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2章 病

“姬炎月被杀的消息,怎么这么快就被景国知道了?”楚江王道:“我还以为姬炎月失踪之后,他们得秘密调查一段时间,才能有结论。毕竟姬炎月好像是在执行很隐秘的任务,镜世台也不方便大张旗鼓地调查……”

“我泄露出去的。”尹观淡淡地说道。

楚江王愣了一下:“为什么?你刚刚洞真,短时间内也不必再寻求突破吧?”

尹观不答反问:“你说,对景国朝廷而言,是杀死姬炎月的刀更重要,还是那个掌握了姬炎月情报、想要姬炎月死的景国内部组织更重要?”

楚江王听明白了:“那要看景国朝廷贯彻谁的意志。”

尹观随手以碧色毫光,将血液里的黑虫点杀,抹掉有可能的痕迹:“景国很庞大,这是我们危险的来由。景国很复杂,这是我们逃生的罅隙。”

楚江王若有所思:“但抓到刺客,和揪出幕后提供情报的组织,对现在的景国来说,似乎是同一件事?”

“所以我们要把这件事情分开。”尹观淡淡地说道:“咱们的新任宋帝王,是个狡猾的人物。精通政治手段,不信任任何人,他通过自己私下里的调查,探究组织隐秘,已经掌握了一部分客户资料。其中恰巧就有这次下单买姬炎月性命的客户——此等败坏组织口碑的行为,我不会姑息,一定要咒杀他。”

楚江王沉默了一会儿:“宋帝王会被抓吗?”

尹观只道:“我都险死还生,他凭什么能够例外?”

“那他的这些情报,一定已经被景国掌握了。”楚江王说道。

尹观道:“以中央天牢的本事,这个时间应当不会太久。”

楚江王道:“客户想必也不会在我们这里留下什么有用的信息。”

“景国皇室不是傻子,关于客户的情况,他们肯定是有想法的。宋帝王的情报,只是验证他们的想法,助推他们的决心。”尹观悠悠说道:“此外,除了组织里的客户资料,宋帝王还意外得到了一点别的情报。”

“他们……那不是一个可以轻易触碰的组织。”楚江王听得心惊:“这份情报又从哪里来?”

尹观道:“人间曾见游惊龙。”

一真道、游缺、姬炎月……整个事件竟就这样结成了一个圆。秦广王虽然行在刀锋,但也不是贸然履险,而是做足了准备。

楚江王有些叹为观止:“你跟游缺还有联系?”

“做咱们这行的,没有挑剔客户的道理。跟谁都能做生意。”尹观平静地道:“只不过刚好宋帝王代表地狱无门,跟游缺背后的组织接触了一次。”

“宋帝王知道游缺现在的身份吗?”楚江王问。

尹观道:“那要看游缺愿不愿意让他知道。”

“知道客户是谁后,景国会怎么样?”

“这取决于姬炎月正在做的事情有多重要。它的重要程度,决定了中央天牢还可以分出多少精力来抓捕我们。”

楚江王认真地想了想:“神霄在即,一切都要为万界战争让路。景国现在未必有切割毒瘤、自伤根本的勇气。”

“不管大景天子决断如何。”尹观慢慢说道:“这种盘根错节的古老帝国,哪怕只是略作迟疑、打了个盹,对我们来说,也是足够广阔的空间。”

楚江王仍然抹不去隐忧:“但景国如此庞然,哪怕只是分出一丁点精力,稍作注意,于地狱无门亦是灭顶之灾。”

“面向景国拔刀,不冒险怎么可能?”尹观淡淡地道:“除非过往的一切,我们都可以沉默忍受。”

“刚才我好像看到了仵官王的十方鬼鉴。”楚江王又问:“是不是他要建立通讯?”

“是啊。算算时间,他也应该被抓了。”尹观没什么表情地道:“以他的忠诚,是一定会出卖我们的。”

“既然如此,怎么不直接咒杀他?”楚江王问。

尹观解释道:“一来咒杀他没那么容易,他肯定早就防着我。隔得近还好说,他被押进中央天牢,就不那么简单。二来,不该知道的他一律不知,但为了活命,他一定能编出很多消息,留他在中央天牢误导桑仙寿,岂不是更有意义?”

