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5章 一千一百三十三章「因你足够滚烫。

苏明安将离明月的尸体放在了教堂内室的冰棺里。

谁能想到,教堂内室会放着一具冰棺,大小正合适。在牧师的指引下,苏明安看到冰棺的一瞬间,就明白了……离明月是早有准备。

棺里放着黄玫瑰与紫色风信子的永生花,把冰冷的躯体放下去时,苏明安感到自己像是松开了一堆融化的霜雪。

祂坐在冰棺旁,忽而望见了墙壁上密密麻麻的文字——有矩令的转接方法、理想国的合适区域、千年间的世事……

都是离明月的字。

【5年2月19日,3546时间线(643,164)座标,是放置理想国的区域之一,谨记。】

【9年11月3日,预计观测800+伽马,可供八级言灵及以下完成转接。】

【13年4月11日,看到了自己的预期寿命,剩余12271年,应当足够支付代价……】

【14年12月31日,最后一次去看文笙的墓。】

【15年1月13日,最后一次确认条件无误,勿忘最后给明安的祝祈词,写于此地:「天予昌平,地赋万盛,请诸神祝福……」】

【……】

苏明安无声注视着墙壁,彷佛看到了离明月独自一人为自己安排死亡的模样。

……祂很难想像,那是多么庞大的孤独。

离明月许多年来,应该就是独自坐在这个窄小的内室里,日夜思考着自己的死亡。他一笔一划将要叮嘱的内容,写在周围的墙壁上。他独自一人收集各色永生花,将它们布置在冰棺的每个角落。

他坐在冰棺旁,反反复覆构思着这场万无一失的死亡——

推算到底需要付出多少代价,才足够转接叠影的诅咒。

推算在最后的时刻,他要对孩子说出怎样的话,才能让孩子没有太大的心理负担。

推算在最后,他要给出怎样美好的祝祈词。

推算自己的死亡,如何才能利益最大化。

而他唯一为自己考虑的地方,只有这一具冰棺。他为自己布置了一具美丽的冰棺,并告知牧师,请把他葬在这具冰棺里。

这是他唯一的私心。

【你能融尽霜雪,因你足够滚烫。——教父】

……

这是苏明安发现的一张纸条。

祂以为自己能在冰棺里找到一些别的东西,比如苏文笙遗留的物品,或苏绍卿遗留的桃花酿。毕竟这是离明月精心布置的沉眠之地,身边应该会放一点孩子的遗物。

然而,除了那张祝福苏明安的纸条,其他什么也没有。

望着离明月静止的容颜,苏明安突然明白了。

也许……离明月在最后都认为,苏绍卿和苏文笙不会原谅他,所以不能将他们的遗物放在自己身边。

「……」

苏明安忽然感知到了类似苦痛的情绪。

耳边一片寂静,心脏彷佛开了尖锐而痛楚的小点,流淌着苦涩。祂不明白这是什么。

祂最后看了一眼冰棺中的白发人,离明月安静地闭着眼,不需要整理仪容,本身就是最规整的模样,衣领和袖口严格折叠至教会规范的尺寸,白发流泻于黄玫瑰与紫色风信子的簇拥之间,像一场融化于春花之间的新雪。

他的双眸微闭着,让人以为他还会睁开眼。嘴唇几乎无色,连最后几分属于生命的红润都消失了。看起来睡得很安稳,像陷入了一场长梦。

苏明安伸出手,将离明月冰冷的双手交叠至小腹,将那本已经被牧师手抄过的《规则书》原书,缓缓放置在了离明月肩侧。

既然你不愿让孩子们遗留的东西陪你安眠,那……

祂在揹包里翻到了一个鲜红色的蝴蝶发卡,像黑鸟雕塑一样,都是无用的杂物,不知是什么时候放进了揹包。

但至少此刻,

……它可以是一曲属于教父的安魂曲。

这枚蝴蝶发卡放在了流淌的白发边缘,鲜红色的蝴蝶停留在离明月脸侧,像在亲吻他。

「……晚安,教父。」苏明安看了一眼离明月苍白的脸。

……这真的是最后一眼了。

祂闭上眼,举起命运之剑,挥下——<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离明月身边的因果线,噼噼啪啪断开。

