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小心兔子(十三)注定的命运

兔神像端坐在破旧的神龛之中,黑色的衣袍整齐如雕刻,不曾随水流飘动。

岁月的磨砺,水流的侵蚀,在表面斧凿出波浪的纹痕,它早已不复最初的光鲜,却依旧神圣肃穆。

神像的周围散落一条条红绸,同样安静而服帖地沉在池底,边缘泛白腐烂,字迹看不清晰。

齐斯一步步走近过去,没有感受到任何直面神明的不适,哪怕近在咫尺,也触碰不到分毫神力荡起的余波。

那好像只是普通的神像,是没有生命的死物。

齐斯的余光瞥见了一样东西,刺目而令人心惊。他弯下腰,将那样东西拾起。

那是唯一一条保存完好的祈福带,上面写着三个游戏NPC万不会知晓的词:

【诡异游戏,规则,交易】

潦草恣意,又一笔一划,分明是齐斯自己的字迹,齐斯却对此毫无印象。

字迹间蕴藏着契约权柄的残余,【灵魂契约】的技能被牵动起微弱的共振,他因此能够确定那三个词语就是他亲笔写上去的。

结合眼下兔神这毫无神力的状态,他隐约间似乎推断出了副本背后的那条逻辑线。

他进入《小心兔子》副本就是为了攫取神力,有一条世界线上的他在兔神町所在的过去时空取得了成功,从此希望中学的兔神便再无神力。

也正因为兔神失去了神力,希望中学的校方通过献祭孤儿换取学生考出好成绩的打算落了空,才不得不紧急调整教学方针,严格要求学生……

前因后果乍看十分合理,唯一比较麻烦的就是——兔神的神力确实不知所踪,另一条世界线上的他无论是否取得神力,和这边的他都没有任何关系。

这条世界线上的他要想得偿所愿,必须去往兔神町的过去,也就是兔神的神力尚未被攫取的时候,在更早的时间点得手。

结局已经定死了,不仅是对于陆鸣,对于他也是如此。

玲子会死,兔神的神力会被他通过契约权柄攫取,前者是陆鸣无法接受的结局,后者则是他此行的目的。

他需要做的就是形成闭环,推动已窥见一角的结局如写定的那样达成。

因为他要一直赢下去,每一步都必须踩在既定的路线上,不容分毫的更改。

所以为了不在细节上产生偏差,玲子注定要死去,就像无数个过去的轮回那样。

他是一个不择手段的自私者,牺牲全世界换取纤毫利益也在所不惜,遑论用玲子的死换取神力……

飘拂着金色藤蔓的水流在眼前涌动成莫比乌斯环的形状,齐斯触目间知道了这个副本的解法。

这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副本,黎远比契要实在,说了要给他神力,便不会增设障碍。他来这个副本就只是走一遭过场,没有太多复杂的解谜和弯弯绕绕……

陆鸣的希望注定会落空,没人会在意一个NPC的想法,他不过是神明层级的交易下微不足道的牺牲,就像人类随意地挥动衣袖,不经意间使上面的蚂蚁摔落在地……

齐斯回到水面,视野陡然间扭转,再回过神时,竟然已经站到了湖岸上,警示牌旁边。

衣服虽然湿漉漉的,但仅仅是被水汽打湿的程度,而未被彻骨的湖水浸透。

刚才沉入湖底的体验,似乎只是一场梦魇深处的幻觉,没有任何实证可以证明事件的发生。

齐斯走回教学楼,上到三楼,回到初三(9)班的教室。

七点半的时候,所有人按道理应该来齐了,教室前后门被管早读的值日班长关上。

齐斯注意到,教室里的学生比昨天少了近一半,女生基本上都消失了,男生也少了两个,正是昨晚被教导主任抓出去的那两人。

下课后,学生们照常嘻嘻哈哈、追逐打闹,和正常的中学课间别无二致,好像没有人注意到有半数的人无故失踪。

齐斯转过头去,抓住后排那个男生的手腕,问:“班里人怎么少了那么多?你知道他们都去哪儿了吗?”

那个男生虽然不耐烦,但看到齐斯夹在两指之间的刀片,还是耐心地回答:“他们不是受不住压力转学了,就是犯了事被劝退了,还有的是家里人给力,为他们谋好出路了呗。

“唉,他们真爽,这会儿估计还没起来。也就我们这些倒霉鬼还得留在这所破学校,拼死拼活卷中考。”

齐斯挑眉问道:“他们这是约好了吗,一夜之间全走了?”

