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7章 分赃大会(四)

弗勒里的初衷当然是好的,至少是为了法国的。

因为他知道,国王认为“经济、财政、制度,都是旁枝末节且无趣、缺乏激情的”。

而作为一个在密西西比泡沫爆炸后全面掌管法国的老丞相,弗勒里却知道,经济、财政、制度,是缺乏激情的,但却是国家争霸的基石。

现在法国的情况很特别,很特别。

非常特别。

不管是科尔贝尔统制经济的拥趸者、还是要求完全放开国家监管的重农学派、亦或是归结于小资社的经济浪漫主义,他们都需要找一个“别人这么干成功了”的例子。

因为二十年前,那个赌棍出身的约翰·劳,对国王说“民不加赋而国用足”。那时候,法国人是自信的、浪漫的,即便觉得没人尝试过,但时代风起云涌,没尝试过却成功的事多了去了,这才是新时代。

然而一波操作,搞出了1720年整个欧洲的经济危机,法国财政和国家信用处在崩溃的边缘。无准备金的纸币、年收益率3500%的股票回报率的忽悠、王家银行为泡沫经济呐喊助威……这都让法国人记忆犹新,心有余悸。

缓了将近十年,才堪堪缓过来。

从那之后,法国不管是启蒙运动、还是经济政策,都需要一个“别人这么干过、而且干的挺好”的经验来支撑。这种心态,一直到法革爆发,才全面扭转,开始不断地尝试新事物,一波又一波,成为人类社改试验田和革命老区。

至于此时。

科尔贝尔的拥趸者,说遥远的东方帝国,就是这么干的。数百年的改革者,也是政府全面监管、管控,以严格的标准和税收,让宋帝国的国库收入领先世界。

重农学派的拥趸者,说遥远的东方帝国,就是这么干的。无为而治,对经济没有任何的管控,财政收入主要从土地税来获得,免收一切形式的工商税,并对商业工业没有过分的监管。

伏尔泰说,遥远的东方帝国,就是绝对理性的立宪君主制度。

魁奈说,遥远的东方帝国,就说“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农业才是国家财富的源泉,农人穷困,则国家穷困;国家穷困,则国王穷困。

尤其是在经济制度上,法国的经济学家需要一个遥远的例子来支撑自己的论证。

因为20年前那件事,太吓人了,那场泡沫就是没有成功的例子来支撑而出现的,最终的结果就是国家财政差点崩溃,人们暂时不敢去相信那些没有经过实践检验的、新奇的学说。

所有新奇的学说都必须扣上一个“别人这么干成功了”的论据。

大顺和法国,真的完全不一样。

包括大顺之前的春秋战国秦汉隋唐宋,都不一样。

只是看着像。不管是集权、修路、挖运河、官营经济,都只是看着像,但根本不一样。

然而弗勒里却认为,遥远的东方帝国,就是高度集权和科尔贝尔国家规划工业主义的集大成者。

既然,这个高度集权和科尔贝尔国家规划工业主义的集大成者,能够在两千年内,一直处在世界的第一梯队;既然这个高度集权和科尔贝尔国家规划工业主义的集大成者,能够在这个时代向欧洲疯狂地输出商品并且是绝对的贸易顺差。

那么,肯定是有值得法国借鉴、学习的地方。

弗勒里想知道,大顺到底采取了什么政策,能让大顺只吃金银、半点不吐?

弗勒里想知道,大顺到底采取了什么政策,能让大顺组织一场在万里之外的荒漠进行的数万人规模的会战?

弗勒里想知道,大顺到底采取了什么政策,能让大顺的手工业呈现出对欧洲完全碾压的发达程度?