为了保证离明月身上的言灵不会被叠影收回,苏明安需要切断离明月身上的所有因果线。

下一刻,教堂那些精致的壁画、未写完的福利院名单、炉上热着的一壶酒、玻璃柜里的孩童涂鸦……都开始消失。

——在大众的社会认知之中,离明月不复存在。

离明月的所有因果线断裂,只有本质上是神的苏明安与神灵能记得他,他存在的痕迹会被抹去。

这是因果上的「遗忘」,并非「抹杀」。

神话典籍上的「秩序天使」之名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别的文字。「十三主理人」变为了「十二主理人」。《规则书》上,「离明月」的姓名被抹去,人们更愿意相信如此造福世间的书籍,是神明大人创造的。

不会有人记得他的付出与功绩。不会有人记得这里有一位白发的教父,他筹备了一场万无一失的死亡。

如果离明月没有替苏明安转接言灵,此刻被遗忘的,就是苏明安。

苏明安忽然似有所感,拿出了自己的手机——这是祂初入副本,在苏文笙房间里找到的手机,是苏文笙生前用的。

……

【夏嘉文(备注:大学的辅导员)】

【林云亭(备注:心理咨询中心负责人)】

【月(备注:教父)】

【请叫我魔王大人(备注:梦巡家苏洛洛)】

【?(备注:不知道什么时候加的好友,忘记是谁了)】

……

苏明安盯着这五个联系人,望见第三个联系人的名字开始转变——

……

【月(备注:教父)】

……

【……】

……

【?(备注:是谁?)】

……

「月」这个名字,变为了「?」。

祂迅速拨打了这个电话,「嘟嘟」两声,原本能传出教父清冷之声的号码,传出了「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的声音。

这一刻,祂明白了「遗忘」的沉重。——祂好像忽然知道,为什么副本最开始,他看到联系人中有一个「?」。

……

【?(备注:不知道什么时候加的好友,忘记是谁了)】

……

鸡皮疙瘩骤然起了一身。

难道……

在祂到来之前,这种情形就已然发生过一次。这个被遗忘的人,是谁?

不过,探究这个已经没有意义了。

这时,分身明走了过来。此时的分身明没有独立意识,因为苏明安早已把复制过的「自己」注入了分身明,完成了身体切换。

之前苏明安被叠影困在九幽,他事先把「自己」复制在了分身影上,本体留在了九幽,完成了意识的脱逃。如今,他再度把「自己」复制在了分身明上,又一次完成了意识的脱逃。

不过,如果再被困住,就没有额外的躯体让他脱逃了。

苏明安将意识转移至分身明上,他睁开眼,望见了面前成神状态下的自己。神明苏明安双目无神,满头白发齐至腰间,洁白的触须拖曳在身后,由于失去了苏明安的控制,像一尊无生命的瓷器。

苏明安将自己留在教堂内,意识重新切回神明苏明安,向天空飞去。

祂的神情再度恢复了冷漠,没有人知道他已然金蝉脱壳。

——这是最后的步骤了。

将这具神躯投入星空,脱离旧日之世的文明范畴,叠影就不能再直接攻击这个文明。

至于苏明安自身,他的意识可以切回留在教堂里的分身躯体,安稳地度过这千年。为了防止叠影顺着其他人的因果线,顺藤摸瓜找到苏明安本人。所以,最好让所有人都以为,投向天际的神明苏明安,就是苏明安本人。

