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 家书【求月票】

九成宫在表面的平静下,暗流汹涌。

李承乾站在承香殿的窗前,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白玉棋子。

月光如水,洒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映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殿下,长安密报。”

裴行俭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刻意压得很低。

李承乾没有回头,只是将棋子轻轻按在窗台上:“念。”

“是。马周大人传讯,陛下返京三日内,已三次召见长孙无忌、房玄龄、萧瑀等重臣,闭门密谈,每次皆超一个时辰。”

“魏王府司马裴迁,频繁出入刘洎府邸。昨日,刘洎在府中宴请程知节、任城王李孝恭。”

“今晨,陛下以‘晋王需静养’为由,下旨封锁太极宫,任何人不得探视,包括皇后娘娘。”

李承乾的手指在棋子边缘轻轻摩挲,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封锁太极宫?是保护,还是隔离?

亦或是……防止有人接触到李治,问出什么不该问的?

“还有吗?”

“有。”

裴行俭的声音更加低沉:

“昨日黄昏,宫中传出消息,陛下……召见了秘书监颜师古,命其查阅武德年间废太子建成的所有诏书、奏疏格式。”

咔嚓。

白玉棋子在李承乾指间裂开一道细纹。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刀:“武德年间……废太子的诏书格式?”

“是。”

裴行俭脸色铁青:“殿下,陛下这是……这是在准备……”

“废太子诏书。”

李承乾平静地接话,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他将裂开的棋子放在掌心,细细端详:“父皇的动作,比孤预想的还要快。看来,稚奴的中毒,给了他最好的借口。”

“殿下!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裴行俭单膝跪地,眼中燃烧着怒火:“让末将领兵护送殿下杀出九成宫!只要回到长安,回到咱们太子府,陛下就不敢——”

“然后呢?”

李承乾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

“然后孤就成了真正的叛逆,父皇可以名正言顺地调动天下兵马讨伐。长安那些还在观望的朝臣,会立刻倒向父皇。关中的府兵、十二卫,会毫不犹豫地向孤拔刀。”

他走到案前,拿起那卷软禁的圣旨:“父皇现在只是‘怀疑’,只是‘软禁’。他还在等,等孤沉不住气,等孤先动手。”

“一旦孤动了,他就是‘大义灭亲’的圣明天子。而孤,就是‘谋害幼弟、举兵谋逆’的乱臣贼子。”

裴行俭咬牙:“难道我们就这么等着?等到废太子的诏书送到九成宫?等到陛下的刀架在脖子上?”

“等?”

李承乾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片冰封的决绝:“当然不等。”

他走到殿内那幅巨大的《大唐疆域图》前,手指从九成宫的位置,缓缓划向长安。

“行俭,你刚才说错了一件事。”

“孤不需要杀回长安。”

他的手指停在长安城上,然后猛地向西划过,落在陇右道的位置。

“孤要去的地方,不是长安。”

裴行俭一怔,随即瞳孔骤缩:“殿下是说……江陵?可那里是……”

“是孤的根基!”

李承乾摇头:“江陵的那些兵,那些将,认的不是朝廷的虎符,是孤李承乾的脸。”

他转身,眼中第一次燃起某种近乎野心的火焰:

“父皇以为把孤困在九成宫,就能掐断孤的退路。可他忘了,孤从来就不只有东宫六率。”

“孤在江陵有兵,在安北都护府有兵,在安东都护府有兵,在登州水师有兵——这些,才是孤真正的底气。”

裴行俭呼吸急促起来:“殿下要起兵?”

“不。”

李承乾再次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孤要给父皇最后一次机会。”

“最后一次……看清他这个儿子的机会。”

他走回书案,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

笔锋悬在纸面上空,停顿了足足十息。

终于落下。

“儿臣高明,泣血顿首,谨奏父皇陛下……”

这不是奏疏的格式,这是家书。

是一个儿子,写给父亲最后的剖白与质问。

李承乾写得极慢,一字一句,仿佛要将这十数年父子之情、七年储君生涯、所有的委屈、不甘、忿怒、乃至最后一丝期待,都倾注在这薄薄的信纸上。

他写自己八岁那年,独自前往江陵,欲承其冠,必承其重。

他写平定梁师都,鏖战颉利可汗时的险象环生。

他写覆灭薛延陀,征服吐谷浑、吐蕃的艰难险阻。

他写征讨高句丽时,父皇在长安每三日必有一道手谕询问战况。

他写平定倭国后,父皇在太极殿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夸奖他‘镇国安邦’。

然后,笔锋一转。

他写父皇这些年越来越深的猜忌,写那些安插在太子府的眼线,写每一次立功后随之而来的制衡与打压。

他写李泰如何步步紧逼,而父皇如何纵容甚至扶持。

他写这次九成宫,父皇如何利用苏婉设局,如何不问青红皂白便将谋害幼弟的罪名扣在他头上。

最后,他写:

“儿臣尝闻,天家无亲。昔时不信,今乃知矣。”

“父皇疑儿臣有异心,儿臣又何尝不知父皇已有易储之意?”

