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小堂官(月票加更)

有时候奋起一击,青筋暴起,也只能让河边的青柳摇上一摇。

有时候轻飘飘一句话便如坠落霹雳雷霆。

七姑奶奶来找胡麻封正,想来只是火候到了,无形知之,它平时不附人身上,连话也说不了,也只有在觉得到了火候时,才能问出这一句。

而且它找胡麻,也并不是因为知道胡麻怎么怎么样,只是它觉得这庄子周围几十里内,就与胡麻熟,且胡麻是个管事的。

上次来问了这话,胡麻让它等两个月,它也就等两个月。

如今问了也只是问了,它内心里,或许都不明白这代表了什么。

但在胡麻说出了那句回答之后,它,或者说她便一下子吃惊了起来,隐约知道好像有什么变化出现了。

这让平时就警惕多疑的七姑奶奶下意识的想逃,便又似乎某种无形的东西慑住,又不敢逃,想蹲到椅子上,又觉得这似乎不合适,跳到桌子上的话,就觉得更没礼数了。

活像个进了高堂大院的乡下妇女,哪哪都觉得不自在,哪哪都不合规矩。

然后也就在这时,她忽听得耳边一声霹雳声响,隐约间仿佛看到了有无形的影子出现在了头顶之上,高冠宽袍,手里持着一些东西,低声向她说着什么。

这份威严肃穆,直把她吓的脑袋都要缩进了脖子里,但还是本能的知道要向那些影子磕头,而且一下子磕了三个。

磕完头时,身体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噼啪作响。

胡麻就坐在八仙桌的对面,其实也看不见七姑奶奶的视角,也不特意去看,只是从自己身上,感受着刚刚那句话说出来之后的份量。

他看到,那句话说了出来之后,七姑奶奶便忽地满心不安,先是想逃,忽然又侧耳听着,像是有人在对它说话,然后,它便又激动了起来,向了一个无人的地方,学着人跪下了磕头。

磕着头时,它的影子居然都有些模糊了起来。

似乎是眼睛被风吹得有些花,他隐约看到七姑奶奶那瘦小的黄色身影,居然在拉长。

时而变得瘦长,时而变得粗壮,时而是粗犷大汉,时而是乡间老农,时而是垂髫稚子,时而又变成了腰腿粗壮的农妇。

而到了最后时,这影子渐趋稳定,然后胡麻就看见了一个穿着蓝色衣衫,头戴珠翠,尖嘴猴腮的老太太,模样生得是又黑又瘦脸倒擦得白,颊上还生了一颗长黑毛的大痦子……

“七姑奶奶变人了?”

头一次给人封正的胡麻,也吃惊不已,旋即确定:“不是变人,只是有了人的影子,只是这影子……”

他忽地觉得有些哭笑不得,怎么这么像乡间村里到处给人说媒扯嘴的刻薄媒婆?

……

……

同样也在胡麻在这庄子里,一句话给了七姑奶奶封时,明州府城,本来是一片安静,生人邪祟,皆有自己的经纬,互不相犯。

有人正在梅花巷子里算着账薄,有人正在府衙之中,挑起油灯,查看着新近各县镇交上来的状子,一一收订,然后安排更夫打更,也有人正在药铺里面捣着药,一点一点调整着药方。

红灯会里,娘娘也正在不满,怪那小掌柜请了自己,回来了,怎么不过来磕头?

在想着回头见了他,是不是要拿拿架,表现一下自己的不满?

然后也就在这一刻,他们都忽地察觉到了什么,那是一种说不真切,只觉心血来潮的感觉。

静默中的,与人谈笑中的,正在生着闷气,捣着药的,全都从自己正忙着的事情里分出了神来,猛得抬头,隐约感觉明州好像发生了什么。

他们都觉得心里有些不安,忙忙的站起了身来。

有法力的,自然下意识的想要看看这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懂卜算的,也想立时起卦,看看吉凶。

可是随着他们起卦的起卦,动法力的动法力,他们却冷不丁,同时感觉到了一种森严肃穆的冷厉眼光,无形之间,仿佛有两个挎刀的皂衣力士,转过左右,厉声大喝:

“镇岁府事,私窥者斩!”

“……”

“唰!”

这厉喝声惊魂夺魄,他们慌忙从那莫名的慌乱里逃脱出来,已是出了一身冷汗。

没有资格看?

