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4章 风霜行(3)

午后,秋日阳光明媚,大河方向忽然吹来飒飒秋风。

但沁水西岸的双方十数万众,却并无几人在意风起……没办法,真正的战争已经开始了。

随着双方主帅的军令,战鼓隆隆,绵延十数里、广义上可能绵延数十里的庞大军阵第一梯队一起向前方涌动,甲兵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密集的旗帜在风中彷佛树林一样形成了某种波浪,双方还未喊杀,仅仅是各种嘈杂喧哗之声便将一切淹没。

所有人,从仓促回到中军的两军指挥,到阵前锚定战线的双方首脑,再到两军各营各卫府的将领,包括一些有见识的寻常士卒,此时都泛起同一个念头——果然到这个地步了。

从当年大周分裂,河北与关陇对立开始,两家势力在这河洛之地反复征战,数得着的、让人印象深刻的大战,不下七八次。这七八次大战中,多少名师大将如野火一般燃起,又如流星一般消逝,乃至于帝王将相、权臣篡主也在这里更迭……那么现在呢?

都说现在人心思定,不会像之前那样打下去了,可便是这样又要几场这样的大战才能分出胜负呢?到时候自己在何处?会不会被人记住?

恍惚中,骑兵率先提速。

具体来说是关西军的骑兵率先提速……黜龙军不是没有足够骑兵,但在专门将四个营的骑兵营转出狭窄的战场区间到外侧后,剩余的数量不免相形见绌,各营直属骑兵只能龟缩各营中心,护卫营将,少部分成建制骑兵则留在后军以作解围后手。

实际上,虽然张首席下达了“努力向前”的军令,可真正得到中军徐大郎处指挥的黜龙军第一梯队却似乎没有那么激情,此时看来,他们军阵的移动速度远远慢于对面的关西军,明显是想尽量维持前线各营阵型。

这似乎是缺乏骑兵下不得已的方略,但也因为如此,随着部队向前接战,后方各营之间的距离变得明显大了起来。

第一波涌出来的关西骑兵足足有三四千众,分成三百到五百不等的别动队,他们蜂拥而出,第一批喊杀起来,并极速压到前线,却没有愚蠢的直扑黜龙军那甲戈铮铮的步兵阵列,而是分散的涌入到了对方军阵那宽阔到成了笑话的夹缝中,他们的任务是割裂、袭扰,然后等待战机做致命一击。

但他们中计了。

黜龙军早有准备,随着前军与对方步兵军阵逼近,连对方步兵都开始组织冲锋后,一阵号角声陡然取代了之前的鼓声,而随着号角声传开,黜龙军第一线军阵几乎是一起止步,然后连同后面的各营一起往视野中的敌军泼洒起了箭雨!

猛烈至极的箭雨!

这其中,被预留的军阵缝隙引诱到黜龙军军阵内部的关西骑兵首当其冲,相较于正面可能还有盾的步兵,他们猛地受到了来自于四面八方的齐射,几乎是瞬间便产生了非常可观的伤亡。

没办法,黜龙军的弓弩数量太可怕了!可怕到超出想象!可怕到不正常!好像五六万人人人都有一副弓箭一样!很多关西宿将一辈子都没见过的这么大规模箭雨!

彷佛东都五月雨!

否则以关西铁骑的甲胄水平和机动性,哪来的这种伤亡?

慌乱之中,许多刚刚冲进黜龙军各营缝隙的关西骑兵掉头就跑,很多不同层级的军官也都下达了撤退的军令,而这种慌乱逃窜式的撤退可不是来时那么简单了,因为就在箭雨泼洒期间,最前线的关西军步兵已经遵循着优良的战术素养,迅速上前与黜龙军完成接战,瞬间形成了肉搏战线,这使得很多骑兵一回头就没了来路,只能被迫放弃了骑兵的机动性,一头扎入战团肉搏……毫无疑问,大战开启后,关西军一上来便吃了个大亏。

这不仅仅是伤亡问题,还让这第一波骑兵丧失了战术能力。

“黜龙军如何来的这么多弓弩手?”关西军中军处,担任中军指挥的白横元立在之前就准备好的临时中军将台上,愕然面对了这一幕,却怎么都想不通。

的确如此,若是按照这个弓矢规制,怕是全员都是弓箭手,可这种大战难道不安排刀斧手了?不备长枪兵吗?

关西军为什么上来用这个突击分割战术?还不是因为早早就亲眼目睹,黜龙军到处都是长枪兵!所以哪来这么多弓箭手?

相较于白横元的吃惊,倒是依旧留在前军督军的白横秋很快察觉到了关碍,但也只能面无表情的盯住了自己的侧前方……彼处,张行同样没有后撤,而是带着牛河与大刀魏文达两位宗师留在了前线,只寻到了一个高地勒马观战。

没错,两位主帅兼最高战力都没有直接指挥中军,也都没有立即展开修为上的手段,而是选择了在最前线的地方放下大旗,锚定战线,对峙不动。

至于双方的中军指挥,关西军是白氏二号人物,前大魏襄阳总管、现在的大英睿王领兵部尚书兼左威卫大将军白横元;而黜龙军则是龙头兼大行台副指挥领军务部总管徐世英。

这是这种修行高手汇集同时规模庞大到极致的大战下不得已采取的双头模式。

回到宏观战场,黜龙军的把戏很快就失效了,之前堪称宏伟的箭雨很快就变得零星起来,甚至有不少黜龙军军士将碍事的弓弩扔到了身后的骡车上,换回了长短兵器。

远处的关西军中军指挥白横元这才松了口气,晓得黜龙军到底没有什么神仙手段,只是玩了一个小把戏。

确实是小把戏,徐大郎的设计,针对黜龙军平均战斗素养低于关西-东都部队而设计的小把戏……人手一张弓或一架弩,但只有三支箭矢,临阵而发,平日训练中也有要求,不需要你多准,只要你能在短时间内把三支箭矢射出去,便算是成功;装备要求也是如此,弓弩都行,量大便宜,能发三支箭矢就算合格。

事实上,这个小把戏也的确成功了。

箭雨之后,前线肉搏开始,即便是关西骑兵还算充裕,可想要越过已经展开又堆积起来的肉搏战线以完成渗入包抄,也不免显得艰难。

原本就姿态昂然的张首席观望了片刻局势后,愈发赳赳,他可没对面的白横秋那么大的野心想着一战全胜以做威吓,对他来说,只要能维持均势对峙下去,那就是他不胜而胜了。

何况眼下明明是自家占了大便宜呢?

故此,观战的张行很快将目光甩向了自己的侧后方,继而微微蹙眉……之前他就清晰察觉到,就在第一波关西突击骑兵之中,有一支格外精锐的队伍……人数不多,两百多号人,个个都是修行者,奇经正脉各半,统一的金甲赤面黑披风,还有一位凝丹将领,打着一个薛字旗,一马当先。

彼时不想影响战术齐射,所以没有动他们,而现在,张行则不得不思索一个问题,那就是这支兵马到底是来干嘛的?

是单纯的强点冲阵以图撕开阵线?还是一个诱饵?

毕竟,以坐镇的高端战力而言,此战黜龙军这里是多位宗师加六百踏白骑的规制,而对面,应该是一位大宗师,一位坐镇河阳大营还不知道是谁的宗师,外加明显多于黜龙军、十位以上成丹的规制。

那么在这种情形下,对方抛出了宛若当年东都伏龙卫类似的一支兵马,是不是有故意引诱黜龙军宗师或者部分踏白骑过去的意味?然后白横秋就能当面压过来了?!

而且,既然像伏龙卫,那么这里面有没有类似于伏龙印的存在?这边宗师去了,那边就被束缚在地,当场格杀?

毕竟,人家白横秋去了关西,大宗师做了皇帝,说不得会有郦子期、刘文周一类的手段。

当然,也有可能一切都是自己多想,白横秋就是针对黜龙军高级战力的特点,派出的这么一队搅局的先锋!赌黜龙军不敢分出高端战力去镇压,以求某种临阵的突破!

想法繁复,却只是脑中回转,片刻而已,这支部队果然已经开始重新集结,并毫不犹豫的往自己这边而来。

没错,张行扭头看了好几次,终于确定,那面薛字旗没有回身去打通前线,反而领着仓促集结的剩余一百多骑直奔自己而来。

隔着足足三个营的防区往自己这边过来。

俨然是在求奇功!

张行愣在那里,片刻后才询问身侧秦宝:“昨日马分管那里统计的薛姓敌将都有谁?”

“薛持、薛立、薛亮、薛万备……还有一个没弄清楚。”秦宝也注意到了那面旗帜。“应该不是薛亮和薛万备,这俩人没这个胆气,也不会被这般信任,这支骑兵太精锐了……会不会是陇西薛氏兄弟二人中的一个?”

“薛挺的两个弟弟?”张行微微蹙额。“他们就能得信任?”

“到底老家在陇西,虽然死了大哥,也是有根底的,如何不信?”跟在一侧的大刀魏文达也不禁插嘴。“首席,请给我一百踏白骑,我去处置了他!”

张行摆手制止,回头来看牛河:“牛公,无论如何,只一个寻常凝丹吧?”

牛河蹙眉来看:“未必算是寻常吧,怎么彷佛刚刚凝丹一般?”