这些东西,枯燥、无趣、叫人昏昏欲睡。

弗勒里清楚,他的国王陛下,不会把心思放在这些无趣、枯燥的事上,只会和大顺的特使一起,对着地球仪或者地图集,纵横捭阖、指点江山。

所以他要在死前,完成一些法兰西未来的经济制度规划。

战术上,是造纸业、纺织业的技术引进。

战略上,是大顺经济形态、税收形态的学习。

在财政总监菲利贝尔·奥利,冲着刘钰大致提出了这两个战术、战略上的请教和提议后,刘钰实在是忍不住苦笑一声。

战术上,大顺确实是领先的。

造纸业、纺织业,确实比此时的法国强,甚至可以说,强多了。但也只是单纯的技术上的。

但是战略上……法国要是学大顺的财政政策,今年学了,明年就该亡国了。

大顺的财政政策,比大明强点有限,比大宋这种官营垄断极高、百姓被压榨的极狠的帝国,差的不是一点半点。

法国援助完北美独立,国库欠债22亿里弗。按照密西西比泡沫爆炸后、1726年的货币政策,8盎司白银折合51里弗,1里弗约为4.5克白银,也就是欠债欠了2.4亿两大顺的库平银。

大顺国库有能力欠2.4亿两库平银吗?欠的起吗?能借出来吗?

万历三十年,全国清查土地11亿亩。大顺顶天也就按照这个亩数征税,刨除盐税商税,加上改革后的人头税摊入土地,方便计算,也就收个2200万两。

合算一下,理论上一亩地征收0.02两白银。可以说,理论上完全是仁政的“三十税一”还要低的水准,因为如果真要达成三十税一的标准,以现在的亩产一石来算,按说应收3300万两以上才对。

于是顶着一个让欧洲汗颜的“低税率”,搞的农民起义层出不穷,两三亿的人口,内部市场严重不足。这么大的底蕴,根本收不上来应收的税。法国要是这么搞,学大顺,既没有大顺的人口,也没有大顺的体量,第二年财政破产是必然的。

钱都去哪了?农民不知道,朝廷假装不清楚,总之就是按照欧洲的税率来搞,感觉完全能搞出一亿的岁入,但实际上只有三分之一。

说句难听的,如果大顺国库欠了法国支持北美战争的这么多钱,按照大顺民间的普遍贷款利率来算国税,每年的财政收入连利息都还不起。

问题到底出在哪,刘钰心里明镜似的,皇帝心里也明镜似的,但不敢动,也动不了。

正因如此,李淦才会宠信刘钰,对日开战,琢磨着下南洋,搞贸易。

因为皇帝,是真的穷,没钱。而且皇帝也清楚,朝廷问百姓收一块钱,到了基层,就能收上来一百块。

所以皇帝才在看到对日开战、以商控蒙的利益后,如此坚定地准备下南洋。

按说刘钰这一次来欧罗巴,李淦是希望刘钰从欧洲这边取取经的,怎么收税?怎么弄钱?

没想到刘钰这边没学到啥,法国人倒是先跑过来问刘钰,大顺怎么收税?怎么弄钱?

苦笑之后,刘钰是真的没法回答其中的任何一个问题。

大顺的手工业为啥发达?和官营经济一点关系都没有,纯粹是底子厚、先走了上千年,底子随便祸祸,甚至历史上这底子厚到满清搞成那样一直到苏伊士运河开通才彻底击垮了松江纺织业。

大顺为啥只吃不拉?这不只是小农经济的问题,更在于欧洲现在的手工业水平就是次、成本就是高。因为如果大顺小农经济解体,也轮不到此时的欧洲往大顺卖货,而是江浙地区直接吸全国的血,免关税欧洲也干不过。

大明也好、大顺也罢,之所以在和欧洲接触后,会被欧洲称之为富庶之国,和皇帝的关系真的不大。

荷兰人卖大顺面子,卖的不是李家王朝的,卖的是松江织工、福建茶农、江西瓷匠的面子。

单就统制经济、国家监管、官营手工业而言,大顺和法国差一大截。

于是情形就是如此的魔幻:法国丞相以为大顺是集权和统制经济的完全体;大顺却羡慕法国的官营经济和国家监管能力。

战略上,刘钰只能掉书袋,把从春秋战国开始的管仲、黄老、盐铁论、王安石管控经济那一套,配上后世的一些理念,穿凿附会,和法国人大书特书,听的法国的财政总监菲利贝尔一愣一愣的。

战术上,刘钰则死咬着造纸、纺织等一些技术优势的手工业,回答的模棱两可。

造纸之类的技术,当然可以交换,反正纸张也卖不到欧洲,卖过来加上运输成本也没利润。

但既然法国人有求,那自是可以借此谈条件。

刘钰一流露出模棱两可的态度,菲利贝尔·奥利顿时明白过来,这显然是有戏的意思。

无非就是需要拿什么来交换。

菲利贝尔作为财政总监,手里其实真没什么东西可以用来交换。大顺的主要货物,瓷器、丝绸、棉纺织品、茶叶,这些法国或是能够部分自产、或是可以有替代品,这个关税就绝对不能用来交换的。

