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认清形势

十月朔日快到了,按习俗要吃麻羹豆饭。

但如今这个兵荒马乱的岁月,对洛阳公卿们来说,到哪去找胡麻?饭都快吃不上了啊。

宫中找来找去,亦只寻得了少许,拿来招待群臣肯定是不够的。好在还可以用黄米羹代替,凑合凑合吧,毕竟汉时黄祖就曾在船上设黍羹招待客人。

九月二十五日,王衍在灵芝池边的观阁见着天子时,天子正因胡麻不够而斥责宫人,梁皇后亦低着头,垂泪不语。

宫中内事,向由皇后管着,四时八节需要什么用度,同样向皇后请示。今连胡麻都寻不着,天子可不得斥责皇后?

王衍轻咳了一下,示意他到了。

天子收起怒容,看了下王衍,冷哼一声,径直沿着阁道向前,走到了钓台上。

钓台不高,离池步许罢了,正适合垂钓。

灵芝池也不大,位于芳林园(华林园)前,“广长百五十步,深二丈。”

池中放着两条船,曰“鸣鹤舟、指南舟”——肯定不是拿来电鱼的。

天子坐在一张小绳椅上,钓竿一甩,钩便落入水中。

“臣闻许昌有胡麻。”王衍说完这句话,便找了张胡床坐下。

他不奇怪宫中为什么有胡床。

先帝在时,陈公便献了几张入宫,很快便风靡起来,因为坐着确实舒服。

“太尉何意?”司马炽扭过头来,问道。

王衍不答,只道:“兖州有匈奴游骑入寇,许昌庾夫人为激励士心,令厨中做胡饼万余,发往军中。”

胡饼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已经很难说得清楚了,一说是从西域胡人那里传过来的,所以叫胡饼;一说是上面加了胡麻(芝麻),所以叫胡饼。

十六国后赵时,石勒禁止臣民说“胡”字,胡饼改称“搏炉”,因为是贴在炉中烤熟,故得名。石虎继位后,又觉得这名字太抽象,改名“麻饼”。南北朝结束后,又恢复本名“胡饼”,乃唐朝大众食品。

但不管怎样,胡饼上肯定是有芝麻的,王衍这么说,天子只会更生气——一匹夫都有胡麻吃,他贵为天下之主居然没有,像话吗?

“邵勋老偷朕的漕粮。”天气大怒道。

声音一大,鱼都跑了,于是更气。

王衍又没有回答天子缺乏政治情商的话,只说道:“许昌已遣人送了五车胡麻入京。”

天子专心钓鱼,不想说什么。

“今次尚有进奉,下次有没有就很难说了。”王衍说道。

天子手一抖,刚刚咬钩的鱼跑了。

王衍瞄了一眼池面。

这池子谁养了这么多鱼?站在钓台上都能看到摆动的鱼尾,这要是再钓不到也太傻了。

“粮草之事,陛下不该禁发的。”王衍继续说道:“即便洛阳乏粮,外头又有贼骑,也不该如此。”

司马炽瞪了王衍一下。

话还是那些话,但态度没以前恭敬了,这老东西一早投向了邵勋,却来朕面前装好人,何其可笑!

“陛下可知,遮马堤之战已经结束了?”王衍问道。

司马炽听后,脸色变幻不定,然后用带着点希冀的目光看向王衍,问道:“如……如何?”

“王师大胜,俘斩万五千人,擒伪汉中军大将军王彰。”王衍慢悠悠地说道。

司马炽浑身一震,颓然低下头去。

皇后梁兰璧在宫人的簇拥下,带着点心过来,她没听到二人前面的对话,只听到王衍讲的遮马堤之战的结果,顿时大大松了一口气,喜道:“妾刚来,就听得如此喜讯。陈公破匈奴,洛阳算是转危为安了吧?谢天谢地,满城百姓算是得救了。”

“妇人之见!”司马炽冷哼一声,说道。

梁兰璧吓了一跳,不安地低下头,不敢说话了。

“陈公乃国朝荩臣,数保洛京,功莫大焉。”王衍站起身,说道:“若无陈公,洛阳告破之后,会发生何事,陛下宜细思之。”

说完,又向皇后行了一礼,道:“臣告退了。”

“邵勋欲行尹霍之事,还是操莽之事?”司马炽突然问道。

王衍停下脚步。

既然天子把话说开了,那么他也没必要遮掩,直接说道:“破匈奴之后,陈公自回许昌,陛下勿忧也。”

“他想要什么?”

“保全百姓耳。”

司马炽冷笑。

王衍不再停留,走了。临走之前,还用眼色示意了一下皇后。

梁兰璧不明所以,太尉这是做甚?