楚江王又沉默了一会儿:“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不是‘我们’,是‘我’。”尹观平静地看着她:“伱应该摘下面具,去好好生活一段时间了。”

楚江王抬手便去摘面具:“这样吗——”

尹观按住她的手,摇了摇头:“不要让我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不要给我机会背叛你。不要考验人性。”

楚江王并不为这份体贴而欢喜:“同理,你也不会给我机会背叛你,对吗?”

尹观没有回答,这本不需要答案。

任何人都可以背叛,他不会被任何人伤害。这是他能活到现在的原因。

“最后一个问题。”楚江王问:“当时你差点要跟姬炎月同归于尽。是真的不惜死,还是笃定卞城王一定会出手?”

尹观平静地道:“他一定会出手。我也不惜死。”

“你很相信他。”

“谈不上相不相信。当那颗巨石滚下来,我们都是蚂蚁。”

“同病相怜?”楚江王问。

尹观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地往山谷外走:“也许病的不是我们。”

……

……

道历三九二七年,六月九日,是第四次太虚会议召开的日子。

当晨光透过天窗,倾流在木地板上,姜望从静修中睁开眼睛。不出意外,祝唯我横枪在膝,仍然盘坐在对面。

“你这是做什么啊?”姜望一脸无奈:“这都快三个月了,你每晚都来我的静室打坐!自己没房间吗?”

“方便随时探讨修行问题。”祝唯我淡淡地道:“有什么不妥吗?”

“没什么不妥。”姜望没好气地道:“你继续坐吧,房间让给你。”

他站起身,推门而出。

不出意外,白玉瑕又在门口转悠。手里还拿个账簿,装模作样地在那里写。

“我看看你在画什么!一天到晚给我——”姜望猛地踏步过去,一把夺下他的账簿,看了两眼,又拍了回去:“嗯,账记得不错。都写满了。”

白玉瑕狐疑地看着他:“你是不是有事瞒着你的掌柜?这么疑神疑鬼的。”

“你别恶人先告状啊。”姜望指着他道:“这几个月总能在门口看到你,你想干什么?”

“凑巧遇到罢了。”白玉瑕耸耸肩膀:“你这是要去哪儿?”

姜望问道:“我现在去哪儿要跟你报备是吗?”

白玉瑕的表情很是无所谓:“好奇而已,你要是不方便,可以不说……有什么不方便吗?”

姜望笑了笑:“我去太虚山参加太虚会议,你也要去吗?”

“我可以吗?”白玉瑕问。

姜望一脸的高傲:“你是太虚阁员吗?”

“……打扰了。”白玉瑕掩面退下。

姜望两手空空,脚步轻松地往外走,不时说几句闲话。

“褚幺今天的功课别忘了!”

“玉蝉你记得监督他。你自己的修行也要抓紧……你今年肯定可以神临,你没问题的。”

“告诉厨房别留我的饭。本阁担责天下,今天没空吃饭。”

他缓步走出白玉京酒楼,没回头地挥了挥手,告诉人们不必送。像这只是寻常的某一天。

一步太虚无距,已然消失无踪。

……

……

太虚阁中,阁员落座。

这是太虚阁成立以来的第四次太虚会议,也是会议改为半年期后的第一次。长达半年的时间,众阁员想必都准备了许多提案。

姜望本以为自己会是最晚到来的一个,但事实上他落座的时候,尚有一位空悬——仍然是李一。

今天的太虚阁,比往常安静得多,没谁窃窃私语。在太虚会议开始之前,大家好像都没有谈兴。

姜望也一言不发,平静地坐在那里。

当时间走到辰时,日晷清晰刻度,这一次的太虚会议便正式开始。

苍瞑瞅了斗昭好几眼,见这位脾气最坏的始终不发言,只好亲自出马:“李一这是迟到,还是不来了?”

“迟到就是不到。”剧匮面无表情。

钟玄胤平静挥笔:“记为缺席。”

苍瞑等了一阵,并没有下文,只得又道:“然后呢?”

他不是个爱说话的人,但斗昭这个‘急先锋’今日出奇沉默,他如之奈何?多多少少也要找点景国的麻烦,不然这次会议不是白来了么?

李一再次公然缺席,自然要大批特批!

