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5章 大唐双龙传(襄阳见闻 中)

襄阳城西,原隋朝旧校军场经过扩建修整,如今已成为天道盟在江北最大的屯兵演武之所。其规模之宏大,气象之森严,远超程咬金、徐世勣的想象。

时近正午,烈日当空,但校场之上却毫无慵懒之气,反而蒸腾着一股灼热的战意。

在王伯当的提议下,三人并未大张旗鼓,只由一名盟内派来的年轻执事引路,登上了校场边缘一座高达三丈的木质望楼。从此处俯瞰,整个校场的景象尽收眼底。

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那无比开阔的场地。校场依地势而建,略呈缓坡,东西长约三里,南北宽逾一里,地面以黄土混合细沙反复夯实,平整如镜,即便在烈日下也极少飞扬尘土。场地被一道道醒目的白灰线和不同颜色的旗帜划分成数个巨大的区域,各有用途。

极目远眺,可见北面连片规整的营房,灰墙黑瓦,排列得横平竖直,宛如棋盘。营房之间道路宽阔笔直,沟渠畅通,不见丝毫杂物堆积。一队队换防下来的士卒正以整齐的队列返回营区,除了脚步声和偶尔的甲叶碰撞声,竟无多少喧哗。

而更让他们三人心神震撼的,是校场之上正在进行的各项操演。

正中央最大的演武区,约有两千步卒正在结阵操练。他们并非简单的排列方阵,而是在激昂的战鼓和变幻的旗号指挥下,不断进行着阵型转换。

“变!锋矢阵!”

咚!咚!咚!咚!咚!

五声急促的鼓点响起,伴随着瞭望塔上旗官手中巨大的红色三角旗猛地前指。原本厚重的方阵如同活物般瞬间涌动,前排刀盾手迅速侧身让出通道,中排的长枪手如林突前,后排的弓弩手紧随其后,两翼收缩,整个军阵在短短十余个呼吸间,就化作一个尖锐的、充满进攻性的三角阵型,枪戟如芒,直指前方!阵型转换之间,士卒步伐协调一致,如臂使指,竟无多少滞涩混乱!

“我的天爷……”

程咬金看得目瞪口呆,蒲扇般的大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望楼的栏杆,木质栏杆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这…这是怎么练出来的?俺老程的兵,变个圆阵都得连吼带骂折腾半天!”

徐世勣眼眸中精光闪烁,喃喃道:“令行禁止,如潮如汐…这已非寻常操练,近乎道矣。指挥此军者,必是深谙兵法、治军极严的大才!”

他心中暗忖,只怕昔日张须陀麾下的精锐隋军,也未必有如此严整迅捷的变阵能力。

王伯当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不断变幻的军阵,胸膛微微起伏。他自诩瓦岗精锐也曾冠绝中原,尤其是他麾下的弓弩营和轻骑,更是翘楚。但看到眼前这支步军所展现出的那种绝对的纪律性和执行力,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击。这不仅仅是训练程度的差异,更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的迥异气质——不是绿林豪强的彪悍,不是世家私兵的骄矜,而是一种冰冷的、高效的、为战争而生的机器般的质感。

“看那边!”

徐世勣忽然指向东侧一片被木栅单独隔开的区域。

那片区域地势略有起伏,甚至还人工设置了一些矮墙、壕沟和拒马。此时,约有百余名身着轻便皮甲、背负劲弩、腰挎短刃的士卒正在其中进行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演练。

没有震天的喊杀声,只有短促的口令和弩机扣发的铿锵之声。他们三人一组,或潜行匿踪,利用地形迅速接近“目标”——一些竖立的草人;或突然暴起,数支弩箭精准地同时射中草人要害;或相互掩护,交替前进,清理“障碍”;甚至还有摹拟攀越矮墙、快速通过壕沟的科目。动作干净利落,配合默契无比,充满了一种冷峻而专业的杀戮气息。

“这…这是何等战法?”

王伯当愕然:“绝非两军对垒之阵。”

引路的年轻执事脸上带着与有荣焉的淡淡自豪,解释道:“三位将军,此乃盟主亲自下令组建的‘斥候营’中的精锐,专司渗透、侦查、破袭、斩首等特殊任务。其所习练之战技、配合,皆与寻常军阵不同。”

“斥候营?”

