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0章 新官断案(下)

在等候被告的这段时间内,李延庆也没有闲着,他转到后堂和莫俊商议案情,虽然他以‘缓事急办’为理由罚了讼师和原告,但这毕竟是他上任嘉鱼县面临的第一桩案子,他也不想掉以轻心。

莫俊看完讼状便对李延庆笑道:“这个宋小乙借的一千贯钱是发生在去年夏天, 他买铺子是去年秋天,时间上倒是衔接得起来,这里面就有两个问题,第一,大宋律法不承认父债子还的道理,既然人死了, 那这笔钱在法理上就可以不用还了;其次就看这笔钱有没有担保,如果有担保人, 这笔钱就由担保人来还,如果有担保物品,那原告是可以要求用担保物品抵债,但借款契约书上写得比较含糊,只是说保证归还本息,这里的保证是指什么意思?就要看双方有没有口头约定了。”

李延庆又疑惑问道:“既然没有父债子还的道理,那为什么原告一定要盯住那间商铺呢?”

“或许他们认为借钱就是为了买商铺,那这间商铺就是宋小乙提到的保证,他们想转移理解,把商铺变成担保之物,不过,这间商铺究竟是花多少钱买的, 这还是个问题,如果地段比较好,我估计就远不止一千贯钱, 有一种可能就是宋小乙买商铺的钱不够, 便问原告借了一千贯钱。”

李延庆点点头,这个可能性极大, 他又问道:“那依先生之间,这个案子该怎么办判?”

莫俊微微笑道:“州县断民事案讲究六个字‘合情、合法、合理’,县君只要把握住这六个字,兼顾原告和被告的利益,那这个案子就好判了,不过在判决前最好充分了解情况,不要听双方的一面之辞。”

李延庆欣然笑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我知道该怎么办了。”

这时,一名衙役进来禀报:“启禀县君,被告和中间牙人都已带到!”

李延庆站起身,“我们去看看这桩案子!”

………

一声惊堂木响起,案子重新开堂审理,李延庆喝道:“带牙人!”

大宋商品经济高度发达,契约管理也十分完善,有些交易诸如土地、房屋买卖还有官方制定的标准契约,象这种普通的借贷交易也必须有牙人见证的签押,契约一式三份,借贷双方各一份,居间牙人拿一份,若起纠纷官府则认契约,白纸黑字,落笔为准。

宋朝契约精神远超后世,举个简单的例子,比如宋朝的君主往往会下诏赦免一些公私债务,以示恤民,但对债务人遇到这种恩赦却很不公平,所以很多债务人在契约上特别追加了‘恩赦担保’条款,以避免债权受君王大赦的影响。

一旦双方起纠纷打官司,就算借债人拿出君王恩赦来作为理由,要求豁免债务,官府也没办法,毕竟‘恩赦担保’条款就写在那里,官府也只能认契约,在《宋刑统》中也有明确规定,‘公私以财物出举者,任依私契,官不为理’,也就说‘恩赦担保’可以对抗恩赦。

象今天这个案子就比较特殊,双方借贷的白纸黑字是要还钱的,但借钱人死了,这笔借款要不要由妻儿继续偿还,这个问题在北宋以前没有明确规定,官方是倾向于不用还钱,只是没有具体的法律条款可依照。

直到南宋光宗时才为此明确立法,‘违欠茶盐钱物,止合估欠人并牙保人物产折还,即无监系亲戚填还及妻已改嫁尚行追理之文。’

但现在宋刑律中并没有明确条文,只是靠官府的经验的断案,所以债权一方才请了精通法律的讼师来帮忙打官司。

中间人叫杨栓儿,是一名牙人,他促成双方交易,却不是债务担保人,他慌慌张张上前躬身行一礼,“小人杨栓儿参见县君!”

“你手上可有一份契约?”

“有!小人带来了。”

杨栓儿连忙呈上,衙役将契约交给李延庆,李延庆连同被告的契约一起交给了莫俊,让他来核对,除了莫俊外,旁边还坐在法曹押录,他的职责是速记,将县令的询问和回答迅速记录下来。

李延庆又问道:“除了契约以外,双方还有什么口头约定?诸如担保之类。”

“回禀县君,当时宋小乙就再三保证一定会还钱,倒没有拿什么物品担保,不过他也说借钱主要为了买商铺,他手上钱不够,所以借一千贯钱,分三年还清,月息一厘,怎奈人却死掉了,事情麻烦了。”

李延庆又问道:“没有担保,贺老六怎么肯借钱?”

“启禀县君,因为宋小乙不是第一次借钱,他以前也借过好几次,都按时还了钱,信用很好,所以这次贺老六就没有要他的担保。”

李延庆点点头,“你先退下去,等会儿需要我再叫你。”

杨栓儿退下去了,李延庆又一拍惊堂木,“带被告!”