“陛下,妾做了——”梁兰璧收拾掉内心的委屈,挤出笑容,缓步上前。

“闭嘴!”司马炽不耐烦地斥了一句。

梁兰璧鼻子一酸,差点流下眼泪。

不过她已经习惯了天子的冷言冷语,默默将点心放在案几上,便准备离去。

“慢着。”天子收起钓竿,挥手斥退了宫人们,走到梁兰璧身前,低声问道:“今长安已复,卫将军乃关西豪族,如果迁都长安——”

“陛下不可。”梁兰璧慌忙阻止道:“长安无漕运之输,又有军民供亿之费,恐难维持。再者,陛下停发军粮,虽说事出有因,却已惹恼陈公,未必能成行。”

司马炽冷笑不断。

梁兰璧神色哀伤,仍劝道:“陛下,事已至此,夫复何求?陈公明事理,通文章,必不会乱来的。”

司马炽深深地看了皇后一眼,突然问道:“朕闻昔年你与庾文君出游,路遇野道人,言你二人皆有凤格,此事可为真?”

梁兰璧不可置信地看着天子。

这事知道的人极少,除了她和庾文君外,就只有二人身边的侍女。

梁兰璧越想脸色越白,难道是陪嫁入宫的侍女透露的?为了争宠,无所不用其极?

荒唐!真是荒唐!梁兰璧又流下了眼泪,陛下宁可整夜批阅奏折,或者在灵芝池钓鱼,彻夜不归,也不愿……

争宠,到底争的什么宠!

“看来是真的了!”司马炽的脸色也唰地一下白了。

这等无凭无据的逸闻,平时若听着,顶多置之一笑罢了。但此时越听越不是滋味,越听越惶恐。

庾文君有凤格,要当皇后,那么天子是谁?

司马炽想着想着,竟然有些颤抖起来。

邵勋不是士人,喜欢打打杀杀,粗鄙无文,他会不会习惯用屠刀解决问题?

会不会连山阳公都做不得?

不过,方才王夷甫又说邵勋不会尝试控制洛阳,而是自回许昌,又让他有些迷惑。

此人真放心朕在后面给他——给他添堵?

司马炽想不明白了,见到梁兰璧仍在哭泣,心中厌烦,甩手走了。

他现在能做的事很有限了。

经历了新安之败,不知道禁军还能不能指挥,唉。

******

王衍出宫后,自回位于洛阳东南开阳门内的太尉府。

经过铜驼街时,听得一浪高过一浪的喧哗,惊诧无比。

铜驼街是俗名,本名为“阊阖南街”。

阊阖门是宫城南侧的正门之一,有条御道一直向南,通往平昌门。

曹魏时,置铜驼诸兽于阊阖南街,驼高九尺,非常瞩目,故得名。

呃,此时这些铜驼、铜马、铜龟之类的铜兽还在,因为太笨重了,盗贼也偷不走。不过若被外军攻入城内,可就不好说了,兴许融掉铸钱了呢。

铜驼街两侧有大量店铺,售卖各色货物,王衍妻郭氏就间接经营着几家,日入斗金。

因时局紧张,这些店铺基本都关门了,铜驼街已冷清多日。

但今天奇了怪了,怎么突然就热闹了起来。

王衍掀开牛车车帘,向外看了一眼,却见许多商徒打开店铺隔板,兴冲冲地来到大街上,听着远处的欢呼。

“大捷!大捷!”

“遮马堤之战,邵太白杀十万匈奴,威震大河。”

“大捷!邵太白一战擒获贼大将军王彰、渤海王刘敷。”

“石勒闻败,狼狈而走,洛阳得救矣!”

王衍听后,哈哈大笑。

谣言就是这么传播的。

十万匈奴,哈哈,过矣,三两千人还差不多。

另外,王彰是中军大将军,怎么传着传着就少了“中军”二字,变成大将军了?若写史之人不加甄别,可能会有谬误。

不过,王衍也懒得说什么了。

身处这种狂喜的氛围之中,感觉真好。

洛阳百姓太需要胜利的鼓舞了,哪怕只是一时的胜利。

人心啊人心,王衍叹了口气。

阊阖门那边应该能听得到满城百姓的欢呼,天子知道后,会怎样呢?

朝官、军将、士人们闻知,又会怎样呢?

这个朝廷的底色,在一点点发生变化。

天下的局势,也在一点点发生变化。

纵文王复生,又能如何?

