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0章 此身为旗

眼前这个人,这个根本不择手段、不在乎善恶观念的人,他在微笑。

他居然说起“希望”。

这个词与地狱无门是如此地不谐。

但它确实是存在过的。

是从什么时候起,竟然忘了呢?

地狱无门最初在断魂峡建立,就是一群没有希望的人聚在一起,不是吗?

就像尹观在那时候所说——“我们都是无路可走,连地狱也不给我们开门的人。”

这正是地狱无门这个名字的由来。

漂浮在祭坛上的碧焰,一如燃烧的夏花。

看着这样的尹观,楚江王想起好些年前的夏天。

说来也算缘分,那是她第一次出远门,当然是自己偷溜出来——趁着家人不在,用一只墨家的傀儡,稍作改装,再加上一个不断模拟声音的法阵,就足以骗过下人很久。

这次旅途的绝大多数经历都乏善可陈,她觉得自己像阴沟里的老鼠,鬼鬼祟祟地路过人间。

什么也不拥有,什么也带不走。

阴暗地爬过了,只留下脏污,疫病,和死亡。

她杀了一个人。

她不是第一次杀人,但却是第一次在离家千里的地方,拿着血淋淋的刀子,完全是自己出手,完全凭着自我和本能的驱动,残忍地杀害了一个本不会有人生交集的人。

手足无措,大脑一片空白。

并且实事求是地说,那是一个无辜的人。

事发时没有做任何恶事,也并未背负什么罪名,就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努力生活的人。

不知是谁的女儿,谁的妻子,谁的母亲。

她杀了她,没有办法用任何理由安慰自己。

那时候她警惕地一抬头——

尹观懒洋洋地坐在屋脊上,也是这样微笑着。

她记得那个微笑很遥远,也很冷酷。

“说起来有点好笑。你杀了她——一个浣衣为生的平凡女人——你在这里伤心地哭了。”那时的尹观,很夸张地张开嘴:“她都没机会哭呢!”

地上是瘫软的女人的尸体,半扑在那堆正待清洗的脏衣服上,把它们变得更脏。

鲜血染红了浣衣的木盆,仿佛哪件红衣严重地掉了色。

那时候的她无比厌弃自己。憎恨自己为何来到这世上,憎恨自己为何活着。憎恨这只能以丑陋的方式活下去的躯壳!

她提着刀便冲了上去。

并不想杀人,只想被杀死。

但预想中的死亡并没有到来。

尹观跑了。

跑得非常地快。

后来这种速度成为地狱无门的传统。

她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

也许心生好奇,也许因为痛苦。

也许只是单纯地想逃离现场——她追了上去。

用尽平生所学,寻踪觅迹。

最后在一口古井边,他们第二次见面。

“如果你想死的话,自己跳下去,不要麻烦我。”尹观指着那口井说。

那是他们遇见之后,他所说的第二句话。

她跳了下去。

没说二话,自封五府,冻结气血,生怕自己死得不彻底。

但她又没有死成。

她湿漉漉的被从古井里捞出来,像一条死鱼被摔在地上,那个名叫尹观的男人,低头看着她,问她:“你不得不杀人吗?”

她实在很讨厌这样的问题。

就好像用一把刀子,切割她本就千疮百孔的心。

但她看到他的眼睛——那是一双相当漂亮的眼睛,里面并没有同情、憎恨,或者谄媚、贪婪。

也不是她经常会看到的,那些努力掩饰的,暗藏厌恶和恐惧的眼神。

就只是很平静地看着她,平静的疑问,平静的理解。

他好像非常理解,什么叫“身不由己”。

他好像非常懂得,那种无能无力的痛苦。

她莫名地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说:“那么我有个好主意。”

现在凶名远扬的秦广王,那时候很像个蹩脚的骗子。用不太熟练的话术,编织贪欲的陷阱。

他说:“我最近有个赚钱的想法,正在找合伙人,意外的跟你也很合适——过来搭把手?”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这么快地得到一份工作。