张行也点头,他同样是这个感觉,对方的真气在他的另类“视野”中明亮如星,确系是一名凝丹,但偏偏跃动不停,彷佛新生的火苗一般……明显是个刚刚凝丹没有稳固住丹田的人。

可要是这样,不就更奇怪了吗?

“薛持听说都已经成丹了,薛立不也是老牌凝丹嘛?最起码在薛挺造反的时候就已经是了。”秦宝也蹙起眉来。“便是最后那个不知道名字的也不对,因为按照情报,之前参战的五个薛字旗都是领大股兵马的,而今日这个明显是领着……伏龙卫?”

“战场之上想这么多干甚?”魏文达不由催促道。“只按照分派,这些人正该咱们处置!”

“也是!”张行忽然失笑。“依着白横秋的性情,如何会将要害托付给这么一队人?且让几位头领放他过来,我们就在这里速速处置了他!”

“太危险了。”秦宝即刻制止。“万一真带了伏龙印一般的物件,遇到一个不怕死的豪杰,给冲到跟前损伤了几位,那就影响大局了……不值得!”

“那也不能让魏大头领去了。”张行不由一叹。

“首席,便是被他用了伏龙印,我修为压下来,也能一刀斩了他!”魏文达依旧请战。

看的出来,在黜龙帮架构日益恢廓的眼下,这位幽州的战力代表有着充足的意愿通过战功获得与自己修为相称的地位。

“不必如此。”张行止住对方。“让尉迟融去好了,分一队一百五十踏白骑给他,趁着那个姓薛的闯入慕容怀廉的军阵中,压住便可……大局胜负还是放在徐大郎与我们这里。”

这便是要保守处理了。

魏文达虽然不情愿,也是无法,而秦宝则径直翻身上了斑点瘤子兽,直接驰下小坡,寻到尉迟融……后者虽然名义上是踏白骑副署,但天性好战,一开始便带着几十骑在张行周边清理战线上漏出来的部队,张行也没有约束他的理由,此时他闻得军令也是大喜,只点起一百骑便匆匆驰向那面旗帜。

张行居高而望,目送尉迟融过去,根本不用什么真气手段,便目睹那面薛字大旗竟然只在几人谈话的片刻便穿通了慕容怀廉的军阵,继续往自己这里而来。

也是不由心中微动。

且说,开战时便起了风,此时秋风猎猎,卷动了战场上双方无数的旗帜与披风,再加上随着战场被军士、战马反复踏破,更是时不时卷起烟尘来,至于双方之喊杀,金铁之交鸣,金鼓之轰然,更是如雷灌地。

故此,从张行视角来看,彼处的一些动态,真就只是一面旗帜在烟尘中穿过黜龙军一营军阵罢了,并无其他。

但土坡这里,谁不曾经历过战事之残忍,又如何不晓得,只是这个过程,旗帜与烟尘之下,就要有多少勇气、鲜血与兵戈被抛洒在这片土地上呢?

“战后一定要努力控制住战场,最起码也要与对方相约收尸。”张行向秦宝提了一嘴。

秦宝只能点头,却又皱着眉头看向了西面的肉搏战线。

另一边,兴奋而去的尉迟融上来便遭遇到了一个措手不及的问题,那就是自家兵马太多了……这不是开玩笑,实在是对方的这队骑兵过于精锐,偏偏又只有百余骑,在薛字大旗的带领下,东冲西折,所向披靡,而尉迟融自诩修为武力兵马都强过对方,却屡次受制于自家军阵,宛若猎犬遇到了在瓶瓶罐罐间乱窜的老鼠!

“冯头领!”尉迟融既怒,便直入阵中来呵斥当前营将。“你部须认得我旗号,稍作避让。”

冯惮也明显焦急:“尉迟大头领这是强人之难!我部是新编的战兵,偏偏战前有军令,务必维持军阵听从徐副指挥的指挥……若真步步让了你,我的军阵就散了!”

“那薛贼往来冲刺不能抵挡,你的军阵就不散?”尉迟融再度呵斥。

冯惮大怒:“贼人来攻,我不能抵挡,散了军阵,总有我和军士的性命来撑着脸面与首席说这叫力不能敌,可尉迟大头领要我平白来散军阵,这叫什么?!我有军令在身的!”

尉迟融见说不过,更兼远远窥见那薛字大旗在阵前斜斜插过去,赶紧勒马向前。

这一次,姓薛的将军依旧狡猾,望见尉迟大旗过来,早晓得是从黜字旗下分出来的踏白骑,立即便折出阵去……待到尉迟大旗追出,薛字旗居然复又冲回阵中。

这次轮到尉迟融大怒了,虽然隔着层层兵马看不清楚,却不耽误他指着对方旗帜大骂:“薛贼!莫要让我逮到你!”

其人本就声大,此时夹杂真气喷出,宛若雷鸣。

而薛字旗下,竟也有人借着真气鼓荡笑着回复了过来:“尉迟将军!你若能逮到我,我便伸出脑袋让你砍!”

尉迟融愈发气急,再度折入阵中,抬起头来,赫然发现原本苦苦追寻的对象就在身前百余步外,中间相隔的也是敌骑,不由大喜,当即提枪上前,放肆杀戮。

可是刚刚陷入这些金甲骑士之中,人还没杀几个,便又闻得外面一阵惊呼,尉迟七郎横枪来望,便见一箭如流星,从前头直直射向阵中之前自己所待之处,也就是营将冯惮旗下,随即炸裂开来,冯字将旗也直接崩落,也是不由心里发毛。

这还不算,随着风气暂落,他再往前望去,清晰可见,射箭之人一身白袍,身形雄壮,转过身来,甲胄却寻常,且年轻的过分。

那厮甚至又对尉迟融笑了一笑。

尉迟融惊怒交加,顾不得冯惮死活,直接拍马向前……其人的天赋、武艺、体格便是白三娘都赞赏有加,认为可以与秦宝、罗信、张长恭相提并论,此时晓得误了张首席的军令,彻底爆发,那些关西的金甲骑士便是强横又如何能当?更兼身后踏白骑蜂拥而至。

薛姓小将一箭射出,又再度挑衅了一下尉迟融,便毫不犹豫按照原计划勒马冲出阵外,人都已经杀过一队堵截过来的长枪兵,却闻得身后惨叫连连,并有那巫族大汉奋力呼喊:“姓薛的!你要弃掉你这些兄弟吗?”

原来,便是尉迟融也看出来,这支兵马早有分工,看到他来追击,立即分出二三十骑拼死阻截,剩下的却还是随着薛字旗冲了过去,所以临阵激他。

孰料,薛姓小将回头看了一眼,竟然没有被激,只是低头俯在马上一箭回应,然后再度冲了出去。

尉迟融此时反而冷静,并不着急去追索,只是认真绞杀身前断后的这二三十骑,他倒想看看,这区区百余骑还能断几次后?!

尉迟融与薛仁之间的交锋当然引人注目,因为他俩人和所领兵马在这个战场上具有战力的碾压性,寻常将士只能成为他们作画的底色,但是到了这个时候,小土坡上,张行一众人的注意力却已经全然转移了。

因为前线在败退,很明显的败退。

张行立高望远,更兼修为到了一定份上,感知清晰……黜龙军分营,而且严格执行了维持军阵阵型的军令,所以块垒明显,真真如棋子一般排布,哪怕是存在着薛字旗这种小股骚扰部队也没有动摇整体布局,一直到最前线才因为交战铺陈开来,成为一条线;与此同时,关西军看似一体,其实分成了条形,最少五个一卫将军级别的指挥官各自负责一段展现,其部下数位中郎将或骑或步反复轮番向前冲击。

这种情况下,若是黜龙军兵将弱一些,不停往后退,也就罢了,那只是落于下风,战线后移而已,依然算是相持,坚持到傍晚,大家没了力气,也就自然而然一个平手。

但问题在于,黜龙军没能维持住战线,因为营将制度下,想要维持战线不得不进行前后营的交替,而整营整营的调度又过于庞大,这就使得每次交替轮换时战线上都会出现一些缺口,而缺口很快被渗入,就会造成战术穿插与半包围,使得战线无法维持。

“要溃下来了?”魏文达扭头去瞥张行脸色,发现对方虽然很关注前线,却没有些许色变,这才敢出声询问。

“是败下来,不是溃下来。”秦宝也望着前方目不转睛,但稍微知情的他还是做出了回应。

“有什么区别?”魏文达真的发懵了,他一个野路子出身的幽州骑兵大将是真不懂这些人想法,他连这是个政治问题还是军事问题都有些懵。

“有区别的。”秦宝肃然道。“王翼部马分管那边其实想到过眼下这种情况,设计了一个备案,关键就是看部队能不能在这种情形下依旧立住阵脚……”

“战线被破,各营立住阵脚?”魏文达愣了一下。“这不是被人包围了吗?”

“双方都有五六万众,谁包围谁?”秦宝耐着性子解释。“关键是不能让他们渗入太多兵马,从战线阻拦变成层层阻隔。”

“这倒是……”魏文达看着黜龙军的阵型,倒是有些醒悟。“但何必弄险?前头的几个营撑不住怎么办?”

秦宝终于无语:“魏公,我们是准备好,不是计划好……真要是能一口气压到河阳城下难道不好?”