徐世勣眉头紧锁,细细品味着这个词:“专司破袭、斩首……原来仗还可以这样打……”

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思考着这种战法在以往战役中可能起到的作用。

程咬金咧了咧嘴:“乖乖,这要是晚上摸到俺老程营里,怕是脑袋搬家了都不知道谁干的……”

就在这时,一阵格外沉闷震撼的脚步声和金属摩擦声从西面传来,吸引了三人的注意力。

只见西侧专用于骑兵冲阵的区域,烟尘渐起。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排排如同移动钢铁丛林般的重甲骑兵!

人马皆披玄甲,在烈日下反射着令人心悸的幽冷寒光。骑士手中持有的并非长矛马槊,而是一种长约一丈、形制古怪的巨大长刃,刃身极长,宽厚沉重,看上去就知威力恐怖。

“那是…什么兵器?”王伯当瞳孔一缩。

执事答道:“此乃盟主与宋阀主共同督造之‘陌刀’。盟主有云:‘陌刀之下,人马俱碎’。”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战鼓声陡然变得激昂澎湃!

“进!”一声如同炸雷般的号令响起。

“哈!”

五百重甲陌刀骑齐声暴喝,声震四野!同时催动战马,开始小步加速。

尽管距离尚远,望楼上的三人也能感受到脚下木板传来的轻微震动。那沉重的马蹄踏地声,如同闷雷滚过大地,带着一种无可阻挡的毁灭性力量。

队伍在加速过程中始终保持着严整的密集阵型,如同一堵移动的钢铁城墙。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沉重的甲叶随着战马的奔腾而剧烈摩擦碰撞,发出哗啦啦的巨响,混合着闷雷般的蹄声,形成一首令人血脉贲张又心生恐惧的铁血交响!

转眼间,骑兵洪流已冲至演练区域中央,那里树立着数十个包裹着厚实皮革、模拟敌军阵型的木桩草人。

“斩!”又一声石破天惊的号令!

最前排的陌刀骑士齐齐暴喝,借助战马前冲的巨大势能,双臂肌肉贲张,奋力挥出那恐怖的巨大长刃!

刹那间,一片令人窒息的寒光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

咔嚓!咔嚓!咔嚓!一连串令人牙酸的撕裂破碎声密集响起!

那些足以承受普通刀劈枪刺的坚固木桩草人,在这恐怖的陌刀阵前,如同纸糊泥捏一般,瞬间被劈得粉碎!木屑纷飞,草絮狂舞!甚至有些草人被整个从中劈开,撕裂成两半!

一刀之威,竟至于斯!

陌刀阵毫不停留,如同热刀切黄油般碾过“敌阵”,留下身后一片狼藉的破碎残骸。

整个冲阵、劈斩、破阵的过程,干脆利落,暴力至极,充满了一种极致的力量感和破坏力!

望楼之上,一片死寂。

程咬金张着大嘴,半天合不拢,额头上甚至渗出了冷汗,半晌才喃喃道:“俺…俺的娘咧…这…这要是对着俺的阵冲过来…这怎么挡?!扛着巨盾也得被连人带盾劈碎了啊!”

徐世勣脸色无比凝重,甚至带着一丝苍白。他精通兵法,如何看不出这支恐怖骑兵在战场上的价值?这简直就是用来摧毁一切硬阵、撕开一切防御的绝世凶器!

在平原野战之上,谁能正面抵挡这种力量的冲击?瓦岗最精锐的骑兵在这支铁骑面前,恐怕如同纸鸢般脆弱。他脑海中飞速推演着各种战术,却发现似乎都难以有效克制这种纯粹的、碾压性的力量。

王伯当的手心早已满是汗水。他仿佛已经看到,在那陌刀挥落的瞬间,血肉横飞、人马俱碎的惨烈景象。这是一种超越了个人勇武的战争力量,让他这个素来以勇猛著称的猛将,都感到一阵心悸。他引以为傲的箭术,在那厚重的盔甲面前,恐怕收效甚微。

良久,徐世勣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声音干涩地问道:“如此强军…不知统帅是…?”