人生中的第一份工作。

“你不觉得她很可怜吗?”那时候她问:“我是说,那个无辜被我杀死的女人。”

那时候的尹观只说道:“这个世界很残酷,轮不着谁可怜谁。有朝一日我死了,你也不必可怜我。”

作为加入组织的投名状,她准备揭开自己一直戴着的面具,表露自己的身份。

但是尹观说:“不要把面具打开,不要让我看到你,不要给我伤害你的机会。咱们既然要干这一行,就要做大做强,目光得长远,一定要隐藏好自己的身份。”

她问:“那你……为什么不隐藏呢?”

那时候的尹观说:“我得让他们害怕——比恶更恶,比恐怖更恐怖。”

那时候的她,尚不知尹观口中的“他们”,是谁。

总之,地狱无门的最早的构想,就在那口古井边提出了。

那时候的他们,都不知道今天会如何。

甚至他们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有明天。

总之就这么往前走,边走边看。

后来她再去看,那口古井已经不见了。

或许是她记错了位置。

或许被人填掉了。

今天听到尹观这样的决定,看到尹观这样的微笑,楚江王忽然觉得,也许那口古井一直在那里——

那是尹观不掺杂任何审视,只平静映照的眼睛。

……

……

吴巳死了。

背后中了六刀自杀。

背后中六刀自杀,并不是一件难以实现的事情。在拥有超凡伟力的世界,尤其如此。

并不是平等国灭口——毫无灭口必要,吴巳对平等国其他人的情报也一无所知,根本牵扯不到任何人。当初准备派去接应游缺的护道人,也没有用他,而是换成了褚戌。

更不是荆国灭口。

吴巳的真实身份,是荆国春申府章氏遗孤章少武——

春申章氏,虽比不得当年随长乐王灭贺氏三部的五姓,却也是近千年的北地名门。

上一任春申卫大将军章希鸿,就是章氏家主,因争夺兵仙宫碎片,被一真道所杀。一真道里那位杀死章希鸿的强者,甚至是通过血脉之咒,尽诛其血亲。

章少武先天有疾,出生不久便换了妖血,而竟在这场灭门之祸里幸存。

当代春申卫大将军袁邕,就是章希鸿的亲传弟子,也早就是春申府内部实力最强的军头。在章希鸿死后,几乎是众望所归地接过了春申军旗。

章少武完全无法威胁到他的位置,只要是作为章氏遗孤好好地活着,就是在认可袁邕的正统性,就是对袁邕最大的支持。

无论出于哪方面的理由,袁邕都不可能杀章少武。

甚至在章少武平等国的身份暴露时,他还想力保,赴都城向荆天子陈情,以春申章氏近千年的名望和贡献讨赦。

吴巳是真的自杀了。

他对一真道的憎恶,就具体到了这种程度——

一真道藏在道国内部,那么只要把景国人都杀了,一真道也就灭绝了。

他自杀就是为了引起景国荆国之间的猜忌!

为了让景国在这风雨满楼的时候,始终要提着几分气,无法对其它霸国放心。

吴巳这样的死掉,以他杀的姿态自杀。荆国说他是自杀,景国也说他是自杀,他也真的是自杀,但景国不敢真的就相信他是自杀。骁骑都督夏侯烈和荡邪统帅匡命在星月原上达成的默契,在默契形成的那一刻,就有了裂隙。

而吴巳能够在景国人上门之前完成自杀,毫无疑问是提前得到了通风报信,这让景国在外部风雨之外,更添内部疑云。

从殷孝恒到吴巳,一直有一只看不见的手,牵拽着景国这个巨人的内脏,在自内而外地给景国放血。

这也只是这段时间的血雨腥风里,其中一个小插曲。

护道人郑午死了。

他的真实身份,是勤苦书院教习先生娄名弼。加入平等国的原因,是反对国家体制,他认为国家体制是邪门歪道,国家体制大兴,是人道偏离了堂皇正道的表现。其人致力于“扫除国家体制,复归诸圣之昌,使万家有路,天下兴繁。“