魏文达这才回过神来……黜龙军是真不行,不是要搞什么阴谋诡计,弄什么险。

“咱们就在这儿。”张行忽然开口吩咐。“战线越过我们,我们就起真气大阵,战线不越过我们……去把尉迟七郎唤回来,秦二你与他轮番出阵去支援最前头几个营。”

秦宝得令,连忙向旁边的旗手下令,打旗语让人回来,而张行则趁势扭头看向牛河,低声交代:“牛公,待会真要起真气大阵,你要帮忙多看下徐大郎……他才是这一战的指挥,若天王不能顾及,咱们也要尽量遮护。”

牛河微微颔首,然后立即紧张的去看前线去了。

前线果然在败退。

大约小半个时辰之后,太阳完全偏西的时候,徐大郎在后方的将台上,清晰的看到自己的小兄弟,无论如何都算是他嫡系的郭敬恪营第一个全营无法立足,整个散下来退了回来。

“烂泥扶不上墙。”徐世英气急败坏,直接骂出了声,俨然不晓得这厮之前已经被张大首席立为黜龙帮不计出身的典型,便是晓得,这个时候的徐大郎只怕会更破防。“看看冯惮!伤了腿都没撤!绑在马上指挥!看看他!”

“副指挥不必过虑。”许敬祖在侧赶紧来劝。“战到此时,只是一个营溃掉,已经足够好了!日子长着呢,这是头一仗,往后只会越来越好。”

徐大郎摆了下手,转身坐回到将台上准备好的桌案后,却没有看地图,只是以手握拳顶住上唇,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围人都屏息凝气,大家都晓得,这是这位徐总管第一次名正言顺的做中军指挥,而且局势也的确有些让人忧虑。

倒是雄伯南,他根本不在意徐世英的紧张,立即来问:“要不要我动起来?”

“不用。”徐世英摆手。“除非前面完全垮下来,否则这一仗有的打,咱们的优势也是拖着打……留越多后手越妥当!”

雄伯南点点头,但还是不安,又去看许敬祖。

许敬祖低声解释:“天王,你路上来的快,没听到首席他们讨论……这一战是这样的,不是我们想着拖延,而是我们的长处在于后勤与兵员补充,越往后咱们就比关西人越强了……但咱们又不能一下子跳过去直接打往后面的仗,得先打了,有了足够的消耗,才能强起来。再加上咱们刚来,连营寨都不牢固,也没有道理不上来展示战力,所以才有今日这一战……这一战,有功固然好,不然只是稳住场面,就算赢了。”

雄伯南看了许敬祖一眼,复又看向前线,明显遮掩不住心里的焦虑。

还是那句话,大军垮下来了,一个带一个的崩盘了,又如何?

实际上,随着雄伯南扭头看向后方的温城,更是觉得头皮发麻,因为那里已经接触到了溃兵,并且明显是在马围的下令下开始在城前空地上堆放车垒以抵御万一的冲击了。

没有比这种坐视着局势发展,尤其是可能往崩坏方向发展的局势更让人揪心的了,张行如此、徐世英如此、雄伯南也如此。

当然,黜龙军没有那么拉胯,否则也不会一步步到如今基业了。

很快,随着关西军的推进,黜龙军前军退潮一般的后移,固然有冯惮营这种先天不足又损失极大,头领也受伤的营头直接崩溃,可前军三个强点也出现了——分别是左翼王叔勇营,右翼徐师仁营,中间王雄诞营……或者说是张行带领的三位宗师加踏白骑再加王雄诞这个昔日张行直领营。

这还不算,得益于此,很快又有几个营立住了脚,与这几个营形成了犄角之势,中军的韩二郎营、郝义德营,左军也有个夏侯宁远营。

说不上是幸运还是不幸,事先安排好的前军定海神针发挥了作用。

而对于另一方的关西军来说,这似乎是个战机。

但是,就在前军立定,望着引以为傲的关西军排山倒海一般涌向敌阵的白横秋此时却明显疑虑起来了。

倒不是犹豫要不要继续打这么简单,而是说,他这个层次如果需要考虑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如何彻底消灭黜龙军以及司马正的东都势力,完成一统。

他原本的计划是,顶住河阳,然后在内部摇摇欲坠的东都势力面前堂而皇之的击败黜龙军,从而进一步动摇东都……甚至,他都没准备一次就能成功,而是多次多种的胜利,在河内这里击败黜龙军,在南阳一带肃清东都的外围势力,从弘农潼关那里再正经打一次,花个三年五载破掉东都都是可以接受的。

但不得不承认的是,刚刚阵前一番言语,无论是司马正还是张行都相当程度上动摇了他这位大宗师的某种想法。

同样不是说他就此不信自己能赢了,而是说即便是他也不得不接受两个年轻人的强横,无论是司马正的顽固,还是张行自傲,都让他感到不安。

而再进一步,即便是面对着眼前这一场仗,白横秋都有些疑虑。

这个疑虑就很简单了,如果黜龙军稳住了,没有崩盘,他需不需要使出全力,与张行带的几位宗师在这里大战一场?

甚至,哪怕是黜龙军兵败如山倒,张行自己先开了真气大阵,自己真要跟上?

说句不好听的,他几乎可以肯定,司马正正在后面看着呢!

这厮便是个必死之局面,可能耐和脾气在那里,只要自己占优,他必然会助张行……可难道要自己诈败,等这厮来助自己?平心而论,要不是早就晓得对面是实打实的乌合之众,白皇帝甚至觉得现在是对方在诈败。

不亲身做决战,眼下局面,未免可惜。

只能说,虽然对了却北面三家事、一统四海的难度早有预料,可真上手起来未免太难了。

就在白横秋陷入胜利者的烦恼之时,其人身侧,中军后续部队也终于蜂拥呼喊而过,如潮水般争先恐后的往黜龙军军阵而去……很显然,白横元可没有理由跟他的皇帝堂弟一般迟疑,在确定了战况后毫不犹豫便下达了军令,发动了总攻,以求包裹住黜龙军在前方支撑的精锐部队。

一旦形成包围并攻破一二,后面便是倒卷珠帘一般的大胜……当然黜龙军的高手肯定会出手,而大英也有一位大宗师皇帝……要是大皇帝被司马正与张行联手从天上拍下来,那也不关下面将士们的事情,对不对?

唯一担心的是,会不会需要战场上的十来位成丹一起出动?

“开始了。”

张行目送着那些关西军从自己身侧绕开,往身后黜龙军军阵深处而去,终于放开了架子,忍不住嘀咕了一声。

“算了!”战场西北面十来里的地方,盘桓了一下午都没有找到的战机的刘黑榥终于也放弃了多余念头。“营盘碰不得,全军回师,支援右翼的徐龙头!千万不能在这里折了他!”

“再等等!”中军将台处,徐世英立在自己大舅子替天行道大旗下,望着远端如潮水般涌来的关西军,强压住自己的不安,脱口而出的话也不知道是说给其他人来听还是自己来听,因为事到如今,并没有人催促他做什么。

关西军越过黜龙军前线最后几个成阵型的营,但不知道是不是张首席的黜字旗也被淹没的缘故,亦或者是被韩二郎、郝义德等其余还在支撑的几营兄弟所鼓舞,那些撤退下来而非溃退的各营几乎是本能的在各营头领的指挥下进行了反扑。

眼瞅着就要在张行身后不远处又形成了一次战线。

这是好事,是让张首席极度欣慰的一件事,这说明黜龙军这些年的胜仗和军事建设没白来,便是差极具军事传统的关西军几分,也不多。

可与此同时,中军的徐世英看到这一幕,却终于不能忍耐,甚至发起狂来:“摇绿旗!绿旗!让他们撤下来!撤到我这里来!真要是堵在那里,今日便没有反扑的机会了!再派一轮参军过去,告诉阚棱往前走,停在黜字旗后方五百步立阵!告诉中军其余那些人,暂时不要动,不要动!既不要让败兵进来,也不要主动上前!等一等!等一等!各营都要传达清楚!每个营都要传达清楚!”

中军将台上瞬间忙碌了起来!

一条又一条的军令在下达,几乎传达到了具体每一个营,而且神奇的是,几乎每个营的军令都并不很相同,甚至随时还在更新这些军令。

整体来说,他让退下来但没失去战斗意志和建制的十几个营撤到自己跟前休整,让原本停留在中军的几营生力军与轮换下来的十来个营尽量拉开距离立定,所有人都不许再尝试组织战线抵抗……但休整的部队很快被他下达了复杂的新的指令,有的向前去填充什么地方,有的向两翼去延展,有的被要求扔下多余装备只保留长枪,有的一撤下来就不再有多余消息,只是愣在那里歇着;相对应的,十几营中军的要求也是五花八门,这个要补充箭矢弓弩,那个要建立防御阵地,还有的被要求随时做好反扑准备,甚至具体到这个营应该松散一点,那个营应该往前靠一靠。

这么搞的后果就是,饶是徐大郎是建帮时便成的军中一极,所谓根基深厚,威望卓著,也不耽误此时许多头领对他派来的参军们直接骂娘!甚至有人知道雄天王也在那里不动,不去支援张首席,还骂徐大郎的姐姐!