剧匮说道:“我们上次定的规矩,是一年内缺席三次,便要求景国换人。但现在改为半年一期会议,怎么也不可能凑齐三次。”

很明显,李一也不是个真呆子。

确定现有的规则影响不到他,他才堂而皇之的旷工。

剧匮的意思很明白,现场再定个规矩把李一逼回座位上,也没什么太大意义。

“就这样吧。”重玄遵轻轻敲了敲扶手:“李一不参与会议,是放弃自己的权利。旁人也没什么可干涉的。”

“那缺的那一票怎么算?”秦至臻问。

剧匮道:“正好太虚阁已经运行快一年了,大家基本都清楚流程。以后不再固定由老朽主持,而是大家轮流坐庄,每期轮一人主持会议,在有人缺席的情况下,主议者手握两票。如此最符合太虚阁的公平精神。诸位以为如何?”

他回答得如此之快,不像是临时想出来的。或者说这本就是他的提案。他早就想让其他阁员也试试操心的感觉。一天天的少找一点事情。

无人反对,会议便正式开始。

“诸位可有提案?”剧匮循例问道。

黄舍利站起身来,施施然开口:“本阁倒是有个提案——这个方案的名字,叫作【太虚斗场】。”

她手上拿了一摞资料,随手一甩,便分发给每位阁员:“具体的情况,大家详见于手中资料。简单来概括这件事情——我要把成功的斗场商业模式,复刻到太虚幻境里来。让太虚幻境本身即有正向的盈利事业。我需要强调的是,太虚斗场所得之利润,除了斗场运转的必要成本之外,都用于维护太虚幻境的运转,当然也包括给我们这些任劳任怨的阁员发放薪酬。”

事实上太虚斗场才是上一次太虚会议里她想要拿出来的提案。只是太虚玄章的道德光芒太刺眼,太虚斗场这等专心赚钱的事业,就不太好提及。她只好临时编个差补的话来搪塞。

经过这半年多的酝酿,太虚斗场的方案也更成熟了。甚至可以说方方面面都已经准备好,只要太虚阁这边通过,很快就能运行起来。

她也不说太多虚的——这块饼做出来,在场人人有份,不在场的也有份。

“我反对!”苍瞑才看了个开头,就态度鲜明地提出反对。

众所周知,牧国最火爆、最赚钱的生意,就是散落在草原上的各大斗场。它以任何娱乐都无法比拟的刺激性,掠夺了无数达官贵人的钱囊。

多少人不远万里跑到草原,就是为了感受最激情、最惨烈的角斗氛围。

现在黄舍利要把斗场开到太虚幻境里,这不是抢牧国的财路么?

角斗环境几乎等同真实;角斗方式具备更多种可能性,只有想不到的,没有太虚幻境不能实现的;在观战形式上更为方便,每个人都可以通过太虚幻境观战,而无需千里迢迢赶赴现场;甚至角斗士也拥有广阔得多的选择,在保障生命安全的情况下,谁都可以参战……

相较于传统斗场,太虚斗场的优势根本说不完。

更别说它还依托太虚幻境这样一个当今最具影响力的平台,无法计数的太虚行者都可以成为目标观众。

牧国的斗场怎么与之竞争?

黄舍利出刀太快,下手太重!

但苍瞑无法从利益上辩驳,明眼人都看得到太虚斗场的潜力,黄舍利一句利润用于维护太虚幻境的运转、用于发放阁员薪酬,几乎把所有阁员都绑上她的战车。

“太虚幻境乃人道之舟,初心是推动人族进步。论剑台是修行者验证道途,磨砺技艺之所。岂能以生死为搏,让天下人观之为戏?为小利忘大业,智者不为!”

苍瞑事先完全没有预案,只能临时找茬,越说越激动,猛然站起来:“况且我等太虚阁员,当秉持公正立场,如此才能对得起天下人的期待。一旦涉及利益,持身如何能再正?将太虚幻境变成商业所在,是太虚阁腐化的第一步,此事绝不可为!”

此时此刻作为太虚阁员独自参会的他,要思考的问题太多。

除了斗场生意的影响,他更要考虑这件事情背后的意义——

黄舍利为何突然落这样一子?她是单纯代表黄龙府的利益,还是代表荆国下棋?是否在黎国崛起之后,荆国西进受阻,又想看看东出的可能性?