男生不解地看着齐斯:“陆鸣,你没睡醒吧?他们断断续续走了有一段时间了,最早走的可是半年前刚改校规就跑路了。”

“改校规?”

“是啊,不知道校长脑子出了什么问题,我们入学时说的好好的要让我们快乐度过三年,结果忽然就开始死命抓我们成绩……”

男生被勾起了真情实感,喋喋不休地抱怨起来这半年过得有多么苦,和齐斯从报道中了解的信息吻合。

他大致明白了,在这个副本里,违反校规校纪的学生会消失,但都会被安排一个不会惹人怀疑的合理缘由。

而NPC的记忆明显是错乱的,会在副本的干扰下自动修饰认知;对时间和事件的说法也是不准确的,连一夜之间消失都能记成半年内陆陆续续离开……

那么,他们对于“陆明”的记忆,是否也是不准确的呢?

他们说,“陆明”是陆鸣的哥哥,在不久前跳楼身亡。

而事实是,跳楼身亡的是陆鸣。

认知修改是为了让副本逻辑更加顺畅,避免NPC发现明显的违和。

试想,陆鸣在七月三十一日死去,还被报纸大张旗鼓地报道,却在八月一日完好无损地出现在教室里,这样大的bug必然会引发NPC的怀疑。

所以,死的只能是陆明。

陆明长得和陆鸣一模一样,又该怎么解释?很简单,将他当成陆鸣的双胞胎哥哥就是了。

由此看来,【陆明的日记】其实就是【陆鸣的日记】,画面里那个擦拭兔子骨头、疑似和兔神联系紧密的少年,就是陆鸣本人。

而因为陆鸣没有哥哥,所以在齐斯单独问NPC有关哥哥的事时,得到的都是困惑的、否定的回应。

唯有一次,他在李芳办公室里提起“陆明”,言语间顺带提到了陆明的死,李芳才状似想起来了什么,流露出恐惧和不耐来。

中午的时候,玲子照例在班级门口等待齐斯,也就是她眼中的“陆鸣”。

齐斯虽然早就知道她会死,并且毫无改变她的命运的怜悯之心,但还是露出友善的笑容,和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陆鸣,今天上午教导主任找李老师谈话了,他们争执了好久。”玲子忧心忡忡地说。

身为罪魁祸首的齐斯微微挑眉:“哦?是出什么事了吗?”

“我也不知道,等吃完饭我去问问李老师吧。”玲子叹了口气,“唉,李老师经常为了我们和学校的高层吵架。她是真心为我们好的好老师。

“刚开始的时候学校从来不管纪律,也不管学习,希望中学从上到下都乱七八糟的,是李老师冒着被学生们讨厌的风险,认真地教我们知识,管束我们的行为。

“这半年学校又开始急功近利,把我们往死里逼,也是李老师顶住学校的压力,为我们筛选有价值的习题,提高我们的学习效率……”