年轻执事恭敬答道:“此乃‘陌刀营’,目前暂由盟主亲自调度。日常操练则由宋阀主麾下猛将,‘地刀’宋智将军负责督导。”

“宋智…‘地刀’…”

徐世勣默念着这个名字,心中骇浪稍平,却又涌起更深的感慨。天刀宋缺的弟弟,果然也非庸碌之辈。而那位无名盟主,竟能驾驭如此人物,练出如此强兵…

烈日依旧灼烤着校场,空气中的热浪扭曲着视线,但那震天的喊杀声、铿锵的金铁交鸣声、沉闷如雷的脚步声却愈发激昂。

三人都沉默了下来,久久凝视着下方那支纪律严明、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战法新颖甚至超乎想象的军队。他们彼此交换着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中那无法掩饰的震撼、惊叹,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那是对一种全新而强大的战争模式的认知冲击,是对自身过往经验的颠覆,更是对那位能缔造出这一切的、深不可测的盟主产生了愈发深刻的敬畏与好奇。

望楼下,那年轻执事见三位将军仍沉浸在校场演武带来的震撼中,便安静侍立一旁,并未催促。直到程咬金长长呼出一口带着铁锈味的灼热气息,喃喃道:“他奶奶的…看了这些,俺老程以前打的仗,感觉像是小孩子过家家……”

执事这才微微一笑,上前一步,恭敬道:“三位将军,校场演武乃日常操练,虽可见军容之盛,然一支强军之根本,远不止于此。若三位尚有兴致,属下可引三位前往军中兵器库、军医处等处一观。”

徐世勣率先回过神来,立刻道:“有劳执事!正欲请教!”

军阵之威固然可怖,但支撑持续作战能力的,往往是更深层的后勤、装备与制度。王伯当和程咬金也立刻点头。

执事躬身引路,三人下了望楼,并未骑马,而是步行穿过一片片划分整齐的营区。

越往里走,越发感到这天道盟军营的不同寻常。营区道路皆以碎石铺就,平整坚实,两侧挖有排水沟渠,异常洁净,几乎看不到垃圾污物。一队队士卒往来巡哨,军容严整,见到他们虽不认识,但看执事出示的令牌后,皆依律行礼,目光锐利而警惕,却无丝毫骄横懈怠之气。

首先来到的是位于营区西北角的一处巨大库区,外围有高达一丈的砖墙环绕,门口哨卡林立,守卫森严。验过数次令牌后,方才得以进入。

一踏入库区,首先感受到的便是一股浓重的桐油、铁锈和皮革混合的气息。眼前是数十排如同巨兽匍匐般的巨大仓房,皆以砖石砌成,屋顶高耸,通风极佳。

执事引他们进入其中一间标注着“甲胄叁库”的仓房。

仓房内部极其宽敞高大,光线从高处的气窗照射下来,形成道道光柱。里面整齐排列着无数巨大的木架,架上分门别类、密密麻麻地挂满了各式甲胄。从轻便的皮甲、镶铁棉甲,到沉重的明光铠、锁子甲,乃至他们刚才所见陌刀骑那种式样奇特的全身板甲,几乎应有尽有!每一件甲胄都擦拭得干干净净,涂抹着防锈的油脂,在光线下闪烁着幽冷的光泽。数量之多,品类之全,令人瞠目。

“这…这也太多了吧?!”

程咬金眼睛瞪得溜圆,忍不住伸手想去摸一副挂在近前的黑色板甲,却被旁边一名面无表情的库吏用眼神制止。

执事解释道:“此乃甲胄库之一。盟内规制,所有军械甲胄,皆由工坊统一制式打造,编号入册,依各军员额、任务配发。战时损毁、战后回收,皆有严格流程。日常保养,每五日一小检,旬日一大检,若有缺损锈蚀,需立即上报更换或修缮。”

他指了指库房一角,那里有十几名工匠正在忙碌,有的在修补甲叶,有的在鞣制皮革,有的在调试机括。

王伯当走到一排弩机架前,拿起一架制式劲弩,入手沉重,结构精巧,弩身上还刻有编号和工匠印记。他试着扳了扳弩机,力道均匀,簧力强劲,不由叹道:“皆是上等精良之作!比我瓦岗…咳,比许多官军武库中的存货还要好上数倍!”

徐世勣则更关注细节,他发现所有木架、箱笼都离地尺余,下有防潮的木炭石灰,库内干燥通风,管理极其严谨,不由暗自点头。这绝非一时之功,而是长期严格执行制度的结果。

接着,他们又参观了相邻的“兵刃库”。同样令人震撼的景象:长枪如林、横刀似雪、箭簇成山…尤其是那恐怖的陌刀,单独存放在一个区域,如同沉睡的凶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

执事道:“盟主有令,‘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士卒乃盟中手足,岂可使之持陋械以搏命?故盟内于军工制造投入极巨,宋阀、飞马牧场、乃至原竟陵、襄阳之工匠皆被有效组织,日夜赶工,确保军备充足、精良。”(本章完)

第1006章 大唐双龙传(襄阳见闻 下)