(本章完)

第425章 “反贼”巢穴

胜利的消息同样传到了许昌。

庾文君正带着一帮幕府将佐妻女在秋游,闻知消息后,立刻置宴欢庆。

正所谓人的悲喜并不相通,洛阳天子愁眉不展,许昌这边可就言笑晏晏了。

庾亮之妻荀氏坐在庾文君身旁,带着些许讨好的意味。

“此饼极为香美,却又未用猪膏,何也?”荀氏拈起一块蒸饼,轻声问道。

“数月前,太尉发遣了一批洛阳匠人来许昌,其中有擅制油的,在庄上开了间油坊,用荏子压取油,研为羹,美于麻子油远矣。”见到嫂嫂询问,庾文君欢快地说道。

“此必为宫中匠人秘法。”荀氏叹道。

作为庾家长媳,她可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蠢妇人。

自汉以来,公卿官员多食脂、膏,百姓食油(植物油)。

但其实百姓连油都没得吃,因为能压取油的就那几种。

比如柰,其油主要拿来涂布,而不是食用。

此时主要是三种油料作物:胡麻(芝麻)、麻子(亚麻)、荏子(白苏)。

但这三种压取出来的不是油,而是膏状物,味道很怪,难闻难吃,比起拿来吃,更多的用途是涂帛润色、制作蜡烛灯油以及滋润头发。

胡麻油倒是纯粹的油,但多购自西域,不知道他们怎么压取的。

荀氏正思虑间,庾文君已让人取来一碗绿色的荏油——杂质少了很多,不再是膏状物,有点油的样子了。

“荏油色绿可爱,其气香美,可以煮饼。”庾文君说道:“对了,荏油性淳,还可涂布,胜于麻子油。还可以制烛!就是不能润发……”

荀氏看着庾文君孩子气般地喋喋不休,噗嗤一笑,道:“宫中秘法到你手里,可得好好保管。将来家业能不能扩大,就靠这些。”

庾文君遗憾地摇了摇头,道:“夫君说这是将士们拼命厮杀得来的好处,他不能独享,必须推而广之,让河南百姓都能吃上油。”

荏油来源于荏子(平均含油率接近40%),在这会是一种种植非常广泛的作物,几乎家家户户门前院后都栽种了一批。

亚麻的种植当然也不少,但其籽实压取出的膏状物有一种极为浓重的腥气,即便平民百姓亦不爱吃,一般用来涂帛、照明。

相比较而言,荏油确实是一种非常理想的植物油来源——原料都是现成的,种植非常广泛。

“陈公名气已经够大了,还需要这样吗?”荀氏有些不解。

“他说藏着掖着,搞不好就失传了,还不如推而广之,让百姓也能分润些好处。”庾文君说道。

荀氏还是有些遗憾。

这种独门技艺,固然没法为你赚来金山银山,但也是一笔进项,居然就不要了,她没法理解。

“太尉还送了许多匠人来吧?”荀氏又问道。

“太多了。”庾文君拿起一块荏油煮过的饼,慢慢吃着,随口说道:“有织布的,有做首饰的,有制漆的,有鞣皮的,太多了。”

“打胜仗果然有好处。”荀氏感慨道:“遮马堤之战大破匈奴,洛阳还不予取予求?后面还会有许多工匠过来吧?”

“难说。”庾文君摇了摇头:“这些工匠并非洛阳人,多为诸郡上京值役的,未必能留下来。不过走之前,却可以让他们带带徒弟。”

洛阳城的工匠,当然不全是洛阳本地人。

事实上,绝大多数工匠是来服徭役的,期满即走。

这也是朝廷的好处之一。

没这个招牌,天下诸州根本不可能派工匠入京,这纯粹是“资敌”行为。

“陈公打了胜仗,会不会入京……”荀氏先用眼角余光瞟了瞟左右,然后低声问道。

“我亦不知。”庾文君低声回道。

其实她是知道的,夫君说过他班师时要入一次洛阳,但她当了许昌主母大半年了,不再像当初那么懵懵懂懂,知道有些事不能乱说,会让夫君失望的。

方才绛霞悄悄和她说过,连续打赢高平、遮马堤两场大战后,夫君名望已臻至顶峰,接下来每一步都引人注目,为免麻烦,这时候最好什么都不要说,即便是幕府将佐的家眷,也是能不说就不说。

“陈公走到今天这步,着实不容易。”见庾文君不想说,荀氏立刻不问了,转而指着场中诸人,笑道:“方才金家娘子还说陈公可录尚书台事呢,大家都笑了。”