这是娄名弼书写在成道之书上的治世主张。

当然这部书并未面世,也永远不会面世了。

为了取信于景国,勤苦书院院长左丘吾,亲自查其过往,汇总了此人的思想演变,全部交给镜世台。

其人死于一刀,其书焚于一炬。

护道人陈酉也死了。他的真实身份,是中山国国相鲜于道。

中山国地少国弱,人才贫瘠,国相也是由宗室任职——但凡有点才能的,若非姓鲜于,又怎会不去景国而留在中山!

鲜于道加入平等国的理由自不必说——作为一个从小生活在景国的阴影下的小国宗室成员,说起来几乎没个完。

景国更是懒得听。

中山国的史书在这一日记下——

“中山国主鲜于允绍上书请罪,中山国太子鲜于兆文入天京为质,以取信于上国。”

中间多少风和雨,多少血和泪,都一笔带过了。

平等国在剧烈地失血!

当强大的中央帝国张开利爪,亮起獠牙,以血对血,哪怕对手是真的疯了,也要知痛知死,也要开始懂得畏惧。

……

……

伯鲁不畏惧。

即使是真正的疯子,也知道疼痛,也会畏惧死亡。

但真正的理想主义者不会。

理想主义者只怕自己死得没有价值。

伯鲁是真正的理想主义者。

仅仅从他站出来,站在阳光之下,高举平等之旗帜,就足以证明他的勇气。

他是第一个,也是迄今为止唯一一个,光明正大站在人世间的平等国成员。

扭转了很多人心里,平等国只能存在于黑暗中的观感。

他相信自己的道,坚信“平等”才是治世良方。

他是真正的“护道人”。

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越国人,越太宗时期的钱塘天骄,他的前半生,是为国奋争的半生。他和文衷、高政一样,明白越国所有的挣扎都无济于事,看到越国悲剧背后的根源,是楚国。

甚至这不能说是楚国的错,这是国家体制下,两个国家相邻,两棵树争夺阳光雨露,所必然会发生的结果。

放眼天下,何处不是如此?

不是越国倾轧楚国,就是楚国倾轧越国。

只是越国不幸地处在那个弱者的位置。

和文衷高政不一样的是,在外流离多年,屡经坎坷,乃至化而为鬼的他,并不把目光放在越国,他认为真正需要拯救的,是这个世界。

越地仅为怀念,所以他自号钱塘君,建立的却是天公城。

但是很显然,一座只敢建立在天下险地的城池,不足以支撑太热烈的理想,很难吸引那些真正的强者,更没办法建立起源源不绝的人才培养机制。

甚至于,抵达天公城这件事,本身即是巨大的考验。

有多少人能够成功穿越陨仙林呢?

更别说陨仙林的入口,并不由天公城把握,命脉系于他人之手,这是先天的不足。

甚至有人说,楚国的默许,是因为天公城从来不构成威胁。

结局也很快的验证了。

付出许多代价才赢得的机会,以巨大勇气点燃的炬火,两年的经营,无数人努力……

一个清晨就毁灭。

这不是平等国的第一次失败,也绝不是最后一次。

现在,伯鲁疾飞在空中。

巨大的海平面,像一面蔚蓝色的镜子,映照着他的凄惨和狼狈。

也映照着大景晋王的强大和高炽。

在已经落入齐国实控的近海群岛,他疯狂逃窜,姬玄贞放肆追逐。

来自天下诸方的情报,通过“镜世”不断地被姬玄贞把握。而亡命奔逃的伯鲁,此时还对这个世界正在发生的变化一无所知——他没有任何情报渠道,也没人敢递消息给他。

姬玄贞牢牢掌控战斗的节奏,不断地削弱伯鲁,让他保持在时刻失血、却还能拼命挣扎的程度,让他有机会逃、但逃不掉。

“本王特意来验证你们的理想,但你们好像并不真正相信它。”大景晋王在海上闲庭胜步,以掌作刀,将疯狂逃窜的天鬼,慢慢地凌迟:“自古而今,没有无牺牲的理想,没有不流血的旗帜,但你们一个个的,好像都很怕死啊。”

“为什么没人来救你?”