梅花巷子里,正算着账薄的人手里的笔都停下了,一大团墨汁滴到了已经写满了小楷的书页上,但他却久久不敢动。

只是良久,才慢慢的侧头,向了开着一隙的窗外看了过去,天空之中一轮明月,如今却在被层层乌云飘来,缓缓遮住,天地之间,隐约多了一分肃杀。

“明年的分香之事,怕是不好干了啊……”

良久,他才低头看向了自己的账薄,看着那被墨汁淹没的字迹,低声的苦笑。

草心堂里,本已睡下,只穿了一身洁白亵衣的白葡萄酒小姐恍惚惊醒,她直挺挺的飘了起来,忽而闪到了窗边,却看到窗台上,自己养的那只猫正死死盯着一个地方,一动不动。

“封正只该封个人身而已,但是他……”

“……”

红灯会那尚未建成的庙里,本来正生着闷气的红灯娘娘,啪一声就跪下了。

身子僵着,良久不敢动,也不知发生了什么。

老阴山里,常年阴气盘桓,遮天蔽日,但在这一天,却意外的阴气轻了些,满山遍野的邪祟精怪,都仿佛闻到了一种隐约的香气。

一截老树桩子上,坐着一个宽袍大袖的身影,他明明带着笑意,却又像是有些无奈一般:

“太小心了呀……”

“自家床底下的银子,怎么花用起来倒像贼一样?”

“……”

明州府衙,则是深更半夜,听得衙前锣鼓震天,掌刑主簿只觉自己的两耳都快聋了,旁人却听不到,而放在了牒库最深处的一只箱子,更是无形之中,晃动不已,仿佛里面有东西要冲出来。

他不动,也不去理,更强行压着自己的好奇,不去看里面多出来的名字,只等了良久,一切归于安静,才低低的叹着:“那位贵人也不甘寂寞了?”

“明州府,就这么多了位小堂官?”

“……”

“……”

“所以,这其实是七姑奶奶自己想变成的模样?”

而在明州府里的人都陷入了惊愕与慌乱中时,如今的胡麻却也在好奇着,他也想知道精怪封正之后的变化,所以没有错过一丝变化。

只是千想万想,也万万没想到,怎么七姑奶奶变来变去,变出来的模样……这么的接地气?

“哎呀……”

而在这时,对面的七姑奶奶也正惊喜的左扭右看,一脸皱纹都舒展开了,向着胡麻抛了一个媚眼,捏着莲花指凑在颊边,害羞道:“小掌柜,咱变得样子好看不?”

“我此前就在草窝里,看着那老太太坐着小轿子,走哪里都有人奉承,走哪都吃酒。”

“模样可威风啦,又体面,就想着变成这样可好了……”

“……”

胡麻听着,倒是无奈的叹了口气。

破案了。

难怪七姑奶奶会变成这样,本来就是她自己想变成这个样子的……

这人有各般形容,有的尊贵,有的踏实,有的粗犷,有的娇媚,但谁奈何七姑奶奶最羡慕的就这个模样呢?

不得不说,可也真是体面。

而一边想着,他却也轻轻的叹了口气,抬头向着深沉的夜空看了过去。

刚刚借了帮着七姑奶奶封正,他也借着这个机会,向着那冥冥之中的力量来处瞧了一眼,只是看了一眼,毕竟现在的自己本事不够,道行也不够,看不真切,可对于如今的他来说,也够了。

这一眼,使得他窥见一座高堂大瓦,看到了一个大到自己几乎无法估量的火塘子。

“镇祟胡家,这个名字不是白叫的啊……”

他终于明白了镇岁书,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本事,也明白了自己这个胡家后人的身份,沉甸甸的重量。

他低低的叹了一声,然后便收拾了心情,端起酒杯,庆贺七姑奶奶。

如今,满城的人都不知道那位贵人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是有什么深意时,胡麻却正开心的与七姑奶奶吃起了酒来,心情前所未有的好。

七姑奶奶人逢喜事精神爽,已经美滋滋的喝了两盅,还正眼睛骨碌碌的转着,看着那摆在了桌子上面,被绑着鸡的两只活鸡,既开心又有些不好意思的小心试探着:“那个……”

“这鸡能吃不?”

“……”

“哈哈,尽管吃便是了,今天是我请你的席面。”

胡麻也爽朗的大笑,大方的招呼着:“吃饱了,喝足了,以后也知道怎么做吧?”

“知道知道。”

七姑奶奶开心的把鸡抓了过去,道:“要守人的规矩哩!”

“小掌柜帮了俺俺就不能出去乱说话,小掌柜要跟人打架,俺一家子都上去咬他们脚趾头哩……”

“……”

“封正之后,脑子都聪明了很多啊……”

胡麻也开心的笑着。

刚刚看了一眼胡家的老火塘子,很大,水也很深,所以他的心情也很不错。

而交谈了两句,见七姑奶奶知事,懂规矩,最后的担忧也已尽去,心情顿时变得更不错。

通过这小小封正,明白了怎么打开镇岁书,那这心情……

……好极了!