“金家娘子”就是银枪右营督金正的妻子,姓李,来自襄城。

因破落寒门出身,李氏有点自卑,在荀氏等人面前很放不开,但又想打入这个圈子,为夫君的将来铺路,真的很不容易。

庾文君见过李氏。

她还记得第一次见面时,比她年纪还大的李氏郑重行了一礼,口称“师母”,让她闹了个大红脸。

不过,她或许没注意到,旁人在听到“师母”这个称呼时那复杂的表情。

她们门第再高,出身再好,却没资格喊庾文君“师母”,亲疏不一样。

“录不录台阁事,夫君自有主张,我等妇道人家就不要多嚼舌头了。”庾文君看了眼荀氏,说道。

荀氏点了点头,微微有些惊讶。

文君嫁人后,确实不太一样了,不再是那個天真烂漫的闺阁少女。她的一举一动,似乎都在刻意模仿着某些公卿贵妇——不知道为什么,她想起了东海太妃裴氏。

小女孩长大了。

随即又有些暗笑,文君言必称夫君怎样怎样,看得出来十分依赖。陈公真是娶了个听话的小娇妻回家,事事顺着夫君,尽心尽力。

同时更是感慨,文君命真好,将来说不定要当皇后了。

得多走动走动。

陈公定鼎之后,功臣们可是要排座次的,关系的远近亲疏可就非常重要了。

******

十月了,天气愈发寒冷。

报捷的使者离开许昌后,分成多批,分头前往豫、兖诸郡国。

郡国接到报捷文书后,又下发至各县,着其派人在城门附近、要道路口张贴,晓示全境。

一时间,胜利的消息在整个河南大地疯传,不光士人豪强,就连普通百姓都听闻了——当然,他们无法阅读第一手消息,听到的是走样的版本。

作为邵勋的根基重地,陈郡顿时陷入了欢乐的海洋。

张黑皮之子张冲又喜又忧。

他紧握着腰间宝贝似的佩刀,遥望北方。

父亲跟着出征了,不知道几时能回来。

“担心个什么劲?”营正冯同拍了拍张冲的肩膀,笑道:“高平之战,匈奴被打得稀里哗啦。这才过了多久?匈奴人即便练兵简卒,也不至于多能打,黑皮定然能回来,应该还有赏赐。”

听到“赏赐”二字,周围人羡慕不已,暗道早知道我也上战场了,得一两匹布回来不好吗?

去岁高平之战结束后,匈奴溃退,诸坞堡纷纷出兵,围杀溃兵,有斩获的至少能得一匹绢。如果杀的是官,那就要看级别了,反正多得很。

河阳之战那么大的场面,怎么着也能捞几个人头吧?艹,我上我也行!亏了,亏了啊!

“赏赐不赏赐的……”张冲苦笑了下,道:“阿爷能回来就好。他年纪大了,实不宜再上阵。我是家中长子,以后若有战事,我代阿爷出征,省得在家里担惊受怕。”

众人一听,纷纷感叹。

国朝孝为先,张冲如此孝顺,让他们十分羡慕。妈的,回去好好收拾下自家孩儿,看看别人家的孩子多孝顺。

营正冯同也对张冲刮目相看,遂对众人说道:“今后不管谁上阵,能不能回来,大伙都要互相照应。陈公给咱们分了地,这是天大的恩情。若无陈公,我等皆死于饥疫,绝无幸理,更不可能得到可传诸子孙后代的宅园、田地。”

“对,我的地也是何家的呢。没有陈公,我如何能从何家手里拿到地?”有本营队主帮腔道。

“上了阵得奋勇拼杀。陈公若不在了,谁知道这地会不会被人收走?”

“陈公不出,奈——奈什么?”

“奈苍生何!”

“陈公不出,奈苍生何!今后我等拥着陈公进洛阳,也当一把开国元勋。”

这话一说,众皆大笑。

笑着笑着,浑身就起了鸡皮疙瘩。

好大事啊!这算不算改朝换代?真的可以做吗?

不过想起以前差点当饿殍的日子,再看看眼下虽不富裕,但一家团圆的好日子,似乎也没什么做不得的。

教谕们怎么说的来着?天命将移,神器有适!对,就是这句话。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切尽在不言中。

没有人是天生愚昧的。

在涉及到自身利益时,表面看起来再愚钝、再不善言辞的农人,也会变得非常精明,更别说他们这批成色复杂的流民了。

遮马堤之战的结果极大鼓舞了所有人。

他们或许不懂什么大战略,但他们会观察。

今年匈奴就没来毁坏他们的庄稼、房屋,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跟着陈公走,绝对没错。

在这件事上,他们甚至比世家大族们更有信心,或者说更盲从。

不知不觉间,陈郡已经成了大晋朝又一个“反贼”大本营,其成色似乎一点不比平阳差,甚至犹有过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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