(本章完)

第2153章 今日虎坐山

荆牧两国共同构筑了边荒防线,一起抵抗魔族,同样受到中央景国的压力,历来多有合作。在天下霸国里,算是难得的比较友好的两方。

荆国黄弗能够在牧国的苍狼斗场里参入干股,牧国万教合流,黄舍利也第一时间赶赴草原,传播黄面佛信仰……如此种种,都是两国邦交甚睦的证明。

但这并不意味着,荆牧两国就有多么亲密无间。

两国的和睦,是重压之下的必然,但两国的摩擦,也是两大霸国同处一域的必然。

在竞争中合作,在团结中斗争,一直以来都是北域的主旋律。

偶尔也会有如今日黄舍利这般,刺耳的杂音。

苍瞑像是躺在病床上被突兀地捅了一刀,仓促之下的反击也十分孱弱。

紧急推出的两条反对理由,只有第二条还算有些杀伤力。毕竟占了一个大义名分,涉及太虚阁的初衷。

早有准备的黄舍利,也只回应第二条:“众所周知,我家在牧国最大的斗场里占有干股,对于斗场的运转深有心得。此次建设太虚斗场,苍狼斗场也将提供全方面的支持——但太虚斗场的经营,仍然是交由太虚道主负责,之后的具体工作,也会逐步移交给虚灵。我黄舍利和诸位阁员一样,都只是作为监督者而非管理者。既然本阁不涉及管理,又何来持身之说?”

“苍狼斗场将对太虚斗场提供支持?”苍瞑冷道:“这也是完颜家的意思?”

“完颜将军还不知情呢!这件事暂时还是阁内事务,他怎么也不会先于你知晓。”黄舍利笑道:“这只是本阁的诚意,太虚斗场绝非本阁私有,也愿意给草原机会。等此次决议通过,本阁就会与完颜家沟通此事。若他不同意,我家就自己来。斗场而已,没有什么壁垒。牧国能做的,我们都能做。”

“无论你怎样巧舌如簧,都掩盖不了此事本质。巨大的利益就在那里,不是你说撇清干系就能撇清的。这个‘逐步移交’是怎么逐步?须得耗时多久?伱有清晰的时间表么?太虚斗场的账到时候如何算?谁能相信?谁又敢信?”苍瞑抬高声量:“你持身若正,何不放弃这个提案,让我来提?”

太虚斗场若由他苍瞑来主导,自然能最大程度上减少牧国将受的损失。

黄舍利笑了笑:“关于太虚斗场的所有细节问题,都可以在决议通过后慢慢来谈,现在我们讨论的是它是否能成立。至于你说怎么不让你来提案……这可赖不着我。在今天之前也没有谁拦着你呀,谁让你想不到呢?”

苍瞑深知他此刻的一切驳斥,都不是为了驳倒黄舍利,而是为了说服持票的其余阁员。但黄舍利做得非常聪明,也很舍得,此事筹谋良久,几无可能推翻。

“斗场是血腥残酷的生意。以他人血腥争斗为乐,在他人生死之中寻趣,怎么也算不得正确。”他义正辞严地道:“这是否是太虚幻境应当弘扬的事情?我以为诸位阁员应当深思!”

“平时不怎么说话,倒不知你如此雄辩!”黄舍利也不说别的,只道:“既然斗场生意这么不该弘扬,你们牧国怎么到处都有?”

苍瞑非常坦然:“草原世沐神恩,吾皇德教早彰。草原儿女已经用几千年的时间,剥离了斗场的负面影响。但天下间第一次接触斗场的人,却很难避免血腥的浸染。就算一定要推出太虚斗场,也该徐徐图之,用个十几二十年,让天下人慢慢接受。不能为了眼前利益,仓促为之!”

“你能够把一个笑话讲得这么严肃,也是有本事的。”黄舍利不再多说,只道了声:“投票吧!”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一时之利,却是根腐枝残的开始。在投票之前,我请诸位阁员想一想——太虚幻境究竟应该弘扬什么!太虚幻境的初心是什么!”

苍瞑的最后陈词振聋发聩。

把不爱说话的苍瞑逼出这么多话,也足可说明太虚斗场一旦通过,将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

黄舍利只是摊了摊手,什么都不再说。

也确实什么都不必说了。

道德从来只能绑架具体的人,利益却坐在每个人的屁股底下。

尤其是苍瞑的绑架非常无力。他越是把太虚斗场说得恶劣,越是无法解释牧国到处是斗场的盛况。

太虚斗场的提案,最后以一票反对、一票弃权、七票支持的投票结果,成功通过。

反对的自然是苍瞑。

弃权的则是姜望。

若换做以往,黄舍利肯定要跟姜望算这个账——你小子怎么还跟我黄某人作对,果真无情之人?