看官老爷们猛,有劲,再顶顶,我撑得住

(本章完)

第304章 潜心学事

“昨天麻子哥究竟在做什么,请谁吃饭?”

“怎么听着,有个老太太的笑声?”

第二天起来的庄子里的伙计,看着那杯盏狼藉,尤其是两只被吸光了血,肉都吃了一大半的公鸡,还有满桌子的鸡蛋壳,都有些摸不着头脑,但看向了胡麻的小院,又都不敢问。

他们倒是不知道,如今在庄子周围的村子里,倒有件古怪的事传了开来。

说是杆子庄一位老汉,夜里发现栏杆打开,里面的大青骡子不见了,这可是关系到一家老小吃饭的大事,慌忙忙的点起灯笼出来找。

照常来说,到了夜里,谁也不敢出门,但如今周围消停,已好久都没有听说附近有闹祟的事,再加上老汉觉得自己一辈子没做亏心事,胆子也就更大些。

可是刚找到了村口,便看到了前面两只黄鼠狼,抬着一顶纸轿子过去,轿子里面,还坐了一个穿着蓝衣裳,头上戴了满满的花,脸上生了一颗长毛的大痦子的老太太。

老汉一下子就给吓得瘫倒在地了。

但老太太坐着轿子,来到了他跟前,却没有害人,反而笑眯眯的指了指路。

然后,将老汉插在腰里的旱烟袋子给拿走了,边抽边远去。

老汉迷迷糊糊,被吓的太过,反而忘了怕,顺着老太太指的方向,往外找了两里路。

竟真的看到了自家的骡子在沟里吃着草。

他慌忙将骡子牵了回来,第二天这坐轿子的老太太便一下子传开了。

从此之后,都知道庄子周围多了一个老太太,因为人家没害人,便也不好找庄子里的小掌柜除了她,反而口口相传,说这位老太太是个好心肠的,爱帮忙。

甚至有人家里出了难事,或是丢了东西,或是有什么事情想问的,不方便找那庄子里的掌柜与伙计,便大着胆子,请这老太太。

结果竟发现这老太太似乎比那庄子里的小掌柜还好。

那小掌柜跟管事们懂啥?

他们只懂得除祟,家里的牛跑丢了,或是五十年的老光棍啥时候能有姻缘,怎么才能改改财运之类的正事,他们一点也不懂的。

不会算事!