不过很快他们就不骂了,因为敌军已经追到跟前了,先是零散的部队,然后是成队成队的部队,少则上百,多则三五百,黜龙军中军各营不得不打起精神应对。

而后,上千人的部队出现了,这是典型的中郎将级别的队伍,从建制上说,少则千人,多则三千,是对应着黜龙军各营的关西军建制。

坦诚说,局势发展到眼下,即便是黜龙军中军各部都有些慌了,因为如果接下来冲过来的是更多的、连成一片的上万人规模部队,他们也会如同前军一样被包围起来。

但没有,等了一阵子,没有等到这种规模的敌军……原因一目了然,前方的红底黜字旗还立着呢!左右王叔勇、徐师仁那标志性的断江真气长箭也时不时的在空中闪过。

别说这些人吸引住了大量的敌军,就算是关西军没有包围他们的意思,超过万人的大队人马越过这条线也会自然散开。

再然后,军令就来了。

阚棱得到了第一个军令,却不是去顶住张首席身后,反而是让他往左后方某位薛姓中郎将及其两千部众发动冲锋。

若换成别人,可能还会质疑和犹豫,但阚棱自诩本部兵马精锐,正要显出淮右盟的本事来,而且他也不担心那位张首席死活,如何会拒?

军令一下,立即启动,这支今日只在阵前热过身子就撤下来的淮西长枪子弟兵马上完成了战术动作,冲杀的陇西名将薛立一时立足不得,当场便要转移……然而,身后是没法退的,不止是军纪那么简单,关键是后方通道是被堵塞的,挨了这一闷棍般的突袭又不敢深入,只能往另一侧北面走。

然而,薛立部众仓皇随着旗帜向北,却迎面撞上一个大盾长枪直刀俱全的黜龙军营头,对方阵地森严,一时根本冲不开,偏偏身后那些堪称精锐的淮西兵寸步不让,竟然逼的薛立部当场散开——薛立还想领着人从东面绕过这个营头,但其部很快就被阚棱亲自带领亲卫追上分割开来,大部分部众只能眼睁睁望着旗帜往东走,自己则被在失去指挥的情况下往北走。

这种“走”也迅速在追击下失序,之前还成团成股的大部队变成了自主行动能力的散军。

到此为止,阚棱不由在马上哈哈大笑,他如何不晓得,这是黜龙军的又一个小把戏呢?

确实是把戏,只是跟开战时那番箭雨相比,变成了更加考验整营部队执行力的分散合击战术……利用简单却又极度考验洞察力的指挥,总是让更多的部队去夹攻立足未稳不明黜龙军中军军情的关西军。

就像三支箭的箭雨战术成功掩盖了黜龙军新兵太多,缺乏自小的军事训练一样,黜龙军整营层面最大的毛病,也就是各营战斗力参差不齐的问题,此时居然也被这个战术遮掩住了!

没有进攻能力的,头领没凝丹的,你就站桩!守好你的阵地,做个砧板!让突击能力强的营头,让那些恨地无环的头领去做锤子!

这仗有的打!

徐世英居高临下,完成了第三次成功的突击后,白横秋注意到了情况,天生会下棋的他立即意识到对方是在做什么。

但是他能做什么呢?他也不能把陷入对方虎口的部队一个个拉回来呀?

很快,随着后方的黜龙军士气恢复,一个姓辛的中郎将干脆被吕常衡营驱赶到了张行身后,然后为踏白骑所卷落,便是白横元也意识到了情势不对劲起来……但他也无法!

真的无法,中军已经尽出,没法指挥,大营中还有足够的预备部队,但此时也不敢拉出来呀!司马正在河阳城看着呢!

这个时候,倒是白横秋思量片刻,主动下达了一个军令,他让随从禁卫去告诉白立本,集中前线部队围攻徐师仁……这是因为徐师仁所在的黜龙军右翼最前头只有一个营,很难支撑,此外徐师仁在西都大兴,也就是现在的长安居住了许多年,跟关西诸将很熟悉,双方知根知底。

换言之,如果能够及时突破徐师仁部,他们便能迅速打通一翼,连通陷入黜龙军中军的部队不说,黜龙军自己都要支撑不住眼下这个架构的。

然而,军令下达后不久,白横秋自己便第一个察觉到黜龙军骑兵大队折回的动静。

这让他再度陷入到之前的那种犹疑中,并且很快对此警惕起来——他不能迟疑,争天下的事情,怎么总是犹疑不定呢?便是下棋,也要改规矩了!

得失什么的,要认,而且要认的快。

一念至此,他扭头朝身侧禁卫叮嘱:“去告诉白橫元,朕的棋盘上摆够十颗棋子的时候,他要立即鸣金收兵!”

言罢,其人端坐马上不动,头顶却有辉光如笔尖划过,一道道,一条条,很快便有一面无沿棋盘出现在空中,然后迅速扩大……整个战场都喧哗起来,有些没跟上局势的关西军欢呼雀跃,还以为是战事上完全压倒了对方,陛下要亲自锁住对方的几位宗师呢;而黜龙军则立即意识到,自己刚刚获得的反扑优势怕是马上就要结束了,对方必然是因为这个才决定干涉战斗的。

张行瞥着嘴望着那面棋盘,身侧踏白骑已经紧急收缩了回来,牛河第一个放出如丝缕的长生真气,尝试先行联结起准备结阵的众人。

很快,棋盘上出现了一颗金色的棋子,不大,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张行看到了与多年前截然不同的场景……当年三颗棋子差点把整个黜龙帮打崩,现在又如何?

第四颗,第五颗,第六,第七……几乎每显化出一颗棋子,下方的关西军便会欢呼到震天动地,而黜龙军则紧张到不安的地步……渐渐地,连厮杀都不由自主的暂缓了。

第八颗棋子出现了,白横秋心里也烦躁起来,因为对面的张行根本没有启动阵法与他显圣相争的意思,好像在看什么街头把戏一般,就那么侧着那匹龙驹的身子,望着头顶发呆……这不对劲!他原本以为对方会为了维护士气,也一步步显化,双方阵型一成,对峙的气氛压抑到极致,双方军队都生畏起来的时候,趁势退兵。

可是张行没有那么做,这厮就是那么认真的看着自己的棋子,好像小孩子认真数数一般。

这是不是说明,他真的不怕这些棋子了?哪怕现在有更多的棋子?

第九颗……当第十颗棋子在众人期待中缓缓显现出来以后,没有挤入对方中军的关西军士气愈发高涨,但也就是此时,白横元老老实实的遵从的旨意,后方各处一起鸣金收兵,代表了收兵的旗帜也被专门摇晃了起来。

关西军在这个表面上胜势最大的时刻,选择了撤退。

于是换成了黜龙军欢呼起来。

如潮水般来,如潮水般落,但不可避免的要在礁石坑内留下许多海水。

一支二三十人的骑兵衣甲凌乱,倒卷着旗帜从张行身侧路过,踏白骑仅仅挨着黜字旗列阵,并没有多余动作……实际上,整个前军都事实上被天上的棋子所震慑,或多或少的放任了这些人离开。

这支骑兵也是有惊无险的越过了黜字旗,然后和其他的关西军小队一样,本能加速起来,却又目标明确的斜着往白横秋的大纛下而归。

这似乎没有任何问题,直到他们忽然就转身往土坡上奔来。

为首一将,身着白袍,相隔百余步,便径直弯弓搭箭,在众人惊呼下往旗下来射!

说时迟,那时快,张行扭头去看,便见到一道白光飞来,复有一道绿幕升起,白光撞入绿幕,当即一滞,但竟然还是突破了进来,只不过又遇到一根带着电光的大铁枪,当面劈落。

身后尉迟融大怒,再度拍马上前,一众踏白骑也不再迟疑,纷纷跟上。

魏文达更是居高临下,将手中长刀猛地劈下,下一刻,黑色的弱水真气宛若一条黑龙一般从刀尖旋出,钻入地面不见。

偷袭的白袍小将见状不妙,扭头便跑,但刚走几步,跨下战马便嘶鸣一声,彷佛陷入泥淖一般,一个趔趄摔倒。

白袍小将情知是遇到了真正的高手,不敢有半分迟疑,哪怕是刚刚凝丹不久,也不顾一切的腾跃起来,但刚一起来,便见一条绿色如蟒的真气迎面兜来。

也是心惊。

然而,几乎是同时,一颗金色棋子陡然射下,直落在冲来的踏白骑群落中。

几乎是一瞬间,半空中的长生真气如同断了延续一般当场散开,而一股寒气却又从那群踏白骑中间升起。

棋子落下,炸开,却居然没有死伤累累,反而只是十数骑连人带马狼狈摔落,最严重的当场吐血……白袍小将空中看的清楚,金色棋子落入骑士集群前一刻,踏白骑周遭寒冰真气腾起,将棋子微微弹起,直接在半空中炸开,至于踏白骑很快显露也是因为真气被炸开所致,以至于外面人看起来,彷佛是踏白骑没有真气显化,棋子直接落下一般。

腾跃落地,白袍小将狼狈爬起,刚要离去,却闻得身后山坡上有人哈哈大笑,笑声被真气放大到云间,如神仙临地一般。

这还不算,笑完之后,又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穿白袍的战将,我家首席让你留下姓名!”

白袍小将专门穿了个白袍上阵,临时升了中郎将连旗帜都无,还要抢人家那位断手薛将军的旗帜来冲阵,为的是什么?当然是要显大名于两军阵前,自抬身价好升官呀!

故此,其人不顾一切转过身来,抬起手中炸开弓弦的宝弓,用尽平生力气回复:“河东薛仁是也!”