“然儿臣自问,七载储位,未有一日敢忘父皇教诲,未有一事有负大唐社稷。开疆拓土,治国安民,儿臣或有过失,却绝无二心。”

“今父皇以莫须有之罪困儿臣于此,又暗备废储诏书。儿臣心寒如冰,却仍不愿信父皇真会如此绝情。”

“此信若达天听,儿臣唯有一求:请父皇亲临九成宫,与儿臣当面一谈。”

“若父皇仍视儿臣为子,儿臣愿交还一切兵权印信,自囚于封地,永世不踏长安。”

“若父皇已决意废儿臣……”

李承乾的笔在这里停顿,墨汁在纸上晕开一点黑斑。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

继续写道:

“若父皇已决意废儿臣,也请明诏天下,公告儿臣之罪。勿使儿臣,死得不明不白。”

“儿臣,李承乾,再拜。”

写罢,他将笔搁下,看着那密密麻麻的字迹,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嘲讽,有悲哀,更多的是一种彻底放下的释然。

他知道这封信送出去的结果。

最好的可能,是石沉大海。

最可能的结果,是成为激怒父皇、加速废储的催化剂。

但他还是要写。

这是他对‘李承乾’这个身份最后的告别,是对那个曾经崇拜父亲、渴望得到认可的少年的埋葬。

“封好,用最快的渠道,直送太极宫。”

李承乾将信纸递给裴行俭:“不要经过任何人的手。”

裴行俭双手接过,看着上面那些泣血般的字句,眼眶微红:“殿下,这信……”

“这是孤给父皇的最后一次机会。”

李承乾转身望向窗外:“也是给……曾经的李承乾,一个交代。”(本章完)

第469章 拔剑【求月票】

三日后。

信送出去了,如同泥牛入海,没有回音。

但九成宫的气氛,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压抑。

承香殿外的守卫增加了一倍,且全部换成了生面孔的千牛卫。

每日送来的膳食从精致变为简陋,最后甚至开始出现冷饭馊菜。

裴行俭想要理论,被李承乾制止。

“他们在试探孤的底线。”

李承乾平静地吃着冷硬的胡饼:“也在消磨孤的耐心。”

第四日,变故来了。

一名内侍带着两名千牛卫,趾高气扬地闯入承香殿。

“太子殿下,陛下有旨:晋王殿下病体未愈,太医诊断,怀疑其中了‘蛊毒’。”

“此毒罕见,宫中并无储备解药。百骑司调查,太子殿下曾中过‘蛊毒’,还收留了一名守捉郎的‘蛊毒’高手。”

内侍展开一份手谕,朗声道:“陛下命殿下即刻交出那名守捉郎的‘蛊毒’高手,以协助太医研究解毒之法。”

殿内一片死寂。

裴行俭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蛊毒?让太子殿下交出‘蛊毒’高手?!

这简直是赤裸裸的栽赃!是要坐实李承乾毒害晋王的罪名!

李承乾慢慢放下手中的胡饼,用布巾擦了擦手,动作一丝不苟。

然后他抬眼,看向那名内侍。

那眼神太平静,平静到让人心底发寒。

“孤若说,孤根本不知道什么‘蛊毒’高手呢?”

内侍被那眼神看得后退半步,随即强作镇定:“殿下,陛下手谕在此……”

“父皇的手谕,只说太医怀疑晋王中了‘蛊毒’,并未确认。”

李承乾站起身,一步步走向内侍:“你告诉孤,百骑司有什么证据证明蛊收留了一名守捉郎的‘蛊毒’高手?”

“这……这是陛下……”

“陛下有证据吗?”

李承乾的声音陡然转厉:“还是说,有人肆意污蔑孤,意图栽赃嫁祸?!”

内侍被逼得连连后退:“殿、殿下息怒,奴婢只是传旨……”

“传旨?”

李承乾冷笑,“传一道漏洞百出、栽赃陷害的旨?”