但今天面对表情始终平静的姜望,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今天甚至招呼都没打。

何止于她呢?

所有人都可以看得到,姜望今日是真身入阁。

所有人都可以感受得到,坐在那里的他,有一种平静的决意。

平时再怎么闹腾,再怎么嬉笑……当一个严肃的姜望坐在那里,所有人都必须严肃地对待他。

“那么太虚斗场决议通过,具体的章程还需要黄阁员多费心。”剧匮照例做总结,并推动会议:“诸位是否有别的议题?”

“我有提案,我提议太虚阁增设席位!”苍瞑今天打开了话匣子,也打开了脾气:“黎国拥抱太虚幻境最为彻底,黎国太祖洪君琰乃天下英雄,黎国一统西北,完全可以代表现世西北的声音,我认为黎国在太虚阁里应置一席。释家乃显学之一,源远流长,影响深远,也应在太虚阁里有一席之地。太虚阁员应该尽可能代表天下人的共同利益,所以需要有更多的席位,如此才符合太虚阁的创建初衷,免得成为某些人谋取私利的牌桌!五六人利益牵扯,则以多票成事,天下何加焉!”

他的报复来得非常直接。黄舍利抢牧国的财路,他就支持黎国的发展。当然,这只是一种态度,绝无可能实现。

但作为太虚阁员的正式提案,也正儿八经地投票决议了……

最后自然是不予通过。

“下一个议题。”剧匮道。

这次没有人再说话。

而姜望慢慢地道:“如果诸位都没有什么大事,我倒有一件事情要议。”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坐直了,谨慎地看着他。

苦觉的事情至今是个秘密,本该沉在长河之底。

除了黄舍利之外,没人知道这半年多的时间里,姜望经历了什么。没人知道他积攒了怎样的情绪。

他好像只是在星月原沉默修炼,未向天下发出什么声音。

他愈发得体,愈发稳重,愈发符合太虚阁员这个身份。

当太虚阁员渐而被尊为太虚阁老,年轻的阁员们,自也应当更多地考量大局。

相较于斗昭、黄舍利这些刺头,姜望是“懂事”得最快的那一个。从星路之法到太虚玄章,他把太虚阁的影响力推到了巅峰。也是世人提到太虚阁员,第一个想到的人。

此刻,他的目光是轻缓的,静静地在每位阁员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李一的空位上。所有人都在等他的提案,但他只是说:“李一阁员没来。今天他应该来的。”

这像是一句对旧友的关怀。

他又道:“但是不来也好。”

今天的姜望与以往都不同。

那种感觉说不上来,但的确是很不容易亲近。

重玄遵挑眉,斗昭下巴微抬,苍瞑靠在椅背,秦至臻双手扶膝,钟玄胤顿住了刀笔,黄舍利在心中叹息……但都沉默。

唯有剧匮始终如石塑,也是他出声问道:“姜阁员要议什么事?”

姜望面带微笑:“方才苍瞑阁员说,太虚阁恐成为某些人谋取私利的牌桌,我本要置之一笑,因为诸位的人品都是有目共睹的。但想一想,却深为惶恐。诸位可有教我?”

“你直入正题罢!”斗昭迫不及待想看看姜阁员今天要干什么了。

姜望从容不迫:“今天我所议的事情很小,但也很大。我所议的事情很多,但都可以归于一事。”

他端坐着,面对所有人:“在座诸位都有很多事情做,万花宫、西极台、最高楼……各有阁属,每天处理数以万计的杂事,支持着太虚阁的运转。姜某却很闲,这几个月坐在家中,无聊便翻检了一下太虚事件池,竟发现了一些很有意思的事情。”

他双指夹出一根竹简:“道历三九二六年十一月,萧麟征涉嫌违规操纵太虚任务,以迅速获得足够的太虚环钱,接收【太虚玄章】。”

“哦,萧麟征大家可能不认识。”他顿了顿:“景国顺天府人士,听竹学社的道学生,裴鸿九的表弟。名门子弟,年少有为啊,是一位年轻的外楼境修士。”

斗昭愣了一下。这是要向景国发难?不确定,再看看。

“这件事情理所当然地由天下城处理了。景国境内的太虚事务嘛!”姜望微笑着道:“但处理结果,我不太认同。他们竟然说查无此事,认定为造谣——果真如此吗?”