祂需要演一场戏。

——【神明为了旧日之世,牺牲自己,投向了星空。】

这也许将是写在神话典籍里,旧神最后的故事。

……

被白色触须摔了个狗啃西瓜后,萧影逃跑了。

他没能炸毁旧神宫,任务失败了,本来已经做好了被叠影杀死的准备。他为了母亲的命,伤害了他纯白的高塔,最后母亲也没能救回来。

他不想活下去。

但他没想到……即使他什么都没做到,叠影也放过了他。

叠影出现在他面前,淡淡道:「等到一切结束,我会把你和你的母亲都送去一个安全的文明。现在,离开我的视线,找个安静的地方待着。你自由了。」

虽然说着不耐烦的话,叠影却许诺了祂本不用付出的诺言。

一个东西甩了过来,萧影接下,是那个黑鸟雕塑。他原本把它丢了,因为他不想再看到这种罪恶,却没想到叠影捡了回来,还给了他。

他已然得偿所愿,却彷佛没从梦里醒来,呆呆地抱着黑鸟雕塑,好像丢了魂魄。

「滚吧,我还要继续入侵。」叠影消失在他的眼前,回归天幕之上。

萧影闭上眼睛。

抱着黑鸟雕塑,一步,一步往回走。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身为主理人,他本该和朝颜他们一样,牢牢守在天空,抵抗入侵。

然而,萧影的心中空茫一片,什么都没有。

最开始是主办方的胁迫,随后是旧神的赌约限制了自由,最后是叠影的胁迫……为了妈妈得救,他一次都没有为自己活过。现在,他终于得偿所愿。

只要他一直向前走,离开圣城的范畴,他可以活得很自由。

这时,他听见了人们的惊呼声——原来是消失了一段时间的神明,重新飞上了天空。

萧影停下了脚步,呆滞地望着那道纯白的身影……祂真的成了一座纯白的高塔,神圣、公正、美丽。

他忽然意识到,他已经不再被胁迫了——所以,他想大胆地表达自己的真实想法。

他要对那座高洁的白塔说——

我对不起你。

是我无法放弃母亲的命。

我拼尽全力恳求叠影更改了任务,如今我仍然希望向你赎罪。

萧影扔掉了黑鸟雕塑。

原本视若珍宝的家乡之物,却被他自己扔掉了。他大步向着圣城中央跑去。他想直面自己的罪孽,哪怕苏明安不原谅,至少……他想要倾吐自己的歉意,哪怕他这一周目还什么都没做。

他有完美通关带来的强大实力。余下的千年,苏明安肯定需要战力,他可以为苏明安战斗千年来赎罪。

他们还有千年的时间,他会尽力弥补的……

但他没想到的,是苏明安的下一句话。

苏明安仰望星空,看向叠影。

「我答应你。」苏明安说:「我跟你走,你放过旧日之世。」

萧影睁大眼睛。

所有听到这句话的人,都呆在了原地。

他心中正在思考的千年赎罪计划,破裂了。

神明连接受他歉意的时间都没有……祂为了旧日之世,选择了献祭给高维者。

……不行。

萧影向前跑。

青石板被他踩得啪啪响。他用尽全力跑着,想跑到那片天空之下。

像是放学路上无数次跑过积水的泥潭,他大步向前跑,炽烈的风吹起他的黑发,他一时间恍惚觉得,自己彷佛又成了那位追赶麒麟的虹猫少侠。

……对了,位格……位格!

他的位格也很高啊,如果让他成为「代价」,能不能帮苏明安转移言灵?母亲已经被救下了,他已经没有活下去的欲望,如果让他死……能不能保下苏明安?

这种想法一旦冒出来,一发不可收拾。他开始思考怎么转接言灵,怎么救下苏明安……

「哗啦啦,哗啦啦。」

青石板的积水,溅湿了他的皮靴。

但他根本想不到的是,就连这种赎罪的方法,都已经被一位教父实践过了。他即使想付出生命,苏明安也不再需要。

而且就算作为代价,他也远远不够。

……

叠影听到了苏明安的话,露出了愉悦的神情:「……真的?」

苏明安点了点头。

「——苏明安,我们不需要你去牺牲自己,你要是实在救不了,就拿着我的生命权柄离开。」旁边的朝颜反对。

「神明大人,您就算跟叠影走,祂也未必信守诺言。」李御璇也在劝说。

第1136章 一千一百三十四章「你将死于天空。

也许是苏明安的魅力值作祟,也许是人们真心信仰祂。哪怕文明危在旦夕,人们也高喊着:

「不要走!神明大人!」

「大不了跟叠影拼命!」

「苏明安,不用管我们了,你想做什么做什么!」

苏明安听着这些声音,望着他们泪眼朦胧的样子。只有祂自己知道这是演戏,叠影只能得到一具空壳躯体,但人们却信以为真,真的以为他要献祭己身。

彷佛,祂成了演八点档肥皂剧的诺尔,要让这一幕显得壮观而悲凉。

然后祂的视线与诺尔对上。

诺尔的眼眶是红的。

……原来最聪明的傀儡师也被祂的演技骗过去了,认为祂真的会选择献祭自己。

其实如果不是离明月,苏明安除了斩断因果线,确实只有走上高维这一条路。只不过离明月硬生生让这种bad ending,扭转成了一场happy ending。

但没有人知道……教堂这短短的十几分钟里,死去了一位教父。

苏明安回想着诺尔的演技,虽然那些记忆在他的脑中已经变成了黑白色。

祂的眼眶很快变红了,卡在一种介于淡漠与不舍之间的眼神。有时候,诺尔演悲情剧和苏明安生死告别的时候,就是这样的眼神。

祂看了诺尔一眼:「到这里就好了,诺尔。从此以后,我们不再是同伴。」

等到叠影拿到空壳躯体,发现上当受骗,苏明安再告知他们真相。

诺尔的眼眶红红的,低下了头:「也好,与其看你斩断最后一根因果线,让我们忘了你。还不如……你直接升上高维……也许以后,我们有机会把你救回来。」

他的表情与苏明安同出一辙,都是那种八点档电视剧的悲情眼神,带着三分悲切,三分凝重,四分绝望。一时间让苏明安怀疑,这厮是不是看出来真相了,只是故作表演没说出来。

不过,吕树的悲伤很真实。

虽然没有过多的话语,但吕树一直注视着苏明安。直到苏明安和他对上视线,他说:「……我会等你。」

千年时间,你总会回来的。

就算第十世界回不来……你也总会回来的。

玥玥也说:「……我知道,我劝不了你。别忘了,我在这里。」

从她的眼神中,苏明安读出了坚定。

苏明安没有露出惯有的笑容。祂不再回望,向上飞。

……

【影像上的苏明安告别了牧师。他一步一步地向漆黑的方向走,他的背后似乎有无数人,但都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色彩,让人看不清晰。】

……

下面传来许多高喊的声音,似乎有很多人试图伸手抓住祂,很多人跪地挽留,很多人嚎啕大哭。但祂的视野里已经没有这些人了。

这时,祂感觉自己的肩头,被谁抓了一下。

一颗黄色的糖果,塞进了祂的手里。

是朝颜。

她依然在燃命,身周漂浮着火焰。刚才苏明安被传送回教堂后,她就一直冲在天幕的最上空,身先士卒挡下席卷而来的污染。

「……请记住糖果的味道。」她在祂耳边低声说:

「……请记住我们看星星的约定。」

「我之前说,你还不是成熟的救世主,因为你的理想主义太过天真,但是……」

她将糖果剥给祂,平静一笑,像是释然,也像是无奈:

「现在,你是合格的救世主了,保重。」

苏明安吃下了糖果,不再回头。

……

【他吞下了什么东西,然后纵身一跃,朝着漆黑的背景冲去,彷佛有云层与他擦肩而过。】

……

「——苏明安!!」

「——别真的去星空啊,那肯定不是什么正经升维,叠影估计要吞噬你,别信祂的谎言!」

「——那有什么办法,我宁愿苏明安升上高维,也不想苏明安被遗忘。」

「——苏明安,别走……」

男人的高呼,少女的嘶吼,老人的呐喊,各色各样的声音。<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在耳边交叠回荡。