他猛地伸手,一把夺过那份手谕,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嗤啦一声撕成两半。

“你——”

内侍和千牛卫全都惊呆了。

撕毁圣旨!这是大逆!

“回去告诉让你来的人。”

李承乾将撕碎的纸片扔在地上,声音冰冷如铁:“想要定孤的罪,就拿出真凭实据。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猩红:“是在逼孤。”

内侍连滚爬爬地逃出了承香殿。

裴行俭看着地上的碎纸,声音发颤:“殿下,撕毁圣旨,这是……”

“是谋逆的大罪。”

李承乾替他接话,脸上却浮现出一丝奇异的笑容,“很好。孤正愁没有理由。”

他转身,看向裴行俭,眼中的犹豫与最后的情份,在这一刻彻底消散。

“行俭,传孤密令。”

“第一,让杨囡囡启动在九成宫的所有暗桩,三日内,孤要掌控九成宫三成守卫的动向,尤其是西门和北门的轮值。”

“第二,飞鹰传书席君买:秋操兵马以‘剿匪演练’为名,秘密向岐山移动。到达预定位置后,偃旗息鼓,等待孤的信号。”

“第三,通知长安的马周、岑文本:计划进入‘潜龙’阶段。所有东宫系官员,即日起谨言慎行,保存实力,等待……大变。”

裴行俭浑身一颤,跪地抱拳:“末将领命!”

他知道,殿下终于要动手了。

那个曾经还怀着一丝期待、想要与父亲和解的太子,已经死了。

现在站在这里的,是一个被逼到绝境、准备掀翻棋盘的反抗者。

次日,子时。

承香殿的书房内,烛火昏暗。

李承乾面前摆着一幅详细的九成宫布防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守卫位置、轮值时间、换岗路线。

杨囡囡一身黑衣,如同幽灵般出现在他面前。

“殿下,查清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晋王中毒那日,所有饮食都是无舌亲自安排的,而苏婉去拿衣服,很有可能就是下毒的信号!”

“另外,陛下返京前,曾单独召见太医,密谈半个时辰。谈话内容不详,但太医出来后,有一队人马朝倭岛方向去了。”

“想来应该是冲着孙缘去的!”

李承乾的手指在布防图上停顿。

孙缘?

守捉郎那位‘瘟医’?

这是打算坐实我与守捉郎勾结吗?!

李承乾眼睛一眯:“继续。”

“九成宫现有守卫一千二百人,其中千牛卫八百,左右监门卫四百。千牛卫大将军张士贵是陛下心腹,但两名副将中,有一人是……我们的人。”

“西门轮值的队正,三年前受过殿下的救命之恩,愿意在关键时刻打开西门。”

“北门守将贪财,已用重金买通,约定信号起时,他会‘醉酒失职’。”

杨囡囡一条条汇报,李承乾静静听着。

当所有信息汇报完毕,书房陷入沉默。

良久,李承乾才开口:“父皇那边,还有什么新动静?”

“长安传来消息,陛下昨日早朝时,当众怒斥太子府属官‘结党营私、窥测圣意’,将太子府属官,几乎都革职查办了。”

“退朝后,陛下召见中书舍人于志宁,命其起草……《废太子诏》。”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很轻,却重如千钧。

李承乾闭上眼睛。

废太子诏。

终于还是来了。

“什么时候颁布?”

“中书舍人于志宁拟诏需时,太子少师魏征曾大闹中书省,陛下已命人将他暂时扣押,加之要罗列罪名、附议朝臣,最快……也要五日后。”

“五日后。”

李承乾睁开眼,眼中一片清明:“够了。”

他看向杨囡囡:“传令下去,三日后,子夜三刻,西门起火为号。”

“我们的人全部激活,控制九成宫所有关键节点。”

“席君买的兵马,必须在信号发出后一个时辰内,赶到九成宫外十里处接应。”

杨囡囡躬身:“喏。”

她转身欲走,又停住,回头看向李承乾,那张总是冷若冰霜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一丝复杂:

“殿下,一旦走出这一步,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李承乾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近乎悲壮的释然:

“从父皇在丹霄殿指着孤的鼻子,问‘是不是你干的’那一刻起,孤就已经回不了头了。”

“现在,孤只是……把这条路,走完。”

杨囡囡深深看了他一眼,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书房内,只剩下李承乾一人。

他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把剑。

不是装饰用的仪剑,是真正上过战场、饮过血的杀人剑。

他缓缓拔出剑身,寒光映照着他的脸。

【七世纪最强碳基生物?看来,我注定要好好领教一番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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