很快,一个浑身素白的年轻妇人被带了上来,她年纪也就二十余岁,长得眉清目秀,上前便跪了下来,悲悲戚戚道:“小女子江氏叩见县君大人!”

难怪前任县令判她不用还钱,这个女子看起来就是天生弱势,我见犹怜那种,李延庆便道:“起来回话,不用下跪!”

“是!”年轻妇人站起身,低头不语。

“我先问你,你丈夫生前借了一千贯钱,你可知道这件事?”

“小女子先是不知,后来清理先夫遗物时才知道借钱一千贯。”

“你丈夫买商铺一共花了多少钱?”

“回禀县君大人,小女子先是不知,后来整理遗物才知道花了四千贯钱。”

“你丈夫去世后留给你多少钱?”

“大概五百贯钱,可以买墓地安葬先夫已经花了两百贯,实际上小女子只有三百贯钱了,还要抚养幼儿,若没有这店铺租金,小女子就没法活了。”

“你的店铺做什么营生?每月租金多少?”

“店铺是开酒楼,每月租金二十贯钱。”

李延庆暗暗点头,在嘉鱼这种小地方居然能租到二十贯钱,说明店铺的地段非常好,难怪贺老六想要这家店铺。

李延庆沉思片刻又问道:“本官再问你一个私人问题,你儿子多大,你是否准备改嫁?”

年轻妇人脸一红,半晌道:“我儿年方三岁,至于是否改嫁,由娘家做主。”

“退下吧!”

年轻妇人施个万福,跟随衙役去东廊下等候,这时,李延庆对法曹押录道:“你去把那家店铺的契约调来,再去把居间交易的庄宅牙人也一并找来,我有话问他。”

法曹起身下去了,李延庆第二次退堂下去休息,一名茶童进来给他们上了茶,莫俊笑道:“看来县君已经知道该怎么判这桩案子了。”

李延庆喝了口茶,点点头笑道:“看看庄宅牙人怎么说?”

不多时,衙役进来禀报,“启禀县君,庄宅牙人已带到!”

李延庆喝完茶,这才回到了大堂。

庄宅牙人是一个三十余岁的瘦高男子,他躬身行一礼,“不知县君找小人过堂有何事?”

“你叫什么名字?从事庄宅牙人多少年?”

“小人叫蒋五郎,从事庄宅牙人近十年,在本县庄宅牙人中可排进前三。”

李延庆让衙役把契约递给他,问道:“这笔交易可是你做居间?”

蒋五郎看了看点头道:“正是小人做的居间,还是去年秋天的事情了。”

“这笔房屋买卖可有什么特殊之处?”

蒋五郎想了想道:“一切都很正常,好像卖方和买方从小一起长大,关系非常好,卖方因为要去京城谋生,便将这座店铺便宜卖给了宋小乙,只卖了四千贯,宋小乙急于买下店铺,不惜去借利子钱。”

“那你认为这家店铺正常应该卖多少钱?”

“它的地段很好,正好在城隍庙旁边,这么多年生意一直就不错,我认为正常价要卖到六千贯。”

李延庆点点头,“暂时问你这么多,你且不要走,等会儿还有事情找你!”

“小人不敢!”蒋五郎行一礼,也退了下去。

这时,李延庆已经完全明白了,名义上是为了借贷,但实际上是争夺房产,虽然债务人死了,在情理上可以不用再还钱,官府的先例判决也是不用还钱,但任何案子都有自己的特殊性,不能照搬其他官府的判决,尤其债权人是相信借款人的信用才没有要担保,这种互信行为值得提倡,所以这个案子不能只偏向于债务人的利益,也应适当考虑债权人的利益。

想到这里,李延庆喝道:“让原告、被告和中间人悉数上堂!”

原告、被告和中间人都坐在廊下休息,听见召唤,数人一起走上了大堂,躬身施礼,“参见县君!”

李延庆缓缓道:“本官经过详细调查,大概已经明白了事情原委,也做出了判断,现在我给你们一个选择,你们现在可以自行去调解,本官就不判了,如果你们不愿调解,要接受本官判决,那么一旦判下来就必须执行,若一方不接受,那就要承担全部后果,你们可想好了。”

贺老六和讼师商量一下,躬身道:“我们愿接受判决!”

“那你呢?”李延庆又望向年轻寡妇。

年轻寡妇悲悲戚戚道:“求大老爷为小女子做主!”

李延庆一拍惊堂木,“既然如此,就听本官宣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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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551章 财政困难

李延庆先问贺老六,“宋小乙借你一千贯钱,月息十贯,在他去世前已还你一百五十贯本钱和五十贯利息,可对?”