离开兵器库,执事又引三人转向营区东南角。

空气中原本的铁血肃杀之气渐渐被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所取代。一片相对安静的区域出现在眼前,外围甚至有竹篱笆围出的小片药圃,种着些常见的止血化瘀的草药。

数排宽敞明亮的砖房座落于此,门口悬挂着醒目的白色旗帜,上书一个巨大的红色“十”字标记。

与想象中伤兵哀嚎、血腥扑鼻的场景不同,此处虽弥漫药味,却异常整洁安静。进出之人皆步履轻缓,多有穿着白色干净罩袍的医者和助手模样的人。

执事低声道:“三位将军请随我来,尽量勿要喧哗。”

几人悄然走进其中一间最大的病房。屋内光线明亮,通风极好,数十张病床整齐排列,床单洁白。不少伤兵躺在上面,有的昏睡,有的清醒,但罕见呻吟哭嚎者。数名医官和穿着白色罩裙的护理人员正轻声细语地穿梭其间,换药、喂水、记录病情。

徐世勣一眼就看到,一名士卒断腿处包扎的纱布干净整洁,夹板固定得极好,另一名胸腹受伤的士兵,呼吸平稳,显然得到了很好的镇痛和处理。

“这…”

王伯当愣住了。

他带兵多年,见惯了伤兵营如同人间地狱般的景象,缺医少药,哀鸿遍野,能活下来大半靠运气。何曾见过如此…如此“体面”和专业的战伤救治?

一位看似医官首领的老者注意到他们,走了过来。执事上前低声说明来意。

老医官抚须叹道:“皆是盟主立下的规矩。盟主曾言,‘士卒流血拼命,岂可令其再寒心于床榻?’故盟内极度重视战场救护。设有‘军医署’,广招各地名医、学徒,甚至…甚至不拘一格,招募了不少懂得外伤救治的稳婆和道士,加以培训。所有百人队以上,必配至少一名受过训的救护手,携带止血粉、绷带等物。重伤者,第一时间后送至此类医营。”

他指着那些护理人员:“这些‘护士’,亦是盟主赐名,多是招募的健壮妇人或心灵手巧之少年,经培训后专司护理之职。所用药物,除传统草药,盟主还提供了几张极为灵验的消炎、生肌散剂方子,由盟内统一采购、配制下发。”

老医官眼中带着光:“自实行此法以来,我军伤兵之愈后存活率,较之以往,提高了何止数倍!士卒皆知受伤能得活命,故临战更勇,少有畏缩!”

徐世勣、王伯当、程咬金三人听得心神激荡,久久无言。

他们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这不仅仅是仁慈,更是最实实在在的战斗力!一支不怕受伤、知道受伤后能被救治的军队,其战斗意志和韧性将何等可怕!

离开军医处,走在营区整洁的道路上,程咬金终于忍不住,摸着肚子道:“看了这些,俺老程算是开了眼了…就是肚子有点咕咕叫了,不知这盟里伙食咋样?”

执事闻言笑道:“程将军倒是提醒了,此刻将近午时末,正是各营用饭之时。三位将军若想看看,可随我去‘丙字’炊事区一看。”

说着,便引他们转向另一片区域。

还未靠近,便已闻到阵阵饭菜香气。只见一片空旷地上,整齐排列着数十口巨大的行军锅灶,正冒着腾腾热气。数百名火头军穿着统一的围裙,忙碌却有序地分发饭菜。而更令人惊讶的是,前来打饭的士卒们,竟然都排着整齐的队伍,无人插队喧哗!

每个士卒手里都拿着一个双层的大号金属饭盒和一个汤碗。执事解释道:“此亦是盟内配发,人手一套,个人保管。”

他们凑近一看,只见饭菜分量十足:糙米饭堆得冒尖,一大勺混杂着肉沫和油渣的炖菜,甚至还有一小块咸鱼或几片腊肉!汤则是飘着油花和菜叶的骨汤。

“天天如此?”

王伯当惊疑不定。即便是瓦岗极盛时,也不可能让普通士卒天天见到荤腥。

执事正色道:“盟主严令,士卒操练辛苦,体力消耗巨大,饮食绝不可克扣。每日必有荤腥,或肉或鱼或蛋,至少一样。每五日,必有一顿足量肉食。此乃铁律,若有司粮官或火头军敢从中克扣贪墨,一经发现,立斩不赦!”

他看着那些捧着饭菜,蹲在一旁吃得香甜的士卒,低声道:“盟主曾说,‘皇帝不差饿兵’。士卒吃饱穿暖,手中利器,身上坚甲,受伤有医,战死有抚,如此方肯用命,方能战无不胜。”

“战死…有抚?”