话音未落,脚下泥土忽然松软,他暗叫不好,赶紧再度腾空,却见一只金色龙爪当空落下……与此同时,又一颗棋子落下,在薛仁看不到的半空中,却有另一只金色的龙翼展开,当场被那颗棋子炸的破碎开来。

但棋子到底是没砸开龙爪,薛仁腾云驾雾起来,然后被拍翻在地,昏死之前看到的恰是今日与他纠缠了许久的黑脸大汉。

这场字面意义上一鳞半爪的真气对垒似乎又催化了两军的士气,在关西军撤军途中,双方重新鼓起勇气,战斗再度激烈起来……但即便是黜龙军,也在部队追到原本战线位置后,开始鸣金收兵。

第一战,竟是难说胜负。

PS:感谢哭泣天使与薛定谔的猫老爷上盟!万分感激!

第545章 风霜行(4)

“这一仗咱们黜龙军根本就是败了!尤其是右翼,根本就是一败涂地!”

温城内外,灯火通明,挖壕沟、立栅栏,转运物资、伤员,烧开水、做饭,甚至是控制战场,争夺装备、尸首……忙的一团糟!

而即便如此,黜龙帮也依旧坚持了他们那令人牙酸的传统——战后开会。

开会也不止一场会,后勤在开会,各营队将们与参军们在开会,头领们自然也在开会。至于这句震耳发聩的金玉良言,正是在头领会议上由刘黑榥刘大头领喊出的。

喊完之后,你还别说,温城府衙后院内原本有些沉闷的气氛立即就被打破了。

“刘黑榥!”

贾闰士毫不迟疑站起身来呵斥。“你也有脸来断胜败?今日我们苦战的时候,你在何处?你若是早早回身与我们夹击,我们能吃这么些亏?!”

“贾闰士,你自在中军,吃了我什么亏?”刘黑榥才不顾忌对方是张首席嫡系呢,张口便点破了对方。“右翼那些头领若觉得是我废了局面,便该自己站起来说,我们黜龙帮什么时候不许人说话了,要寻你这个乡亲来代替?!”

这话点的过于直白了,贾闰士当场憋住。

而被点到的那些人,也就是济水下游出身的,如今被配置在徐师仁麾下的诸位头领也是面色红白不定,偏偏徐师仁面色不佳,从头到尾都没有驳斥刘黑榥,明显也有想法……见此情状,虽然不想惹事,可樊豹还是凛然起身呵斥:“刘大头领,那我来问你,若你手上四个骑兵营能早早回来与我们夹攻右翼之敌,如何让徐龙头独立支撑?”

刘黑榥早就等着这句呢,立即指着对方鼻子嘲讽了回去:“这正是我想问的,我奉命率骑军游弋,首选难道不应该是趁你们与他们对峙激烈时去偷营?乃至于表面偷营,引得韩引弓、韩长眉来援再做伏击,又或者干脆再去偷河内郡城与石山去!结果呢?我如何等到你们对峙激烈的军情,反倒晓得后方呼啦就只剩下徐龙头一个营在支撑?便也最终回去救下了徐龙头!这等局面如何要来问我?!退十万步讲,你们只若能像左翼、中军一般,稍微多一个营留下来与徐龙头互成掎角之势,我回来多吃些西贼,今晚会多嘴?!”

樊豹一时语塞,右翼诸头领也都各自面色铁青。

“好了!”雄伯南听了半日,见到气氛僵住,终于蹙眉开口道。“说话就说话,不要指斥同列……个个都对着骂,推卸责任,会还怎么开下去?首席在视察伤员和营寨工事,现在没回来,咱们更要讲同列的义气!”

刘黑榥干笑了一声,率先摊开双手:“天王说的对,是我说话刺人,我不对,可有些话便是裹上蜜也总得让人说……咱们这一战,就是败了!气势汹汹而来,却差点全局崩坏,不能因为首席带着几位宗师撑住了场面,就把这事遮掩下去……次次这么弄下去,便是得了天下,天下人也只会说我们拖了首席后腿,让新天命晚了许多年才建起来。”

气氛有些凝重,大部分参战头领都还在愤愤,但也有几人低了头,包括王叔勇、徐师仁两位暂署龙头在内的几名高层更是从头到尾脸色难看的吓人。

当然了,也有阚棱这种立下大功同时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在院子边缘靠着墙来看戏。

“打得不好是实话,但若说败也不至于。”停了片刻,徐世英的声音忽然在廊下响起。

“对外面当然要说胜……”刘黑榥不吭声了,徐师仁却是终于找到适合接话的对象,表明了态度。

众人心知肚明,王叔勇还好,他那里到底还有些支撑,后来反击也吃了不少,而且这位暂署龙头如今日渐的不愿意再跟徐大郎打擂台了,所以没吭声,可徐师仁今天是真危险,也是真有气。

“不是对外面,是这一仗咱们确实没败。”徐世英在廊下看了眼对方,认真解释道。“大的战略上来说,咱们本就是来对峙的,撑住局面即可;而只说这一战,咱们的损伤未必就比他们多……”

徐师仁微微一愣:“后面的斩获挺多?”

“还在计算,而且现在战场上两家还有零星交手,怕是要明后日才能统计清楚……不过,我在后面中军看的清楚,总归后面是占了便宜的。”徐世英正色告知。

不少人松了口气。

“这是徐副指挥指挥得当。”徐师仁也稍作敛容来恭维。

“话虽如此……”徐世英没有做什么谦虚,而是继续蹙眉。“咱们的兵马比他们弱是实话,否则如何被人家冲动阵脚战线?被人冲到中军再反击,本是无奈到了头。”

这话又把气泄下来了。

“倒未必是咱们兵马比他们弱……而是说今天的局面,更多是咱们的兵马强弱不一,各营战力参差不齐所致。”此时,院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赫然是黜龙帮首席张行。

众人闻得他来,纷纷起身,便是阚棱也肃然起来——今日那龙爪龙翼虽然早听人说过,可亲眼见过后总还是要有些震动的。

“首席说的对,可若是如此,也委实无法。”徐师仁见张行到院子正中间寻条凳挨着自己落座,立即改了态度附和。“咱们要打大仗,还是多面开战,总要扩军的,而偏偏营头制度又是咱们帮内的根本,轻易动不得,所以到了这个地步……至于今日这一仗,能撑住便是极好的局面,以后那些新营头历练起来了,就什么都不怕了。”

这话说到后来,根本不像是回应张首席,而是挨着身侧张首席,面朝周围头领们做宽慰了。

闻得此言,便是之前最赳赳的刘黑榥也只是张了下嘴,竟没有吭声。

“既然知道是弱点,就总要更正的,不能硬着头皮来,何况是性命相关的军事。”张行摆手道。“就好像咱们的兵,尤其是新兵,到底不如人家关西百多年的府兵底子,所以才搞了一人三矢的方略,这次效果也很好……至于各营战力不一的问题,军务部和王翼部同样早就意识到了,不然也不会设计一个精锐在前维持,各营在后方听指挥配合的后手……但要我说,还是不足。”

“那也没什么法子了。”刘黑榥悻悻且焦躁道。“一来怎么算都有新兵,二来,便是给几位领兵妥当的营头们加编制,那也是往后的事情……而且不是说了嘛,营头制度是咱们的根基,连我都晓得轻易动不得。”

“确实,有些是硬伤,急不得也没办法。”张行点头认可。“可这一次徐副指挥和马分管的战术委实出色,咱们最起码应该从组织上设计一下,尽量发挥这个战术的优势……我的意思是,咱们就不要说什么大头领可以指挥附近的头领了,仿照暴魏之前的制度,设立个行军总管、分管,建立营头之间的指挥关系又如何?”

周围莫名有些安静,安静中隐隐又有些不安之态,连刘黑榥也只是摸鼻子。

无他,王叔勇跟徐师仁都暂署龙头了,谁都能指挥的动,这个东西是无所谓的,而刘黑榥看起来最需要这个,但他这个人善于钻营,早早获得了骑军的指挥权和独立行动权,早就成实际上的骑军总管了……所以,他们其实并不在意这个,反倒是下面的这些占了大多数的头领们,固然有人怦然心动,可更多的今日表现不佳的,哪个不担心自己成为行军总管的踏脚石?

会不会就此失了营头指挥权、人事权?

“首席准备做到什么地步?”一念至此,倒是雄伯南先发问了。

“第一是跟前魏的规矩一样,只是临时举措,有战时才设立,战后自消;第二是规制不宜过大,否则便失了战术上配合的本意,三五营一总管或分管便可。”张行张口言道。“第三,既是要强化联系,就不能只担任个名头……行军总管在的时候,有权责对所辖各营头临战表现进行统计与汇报,包括队将、准备将一层在战阵中的军功得失,升迁黜落,只要上头还有行军总管,也要经过行军总管的署名。”

话到了这里,院中终于按耐不住,火把火盆之间,一时议论纷纷,众人哪里还不明白,这个行军总管、分管的制度是要弄真的了。

便是几位资历大头领也展颜开来,不管如何,日后想做龙头,只军中来言,总得先从这个台阶上去。

一时间,刘黑榥、夏侯宁远、王雄诞几人不免昂然,这与其余头领的不安形成鲜明对比。毕竟,张首席的威望已经毋庸置疑,他在军中这般说,便无人可以反驳了。

院中一时只有一个阚棱,下定决心要与对方说清楚,他自是客军,此战又有战功,可不愿受谁来管辖……只不过,转念一想,若是大局如此,不好推辞,那是不是让王雄诞来做自己上面的总管呢?