“嗯,那她确实挺负责的。”齐斯真心实意地应和。

李芳和玲子都属于比较特殊的那一类NPC,身上能够弹出提示文字,学校里存在她们的尸体。

齐斯猜测,她们恐怕都死在七日循环开始之前。

李芳能看到自己的尸体,是因为她的死毫无悬念;玲子之所以看不到自己的尸体,则是因为陆鸣还在竭尽全力挽救她,她的生死取决于陆鸣和某个高位存在的博弈。

陆鸣死去后不入轮回,将整所希望中学纳入鬼域,重复一次次的循环,只为了让玲子能活下去……这种舍己为人的情结是齐斯所不能理解的。

他不置可否地跟在玲子旁边,进食堂走了一圈,端着空盘子出了食堂,没有引起值日生的怀疑。

虽然他用的是陆鸣的身体,理论上是一个死人,但他一点儿也不打算让头发丝和蛆虫进到胃里。

下午的课照常进行,李芳一如既往地严厉,除此之外没有表露出更多诸如愤怒之类的情绪。

如果不是听玲子说起过,齐斯绝对看不出她刚和教导主任激烈地争吵过。不过看起来教导主任是挺厚道的一只鬼,没有出卖打小报告的齐斯。

齐斯早晨潜入办公室的时候顺带将检讨夹进作业本里了,李芳大抵是在批改作业的时候收到了,下课后没有找他要检讨,也没有再请他进办公室。

一天就这么四平八稳地结束,齐斯不复第一天的新奇,但也觉得挺怀念的。

他初中那会儿,还从来没有这么安宁地读书学习过,不是被一群无聊的同学针对打扰,就是思考怎么用血腥的手段报复回去,然后在弄出人命后制定脱罪方案、毁尸灭迹……

傍晚五点整,时间又一次陷入停滞,空间被灰色的寂静涂满,眼前显露出手写体文字。

【《逃离兔神町》二周目】

【达成结局②神隐的男孩和女孩】

【距离《逃离兔神町》游戏下次开放还有00:00:00】

飘摇而落的祈福带下,陆鸣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看着齐斯。

“到时间了。”他说。

齐斯知道,自己在这个副本中,唯一和属于过去时空的兔神町建立联系的途径,就是陆鸣制作的这款《逃离兔神町》的游戏。

陆鸣不知道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打通了现在和过去之间的壁障,一遍遍将玩家送去两百年前的兔神町。

可能在他看来,玲子因被献祭给兔神而死,只要能回到兔神町改变过去,就能从源头上解决问题。

但事情显然没有那么简单。

兔神半年前就不在希望中学的地界,或者说失去实现愿望的神力了。

不然希望中学的高层完全可以继续和祂交易,而不必忽然开始紧锣密鼓地严抓学生的学习。

那么,接受玲子的献祭的到底是谁?

齐斯忽然想到了一个很有趣的可能性,恰是由时间悖论阴差阳错酿造的悲剧。

他半垂着眼,如鬣狗般咧开古怪的笑容:“好,那就尽快开始吧。”

陆鸣打了个响指。

天地间的祈福带如精灵般盘旋舞蹈,浮动的光影间,一行行文字刷新出来。

【游戏名称:《逃离兔神町》】

【任务目标:???】

【温馨提示:小心兔子】

【存档点:①“可疑的提问”;②玲子的兔神面具】

【是否读取存档,开始游戏?】

“是,读取存档二。”

【《逃离兔神町》三周目,开始】

“小七快看!那边在卖兔子面具!”居高临下的视角中,玲子提着裙摆跑到卖面具的摊子前,拿起兔神面具戴在脸上。

视角回落,齐斯附着在小七的身上,面前的玲子笑嘻嘻地说:“大家最近都对我好客气啊,明明之前都说你才是最像兔神大人的孩子!”

齐斯无法操控身体,如二周目中那样走向摊主,接过摊主递来的兔神面具:“花火大会在即,我想问问我要怎么做才能变得更像兔神大人,我还有哪里做得不够好吗?”

摊主赔笑:“七郎已经做得很不错了,我们小本生意,总要说几句讨人开心的话,就当结个善缘了……”

剧情继续快进,齐斯听到自己说道:“父亲大人总说他生病是因为不够虔诚,连我都不再是最像兔神的孩子了……”

玲子说:“你们怎么可能不够虔诚呢?一定是哪里弄错了吧……我觉得神无叔叔是很好的人,总是对我微笑,可是妈妈好像很不喜欢他……

“妈妈还让我不要和你玩,不过不让她知道就是了,我最喜欢和小七一起玩了!”

“我想你妈妈是因为某些人的不公正的评价误会了我,也许你可以带我去见她,说不定就能解除误会了。”

“父亲去世后,母亲大人就不允许我带其他人回家了,我要不要回去劝劝她?”

“那就不用麻烦了,也请玲子不要告诉她我和你说过这些话,以免让她为难。”存档点前的剧情至此结束,齐斯恢复了对身体的操控。

他侧头对玲子说出二周目时说过的话语:“玲子,我们沿着这条街走,到兔神町外面看看吧。”

但这次,他指向了东南方,是和二周目时相反的方向。

(本章完)

第328章 小心兔子(十四)交易和代价

“我原本的愿望就是要出兔神町看看,没想到父亲在这个节骨眼上生病了……”齐斯神情真挚,语气诚恳,“我真的很想出去看一眼,玲子,你愿意陪我吗?”

“好啊。”玲子眨了眨眼,答应得爽快,“我们沿这个方向走,会路过祈福树,还可以顺便写一下祈福带呢。”

“那就多谢玲子了。”

齐斯噙着笑,和玲子并排向东南方沿街而行。

街道两侧摊铺林立,行人如织,不似先前往西北走时寂静寥落,反而充满了烟火气。

大人们看到两人的身影,纷纷问好,情态和活人别无二致,也没有流露出任何不悦的态度。

继续走下去,好像真的能沿这条路离开兔神町似的。

“七郎,七郎!”