真要是放开关税,印度和中国的棉纺织品、瓷器、茶叶、丝绸,就能直接把法国的这点自主工业彻底冲毁。

但除了拿关税交换外,菲利贝尔也想不到别的可以交换的技术。

当然,他也不知道,刘钰也根本不准备让法国拿这个来换。

因为关税协定这东西,主动权在法国人手里。

将来真要是法国人反悔了,大顺也没本事弄二十万大军逼着法国炮舰开关,那岂不是等于白送了法国人几套技术?

法国要是在越南、朝鲜的位置,大顺倒是真能打过法国;可问题是隔着数万里,法国真要反悔,大顺是一点办法都没有,投射能力过于有限,真的都过不了好望角——法国在毛里求斯,就常驻有一支三艘战列舰、5艘巡航舰的舰队。之前欠的课,欠的太多了,两百年间海上一步都没走出去。

刘钰想要的东西,菲利贝尔给不了。

大顺和法国之间,不可能签订一个有效的贸易协定,大顺也不可能打开法国市场,贸易利益无法让刘钰给出这些技术支持。刘钰最想要的战列舰图纸,拿到了;舰船设计方案,也拿到了一些。再别的东西,大顺这边并不想要,而且法国的战列舰使用思路,逐渐走歪了,大顺要一堆100炮的重型战列舰卵用没有,大顺的海军存在目的又不是在英吉利海峡决战,要一堆笨重的、高火力低机动的重型战列舰什么用?

他想要的东西,路易十五能给。但刘钰和路易十五的谈判,无疑是高规格且秘密的,级别过高,以至于菲利贝尔这样的“户部尚书”,是没资格参与的。

对此,刘钰倒是提出了一个建议。

“财政总监阁下,我可以说,造纸、纺织等行业的技术支持,大顺是可以给予的,甚至包括平板玻璃制造的全套技术转移。反正,天朝的玻璃,也不可能卖到法国来。”

“但是,国与国之间,既有友谊,也有利益交换。西洋参和貂皮贸易,那是中法之间的友谊;而技术转移,那就需要拿我想要的利益来交换了。”

“这样吧,请您回去转告弗勒里大人,就说技术转移的问题,我原则上同意,但是需要一定的交换条件。请他草拟一份报告,转交给贵国的国王殿下,在我朝觐国王殿下的时候,进行交换。”

“鉴于我这一次来法国,不是以大顺政府官员的身份,而是以天子近侍特使的身份,一些谈判的内容,恐怕您是不能参与的。”

“弗勒里大人重病在身,也不方便,我建议还是按我说的,由弗勒里大人提出这项交换的意义,以及最高可以给出什么样的价码,最终定下来。”

“任何东西,都可以用天平衡量。只要,报出价格。”

(本章完)

第668章 分赃大会(五)

菲利贝尔没资格往天平上放砝码。

他背后的丞相弗勒里,有资格,但刘钰根本不想和这个老狐狸谈。

路易十五这时候也不想让弗勒里参与此事,而且有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弗勒里给奥地利北意大利军团和匈牙利军团的主帅,写了一封极为卑微的信,请求放过因为普鲁士背叛而被困在布拉格的法国军团。

结果奥地利元帅第一时间将这封信公开了,还对法国放了嘲讽。

至于这封信是真的?还是反间计?这是说不清的。

弗勒里当然不承认,说自己根本就没写这封信。

甚至可能路易十五自己也不相信弗勒里会写这么卑微的信,但事实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封信可以彻底清理弗勒里的势力,打击其派系的人。

至于真相,谁在乎?