正想着呢,坐在院子正中心的张行已经继续开口:“具体人选如何,我的意思是,先听大家的,大家心里信服谁,可以待会来做商议,跟天王那里透个底……不过便是如此,我也要做个提醒,军务有专攻,不可能你们报上去什么就是什么,我跟天王、徐总管、马分管夜里还要决议一下,最后肯定会有调整,而等到徐总管这里真发表了,就要依着军律执行到底,不可以做什么折扣的!”

阚棱晓得到了关键,便要言语。

孰料,张行话语根本不停:“不过在这之前,我先来做个推荐……不管如何,今日功勋第一的阚棱阚大头领,是一定要做一位行军总管的。”

众人哗然,纷纷去看阚棱,后者更是措手不及……但旋即醒悟,人家是来拉拢自己了,唯独心中则警醒之余又不免多了几分嘲讽之态,自己岂是区区名位便能动摇之人?

既如此,平白的便宜为何不占?

一念至此,其人干脆昂然受之:“张首席与我三五个营,我自能壮之!”

周围将领见状,不由无语——倒不是嫌弃他是个外人,淮右盟的长枪兵都来三茬了,战力都不赖,不差这一个,但这厮这般干脆,委实傲慢过了头,哪怕今日淮西兵确系有大功,也还是让人不舒服。

而张行见到对方反应,反而大笑,然后起身环顾,言之凿凿:“诸位兄弟,今日之战,咱们确实称不上胜,但为此沮丧起来却大可不必……何不看看阚大头领的豪气,跟他学一学?”

周围头领打量阚棱的眼神愈发不善,而阚棱既察觉到这些人的态度,反而昂然不动。

张行则趁机来言:“诸位兄弟,依我看,咱们固然有咱们的短处,兵弱、战力参差,可有咱们的长处,将领敢战,身先士卒,算不算?今日院子里谁没有亲自上阵格杀的?就好像冯惮冯头领,第一次上阵,腿都折了,还亲自断后,如今被俘,咱们无论如何也要把他带回来的,前面已经遣人去谈了,就用那个薛仁去换好了,他虽然厉害,但跟咱们的兄弟比,就什么都不是!”

这话冠冕堂皇,便是真有些觉得薛仁换冯惮不值当,也只会压着心思点头附和的。

“而且,咱们的军士也是好样的,虽然战斗经验和技巧差了些,可却上下一心,纪律严明。”张行声音越来越大。“就今日的局面,换作其他兵马,早就在撤退时坏了,咱们能撑住不溃散,继而在中军反击,不是靠什么运气,就是咱们的兵心里明白,知道黜龙帮、大明跟他们是一体的,所以敢战、愿战!”

“首席说的是,儿郎们都是好儿郎!”韩二郎腾的一下站起身来。“这么好的军士,只要多打两仗,马上就会比对面的府兵更强!如何能嫌弃到他们?!”

这话点到某些人是一回事,但情真意切外加冠冕堂皇也是真的,引得许多头领一起喝彩,张行也立即鼓掌认可。

旋即,这位首席又继续鼓励道:“还有一件事,我也是刚刚看缴获看出来的,他们的装备其实不如我们。”

周围人难免诧异。

徐师仁也肃然道:“未见到他们装备哪里虚弱。”

“不是虚弱,而是我看了许多缴获,除了特定精锐外,关西军寻常军士身上几乎没有装饰。”张行正色道。“往好了说,这是他们务实,但咱们都是军伍里的人,如何不晓得,只要一支兵马有好胜心,有打仗的念想,便总想着让自己衣甲区别于他人,要更鲜亮一些……诸位,要么是他们的经济根底没有咱们稳当,要么是军士严刑峻法不得伸张。”

“不错!”

“就是这个意思!”

“这就对了!”

“其实不止是根底,只这一战,咱们后勤跟援军应该也比他们利索!”

“越往后越好打!”

院中气氛终于热烈起来。

且不提张行如何搞“十胜十败”临场激发士气,另一边,被打断腿捆着双臂的薛仁躺在踏白骑位于温城城西的“宿舍”内却是百转回肠……他,一直很兴奋。

没错,薛仁一直很兴奋。

他兴奋于今日自己的越众而出,一跃而登堂入室为中郎将,乃至于堂堂国主当场夺了另一位中郎将的薛字旗以成自己先锋之实,从此名震于关西;也兴奋于自己反复冲杀,破阵压将,酣畅淋漓;甚至兴奋于自己最后那凌空一箭……哪怕是没有射死射伤那位首席以成奇功,可换来三位宗师与大宗师,也同时是天下最有权势二人为他亲身对抗,也足以让他兴奋莫名!

甚至现在,被打折了腿,安置在这里,他同样兴奋!

只想着待会张行过来劝降,若是只给个头领,自己便要迟疑几日再答应,若是给个大头领,那自己就现在答应……然后都要求对方先不要声张,允许自己回河东老家取家眷……届时,若是头领,就一去不复返,直入关西大军营中;而若是大头领,便与妻子商议一下,再做定夺。

当然,这种兴奋没有持续太久,他就更兴奋了,因为外面还在嘈杂忙碌呢,尉迟融便黑着脸来拖他了——用一个大红披风加绳索从大腿上捆住住他,然后从头顶上反兜住身体,便直接拖着披风离开了房子,两侧七八个踏白骑跟着,也不帮忙抬一下的。

对此,薛仁当然能够理解尉迟融的无礼,张首席这么早召见自己,明显是求贤若渴,而这黑厮与自己作战了一下午,多有追索不及,后来还撤回去了,必然恨自己入骨,此时抓住最后时机报复也属寻常。

这辈子最后一点苦罢了,自己难道没吃过苦?马上自己就是大头领了!自登堂入室再到一方重臣,竟只在一日之内!

带着这种兴奋,薛仁察觉到自己被拖拽出了城,被扔到了一辆驴车上,被驱赶着穿过因为战事变得崎岖复杂的战场,碾过带着血腥气的洼地与叮当作响的甲兵,然后随着一些明显不耐的交谈发生,他忽然间就意识到了一件事情——自己被换回了关西军中!

明明算是好事,但薛仁却觉得浑身冰冷,随着车轮吱吱扭扭的声音交汇,他从牛车上挣扎起来,靠着肩膀耸动侧起身子,努力去看对面车上之人——那是一个明显受了伤,且因为失血而面色发白的黜龙军将领,此时靠在车上,同样来看自己,却神色萎顿。

似乎有些印象,却并不晓得根底。

但无论如何,薛仁都不理解,什么样的人物,值得用自己这种万中无一的勇将来换?

黜龙帮如何这般不识英雄?

披风被解开,绳索被割断,薛仁努力坐了起来,望着毫不迟疑背身而走的黜龙帮众人,他实在是没有忍住,扭头向身后骑在马上的将军发问:“那人是谁,如何轻易换的我?”

马上的将军,也就是白横秋心腹大将刘扬基长子、中郎将刘义实了,自然觉得对方无礼,但到底晓得此人得了皇帝青睐,也不好计较,便闷声回复:“冯惮,长乐冯氏的五郎,今日阵中被我们这边谁射伤了腿,最后一波前线动摇时抓到的。”

晓得是区区手下败将,却偏偏是个名门之后,薛仁扶着车轼的双手干脆气得抖了起来。

这种情况,一直到了灯火通明的中军大帐方才渐渐消除——白皇帝亲自下来,一边勉励称赞他今日表现,一边用真气扶正他的断骨,然后亲眼看着军医包扎夹板不算,还找了一位长生真气的凝丹高手助他润养腿伤,继续旁听会议。

没错,关西军这里,也在开会。

“刚刚说到哪儿了?”照顾完薛仁后,白横秋堂堂大宗师,竟一时有些疲态。

“哦,说到阵型。”束手而立,冷眼旁观了一场的白横元回过神来,赶紧接口道。“我今日在中军看的清楚,咱们其实是个锋矢阵,确实也攻出去了,但不能说黜龙军就是被动挨打,因为人家其实是个鹤翼阵,就是不停变阵防守的路数……从这个道理来说,黜龙贼其实非常务实,一开始来势汹汹,但早就晓得自己兵弱,又因为是平地,所以做了这个阵型。只是,他们开局那个把戏做的太大,咱们吃了一亏,让我们忽略了他的阵型,后续方才无功而返。”

“那你的意思是什么?”白横秋蹙眉问道。

“自然是要调整阵型。”白横元正色道。“鹤翼阵最惧阵型伸张不开,只要我们能越过他们的大阵,遣一支别动兵马攻其侧翼,便不会再出现今日锋矢入阵却不能破的局面……”

“黜龙贼下一阵还会是鹤翼阵吗?”司清河略显不解。

“只要他们还是以防守为主,鹤翼阵的可能还是很大的。”做解释的是白立本,但他也提出了自己的疑问。“只是别动队如何伸展呢?战场就这么宽,沁水到大河之间而已,而且他们也有防备,那个刘黑榥一直带着足足四个营的骑兵在侧翼游弋。”

“那就简单了,要么也集中骑兵,当面击破对方的骑兵,靠着骑兵的胜势完成侧翼包抄……要么,利用我们掌握石山与河内郡城的优势,从沁水对岸发兵,攻其不备,他们在安昌必然有足够的浮桥,就从那里渡河回来,完成侧击。”白横元言之凿凿。

“道理上是通的,但还是有些问题。”刘扬基捻须来道。“绕道的话,路程长、动静大,很难不被发现,只要发现了咱们,人家一把火烧了浮桥难道算个事?而若是当面骑兵相决,似乎妥当,但地方太狭窄,便是速速击败了对方骑兵,又能真切到对方侧翼?沁水内里,北面有安昌城做支点不说,眼瞅着黜龙军马上就要起大寨,到时候更没有侧击的余地。”

“刘将军的话也有道理,但事到如今难道不打吗?”白横元嗤笑道。“咱们不大获全胜,如何能逼张三贼动手?张三贼不动手,如何引出陛下神威,落子以定天下?!”