黑暗翻滚,无明无影之处,天际划过流光,犹如坠落的星辰。

人类曾为神明塑造神像,为祂传颂歌谣,为祂铺以金箔。

如今,轮到神明为人类献祭了。

《神曲》中维吉尔和贝雅特丽齐,代表「人智」与「神智」,净界一念天堂一念地狱。这是人类对自由意志的理解与反思,即,人类可以通过自己渴望升上天堂的意志,改变坠入炼狱的命运,升入天堂。

苏明安编神话时,借用的便是这样的概念——在旧日之世中,上有天谷,下有九幽。善人死后会前往天谷,享无尽极乐。恶人死后堕入九幽,受无尽苦楚。

后来,九幽得到了应验。旧日之世确实有九幽。但它的目的,却不是为了惩罚恶人,而是为了拯救世间。

天谷反而是危险的星空,是侵略的来源。

祂没有想过,自己随口编纂的神话,会以这样的形式颠倒呈现。

不过,现下的场面……还真让祂想起了,自己曾看过的古画。

——人类建造天梯,让金发男人登上星空,金发男人却抽走了梯子,让人类无法登上星空。

那么,历史上的那个金发男人,到底是为了升上天谷得到救赎……还是因为他看到了天谷是危险的星空,所以主动抽走了梯子,不让其他人类受苦?

至少,如今的苏明安是后者。祂离开旧日之世文明的行为,本质上就是抽走了梯子。与那幅画相应验。

这时,祂听到风声,然后望见了一对金瞳。

「……我没想过,我小时候就听闻的云上城神明,是万年前的你。」苏凛飞了上来,火焰在他的身后展开羽翼。这已经是极高的高度,就连朝颜都飞不上来,苏凛却跟过来了。

他望着苏明安,似乎在观摩苏明安成神后的模样:「原来普拉亚最初始的云上城神明,长成这样。」

「你不必跟着。」苏明安淡淡地说。如今的情况,就算是苏凛也改变不了什么。

星空越来越近。

「现在,我俩算扯平了。」苏凛忽然说:「是你留下的云上城传说,让万年后的我有了升上云上城一探究竟的心思,所以我才成为了云上城的神。我的成神之路因你而始,就算你后来把我拉下来,也算是因你而终。」

苏明安没想到这都过去多长时间了,苏凛心中还在为「扯不扯平」这种事念念不忘。苏凛帮了祂那么多次,祂原以为他们早就不计前嫌了,原来还没有吗?

大概苏凛以为苏明安要升维了,所以把没说的话都说出来,以免以后……说不出来了。

「你应该不会拦我上星空吧。」苏明安说。

为了普拉亚的安危,站在苏凛的立场上,哪怕不希望苏明安死,他也不可能说出「你放弃旧日之世吧」这种话。

谁都可能拦住苏明安,唯独苏凛不会。

苏凛沉默了。

良久,他才说:「……如果时间推移至万年以后,我还是云上城的神,或许此刻,你就不用献祭了。」

他竟然在想这种事。

「也许正是因为我此时献祭,才有了你所说的『万年以后』。所以你说的情况,是因果倒转,不会存在。」苏明安说。

「……你升上去后,不要和叠影对着干,只要你活着,未来总有一天,我会想办法把你拉回来。总会有……希望。」苏凛说:「你等我……再度为神。」

苏明安侧目,苏凛的这句话,难得悦耳了一些。

但很快,预料之中的,苏凛补了一句:「……不然就没有掌权者带我回去了。」苏明安几乎是闭着眼都知道,这人要说这句话。

祂挥了挥手,继续向上飞,苏凛不再跟着,仅仅只是哼唱着什么。声音在空气中飘过来,低沉而凛冽。

那似乎是……普拉亚的颂神歌谣。

也不知道这家伙到底是唱给他自己听,还是唱给苏明安听。

苏明安想起了自己曾看过的,命运影厅中的内容。

祂想让自己违背命运一次……以一种微不足道的反抗,向命运宣告,祂没有认输。

……

【「我是自愿的。」苏明安的声音很平静。】

……

「我不是自愿的。」苏明安开口,声音很平静。

与此同时,伊莱与水岛川空等人也想起了命运影厅中的内容。水岛川空张大嘴巴,喃喃道:

