多了,而且运输也变难了,平素我们不需要管的各县城寨村镇也都缺了……所以,问题在于分配和运送。”

张行点点头:“那想要尽量分配和运送妥当,需要什么?”

“无外乎是尽量多的人力。”魏玄定正色道。“我们商议了一下,觉得只派屯田兵是不行的,最好能仿效之前在东境用粮食和钱帛来征召民夫方可,而且各地民夫起来后,作为当地人,也自然晓得要往各处送的柴火要多少,从哪里走最合适……但这样的话,钱帛倒也罢了,粮食又紧凑起来,尤其是河北老百姓对我们到底不比之前在东境,总得拿出来最紧俏的粮食来吊着他们,不过粮食又太金贵了,都是从东境那里挤出来的军粮。”

“那就拿粮食出来,最多省着点就是。”张行毫不犹豫做了决断。“不然没等饿死先冻死了……这事最重,也最紧要,辛苦下魏公,你和老郑一起牵头处置这事。”

“晓得。”魏玄定松了口气。

负责此间部队后勤的头领郑挺也拱手称是。

“还有谁有什么难事?”张行继续催促。

得益于魏玄定的开头,其余人不再犹豫,纷纷向前。

“龙头,今日早上有之前整军时离开的绺子找到我,说想要回来。”窦立德喝粥快,早早喝完,第一个开口。“冬日本就熬不住,一下雪他们就更忍不住了。”

“多少人?在什么地方?首领是谁?”张行脱口三问。

“原本走得时候一两千,现在只剩四五百,在渤海盐山,就是无棣县东面,对着大海,山海之间有一片滩涂,原本可以指望一二,结果现在海上都全是浮冰,滩涂更是被雪盖住。”窦立德认真回答。“首领叫刘黑榥,是个破落户,敢打敢拼,修为也好,通了任督二脉的奇经高手,河北这边都看好他,就是混了些……早年跟着高大头领去登州也回来了,据说还去过东郡牛大头领手下,也没待住,之前整军规矩一多也忍受不了,就带人跑了……走前是郝头领的下属。”

“我对他有印象。”张行若有所思。“只是他既为郝头领的部属,为何又来找你?”

“我们是乡亲。”窦立德笑了一声。“早就认识。”

张行回过神来,也觉得自己是被这营房里的热气给熏糊涂了。

进入河北,肯定要重用河北人,不然根本办不成事。

但第一批被任用的河北头领中,高士通经历了上次的骚操作反而差点坑死所有人,基本上再无气势;郝义德、范望是典型的粗豪义气型的头领,有人望而无政治能力,心思都在自己各自营中;而剩下的孙宣致、诸葛德威、窦立德此刻都在这个营帐参与处置全盘庶务,但孙宣致畏手畏脚,只做本分,诸葛德威名声欠佳,有心无力,窦立德自然水涨船高,隐隐成为河北人的代言人。

还是那句话,人的成就,既要看能力和性格,也要看时运的,关键时刻冒出头来,在特定环境下成为特定人群的领头者,很可能就会改变一切。

“回来不是不行。”想了一想,张行平静来答。“都是义军,见死不救过于苛刻了。但既然是走了再回来,就要按照新投附的说法再压一层……部众打散,该带着家眷去屯田的就去屯田,该入工匠营的入工匠营,刘黑榥回来做个队将,而且得有个头领出面做保人,再跑了,这个头领自家要去处置了此事或此人才能回来继续做事,而类似担保,每个头领也都要有上限,你们再议论一下,整个制度出来。”

窦立德肃然应声。

“张龙头。”出乎意料,下一个开口的,赫然是只在这里充数的轮值大头领单通海,不过,其人开口所言,倒是有些内容的。“腊月了,又下雪了,许多东境来的军士都想问问能不能回家过年……”

“不可能都回去的。”张行想了想,无奈摇头。“东境军士有这个念头是人之常情,但只要河北籍军士不能支撑大局,就要留下足够多的人……抽签、分拨,稍微扩大下回去探亲的范围,确保今年过年时有三分之一的东境人能回家……今年回家过年的,明年就自动避开这个年假。”

“也只能如此了。”单通海笑了笑,意外的没有多余计较。“但军心不免浮动。”

张行面无表情,也无回应,毕竟,正如对方所言,此事恐怕也只能如此了。

不过,这个事情既讨论完毕,军法官柳周臣却又有些反应,但又有些犹豫。

“怎么说?”张行看着柳周臣催促了一句。

负责军法的柳周臣立即拱手汇报:“龙头,诚如单大头领所言,军心确实有些浮动,但不只是东境军士,东境军士只是思乡,倒是河北军士,原本已经安稳,却因为此番大雪,各自对河北各处家人牵肠挂肚,颇有些人做了逃兵……”

“有些意思了。”张行不由感慨。“外面逃走的绺子想回来,营内的人想离走。”