徐世勣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

“正是。”

执事神色一肃:“盟内另有‘抚恤司’。凡战死者,其家眷可得三年全额饷银为抚恤,子女由盟内设立的‘荣烈堂’供养至成年,若有资质,可优先入盟内书院或工坊学徒。伤残者,依伤残等级,发放抚恤,并安排力所能及之职司,确保其能生存。”

阳光照射在那些年轻士卒满足的脸庞上,照射在整洁的营房、精良的兵甲、高效的医营之上,也照射在三位来自瓦岗的将军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们终于明白,为何天道盟的军队拥有那样恐怖的纪律和战斗力。

这不仅仅是因为有宋缺、有无名这样的绝世人物。

更是因为从最基础的吃饭、穿衣、拿饷、受伤、甚至死亡,都有一套极其完善、公正且严酷的制度在保障着!这套制度,给予了这些士卒前所未有的尊严和安全感,也换来了他们绝对的忠诚和强大的战斗力!

这已非一群争夺地盘的军阀,而是一个有着清晰理念、严密组织、远大目标的…真正争霸天下的机器!

程咬金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咂摸着嘴,突然嘟囔道:“娘的…看得俺老程都想在这儿当个小兵了…”

徐世勣和王伯当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那无比复杂的情绪。

有震撼,有钦佩,有庆幸,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

……………

离开肃杀的军营,步入襄阳城内。三人仿佛骤然从铁与血的世界,坠入了一片喧嚣而充满生机的烟火人间。阳光洒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暖意融融,与军营中那种冷硬的秩序感截然不同。

首先感受到的便是那摩肩接踵的人流。街道宽阔,足以容纳数辆马车并行,但此刻却显得有些拥挤。挑着担子的货郎、推着独轮车的农夫、提着菜篮的妇人、牵着孩童的老人、还有南腔北调的行商旅客……人流如织,熙熙攘攘。

然而,这种拥挤却并非混乱。车马与人流大致分道,虽有嘈杂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闹声,却少见争吵与阻塞。不时有穿着皂衣、臂缠红袖的“市令卒”穿梭其间,维持秩序,处理小纠纷,效率颇高。街道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幌子招展,几乎家家户户门口都打扫得干干净净,不见污水横流、垃圾堆积的景象。

“他娘的,这襄阳城…咋跟俺老程想的有点不一样?”

程咬金挠着大头,铜铃般的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这人也太多了,而且看着…气色都不错?”

过往的行人大多面色红润,衣衫虽未必华美,但多数整洁,少有补丁,眼神中是一种忙于生计的专注,而非乱世中常见的惶惑与麻木。

徐世勣缓缓扫视着街道两旁林立的店铺,微微颔首:“确实…百业兴旺,民生安定。看来董景珍太守,确如盟主所言,治政有方。”

王伯当则更留意那些百姓的神情,低声道:“你们看,他们似乎…并不十分惧怕兵卒。”

即便有巡逻的盟军士兵小队走过,百姓们也只是自然地让开道路,并无惊慌躲避之态,甚至有些小贩还会笑着与相熟的兵卒打招呼。这与他们以往所见“兵过如篦”的景象大相径庭。

三人在人流中信步而行,感受着这座重焕生机的古城。走了约莫一刻钟,程咬金忽然抽了抽鼻子,嚷道:“咦?好香的味道!像是…油墨和纸张?”

众人循着味道望去,只见前方街角一处颇为宽敞的门面,门庭若市,进出者多是身着长衫的读书人,也有不少穿着短打的工匠学徒模样的人,甚至还有一些衣着俭朴、面露期盼之色的妇人。门店上方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襄阳官书坊”。

“官营的书店?”

徐世勣微微一怔:“竟有如此多人?”

执事笑道:“三位将军,此乃盟内新政之一,不妨入内一观。”

走进书坊,首先感受到的便是那股更加浓郁的墨香和纸香。店内极其宽敞明亮,数十排高大的书架整齐排列,上面分门别类插满了书籍。经史子集、农桑工技、医药算数…种类之繁多,令人咋舌。更令人吃惊的是,店内虽人多,却异常安静,只有沙沙的翻书声和低语声。

许多寒门学子模样的年轻人,如饥似渴地站在书架前翻阅,脸上洋溢着激动与欣喜。更有甚者,直接席地而坐,埋头抄录。

王伯当走到一处柜台前,只见上面明码标价:《千字文》三十文,《论语》一百二十文,《农书》一百二十文……他粗略一算,顿时倒吸一口凉气:“这…这价钱,怕是只有洛阳、长安同等书籍的十分之一甚至二十分之一?!”