老太太就不一样了,起码东西丢到了哪,娃娃的魂丢了,人家一指,就帮着找着了。

有人忙不迭的要谢,竟发现人家要的供品可少了。

少的一只鸡,多的两只鸡。

家里穷的,甚至煮上几颗红糖蛋也就满意了,顿时人人欢喜,传来传去,都说青石镇子一带出了位保家仙。

而在封了七姑奶奶之后,胡麻感觉到了明州府里,似乎也有些异样的紧张气氛,但他却并没有急着做什么,而是默默的守在了庄子里,大多数时间,都只是闭门不出,琢磨东西。

白葡萄酒小姐那里,他已经约好,等自己做一下准备,便可以帮她,对方也答应。

紧接着,胡麻便是抽出了所有的精力,做了几件事。

先是守岁人的绝活,以及入府的准备。

早先他便炼好了五脏,却没有继续修炼七窍的法门,因此只能卡在这里。

但如今,去了安州一趟,这守岁人入府的法门有了,便也明白了七窍怎么個炼法。

简单来说,七窍不需要专门的炼法。

这也难怪当初吴宏老掌柜为何只有五脏炼法,却没有七窍,甚至整个红灯会里面的掌柜们,也大都是留停在了五脏的炼法,对于七窍一概不知。

其间原因便是,七窍本就是和神魂首脑一起炼的,没法单摘出来,所以,有了入府的资格,才能修炼五脏后面的七窍。

按着法门上所说,七窍,便是神魂出入之窍。

炼首脑的同时,阴气滚滚,自然而然,便已滋养了七窍,有了异处。

反而是在没有入府之法的情况下,不能强炼七窍,不然一个闪失,便容易伤了神魂。

早先胡麻已经拜托了白葡萄酒小姐,帮自己配置那两盏油灯,但他其实本不需要油灯,只是为了保守自己这本身是个死人的秘密罢了。

所以,看起来,他还在等白葡萄酒小姐,帮着自己将油灯配置出来,其他时候按兵不动,但实际上,回来之后,歇了一两天,恢复精力,便开始了对这入府法门的修炼。

只不过,首脑、神魂,皆是关键,前期也只能慢慢试探,不敢鲁莽。

而在修炼首脑之余,自洞子李家得来的各种绝活,也开始下起了功夫琢磨,练习。

如钻心钉、索魂鞭之类的绝活,只是一个窍门,不怎么练,也能使得出来,但大摔碑手,还有胸口碎大石之类的硬气法门,却需要下苦功夫才行了。

其中,大摔碑手的练法,就连如今的胡麻,也觉得神奇。

竟是需要每日在自己手上,画下了一种奇怪和符篆,又买来特定的草药,熬成药液,然后每日用这只手去击打石碑。

一直打到这只手掌血肉淋漓,与手上的符篆混为一体,再回来,浸泡药液,养好了再去打石碑。

如此循环往复,几乎无休无止。

这种绝活功夫,就连普通人也能练,只是需要下一辈子的苦功夫。

而守岁人有守岁人的特点,他们恢复更快,气力也更足,所以炼上数月半年,便有所成。

至于胸口碎大石,那倒是类似于五雷金蟾吼的绝活了,是对脏腑力量的利用。

在这些绝活上,胡麻也下了大功夫,庄子周围也没有那么多的石碑,所以他经常夜里跑出去,逮着那些坟头上的石碑使劲的拍打。

中间倒也有几次,打扰了人家休息,从坟头里钻了出来就要骂人,但被胡麻瞪了一眼,便又吓的钻了回来,乖乖的把这碑让出来给他练功夫。

夜里炼守岁,白日里便要学走鬼。

或者说,镇祟。

胡麻借着给七姑奶奶封正,也瞧了一眼那前身胡家真正的底子。

很厚实。

所以,该如何利用这底子,自然也就是他下一步要去琢磨的重中之重了。

他根据走鬼人门道的法门,以及自己对镇岁书的理解,给自己列出了一点点深入的三个门槛。

力士,咒术,镇物。

走鬼人起坛时,有护坛力士,多由小使鬼担任。

镇岁书上的法门里,其实也有,只是与走鬼人的护坛力士又不同了。

胡麻结合着走鬼人的法门与镇岁书上的法,便理解了其中的不同,当初自己第一次在牛家湾搭救杨弓,曾经起坛,拘来了河里的老鳖,当时他就用稻草,胡乱编了两个草人在坛里。

只是当时的他,只知道法门里写了,要编这两个草人,却不知道为什么要编这两个草人。

现在明白了,这就是护坛力士。

不需要平时养着供着,只需要摆在了坛边,便会随着起坛,力士出现。

当然,这玩意儿其实也不能糊弄,还与自己的手艺有关。

扎的越像,可承载的阴力便越高,起坛之时,便愈真实,也愈能镇住那些邪祟。

这就跟编绳子一样,编的越好,越不容易被发狂的野猪给挣断了。

而在这一块,胡麻留在了红葡萄酒小姐庄子里的那一天,特意向她请教了这个手艺,如今随着练习,倒也渐渐的似模似样了。

无疑,只要继续在这一块下功夫,自己编出来的草人会越来越像,若是这手艺好到了一定程度,扎出来的纸人以假乱真,甚至不用起坛,也可能自己活过来。

力士之外,便是咒术。

镇岁书里,有刑咒,杀咒,枷咒,消咒。

都是配合镇岁书起坛之后召来鬼神之力的咒法,胡麻之前便已经死记硬背,背了下来,也曾经使过,效果不错,但如今也是在跟着张阿姑起了一次坛之后,才明白了其中要义。

走鬼人起坛,人在坛上,念一篇驱蛇咒,便可以驱走蛇虫鼠蚁。

镇岁书上记载的四咒,其实也是相似,只是镇岁书更霸道一些,咒下更不留余地。

胡麻从张阿姑那里问来了这咒术的修习,其中也有几个深浅层次的,先是要知道什么咒,会出现什么变化,再将这些咒言熟记于心,分毫不错。

这样到了关键的时候,随口念来,坛上自有神通变化,掌握的咒言越多,自己在这坛上,便能应付越多的状况,从容不迫。

但这还只是第一层。

对咒言了解的愈深,道行更进了一步,已经可以不必口诵,而是将这咒言提前写在纸上,起坛之后,随手一掷,符落咒生,便是一语不发,坛上同样也可以生出相应的法力。

到了这一步,便已是符咒。

而再进一步,甚至不必将咒文全篇写在纸上,只写一两个字,同样也有用。

这种由自己写了出来的符咒,便可以赠予旁人,带了过去,遇着问题,一样也能有效果,只是可能火候不如在坛上使出来那么的厉害。

至于镇物,那就是胡麻真正打开镇岁书大门的最后一步了。

这里的镇物,便已经不是胡麻之前搜集的那些古古怪怪,各种沾了邪乎气的东西了,而是特指一件物品。

那就是绝户村里,婆婆留给自己的那件东西。

胡麻心里清楚,那件镇物拿到手里之后,自己才算真正在镇岁书一道入了门……

……当然,退一步讲,不拿那东西,换成山君过来,也可以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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