又走了没一会儿,一个穿黑色长款大袖和服的少年冲齐斯小跑过来,语气带着责怪:“我找了你好久,你怎么在这里瞎逛?父亲大人让你过去,要和你说说话。”

齐斯停住脚步,静静地注视来人。通过系统提示,他知道了少年的名字——【神无六郎】。

结合少年的话语,他推测自己扮演的“小七”全名应该叫【神无七郎】。也不知道这家会不会有个叫“大郎”的,躺在床上等着喝药的那种。

“你总是这样,魂不守舍的,一天到晚不知道在想什么。”神无六郎沉着脸数落齐斯,摆出小大人的架势,“父亲大人想找你,半天都找不到人。”

齐斯低头不语,玲子连忙笑着打起了圆场:“既然小七有事,那我们先在此分别吧。可惜等会儿我只能自己一个人去挂祈福带了呢。”

“是啊,好可惜。”齐斯从善如流地做出惋惜的神色,下一秒就被神无六郎如临大敌地拉走,拽入街旁的一条窄巷。

“兔神祭快要到了,你怎么还是和小孩子似的,一点儿也不懂事。”

神无六郎左右看了看,见没人留意这边,才转过脸看着齐斯,肃然地说:“父亲大人都让你不要和玲子走太近了,你还总是和她混在一起。”

“可是父亲从来没有告诉我为什么。”齐斯微敛眉宇,好像真为此感到困惑似的,“兄长知道父亲不让我和玲子一起玩的原因吗?”

“她妈妈是个疯女人,总是害怕我们对她做什么,见着了要打的。”神无六郎愤愤地说,“而且,等兔神祭过后,你们恐怕就要永远分开了,走得太近平白让人伤心。”

“分开?是什么意思?”

两人已经走到了一座木质宅院前,深巷无人,宅院孤寂而静穆地矗立,像一座戒律森严的坟。

神无六郎引着齐斯走进去,穿过樱花满地的庭院,在房门紧闭的内屋前停步。

他侧头看向齐斯,幽幽叹息:“该让你知道的,父亲都会告诉你的。”

神无六郎说完话,便小步后退着离开了,独留齐斯一人站在门前。

寺庙的香火气和煮药的清香从屋里飘出,混杂成氤氲沆瀣的一团将齐斯包裹,静谧、肃穆而虔诚。

住在里面的主人十有八九正生着重病,靠药石吊着命,同时祈求神明的保佑。

齐斯差不多能够猜出,这是到了文字游戏中常见的补充背景信息的阶段,屋主将告诉他一些秘密的事。

他悄声踏进屋里,青黑色的纱幕一层层在眼前遮掩,摇曳的烛火在道路两旁点亮,又在帐幔后消失,平白令人生出有鬼怪潜伏的联想。

遮着黑色帷帐的雕花木床隐匿在阴影中像个怪物,药香下飘散着腐败的气息,如丝如缕,久久不散。

齐斯掀开帘幕,一步步走向木床,有一瞬间,他感觉有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投到他身上,如诸天神佛漠然垂眸。

阴暗的角落深处,似乎凌乱地堆放着某些东西,像是什么小动物的尸骨。

齐斯压着脚步,无声无息地绕到墙根,终于看清了,墙边整齐摆放着一排死去的兔子,有的才刚开始腐烂,有的已是白骨。

那些死兔子挤挤挨挨地堆放在墙角,好像只是墙的装饰,又或者是诡异的祭典,透着阴森与恐怖。

“七郎,你已经到了吧?”帷帐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沙哑无力,给人一种随时都会断气的感觉,“你是我们家族最聪明的孩子,遇到了什么事都喜欢刨根究底,不知是福是祸。

“孩子啊,坐到父亲这儿来,有些事也该让你知道了。”

齐斯听话地走到床边坐下,隔着帷帐道了句“父亲”,故作担忧地说:“您的病怎么样了?我们都好担心您。”

躺在病榻上的无疑是神无家主,生了重病、希望在花火大会上向兔神祈福的那位。刚刚那番话,无论如何都挑不出错处。

谁知,帷帐后的人惨然笑了:“呵,我这不是病啊,是兔神町的子子孙孙应该付出的代价,也是所有被选中的人逃不过去的命运啊。”

齐斯眉毛微挑,安静地等待神无家主说下去。

神无家主却换了话茬,用一种极哀伤、极担忧的语气,缓慢地叹息:“七郎啊,他们说你是最像兔神的孩子……你不要再和人讲兔神的传说了,不要被祂注视,不要那么像祂……

“我早该死在五十四年前了,现在多活了这么些年岁,已经不需要再治病了……我只希望你能好好地活下去,不要重蹈我的命运……”

“像兔神”在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们眼中是福祲,但很显然,在知道某些隐秘的大人眼中并不是这么回事。

最像兔神的孩子会被在祭典中选中,恐怕会作为兔神降临的躯壳而惨死。

齐斯在希望中学的夜晚参与过女生们举办的小型兔神祭,对背后的阴谋多有猜测。

但在神无家主面前,他尽心尽力扮演一个懵懂无知的小孩,疑惑地问:“父亲大人,为什么啊?”