“为什么你还在挣扎?”

在难以忍受的剧痛中,伯鲁一声不吭。

在毫无希望的挣扎里,他不断挣扎。

他知道景国人在拿他钓鱼,他同时知道不会有人来救他——当初建立天公城的时候,圣公就说过,这是一条必死之路,而他还是决然踏上了——他早知自己走在必死的结局里,可他还是想逃远一点,逃久一点。

只要有一个人看到伯鲁,知道伯鲁,就会想起天公城。

仅以此身为旗,长久地划过这人间。

天公城的理想,或许就这样存在过。

第2411章 危险

风过长海,无暇自伤。

万里云来,何曾有憾

夏尸统帅祁问,站在祸殃战船的甲板上,眺望远处的天空。但见得森森鬼雾如烟气,在云海中弥散。姬玄贞掌削天鬼,握定四方,大团大团的阴云,是衍道层次的恐怖力量,不断坠海。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倘若景国晋王今日杀伯鲁于近海,也是送了齐人一份大礼。

他将享受这份礼物最珍贵的部分。

毕竟真君死,大益于天。伯鲁的道躯对近海群岛是极大补益,而他已经拿到大齐海事军督的任命。是近海群岛最高军事长官。

之所以这个位置不用更贴切的“近海军督”作为职名,自是为了避免触动他国敏感的神经,说什么齐国据海疆为己有——虽然差不多是事实,但最好还是不要这样表达。海疆是人族共有之海疆,诸方皆有责任,皆有权柄。

他的确赶上了一个好时候,白捡了中古天路崩塌、景国全面退出近海的好处。

但也是他努力攫取机会的结果。

“大齐海事军督”的职责,是“总督近海军事”。

有资格和他争这个位置的是田安平。

无论是双方的实力对比,亦或是在上次近海变局中的表现,甚至是清晰可见的未来,他都有所不如。他的优势在于可靠、稳定,是那种能够踏踏实实把事做好,不闹什么幺蛾子的人,近海现在需要的就是稳定。

不过田安平似乎对这个位置不感兴趣,自近海变局之后,就闭关至今。

他还没怎么争,竞争就结束了。

田安平那样的人,也的确不会选择官道来修行。

而对他来说,官道的优势正在显现——往前若隐若现的洞真门户,在齐国海权确立的那一刻就已经清晰。而在“大齐海事军督”的任命下达之前,他就已经悄无声息地成为官道真人。

握九卒之师,治近海之广。再有一些时间,再予一些经营,以近海群岛的潜力,眺望官道真君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这里不比南夏差。

父亲以前常说,姐姐是无福之人,“荣华久享,或以为伤”,所以怎么都不肯将祁家交给她,如今或许便应验了。

他却是个享福的。

多少年来只是坐在东莱的家中静等。

一朝出山,诸方皆遂此运,祁笑在决明岛多年厮杀打下来的基础,全成了他今时的资粮。

夏尸军今日军演,大齐海事总督、朝议大夫、镇海盟盟主叶恨水,今日也巡治诸岛。当然都是为了防备姬玄贞和伯鲁在此厮杀所产生的意外,以“警惕平等国”为主张,不过他们都明白,平等国成员并不会来。

祁问翻开手掌,掌心虚悬着一扇左红右黑的门。此门似惊鸿一现,在虚实之间隐没。

“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伏。”

也不知今日事,谁祸谁福呢?