窦立德也叹了口气,然后诚恳拱手:“龙头,是这样的,眼下局势,肯定是咱们营里最安稳,而外围家眷,只要是出了渤海、平原两郡,基本上就没指望了,逃走了,也未必赶得及,到地方了,也未必有法子……只不过,人心都是肉长的,而且也不是谁都能想清楚利弊。”

“我晓得。”张行正色道。“但这事你就没必要求情了,进来是进来,出去是出去,不是一回事……军法难容,让军法官放手去做便是。”

“喏。”得了言语的柳周臣立即应声。

“是。”窦立德犹豫了一下,也还是闭上了嘴。

只能说,好歹是立住了河北仁义好大哥”的人设。

接下来,众人各有言语,或是说军务,或是说后勤,或是说周边已经取下县镇的难处,但说来说去,其实就一个意思,那就是这场大雪,催化了营内的矛盾。

下雪了,尽管还没有成为现实,但是所有人都会想到,接下来交通会变得比较艰难,严寒会在一段时间内持续……这从心理上就会催动人心,让人产生波动。

而人心是一切的根本,那么之前靠着战胜之威势、运动会、军法、后勤得以保障安稳的巨大营盘,此时自然重新出现了动荡。

河北人有河北人的心思,东境人有东境人的想法,军士是军士,头领是头领,民间是民间,你想着进步,他想着老婆孩子,所有人都想着粮食、燃料,也就是手里这碗粥。

肉粥最香。

不过,好在河北的丑媳妇张行还有备案,不至于只能熬这几碗肉粥。

“还有什么事情吗?”张大龙头等了片刻,眼看着无人再出声,便追问了一句,再看着没人来应,便看向了其中一人。“雄天王。”

雄伯南会意,正色拱手:“龙头准备动手了吗?”

偌大营房内,众人面面相觑,各自诧异。

但即便是心细的一些人,也只是猛然想到,之前整军期间,雄伯南确实一直在此处,借自己的威名和实力帮忙镇压各处,起到了巨大作用,但之后便消失不见,却不知往何处去了,好像之前三五日方才折回。

“不动手不行。”张行笑道。“得找钱,得找粮,得鼓舞士气,得让士卒挺过去这段时日……只要熬过去,开春就好办了。”

雄伯南笑了一声,继续正色来问:“从哪里打,怎么打?”

“一个个打,轮番打,都逃不掉。”张行后仰躺在了自己那张光秃秃的大椅子上。“由近及远打,但名声坏的最优先……”

此时,魏玄定忽然醒悟:“雄天王之前一月是去调查两郡豪强坞堡了吗?”

“然也。”雄伯南笑道。“但不是两郡,是周围五郡!否则哪里用我一月功夫?”

众人恍然,各自振奋。

唯独窦立德,不免忧虑:“可是坞堡不好打,之前我们试过,三五千人,都根本拿不下一个坞堡……”

“确实。”诸葛德威也有些畏难情绪。

“我们现在有五万精锐,二十五个营!”单通海冷笑一声。“郡城都可以轻松扫荡,什么打不下?”

“两位说的都对。”张行摆手在座中制止了这个无谓争端。“坞堡确实难打,因为一来坞堡往往是豪强经营许多的庄园所改,物资充盈;二来,坞堡中的军官是宗族子弟,士卒是保卫乡里……大家不要笑,也就是河北现在外面野地里是被逼的没人了,否则坞堡里再难也比外面好过一些。但我们也没法子,不光是现在要取坞堡里的粮食财货以自肥,关键是这些坞堡主注定是我们在河北的大敌,一定要打。”

“不错!”有人忍不住应和,却居然是管后勤的资历头领郑挺。“咱们既然做了主,哪里还能忍他们圈地为主?况且,之前两年河北义军被撵到海里山上的,能趁机建立这些坞堡,谨守一地的,哪个算起来不是敌非友?”

窦立德旋即跟上,做了更改:“确实如此,郑头领所言极是……打是该打的。”

说着,还向仗义直言的郑挺拱了下手……诸葛德威想仿效,却慢了半拍。

周围许多人其实也多诧异于郑挺的表现,但也有人心里门清,郑头领这一波当日举事时就在的资历文士头领们,十之八九都做了一郡之留后,郑挺跟来河北,不就是冲着这个来的吗?

这是事先把自己带入到渤海郡留后身份上,忍不住了而已——这些坞堡,之前惹恼了窦立德这些河北义军,然后又提前惹恼了张行郑挺这些自诩的河北主人。

也是人在家中坐,无端便生祸。

但还是那句话,既然上了梁山,怎么可能不打祝家庄跟曾头市?

“说得好。”张行点头。“总之,坞堡确实难打,但我们既然过河北,也必须要拔掉……而且我们现在非是之前零散义军模样,任他是祝家庄还是曾头市,又如何会怕他?”