刘扬基也笑:“白总管这话说的,好像我不愿意打一般,我不愿意打,全家二十三口男丁一起来这里作甚?这不是要找到最好的法子吗?”

“我自然知道刘将军的忠勇,但眼下局面,一来战场局促,二来黜龙贼绝非是易与之辈,不能总想着求全责备了。”白横元顿了一顿,恳切来言。

中军大帐这里也瞬间安静了下来,倒是刘扬基明显不以为然:“照这么说,咱们今日难道是败了?非要改弦易辙?”

白横元肃然道:“老刘!不是说我们败了,而是对方虽然在劣势,却极有自知之明,守的妥当,我怕再这么打下去,只是占便宜,却不能真正定胜负,到时候不能建功,白白出来一回。”

刘扬基也干脆表明了态度:“那我与白总管意见相反,咱们既占了便宜,就这么打便是,何必冒险?真要是栽了,灰头土脸的就是咱们了。”

这话乍一听很有道理,只是立场不同而已,但其实透着古怪,因为白横元给出方案的同时也给出了理由,也就是这次出战的总体胜负……他作为中军指挥,要为这一次关西军大举出轵关负责的,不能十万大军出来什么都没有就回去了,那样的话总体上来说就是关西军无功而返;可相对应的,刘扬基却没有回应这个核心问题,只是强调占便宜,不免让人觉得虚浮。

甚至不少人本能怀疑,这是刘扬基没有捞到中军指挥,心中不忿,趁机在这里跟白横元呛气呢。

然而问题在于,上面还坐着一位大宗师的皇帝呢,而且这位皇帝之前做了几十年的臣子,关陇内里摸爬滚打几十年的出身,他难道不懂这些道道……可为什么,为什么这位明察五千里的陛下竟然没有表态呢?

没有支持白横元,也没有呵斥刘扬基,就是坐在那里神色阴沉,若有所思。

下面的人也不是没有想法和态度的,可眼见如此,却都收敛起来。

似乎是意识到气氛不对,白横秋扫视了帐中诸人一圈,最后将目光落在还躺在斜榻上的年轻人身上:“如何,薛将军可有想法?”

薛仁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说自己,赶紧挣扎坐起身来,拱手以对:“末将以为,可以发别动队袭对方侧后,末将愿意束马为先锋!”

白横秋摇头大笑,引得其余人都陪笑:“如何能让你束马作战?你舍得朕也舍不得……且休整一二,腿好了再上战场,等你在再上战场,必与你正经的三千甲骑,剩下的五十骑伏龙卫也与你做军官。”

薛仁再三谢恩,心中也的确感激涕零。

至于其余陪笑诸将,早早敛容来看,个个心中感慨——看来白皇帝也找到自己的摩云金翅大鹏了。

可能是薛仁进来之前就讨论过许久,也可能是刚刚结束了一场大战并不着急定下下一战的方略,很快,今晚的会议就随着这个僵局结束了。

众将散去,薛仁自去休整,白横秋则留在自己的中军大帐内摆开了一盘棋——这倒不是无聊,而是说随着他的修为日益加深,尤其是大宗师的境地彻底稳固,他的弈术渐渐就有了类似于冲和道长扔木棍一样的神异,让他可以对已有的信息进行梳理,从而思考、判断出一些东西。

当然,他到底不是神仙,没法对不知情的讯息加以讨论,更不能凭空猜度人心。

譬如这一次,一开战便陷入疑难,便是他低估了黜龙军的实力以及司马正的决心。

且说,今天刘扬基的表态是没问题的,甚至是顺理成章的,因为早在这一战开打之前,刘扬基就私下找到过他反对出兵汲郡,转而建议出武关,或者干脆去弘农……一句话,避开黜龙军主力,尝试强行吞并东都。

理由也很直接,作为参与了入关前对黜龙军突袭战的一员,而且是损失最惨重的一位大将,刘扬基认定了黜龙军大势难当。用这厮的话来说就是,捣那一下不成,再来碰的时候就注定东齐西魏的格局,就要不停地打!不打个五六次十万人大战,死上几个宗师、几十个成丹凝丹,几十万个好汉,是不可能倾覆局势的,想要一战建功则是痴人说梦。

换句话说,刘扬基非但是认定了黜龙军难打,而且是非常难打,那么与其如此,不如先避开黜龙军的锋芒,从黜龙军不能及的方位夺取东都。

先打弱的,整合完力量,再来碰强的。

而回到眼下,这一战后这厮的意思也很明显,既然已经认识到黜龙军的强力,那就别多想了,就是尽量赚便宜就行了,最好是对峙个十天半月,意思一下,就转回河南去找东都的麻烦。

怎么说呢?

抛开刘扬基有被黜龙帮打怕了的因素,就目前来看,他还真猜对了。

黜龙军确实难打,这几乎使得白横秋通过击溃黜龙军继而瓦解、震慑东都军的构想一上来便落空。

正想着呢,白横秋忽然停止了自我相弈,而是放下棋子,撤下棋盘,并让亲卫上了两杯茶水……茶水泡好,一人被引到跟前,恭敬下拜行礼,却正是白氏宗族中唯一一个一开始便随他起兵的大将白立本。

白立本行礼完毕,按照对方要求坐下,喝了一口温度正合适的茶水,便立即放下,然后隔着桌案正色来言:“陛下,有件事情,刚刚大庭广众之下委实不好说,但为人臣、为军将,却又不能不说,可便是在这里说了,也还是要招嫌隙……”

“那就说嘛。”白横秋不以为意道。“咱们君臣能起什么嫌隙?”

“那好。”白立本肃然道。“陛下,黜龙军扩展到如此地步,却还足以抵挡我们,固然是他们纪律严明、将士敢战、军械齐全、后勤稳固的缘故,但除此之外,今日之战他们还有一个明显的优势……”

“你是说踏白骑?”白横秋喟然反问。“今日朕确实不该将伏龙卫浪送,但当时气血上头,虽是朕也不能冷静,何况还有薛仁这个意外收获呢?你信不信,不过一年两载,他便能成丹?而且遇到寻常成丹都能战而胜之?”

“臣信,但臣说的不是此事。”白立本也叹了口气,然后直接给出想法。“陛下,臣以为咱们的中军指挥远逊于对面的中军指挥!”

白横秋愣了一下,然后陡然失笑:“你是想说,朕的那位戎马数十年,做了多年南阳总管,一度与朕争夺白氏根基的堂兄、大英的睿王领兵部尚书,不如一个好像还不到三十岁,东境豪强出身,当了多年黑道土匪的什么……徐大郎?”

白立本愈发严肃:“是,而且这正是陛下在阵前没有察觉的缘故所在……张三贼用人才之说激怒了陛下,使陛下心里蒙了障,不愿意去想此类事。”

白横秋终于敛容:“说。”

“回禀陛下,臣今日冲的猛,进入阵后,亲眼看见是将台上的人在指挥,后续在他们中军被夹碎的几军,都是将台上亲自指挥夹住的。”白立本认真道。“到此为止,或许还能归于雄伯南,乃至于说黜龙帮有一堆参军文书来做辅助,但后来我找俘虏问的清楚,一开始那一人三支箭的方略便是这徐大郎亲自推行的,包括全军的编制、后勤,都是他一力主持的大局,而雄伯南是素来不管具体军事,只做军纪与帮内处置的,可见徐大郎的这个军务总管兼大行台副指挥,乃是名副其实的……至于说归功文书与参军,那也是这个徐世英养的好参军与好文书才对。”

白横秋很明显听进去了,但却久久没有表态。

而白立本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君臣二人相持片刻,白横秋忽然开口:“若是你来做这个中军指挥,能比白横元强吗?”

白立本连忙摇头:“臣殊无如此大军阵的经验,而且事到如今也不好临阵换帅的。”

“那徐大郎就有经验了?”白横秋明显不满。

白立本迟疑了一下,低头道:“臣下知道陛下还是计较张三郎中午那话,可恕臣直言,黜龙帮确系人才辈出……臣下之所以觉得那徐大郎厉害,除了之前所言那些,不也有人家这般年轻,又是第一次指挥这般大军,却能做到如此地步的缘故吗?陛下,这个徐世英跟薛仁一样,都是个天纵之才!”

白横秋再度沉默了下去。

白立本更是头都不敢抬。

而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闻得这位大英皇帝开口:“我意已决,整备兵马,歇息三日,三日后再战,依旧以白横元为帅,以你领骑兵出沁水内侧,同时让韩长眉出沁水外侧,务必将军势伸张开来,让黜龙军南北不得兼顾!”