他微微一叹,斩杀了心中的情绪,下意识地抬起眼睛——

但见远空,忽然下起黑色的雨。

深沉幽暗的黑色雨珠,在坠落的过程里,变成了燃烧中的黑色的纸团。海风一吹,就在空中自由舒展。

那是一个个身穿不同官服,主体都为漆黑的纸人。

这些纸人都有着朱笔勾勒的夸张的表情。以嬉笑怒骂,作为黑色之中错杂的红。纸人们或提刀,或举幡,或拖着长长的锁链,竟然铺天盖地,好似乌云罩顶。

恐怖的力量在其间酝酿。

仿佛地狱已经降临。

冥冥之中有一个诡谲的声音响起:“平等志士,来迎护道之人!”

居然真有人来救伯鲁!

平等国这么硬吗?!

不止是祁问大吃一惊。

就连钓鱼的姬玄贞本人,也颇为意外。

他是在钓鱼,可他也根本不觉得自己能钓上鱼来,早就做好了空竿的准备。

直钩饵咸,竟然愿者自来。

“好一个平等志士!算是有二两狗胆,叫本王看看尔等手段!”姬玄贞右掌为刀削天鬼,左手倏而大张,只在空中一抓——

万里烟云一把空!

那铺天盖地的黑色纸人,甚至那隐隐约约的诡谲之声,全被一把抓尽。完全不构成阻碍。

正在孕育中的狂风暴雨,直接的胎死腹中。

“仅此而已吗!?”

“圣公?!”

“神侠?!”

“昭王?!”

这些冥府纸人,还算是不错的手段。

但姬玄贞辛苦垂钓至此,所要迎接的,岂止是这种程度的战斗?

甚至都不到衍道的层次,他怎满足于这匆促的一合!

他五指一拢,高空元力翻涌,仿如一个巨大的漏斗,立海接天。那漏斗外的气流,飘飞如触须,顷刻缠绕到一起,瞬间坍塌、收缩、凝固,形成一口气息古老的明黄色巨钟。

乐分十二律。

此即中央黄钟!

这口明黄色巨钟成型的瞬间,即有宏大之音,涤荡于天海,向四面八方无差别地搜寻。

所谓“黄钟大吕”,便即此音。

这声音才一响,姬玄贞便知不对。

什么冥府纸人,什么平等志士,不过一个夸张的泡影。后续的攻势是无根之水,根本就只泼一盆。

中央黄钟穷搜千里海域,都没有找到对方出手的痕迹。

出手的人甚至都不在这里。

这算不得真正的出手,对方并没有真正站到他面前来的勇气。

与此同时,来自镜世台的情报不断飞来,不断告警——

在得樵岛,在有夏岛,在环岛,在小月牙岛……在这些岛屿的上空,乾天镜都捕捉到了神秘高手迅速靠近海上战场的痕迹!

镜世台负责处理此方情报的官员,紧急示警,疑似平等国大举来袭。

姬玄贞却只有一声冷哼。

虚张声势!

平等国若是真正大举出手,敢在海上决战,反而不可能这样被轻易地捕捉到痕迹。

这些地方所出现的手段,与那冥府纸人应属一类,不过是鼓起来的泡沫。甚至更弱,这些手段都不敢真个靠近这处战场,只敢远远地假装靠近。

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延缓伯鲁的死期?试探虚实?

姬玄贞是个不喜欢带着疑问往前走的人,一边继续压制伯鲁,一边将那口中央黄钟往外推动,大手抓向天空!抓着无数道光线,仿佛牵拽着什么,重重往下一拉!

仿佛整个天空都下坠。

那高悬其上的太阳,在此刻变成了一只圆镜。

镜世已然铺开!

三十六小洞天,有名“朱日太生天”者,排名第三十一。为中央帝国所获,炼为乾天宝镜。

所谓“遍照诸方,镜映现世”也。

乾天镜的力量,在此时被姬玄贞所接掌。

于这一个瞬间,那些冥府纸人所牵系的全部脉络、因果,皆为镜照!