鉴于此,和大顺之间的密约又关系到军事行动,弗勒里自然是要被排除在谈判人员之外的。

刘钰的意思便是说,让菲利贝尔转告弗勒里,让弗勒里开个大约的价码,转交给路易十五。

若有需要,刘钰可以卖路易十五的面子,但绝对不会卖弗勒里的面子,临死之人的面子没用。

对待路易十五,甚至可以拿他根本不想要的“中法关税问题”,来假装想要,因为路易十五的水平根本不能理解“主动权”的概念。但若是那快死的老狐狸下场了,很可能识破刘钰根本不想要关税协定,却无中生有拿着这个来假装很想要,迫使法国在其余方向让步。

真要是这老头儿半途出来搅局,看看能不能等到老狐狸死了,再说。

菲利贝尔也明白,这种事确实是要拿利益交换的。

刘钰说的一点没错,中法之间的友谊,每年一百万两左右的西洋参和貂皮贸易,已经足以彰显了。而且大顺海军的呢绒军装,也都是买的法国货,而不是质量更好的英国货或者荷兰的二道贩子货。

“好的,侯爵大人,我会将您的意思,转告给弗勒里大人。我是真诚地希望中法之间能够达成这次技术转让合作的,而且如您所言,一些货物,即便免关税,考虑到运输成本、货运总量、其余利润更高的货物,也不适合远洋运输。我相信,我们之间是可以达成一系列合作的。”

刘钰笑道:“当然。不过,在这种国与国之间的合作之外,我还有个私下的请求。听说您还是法兰西艺术学院的院长、王家建筑和雕塑学院的副院长。我希望能够派遣一些孩子前来学习,你给安排安排?主要是也没什么太好的基础,你既是艺术圈里的人,费费心,给安排一下,包括介绍一些好的老师,一条龙的那种……”

说着,草拟了一份以奢侈品和瓷器丝绸为主的礼单,悄无声息地递到了菲利贝尔的手中。

菲利贝尔扫了一眼,脸上便露出了笑容。

“当然可以。不过,我认识的都是一些市井阶层出身的人,贵族们批评我的品味,说我是‘奥利先生有着布尔乔亚的低俗品味,无论是建筑、雕塑还是艺术画作,他的布尔乔亚臭气,都掩盖了高贵的贵族品味’。你不介意吗?”

刘钰哈哈一笑,摇摇头,心道贵族品味?那是啥?我要是想让那些孩子去学贵族品味,在京城找些朋友扔他们的爵府里当几年仆从不就学到了?何必派到这里来。

菲利贝尔不是传统贵族,属于暴发户。他当年是靠给法军提供后勤补给发财的,缓慢跻身到了贵族行列。

刘钰对此还是不着声色地称赞了一句。

“事实上,天朝不是很看重出身。有句话讲,清晨还在田里种地,晚上就因为考试或者才能进入宫廷。我对您的品味,是没有任何成见的。再者,因为宗教问题,在艺术和雕塑、建筑上,我更希望我派来的留学生,多一些布尔乔亚的臭气,而不是贵族的高雅。”