“没有这两家的……”雄天王有心更正,但到底没说出口。

因为张大龙头很快就提及到了另外一个重要话题。

“不瞒诸位,我之所以要将坞堡留到整军后再打,一个是因为不下雪,明年不晓得旱蝗,不好定下扩张的基调,另一个,也是有心趁机严肃军纪。”张行继续诚恳言道。“我们自诩义军,便该纪律斐然,但人性贪婪,而且总有人觉得我们是故弄玄虚……如今来到河北,自然要重塑新态。”

“龙头的意思是……?”雄伯南陡然来了兴趣。

“当日南唐南渡,北方混乱,大周尚未立国,只在代郡、雁门一带盘桓,到了太武帝方才奋起,迅速扫荡河北……他之所以能以一郡之地迅速鲸吞河北、晋地,缘由数不胜数,但是他本人有个长处我是非常佩服的,那便是战有所利,全军不得藏私,无论锱铢,一应决于目前。”张行扫视了一下营房内的许多人,含笑来问。“咱们也是来打河北,能做到太武帝当日的地步吗?”

众人哄然,议论纷纷,但却无人觉得哪里不妥当。

这就是传统和典故的力量了。

你要让这些人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他们一定觉得你在说笑搞鬼,但是,你要他们回归到本土历史中,指着一个刚刚完成集权化的部落联盟军事集团的部落民主旧俗,说我们应该仿效这样,才能成事,所有人就会觉得,好像这样也不是不行。

甚至,他们中有的人,还能从这些典故中自以为看到一些隐藏含义——果然,张大龙头所图非小,这下子是跟对人了云云。

“我的意思很简单,就是打坞堡,用战利品和胜利来稳定军心,而且要借着打坞堡来确立咱们二十五营新军的新气象。”张行扬声打断了喧嚷。“就是要严肃纪律,不得藏私,不得私自劫掠,所得战利品,全要交公,然后按照规矩来分……说军官该多得一分,那就明文写下来,然后给军官多一份;说要留多少充公库,多少充营库,多少均分,大家讨论清楚,也都坦坦荡荡写下来;说这家人平素坏名声不多,应该留下些东西确保他们来年生产生活,那也写下来;说藏了东西,多少到多少是鞭刑,一文钱鞭几下、一两金子鞭几下,也都写出来!今日依照规矩行了,哪里不妥,便让士卒说话,让地方喊冤,无理就驳回,有理就接纳,下次改了规矩,依旧施行!”

话至此处,张行指向一人:“窦头领,这头一战你和夏侯宁远两营来打,挑一个近的、弱的来打,打出个榜样来,最好让刘黑榥那个绺子看看,什么叫威武仁义之师。”

无论如何,这都是个荣誉,也是立功机会,窦立德立即振奋应声。

“单大头领,你率本部压阵,以防万一……但若无意外,不要参与战事,也不必参与战利品的分割,只是压阵。”张行复又指向一人。

这安排,单通海本有些不爽利,但也推拖不得,尤其是夏侯宁远是他属下本将,如今散了营,哪怕是东境那里还有根基连着,也是需要认真拉拢的,便也拱手称是。

“雄天王,你也再辛苦走一遭,但柳头领不必出动,让周行范率我的中营修行精锐过去,在你麾下听令,一则必要时协助破寨,二则充当军纪执行。”张行继续吩咐。

雄伯南和周行范也都拱手。

“一定要告诉所有头领和士卒,我们是义军!”张行此时也站起身来,昂然宣告。“我们比暴魏的军队干净,比暴魏的军队更能打,而且我们不是要取一城一地的,而是要取整个河北,整个天下的!是要建立一个新的太平盛世的!

“所以,暴魏朝廷要堂堂正正去打,士民要堂堂正正来治,坞堡也要堂堂正正来扫。有功便赏,有过便罚,有法便依,无法便制。

“这河北之大局,一定要趁着这场大雪,清清白白,干干净净的铺开!只要做到这一点,便正是乱世中第一等仁义,上下无愧了!

这番口号,东境来人早已经耳朵出茧子了,又不是人人都是徐大郎,随时掏个纸笔来记录的,便是有附赠的肉粥在旁也无多余内心波澜,只是寥寥几个有心人察觉到了张大龙头的隐藏含义,意识到了之前某种传闻的不虚而已——这位张龙头,确实是厌恶东境的一些境况,想要在河北自作局面,建立基业。

继而也的确各自有些迥异反应,却没有随着大部分人应付式的呼喝。

不过,与此同时,那些个河北头领和一众河北文书吏员,两年间爬冰卧雪,吃河蚌采桑葚的,哪里灌过这么豪华的肉粥?

甫一听闻,却仿佛听到什么黄钟大吕一般,几乎呆在当场,也是恨不能立即随这位大龙头做出一番事业来,成就美好人生未来的。

PS:大家晚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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