无尽流光飞逝,繁杂又微渺的讯息,如天河奔流。

姬玄贞已经看到——

一缕极微而幽的力量,是怎样地蜿蜒前行。

得樵岛,有夏岛,环岛,小月牙岛……这缕力量中转了足足十七次,绕行十一个岛屿。用卖糖饼的老人、放风筝的孩子、青楼里迎客的姑娘,用这些普普通通的众生之心,穿因绕果,红尘裹身,这才来到海上战场,有了冥府纸人天降的这一惊。

其目的,好像也只是为了惊一下。

但中央帝国所开辟的战场,不是谁都能来触碰,更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在姬玄贞的掌控下,乾天镜瞬间洞照万里,拨草寻蛇,将这缕幽微力量剥尽伪装,显出其间咒力来。

便纵有万般手段,千种转折,如何的谨慎。

力量的差距还是碾平了一切。

他已看到海门岛,看到一间客栈里,正在静谧燃烧的祭坛,它燃烧得如此猛烈,转眼就只剩一角,但毕竟没来得及燃尽。

乾天镜再照此处,洞微一室,姬玄贞已经做好隔空击杀的准备,并提前知会齐国海事总督叶恨水——“诛杀平等国成员,事后必有交代,叶督勿忧!”

在他杀来近海之前,景国外事官员就已经与齐国沟通过,这才有了横飞此境、逐杀万里无人扰的默契,但在找到目标的这一刻,他还要再知会一次,这是对齐国的尊重,也是他誓要杀贼的决心。

不管对方往哪里逃,怎么逃,都要死!

此贼逃得很快,灵觉极其敏锐,但这些都不能成为其人挑衅景国的理由。

姬玄贞眸光再转,而便看到一缕碧光,深潜在海底——

找到了!

他五指一张,就要遥下杀手。

但一直被他追着宰割的天鬼伯鲁,却在这时候转身。

伯鲁从始至终都不觉得会有人来救他。

景国把握着这个世界最强大的武力,摧毁天公城毫不费力,甚至都算不上热身。

姬玄贞万里追杀,给他逃跑的机会,包括现在将他凌迟,目的一直都很明确——就是逼着平等国其他成员来救。

平等国若是缄然无声,那理想的旗帜实在可笑,同行的信念必然动摇。

可平等国也只能缄默。

景国已经铺开大网,在这种局势下,平等国成员来一个死一个,哪怕三大首领齐出,所有护道人降临,也都不会有例外——大家不会那么蠢。

倘若抓一个成员折磨,就能钓出剩下的所有成员,平等国早就覆灭了!

他自我煎熬,苦苦挣扎不放弃,只是为了让更多人看到他高扬在天空,看到他用生命浇筑的平等的光芒。

但竟然有人来救?!

这太愚蠢。

也太动人。

那铺天盖地、仿似冥使的纸人,虽然一个照面就被抹掉了。可却像是一蓬烈焰,点燃了伯鲁的眼睛。他仿佛看到他最终要回归的家园,那难道不是一种接引吗?

“姬玄贞!回头看我!”

他骤然反扑,此身迎风万丈,顷为赤发天鬼。

眸色血红,指生尖爪,肤现鬼纹。

虽是残身伤躯,隐见玄骨,血流未止,却也力量磅礴。

无尽鬼气,铺开了半边天空,几乎是另一重天幕,也短暂地隔绝了乾天镜的照映。

呜呜呜~

呜呜呜!

天地之间,响起了凄厉的鬼哭。

世间受苦之人,世间蒙冤之人,有恨不得抒,有怨不得解,所有积愤而死者,当有此哭!

哭天地不公,哭世道不平,哭人有我无,哭前行无路,哭生死无门。

此极恸鬼哭,能毁天地之寿,能伤道则根本。

是伯鲁一生的悲意,拥有莫测的神威。

“便来看你!”姬玄贞浑然无惧,反而被激怒。他能够顶着天公城的限制,将伯鲁打得重伤逃遁,此刻又岂会畏惧这伤疲的病猫?