徐世勣也拿起一册书,手指捻过纸页,更是惊讶:“这纸张…质地坚韧,光洁细腻,绝非劣品!如此好纸,价格竟也如此低廉?”

执事开口道:“此乃盟主之令。言‘知识不当为豪族垄断,启民智乃兴邦之本’。盟内设‘匠作监’,改良了造纸与印刷之术,成本大降,故能低价售于民众。笔墨纸张亦如此。”

这时,他们看到一位老儒生正拿着一叠厚厚的毛边纸结账,掌柜却笑着摇头,指指旁边墙上贴的告示。老儒生连忙从怀中掏出一份牒文。掌柜验看后,才将纸张卖与他,但数量似乎有限制。

看着三人投来的询问目光,执事解释道:“为防大族囤积居奇,转卖牟利,盟内规定,所有廉价书籍、笔墨纸张,需凭本城户籍证购买,每人每月限购亦有定数。如这毛边纸,一人一月最多可购六十张,足以抄录数卷书了。若是读书人需更多,可向学堂申请。”

徐世勣闻言,长叹一声,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限制购买…虽似不便,却是真正惠及寒庶、遏制豪强的良法!盟主…思虑之深,用心之良苦,世勣…佩服!”

他完全可以想象,此举将对天下读书人产生何等巨大的吸引力,又将如何动摇世家大族对知识的垄断根基。

阳光透过书坊高大的窗棂,在弥漫着墨香与纸香的空气里投下道道光柱,细小的尘埃在光中飞舞。徐世勣伫立在一排标注着“兵策谋略”的书架前,仿佛忘却了时间。手指缓缓拂过一本本或新或旧的书脊,《孙子兵法》、《吴子》、《司马法》、《尉缭子》、《六韬》、《三略》……这些他耳熟能详甚至能背诵部分的典籍,此刻以如此低廉的价格、如此精良的纸张和印刷质量呈现在眼前,仍让他感到一种不真实的震撼。

他小心翼翼地抽出一本《李卫公问对》,翻开。纸张坚韧平滑,墨色均匀清晰,字迹工整无比,绝非寻常手抄本可比。更令他心惊的是,书册的版权页上,清晰地印着“天道盟匠作监督造”、“襄阳官书坊印制”等字样,甚至还标有定价,价格低得令人发指。

“这…”

徐世勣虽然出身富裕家庭,后来投身瓦岗,身居高位,搜集这些兵书战策也花费了不少心力财力。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这等珍籍竟能像寻常货物一样摆满书架,任人取阅购买?

他沉浸其中,翻阅良久,又发现了不少以往难以见到的孤本、残篇,甚至还有一些署名“天道盟参谋司编撰”的册子,内容涉及舆图测绘、军械原理、后勤统筹等新颖领域,虽只是概论,却思路奇绝,令他大开眼界,心跳都不由加速。

最终,他选定了三本书:那本《李卫公问对》、一本《六韬》的精校注释版,以及一本薄薄的、名为《基础算学与军资核算》的天道盟编撰小册子。

徐世勣拿着书,走到柜台前。

柜台后的老掌柜笑容和蔼,接过书,熟练地拨弄算盘:“承惠,《李卫公》九十文,《六韬注》一百二十文,《算学》三十文,共计二百四十文。”

价格果然低廉得不可思议。徐世勣正要掏钱,却忽然想起一事,略显尴尬道:“掌柜,在下…尚未办理襄阳户籍,不知…”

老掌柜闻言,脸上露出理解的笑容,手上动作却停了下来:“哦,若是无籍,按盟内规定,这官价书籍…确是恕难售卖。主要是防着外地的书商巨贾前来大量套购,转卖牟利,坏了盟主惠泽寒士的初衷。”

说着,他指了指旁边墙上贴着的详细规章。

徐世勣心中一阵惋惜,却也能理解这政策的深意。正欲作罢,一旁陪同的年轻执事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面小小的黑色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复杂的“道”字图案和“军”字小篆。

“掌柜的,这位是刚投效盟内的徐世勣将军,暂领军职。这是他的军籍令牌。按律,军籍人员购书,可享八折优惠,亦可不用户籍证,仅凭军牌购买,但数量亦有限制,每月不得超过十册。烦请查验。”(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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