白立本只能应声。

当夜无话,翌日一早是更忙碌的不可开交,昨天到底是天黑,很多事情都要堆到眼下——大规模交换俘虏,清理战场,伤员进一步往后方转运。

这中间还出现了一个小插曲,黜龙军那边竟然主动派出了一支百余人的医疗部队,说是来自于淮上医院,愿意无偿为关西军诊治。

这让关西军上下极为震动,严词拒绝之余,却也议论纷纷。

有人觉得,黜龙帮这是在示威,是在提醒关西军,他们身后还有两位大宗师没动呢!继而引发了内部的大讨论,有人埋怨起了韦胜机有名无实,总是跨不出最后一步,连白三娘都过不去,而太白峰的那位不知道为什么,又不动弹,同时更多的人则觉得皇帝对几位老宗师过于防备,先不让鱼皆罗来,让吐万长论来了又放在后营,以至于白白浪费战力……这打仗呢,要全力以对的!

但也有人觉得,示威是示威,但根本不是在示大宗师的威,毕竟到了大宗师这个份上,如果修行的念想不在同一条路上,怎么可能轻易上这种双方决死的战场?所以,千金教主就是在老老实实办医院,人家指望这个成神仙呢!荡魔卫大司命或许会上阵动手,因为现在看来,黜龙帮黜吞风君一事,应该是受邀而去,算荡魔卫欠黜龙帮的,所以他们受了黜龙军一个名号,也应该会帮黜龙帮照看河北老家……这就好像太白峰那位虽然也不会轻易出来,可也会帮大英这边看顾关西而已。

那么黜龙帮送来医生,其实只是想说,他们的后勤军医保障是充足的,充足到可以分出足足百余人的军医出来,以此来示威,从而动摇关西军军心。

但也有人觉得,未必是示威,而是一种小伎俩。

因为这些军医其实是千金教主的人,千金教主指望着这个成道呢,所以是真的两边都想救,而黜龙军则是玩欲擒故纵,利用千金教主的医院在他们治下的优势,把这些医生统一安置,看起来好像是黜龙军的医生一般……就是要这些医生被关西人忌惮,继而白白丧了好多儿郎性命,而黜龙军也能多百余人的军医。

就在军中中下层被这件事情所吸引的同时,已经定下计划的关西军高层们则在关注着对面黜龙军的另一个动作。

此时,黜龙军以及后续抵达的民夫正在大举修筑营寨,营寨极其完备,木栅、壕沟、分营通道、望楼、高台,虽然都没成型,但明显一应俱全……这当然不是好事,却是意料之中,实际上,关西军的营寨其实有过之而无不及,不然也不会让黜龙军抢到温县了。

不过,此时关西军高层格外注意的地方,也就是营寨往两侧大河、沁水河道的延伸地区,以及这些地区再往西的延伸地区,倒是没有多少动静,只是在堆砌人工土坡而已——这当然是一种预兆,似乎是准备建立一些望楼、箭橹之类的,乃至于有建立一些分寨,但委实还好,因为这种建筑并不能阻挡大股部队,而分寨则需要中心大寨完成后才好去建。

到了第二日,就在关西军已经开始重新编制兵马的时候,一个不好的现象出现了,因为那些人工土坡上地方,虽然还没有立寨,却已经开始有人挖壕沟、堆鹿角了。

对此,关西军高层没有做任何多余的讨论,不是说白皇帝发脾气定下了方略,下面人就不敢吭声,而是说部队已经在准备中,明天军械分派完成,就要下战书,引诱对方主力后日再度出战了,这个时候壕沟、鹿角虽然麻烦,却也只能那样了,大不了到时下马搬开。

何况,如果真把黜龙军的骑兵打崩了,他们自己的留守民夫就不用帮着搬鹿角吗?

这种内里带着某种诡异平衡的沉默持续了一日,又过了一日,时间来到九月最后一天,早间下了一场小雨,关西军上下开始按照计划进行最后的人员调配与军械配置……也就是这一日,关西军的哨骑目睹了一场奇迹般的工程。

隔着十几里的距离而已,几乎算是当着关西军的面,黜龙军一夜之间建起了一座城池!

一座长达十数里,包裹了黜龙军全军的巨大城池!

“胡扯!”正在亲自写战书的白横秋听完汇报,头也不抬便给出判断。“若是黜龙军修了一座城池……不是说不可能,而是朕不可能没有察觉……他们昨夜到现在确实在继续修建工事和营寨,但与前两日无二,也没用什么真气大阵的手段,如何便多了一座巨城?”

来报军官面色发白,不敢回复,只四下去看周围将领。

而白横秋察觉到什么,也放下了笔。

白立本会意,直接转身离开中军大帐,引百骑出营去了……不过小半个时辰,他便仓促折返。

“怎么说?”白横秋面色冷峻,因为就在白立本亲自去侦查的这半个时辰内,又有十几批斥候汇报来到他跟前,都说修了大城。

“是个障眼法。”白立本看的清楚,回答也干脆,但即便是他也明显有些失神。“却是个了不得的障眼法。”

白横秋听到这里,再也维持不住,径直起身往帐外而去,因为即便是障眼法,他也无法理解……来到帐外,他便有所察觉,不由惊愕,待率领诸多高级将领驰出营寨,抵达大前日战斗时将台之上,到了这里,便是寻常凝丹也能轻易从视觉上察觉到对面的“巨城”!

然后纷纷看向白立本,希望他能说清楚,确保这只是个障眼法。

“是版筑。”白立本晓得要立即安抚众将,看到白横秋没有阻拦后,赶紧出言。“后方准备好的版筑,很薄,不过一尺宽,里面夯土,上下左右钉上木板,就好像箱子一般,从后方运送到这里,直接像栅栏一样立起来……他们前两日修的缓坡、壕沟和栅栏不是乱修的,只要把版筑压上去,远远望去,明明只是分层的壕沟与栅栏,却利用坡度让上下之间咋一看连成了一片,宛若一道巨大的城墙,两侧都是如此,中间是以温城为主的大寨,还能再连起来,远远望去,可不宛若是一座巨城一般?”

众人听闻解释,晓得是怎么回事,却无一人开口说什么宽慰之语,更没有人嘲笑黜龙军只会玩小把戏。

实际上,已经有人反思了。

“照理说,这只是个把戏。”过了片刻,还是刘扬基黑着脸开了口。“就好像他们那一人三支箭一般可笑……但真的可笑吗?那一人三支箭让他们的新兵射死我们多少精锐军士?还有这个,下午雨散,营内士卒看到这个,会不会胆寒?明日我们的骑兵侧击还怎么侧击?往版筑上撞吗?这些倒也罢了,真正让我心神不安的是,他们能在这个时候,把这么多版筑运过来是什么意思?说明人家处心积虑,早就把这些东西放在仓库里,等着这一回呢!而且这么多版筑,之前要用多少时间准备?运到这里又要动员多少牲畜?!不要说民夫,民夫搬不动这些!”

这话夹枪带棒,却不知道是针对谁了。

“不光如此。”白立本低声道。“想到这个法子是一回事,有本身做这么多版筑是另一回事……可他们刚开始修建营寨时就有心为这些版筑做了预留,而且那些缓坡、壕沟、栅栏如何修的那么齐整,就不是什么土包子能做的了,必然有名匠指点。”

“何稀来了。”有人插了句嘴。“必然是何稀来了,那个冯端也是他学生,土木的高手……”

“说这些有什么用?”白横秋忽然释然了。“回去安抚军士,说清楚那是障眼法,明日之战暂缓便是。”

众人如释重负。

然而,一众高级将领刚要下将台,便见到十余骑自黜龙军大寨中过来,还举着这几日两军通用的白旗,也是不由蹙眉驻足。

而果然,那十余骑来到战场遗留的将台前,远远便喊:“关西军的兄弟留步,我家首席有战书给你们国主,正好带去!省的麻烦!”

众将相顾愕然,但还是是让一名年轻中郎将早早跃马而下,去接战书。

须臾片刻,战书送到白皇帝手中,这位大宗师就立在小雨中打开文书,看了片刻,似乎是觉得自己有些眼花,抬头看了看远端的“巨城”,然后再度低头来看,看了一会,确定了内容后,终于勃然大怒:“小儿辈欺我太甚!”

说着,竟将战书砸在了下方的泥窝里,然后转身上马,扬长而归,周围亲卫和低阶将领纷纷跟随。

倒是刘扬基资格老,乃是从容低头将战书捡起来,看了一下,才传与了白立本,并与白横元几人做了解释:“黜龙贼增兵了!何稀确实来了,谢鸣鹤来了,单通海来了……张三贼将新来的大小头领按照修为、资历以及本营战绩经历依次列了个表,并将撤换走的营头也做了介绍……还说他不会欺负老弱,全程只用三十个战兵营与我们交战……最后才约了明日开战。”

周围人听得发愣,只白横元苦笑一声:“这是要动摇咱们!巨城是动摇寻常士卒,这个战书是要动摇我们这些领兵的!”

“可不是嘛。”刘扬基背着手,又扭头看了眼细雨中的巨城,若有所思。“可不是嘛,就是要动摇咱们。”

PS:感谢JackChenYL老爷的第二盟……感激不尽。

顺便加个讣告:家里的猫咪小瑜去世了,小脑脑疝,对猫咪来说基本上是绝症,折腾了许多天才确诊,不想让她再痛苦,于是安乐加火化下葬了,小瑜活着的时候是个好猫咪,我很想念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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