贺老六是个黑胖的中年人,看得出他心中很紧张, 一句话都说不出,连连点头。

李延庆又对年轻寡妇道:“你丈夫是为买商铺而向贺老六借钱,这一点我已确认,虽然你丈夫死了,但借款附在商铺上,所以这笔钱按照情理应该还给贺老六,但我准许你只还本钱,利息不用还,之前已还的五十贯利息也折成本金,也就是说,你只要再还八百贯钱给贺老六,这个借贷就结束了。”

年轻寡妇大急,“小女子哪有钱还给他,我丈夫已死,不应再还这钱。”

“你听我说完!”

李延庆又对她道:“我估计你还要再嫁,如果你把酒楼带走做嫁妆,你儿子就无法继承了,所以我要求你把酒楼卖掉,开价五千三百贯钱,然后你把借的钱还掉, 那你还剩下四千五百贯钱,对你而言并没有损失,还多赚了五百贯钱。

如果你这个方案你还是不肯接受, 那我再给你提一个方案,从现在开始, 每月租金归贺老六所有, 直到借钱还清,酒楼依旧归你,你考虑一下这两个方案,如果你两个方案都不肯接受,那本官就要强行拍卖酒楼,本官已经有言在先了。”

年轻寡妇低头想了半晌道:“奴家愿意接受第一个方案,卖掉酒楼。”

李延庆又对贺老六道:“你应该可以接受吧!”

这里面贺老六唯一吃亏就是损失了五十贯利息,但能拿回本钱他已经要烧高香了,他连忙道:“小人愿意接受,但恳求县君把酒楼卖给我,我愿负担一切过户税费。”

贺老六这次打官司的目的就是为了这座酒楼,对方孤儿寡母不会经营,所以每个月只有二十贯租金,如果自己拿下来经营,那他每个月至少可以赚五十贯钱的纯利,不到十年就能收回本钱了。

李延庆又问道年轻寡妇,“你可愿意接受?”

能不用自己出上百贯的税费,年轻寡妇当然也愿意,她点点头,“奴家愿意!”

“好!贺老楼把四千五百贯钱给江氏,酒楼过户,此案了结。”

李延庆又对庄宅牙人蒋五郎笑道:“让你过来作证也不会让你白跑,你居间给他们过户吧!”

蒋五郎大喜过望,过一次堂就能赚几十贯钱,这种好事哪里找去。

“多谢县君成全!”

李延庆点点头,对法曹押录道:“按照我的判决,让他们签字画押,此案结束,退堂!”

“退堂!”

捕快一声高喝,李延庆起身回了内堂,剩下签字画押以及交割钱宅都由法曹押录负责,此案就算了解,因为是民事案件,也不会再上诉,到这里就是终审。

围观的讼师百姓也各自散去,县衙门口,几名讼师议论纷纷,“我真是佩服,这么一桩久拖不决的案件居然审得皆大欢喜,这位新县君很有才华啊!”

“那你就不知道了,人家是侍御史被贬来的,前番科举探花,人家专门处理朝廷大案,这种芝麻小案当然不在话下。”

“难怪!原来是侍御史。”

很快,案子便传遍了全城,李延庆赢得一致赞许的同时,也使嘉鱼县的百姓变得更加热衷于打官司了。

审完案子已经快到中午了,杨菊走进官房笑道:“县君,一起去喝杯茶吧!”

“县城还有茶楼吗?”李延庆有点惊喜地问道。

“怎么能没有呢?嘉鱼县也是上县,各种商业应有尽有,东大街尽头还有一座瓦肆,有时间我带县君去逛一逛县城。”

李延庆欣然道:“我们先去喝茶,我请客!”

“不!不!不!应该我来请,县君不必客气了。”

“那我就请下次了!”

两人坐上一辆牛车向东大街而去,嘉鱼县的中轴路叫沙阳大街,这是南北向的轴线,东西方向也有一条贯穿全城的大街,东面叫东大街,西面叫西大街,两条大街便是嘉鱼县的商业集中之地。

过了钟鼓楼,牛车便进入了东大街,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城隍庙,这是一座占地足有近六十亩的巨大空旷之地,其开阔的面积比县衙前的广场还要宽阔。

李延庆眉头一皱,“县衙前就有那么大的广场了,这里还这么宽阔,是不是太奢侈了?”

“这里也主要是各种民间活动的聚集之处,象上元灯会、春社、中元祭、盂兰盆会、江神祭、农神祭等等都在这里举行,所以一直留着这片地。”

“不对吧!除了上元灯会外,其他春社、江神祭、农神祭都应该在乡下或者江边,中元祭是在河边,盂兰盆会是在寺院,怎么都集中在这里?”