神无家主呛咳了一阵,沙哑着嗓子缓缓开口:“两百年前,我们三大家合力囚禁兔神,胁迫祂进行了一场交易……”

一段秘辛从这位老家主的口中讲述出来,与玲子所讲的兔神的故事截然不同。

两百年前,神无、江户、黑川三个小型家族盘踞在荒凉的兔神町,既躲避外界的战乱,也常常合作办一些事。

在一次秋狩中,三家的孩子误入一个山洞,却见洞底放置着一具半人高的兔子的尸骨,周围伸展金色藤蔓的虚影,神异瑰奇。

分明是巨大的、令人恐惧的造物,却传递给人一种苍茫辽阔的悲伤,让孩子们心生同情和怜悯,想要将兔子尸骨带走,好生埋葬。

神无家主叹了口气,说:“祖先们从来没遇到过那样的神迹,他们试图带走兔子尸骨,却没有人能将其挪动分毫。无奈之下,他们相互约定保守这个秘密,并一起将山洞封住。

“他们逐渐长大,继承了各自的家族,童年的遭遇恍若一场幻梦,被他们深埋在记忆底部。却在一天夜里,一位举世闻名的巫觋找到他们……”

巫觋说:“你们目击了濒死的神,这是命中注定的机遇。虽然祂生命垂危,力量衰弱,但对于弱小的人类来说,祂可以帮助你们得到想要的一切。”

三位当年的孩子、如今的家主这才知道,原来那具谁也挪动不了的兔子尸骨是神,是能够实现他们愿望的兔神。

孩童在成长的过程中耗尽所有的天真和善良,成为贪婪和欲望的奴隶。他们不约而同地询问巫觋,他们该如何取悦神明。

巫觋笑得戏谑:“你们若向祂祈祷,祂必不回应。你们应该囚禁祂,让祂不得离去;供奉祂,让祂不得消亡;与祂交易,让祂在规则的约束下不得不为尔等所用。”

巫觋的言语云淡风轻,没有丝毫对神明的敬畏,好像神与众生相同,都只是天平上的砝码,更高位存在手中的玩物。

这样的态度让家主们心惊,转而化作激励,在他们心底埋下暗自滋长的种子,名为野心。

巫觋走后,三家家主一次次夜谈商讨,包括囚禁神祇的方案,和成功后的利益分配。

契约上的条款锱铢必较到毫厘,他们却始终没能下定决心。

毕竟,神明在凡人眼中是不可触及和亵渎的存在。囚禁神祇的想法,简直太过疯狂。

但在巨大的利益面前,决心和胆量只需要一枚火星就能点燃。

山中不知年岁,外界的混战很快告一段落,大型家族藤原家来到兔神町,要求三个家族俯首称臣,依附他们。

对方来势汹汹,咄咄逼人,三家家主终于在一个无月的黑夜再度聚集在密室密谋。

他们在当月的花火大会前,以祭神的名义,按照巫觋留下来的法子,要求族人捕杀兔子。

他们用兔子的尸体组成阵法,压制山洞中兔神的神力,并一举将兔神的尸骨移到早已搭建好的神庙。

兔神没有等来解救,却是失去了自由。祂睁开红色的眼,冷声问道:“人啊,你们所求为何?”