重玄遵双手抱臂,笑了。

其实似萧麟征这般,利用规则漏洞或者说监管漏洞,迅速通关太虚任务,接收太虚玄章,并不是什么稀奇事。虽然说太虚玄章的价格并不高,踏踏实实做任务也用不了太久。但有些人走捷径走习惯了,已经无法再按部就班。

贵族老爷若也要像屁民一样辛辛苦苦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前走,那不是白投这么好的胎了么?

天下城的包庇,也在情理之中。

要不然各大势力非要送个代表进太虚阁,是为了什么?

太虚阁的原则是公平,但天下诸强,也要有相对的自由。要不然霸权体现在哪里?

这可以说是大家心知肚明的潜规则。

太虚阁成立虽然还不到一年,但成立在四千年的国家体制中。

谁不生活在社会里?天下岂有新鲜事?

但姜望真要把这件事情拿出来,也是可以论的。

因为太虚幻境属于所有人,因为太虚幻境的高处坐着太虚道主,因为那九十九级台阶,每个阁员都走了。因为这里是“众生之下”,没人能回避公平!

现在的问题在于——姜望是要挑战所有人的利益,还是仅仅针对景国,针对天下城?

若是前者,他注定徒劳无功。若是后者,则有待商榷。

如今虽则“斗而不破”,虽则“霸国不伐”,但景国高高在上那么多年,大家坐在下面的,脖子也抬酸了,看也看腻了!想来天下诸国,都很愿意看到一个“急先锋”。

那秦至臻更是有些急不可耐,表演浮夸:“竟有此事?”

“目前来看,大约是真有此事。”姜望平静地说道:“萧麟征在一次喝酒的时候向人吹嘘,说自己‘上头有人’。本阁竟不知此人是谁?可惜李一阁员不在,无法向他确认。”

苍瞑刚才还气得差点冒烟,现在又回过神来,附声道:“那是太可惜了。”

他们可不可惜,反不反对,姜望的提案都要继续。

今天他坐在这里,不是为了听任何人的意见,而是要主导局面。

他又取出第二根竹简:“道历三九二六年二月,一个名叫钟知柔的修士,在鸿蒙空间里,与人约定以元石换取功法。但在收了功法之后,却拒绝了在现世的碰面,也再没去过鸿蒙空间,元石自然无从交付——诸位,太虚幻境目前是不提倡太虚行者之间的交易的,此为违规。而她行诈骗之事,此乃违律。这两点应该没有疑虑?”

“噢,钟知柔大家可能也不认识。不要紧。她没什么背景,只不过是出身于景国靖天府的一名普通修士。大家知道有这么个人就行。”

姜望坐在他的椅子上,眸如深海,不见情绪,只是平静地道:“诚如各位所想,这件事情当然也是天下城处理的。最后的调查结果是——太虚幻境不提倡太虚行者之间的交易,所以交易不成立,追责当然也无从谈起。我说一句王坤才华横溢,诸位可有异议?”

这下所有人都明白了。

姜望今天的确是冲着天下城,冲着景国!

苍瞑默默地看向李一的空位,眼神十分遗憾。李一今天没来,确实是太可惜了啊……

剧匮亦看着李一的空位。不知自今日之后,李一是否还会旷工呢?

“钟知柔一个无名无姓的,能骗多少元石?”黄舍利犹豫再三,开口道:“说到底,都是些小事。回头令天下城重议便是。姜阁员肩负万钧,前程远大,不宜为琐事扰心。”

姜望直接拿出一把竹简,每一片都是一件案例,就这样举起来,示予所有人:“我手中林林总总,三四十件,都是如此的小事啊。都跟天下城有关。如此多的小事加在一起,还是小事吗?这还只是我无意间的发现,若是深究,更不知有多少!”

此时他如虎坐山,如龙盘天,他高举的手,像是一张拉满的弓,就此将这满满一把竹简,摔在了地上!

竹简敲地砖,噼啪如碎玉。

“太虚道主身化太虚,太虚门人身成虚灵,尽人道之力助推洪流,举天下之用奉于太虚,竟养了这些蛀虫吗?!!”

感谢书友“zpb”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654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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