便迎着伯鲁而去,他直接抬手一刀,掌裂鬼穹,无边鬼气被斩碎,绞缠成一段一段,如同蠕虫的尸体坠海。鬼哭之声,极哀极怜,那场景令人毛发直耸。

“你以为你的同党来救你,而竟生出同路的情谊,有了求生的勇气。”

姬玄贞怒言张发,大步而前,轻而易举地突破了鬼围,杀至伯鲁的鬼躯前,以中央黄钟摇动宏声,镇压极恸鬼哭,一记掌刀,竖插天灵!

从天公城一路追杀到这里,他也不只是做做样子,一路刀削,已经将伯鲁削弱至临界点,随时可以捕杀。

此刻一经显威,回光返照的伯鲁,根本抵抗不住。

“但你可知,迄今为止平等国没有任何动作。”

“刚才前来干扰本王的,也不是平等国人。而是不知谁人请来的一些……跳梁小丑般的杀手!”

姬玄贞一边碾压伯鲁,一边高扬其身:“扰我大事者,已无所遁形!欧阳司首,去杀了他!不必留活口!”

遍照天穹的镜光,在这一刻被另一种意志接掌。

“如您所愿。”

一个冷峻的声音在深海之中回应。

在那极渊之处,有一个光点迅速亮起。

那是一尊身穿缉刑法袍的身影,

天京城缉刑司大司首,真君欧阳颉。

道国缉刑司之总长!

但凡道属之国,都设有缉刑司这个部分。

理论上所有缉刑司,都归他管辖。

其人位重如此,却很少出现在景国之外。天京城缉刑司,也基本上只是对内。

连他都被派出来,可见景国扫灭平等国的决心。

真是谁来谁都要死。

“杀了他!”

天光变幻不定,整个碧海都波澜不断,乾天镜的权柄正迅速被移交,而正在疯狂逃窜的那个杀手已经被锁定。

姬玄贞身份特殊,拥有乾天镜的最高权限。

但这份权限还归镜世台,再从镜世台移交到缉刑司,却是需要一些时间——这是必须的步骤。

在此之前,欧阳颉已经先一步出发。

他一步就降临海门岛上的那个客栈,房间里已经空无一人,但那燃烧的祭坛残片还在,他一把握住,已经感受到其间残留的咒力。冷峻的嘴角,微微扬起来:“我说什么平等志士呢,还真敢来。原来是这只……老鼠!”

……

……

“小老鼠,上灯台,偷油喝,下不来~”

清脆的童声响在耳边,光着屁股的孩童在街上乱跑。

匡命走出了白玉京酒楼,任由天光洒满此身。

他其实是第一次来白玉京酒楼,但很早以前在星月原住过一段时间——当时是和现在的南夏军督师明珵,彼此对峙。

昔日的天风谷也不算冷清,却也远没有今日之繁华。

真是有趣,这处景国和齐国争锋不休、甚至因为斗争太过激烈不得不彼此退步的要地,竟然就这么不声不响地打上了个人的标签。

他远远地看了一眼前头,那是悬空寺的方向——他曾经送一个叫苦觉的和尚,到寺中反省。

呵呵。

他笑了笑,掩去了眸里疯狂的杀意,转身继续往前走。

迎面而来的旅人,行色匆匆。

有推车的行商,半蹲在地上看货的男人。

还有一支……越来越近的玉烟斗?

匡命瞬间警醒,将身一拧,已然荡碎那无形的锁缚,手中已握住长槊!

整条长街所有行人的面容都扭曲起来,一道道森冷的目光纵横交错,带来极端的杀机,迅速抬高,形成一张高悬的棋盘。

耳边响起这样的声音——

“听说你享受危险!”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