家主们谨记巫觋的教诲,说:“我们想供奉您,并和您交易。”

“交易”二字说出之际,天地间的契约规则被触动,无数条金色藤蔓将三人一神围住,兔神不得不答应人的要求。

“那之后,我们年年供奉兔神,祂则庇护我们风调雨顺、战祸不生。而每隔十八年,祂都会从三家的后嗣中选择一个最像祂的孩子,附身其上,降临世间,实现若干个愿望。

“被附身的人会变成怪物,必须在花火大会后埋在当年祖先们发现兔神的那个山洞。往后十八年,它都会出现在血亲族人的梦中带来恐吓,屡屡使人惊惧而死。

“而今年,兔神又要降临了……”

神无家主讲到这儿,停止了讲述,上气不接下气地呼吸着。

齐斯追问:“父亲,您说您本该死在五十四年前,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本该被兔神选中的……是我的父亲,也就是你的祖父,从巫觋那儿求来了救下我的办法。他用兔子的血涂满我的全身,我便再不会被神和鬼看到了。

“我们所有黑川家的人都得到了一样浸染兔子血的饰物,贴身携带,这样我们所有人都不会被看到了……

“但从今年开始,所有死去的兔子都不再流血了。这是兔神发现了我们的计谋,在惩罚和报复我们啊……”

很显然,神无家主本打算如法炮制,利用兔子血制作隐匿的法器,帮助所有族人逃过兔神的眼睛。

但眼下兔子不再流血,他只能寄希望于神无七郎不再与兔神相像,从而不被选中。

齐斯的脑海中闪过了陆鸣留下的录音笔,他握着录音笔的时候无法被女宿管和女生们发现行迹,听起来似乎是同样的原理。

【陆明的日记本】传递过一幅陆明擦拭兔子骨架的画面,录音笔想必是被他用兔子血处理过的。

不过,他是如何知道这些的呢?

氤氲的药香中,神无家主惨笑着,言语如同破碎的蝉翼:“七郎,我们神无家已经不需要兔神的力量了……你要小心,不要被其他两家所害……

“听说,兔神必定会实现被祂选中的那个孩子的愿望,你这几天千万不要让那些同龄的孩子注意到你……”

时局是会变化的,两百年过去,有的家族起了势,有的家族则趋于没落,在一段时间内利好众人的交易,随着时间的推移反而成了诅咒。

在衣食匮乏、挣扎求生之际,被鬼怪缠身、神明诅咒只是再微小不过的代价;但有哪个优渥殷实的人家愿意坐在达摩克利斯之剑下,时时受神鬼的滋扰呢?

原本的约定岌岌可危,曲折和变数由此生出。

齐斯走出内屋,不知不觉间到了喧嚣的闹市。

满天红绸随风飘摇,灿灿的金色线条在上面勾勒出文字,恰是人们心中最想实现的愿望。

无知愚昧的民众被蒙在鼓里,以为兔神的护佑来自他们感天动地的虔诚。他们沉溺于美好的传说,殊不知这一切的背后是冰冷的交易和阴暗的算计。

满目花火、十里灯笼下是脓疮和瘀血,持续两百年的谎言不知何时会被揭穿。

结合文字游戏的一贯套路,八月七日的花火大会应该就是一切的爆发节点。

一个摆满许愿红绸的摊铺后,头发花白的女人笑着向齐斯招手:“是神无大人家的七郎,果然是个可爱的孩子呢!”

“是么?谢谢您。”齐斯在脸上挂起纯粹无害的微笑,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

老女人笑呵呵道:“今年您还没许过愿望呢,最长的那条祈福带我一直给您留着呐。”

“谢谢婆婆。”齐斯眉眼弯弯,接过老女人递过来的红绸,“其实我还没想好要许什么愿望,怕太过分的愿望兔神大人实现不了。”

“哎呀,今年兔神大人会降临,许下的愿望会比往年灵验呢。”老女人语带催促之意。

齐斯不在意地一哂,眼前闪过在希望中学湖底看到的那一片褪色的祈福带。

那分明属于早已掩埋于历史尘埃的过去,却让他得以窥见一角的未来,恰似一张邀他入局的请柬。

他已经知晓该写什么了。

【诡异游戏,规则,交易】

齐斯拿起金笔,在红绸上写下他在湖底看到的那三个词。

冥冥之中的命运走上正轨,金色的丝线前后衔尾,达成莫比乌斯环似的闭合。

他既然早已知道,在有一条世界线中,有一个他成功达成了攫取兔神神力的结局。

剧本已经写好,问题已经有了答案,那么他便坦然接受,迎上那个注定的命运。

齐斯穿梭在细密的绸带间,物色挂红绸的位置,同时扫视过一条条红绸,将上面的文字一一看过去。

一条一尺长的红绸上赫然写着娟秀的字迹:【想和小七在一起。玲子】

已知被兔神选中的孩子的愿望必然能够实现,而玲子在大人们的秘密勾结下,不出意外会被兔神选中。

她会死,却想和神无七郎在一起,那么,就只好让神无七郎一起去死了。

除非——逃离兔神町。(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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