不是很隐晦地表达了对菲利贝尔出身的赞许,这是东西方三观的差异。此时的法国瞧不起出身低贱的,而大顺这边则往往会把出身低贱最终成为大官的人视作可榜样的偶像。

既有礼单打底,又有这样的赞许,菲利贝尔很高兴,表示如果刘钰派来了留学生,他会动用关系给安排一些老师的。

之后的时间,刘钰又询问了一下、探讨了一下关于法国公路网建设、运河建设、官营手工业非匠籍而雇佣制的一些问题。

多听多问,适当地赞赏,这毕竟都是菲利贝尔的得意之举。大顺和法国的政体、徭役等制度虽很不相同,但很多东西也是可以适当借鉴的。

两人会面之后,刘钰也没有在巴黎逗留。集结了队伍,让官方人员都船上最正式的朝堂礼服后,摆出了天子特使的仪仗,不过是缩略版的,毕竟船上带不了太多人。

一行人押送着天子私人送给路易十五的各色礼品,浩浩荡荡地朝着凡尔赛进发。

…………

和弗勒里这边试图和大顺达成一系列经济合作不同。

凡尔赛宫的路易十五,内心真的如弗勒里想的那般,想要开疆扩土,打出赫赫武功,不少比肩太阳王,至少让人们知道他也是个雄主。

他想得到别人的承认。

摆脱曾祖父的巨大身影的压迫、摆脱摄政和丞相对他的影响。

盛大的欢迎会和繁琐的宫廷礼仪之后,刘钰朝觐了路易十五,并且奉上了天子赠送的礼物。

除了那些正常的、合乎礼法规矩的礼物外,远在京城的李淦还准备了两样很不一样的礼物。

准确来说,是两套象牙雕塑。

极为精巧,找的当然是最好的工匠师傅雕刻的。

一套,名为【太液黄鹄】。

一套,名为【孝宣立庙】。

栩栩如生自不必说,关键还是送的这两套象牙雕的意义。

中国这边讲究一个含蓄,有些话,不好直说。送的东西,除了那些普遍性的瓷瓶子丝绸香袋之类的皇家礼物,这种不普遍的东西往往是有含义的。

譬如历史上嘉庆送给拿破仑的象牙雕,是郭子仪家的典故满床笏。一则是说,你拿破仑确实有赫赫武功,但也只是个王,东征西讨保住了法国,安享晚年岂不美哉,愿你拿破仑如汾阳王一般,保唐不篡,好好当你的共和国执政。

另外祝你和约瑟芬,多子多孙,后代如同郭子仪一般,见了重孙子都不知道是哪个孩子的。

只不过,从后来的结果来看,这礼物送的可谓是相当讽刺。

而大顺这边的皇帝送给路易十五的两套象牙雕,深究其内部含义,这些法国人肯定不懂,伏尔泰等人来了也不可能懂,但不得不说这两套象牙雕传达了大顺天子的一些“意思”。

送这两件礼物,最基本的层面,就是说从外交的角度来看,大顺认可法国和大顺平起平坐。

在基本层面之外的意思,那就颇为有趣了。

太液黄鹄,看上去也就是个祝法国“祥瑞来临、风调雨顺”。只看表面意思,是汉武帝去世,汉昭帝继位,有天鹅飞到了太液池,重臣皆以为祥瑞之兆。

表面如此。

但内里的含义,则是一个作为一个皇帝同行,以长辈的身份,劝告一下路易十五。

“黄鹄飞兮下建章,羽肃肃兮行跄跄,金为衣兮菊为裳;唼喋荷荇,出入蒹葭;自顾菲薄,愧尔嘉祥。”

你啊你,登基的时候,你的前任、路易十四打出了赫赫威名。

如今你成了法国国王,有前任的巨大阴影,心情定是“自顾菲薄,愧尔嘉祥”,回顾前任的威名,定是觉得自己的能力恐怕愧对你的位子,若是存了这样的心思,就好好干。可以谦虚,但也不要妄自菲薄。

太液黄鹄的典故,连接汉武、汉昭。

李淦的意思,也算是称赞了一下路易十四,觉得他集权、盐铁、开疆、拓土,算个人物。

朕作为大顺的天子,亦多闻其名。但朕是要成唐宗汉武之大功业的,所以某种程度上朕能和路易十四谈笑风生。但你路易十五,还差了点,差得远。

故而觉得你继位之后,肯定会妄自菲薄,不知道自己能否承担肩上的重任。朕鼓励鼓励你这个孩子,好好干就是了。

当然,不是对中国文化特别了解的法国人,是不可能想到这些含义的。最多也就是查阅一下文章,觉得这太液黄鹄的典故,就就一个祝福的话。

而另一件【孝宣立庙】,意思就又不一样了。

看上去,也就是表现一下“宣帝为武帝立庙”,体现了路易十五是法国之正统。

汉宣帝,是武帝的嫡曾孙;路易十五,也是路易十四的嫡曾孙。

但实际上,这里面隐藏的含义更多。

当年的武帝庙乐之争,朝中大臣就有人提出反对,说“武帝虽有攘四夷广土斥境之功,然多杀士众,竭民财用,奢泰亡度,天下虚耗,百姓流离,物故者半。蝗虫四起,赤地数千里,或人民相食,畜积未复,亡德泽于民,不宜为立庙乐”。

汉宣帝和汉武帝之间的关系,从私情上来讲,其实很差。

巫蛊之祸,他一家子人基本被武帝杀光了。

大顺天子倒不是用私情的典故,来暗戳戳地讽刺什么,而是单纯站在一个政治机器的角度,去提醒路易十五:路易十四的扩张战略,肯定也让法国天下虚耗,百姓流离,物故者半……

或许有人会反对路易十四的扩张政策。

但是,你作为其政治继承者,他的功绩、他的政策,一定要得到的肯定。而且作为他的政治继承人,孩子,你也要延续他的扩张政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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