“不就是因为江贼猖狂吗?在城外大家都害怕,所以只能来城内举办各种活动了。”

“看来江贼影响还是很大啊!”

“当然会有影响,毕竟是江贼嘛!”

李延庆沉默了,这时牛车过了城隍庙,前面是一家酒楼,占地两亩大小,楼高两层,旗幡上写着‘三元酒楼’四个大字,虽然是中午,也不停有客人进去喝茶,似乎生意不错。

杨菊指着这家酒楼低声道:“这就是今天打官司涉及的那座酒楼,宋小乙花了四千贯钱买下,看似占了大便宜,却在几个月后就得急病死了,这就叫有福得没福享啊!”

李延庆点点头,这家酒楼看起来不错,难怪贺老六就一心想把它拿下。

再向前走便是密集的店铺区,只见人流如织,叫卖声此起彼伏,各种店铺林立次比,大大小小的各种招牌旗幡令人眼花缭乱,除了各种卖货商铺外,还有酒楼、茶馆、银铺、客栈、赌馆、乐馆、妓馆等等,最尽头便是东大街瓦肆,那里面便是各种小店铺的世界。

虽然只是一座县城,商业竟也如此繁华,着实让李延庆没有想到。

“县君,我们到了!”

牛车在一座茶馆前停下,李延庆走出牛车,只见招牌上写着‘三江茶馆’,杨菊有些不好意思道:“不瞒县君,这是我妻子娘家开的茶馆。”

李延庆笑道:“我还以为杨县丞也被捉婿了呢!”

“也算是吧!当年我发解试考中鄂州解元,鄂州最大的粮商张家便把女儿嫁给我,他们不光做粮食生意,也开酒楼茶馆,这家三江茶馆就是他们的产业。”

李延庆心中一动,似乎想到了什么,却又不太清晰,他只得点点头笑道:“难怪杨县丞要请我喝茶,原来是顺水生意啊!”

“县君说笑了,请吧!”

他们走进了茶馆,茶馆掌柜迎了出来,满脸堆笑道:“原来是姑爷来了,楼上请!”

杨菊给他介绍李延庆,“这就是我们新任李县令,马掌柜以后要记住了。”

掌柜肃然起敬,“原来是李县君,小人失敬了。”

李延庆淡淡一笑,“不客气,我现在也是客人,招呼客人吧!”

“楼上两位贵客!”

杨菊带着李延庆上了二楼,走进一间靠窗的雅室,两人对面坐下,这里视野很好,大街上繁华一览无余,这时,进来一名茶妓和一名烧水童子准备伺候他们喝茶,茶妓化妆很浓,已看不出她的本来面目,一进来,整个房间里便弥漫着香气。

茶妓轻轻抚摸着杨菊的大腿媚笑道:“官人已经好几天没有来看奴家了。”

杨菊眼中闪过一丝尴尬,脸一沉冷冷道:“本官在和县君谈论公务,你好好点茶就是了!”

茶妓吓了一跳,这个年轻人居然就是县令,她不敢放肆了,老老实实给他们点茶,李延庆微微一笑,装作什么都没有看见,等他们恢复了正常,他才笑问道:“杨县丞要和我谈什么政务?”

杨菊沉吟一下道:“主要是想和县君聊聊县衙目前的难处。”

“我觉得县衙还不错啊!一切运转很正常。”

“那只是表面,实际上大家盼着县君来上任是原因的,我不知该怎么说?”

“直说就是了!”

杨菊叹了口气,“主要是县里财政困难啊!”

李延庆迅速看了一眼旁边的茶妓,杨菊道:“这是县里公开的秘密,大家都知道,倒不用回避。”

李延庆笑了笑,“其实也没有什么,大宋各地的县衙不都是穷得叮当响吗?想办法开源就是了。”

“我们还不是穷那么简单。”

杨菊忧心忡忡道:“不满县君说,县衙欠下面吏役的薪俸已经有三个月了,还欠了几家银铺至少有三千贯,还有些别的欠帐,可以说县里背了一屁股的债。”

“为什么会背债?”李延庆不解地问道。

“主要是前任汪县令也想开辟财源,便借了六千贯钱组建一支官船队搞运输,刚开始还不错,结果去年船队在洞庭湖被黑心龙王抢了,两个随船的捕头被杀,船只也都没了,赔得血本无归,大家又不敢向上汇报,只好拆东墙补西墙还钱,这一年过得实在紧巴,这几个月因为汪县令要调走,他急着要解决此事,便把县衙所有的钱都还了帐,结果欠了下属三个月薪俸未发,大家都要养家过日子,只有指望县君帮忙解这个燃眉之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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