「是……」

「你将死于天空的……那一幕。」

「它应验了。」

……

【「谁都没有错。」】

……

「谁都错了。」苏明安轻声说。

叠影向祂伸出手,周围星光闪烁。

……

【「走下去。」】

……

「不许走下去。」苏明安说。

祂像个故意和命运作对的小孩,就是不按照命运影厅预测的话来说。

然后,祂预感到了,接下来的一声——

「轰隆——!!」

……

【「轰隆——」】

【雷鸣般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

那是,苏明安彻底脱离旧日之世,进入星空发出的声音,像是油融入了一锅水。

下一刻,

……

【黑色席卷而来,淹没了全部的视野。包括那一身圣白的苏明安。】

……

苏明安最后回头,望了地面上的人们一眼,他们已经微小得如同蚂蚁。

在他们眼中……

祂也许……真的「死于天空」了。

一身圣白的神明,陷落于庞大的星空中,消失在人们的视野中。怪异生物与污染也逐渐退去。

圣城恢复了平静,唯余人们的哭泣与哀伤。他们一遍遍地呼唤着苏明安,好像只要大声呼喊,祂就能回来。

但过了一会,他们望着浩瀚平静的星空,终于意识到了事实。

……神明也许无法回来了。

祂为了旧日之世,答应了入侵者的条件,在他们的眼中「献祭」了,带走了所有的苦痛。

「苏明安。」萧影不确定自己的喉咙,是否喊出了这一声,但他很快,又喊了一声:

「……不要。」

他瘫坐在青石板上,失去了所有力气。

……

天世代15年,冬末,神明献祭。

神灵接过了神明的位置。

这是一个最冷的冬天。

……

人们发现,圣城的中央广场上,长出了一棵纯白色的大树,花朵形同水仙花,根系深深扎根于这座云上城。

人们说,这是神明大人离开前,将祂的白色触须留在了地面上。触须便化为了苍天巨树。

他们开始相信,神明只是沉睡在了这棵树里。只要有一天,叠影出了事,神明的意识就能回归这棵大树。

神灵知道,这只是人们的妄言,没有任何逻辑。但神话故事总是因此而生,如果能让他们千疮百孔的心得到平复,让他们相信神明总有一天会回来……那就,放任自流吧。

于是,这样的故事传颂开来,人们开始相信——苍天白树之中,神明总有一天会回来。

他们欲在圣树旁修建圣殿、神庙、祭祀广场,将鲜花与最虔诚的信徒送至圣树的身边,每日为神明念诵祈祷词,修建雕像,敲击乐器。

他们相信,终有一天,神会醒来。

也许,明日。

也许,数年后的将来。

也许,长久的一代、两代、三代。

也许……跃过人类的寿限,百年。

也许,

永不醒来。

……

朝颜望着天幕缓缓闭合,苏明安的身影、那些遮天蔽日的怪异生物、高维者叠影,都不见了。

天朗气清,日光下落,整座圣城沐浴在金灿灿的阳光里,像披上了一层干净、纯洁、静谧的纱衣,那是劫后余生的图景。

人们仍维持着下跪的姿态,彷佛时间都静止在了苏明安离去的那一刻。水岛川空双眼朦胧,伊莱一脸不可置信,路梦神情凝固,他们都完全想不到……苏明安真的为了文明献祭了。他们彷佛还沉浸在梦中,尚未醒来,满脸怅然。

朝颜苦笑着,望了一眼自己的生命源流,果然,这次燃命后,她最多只能维持一年寿命了。

她等得到他吗。

她不知道。

好像无论怎么做……一直都是祂牺牲自己。而她拼命燃烧自我,最后却两手空空,别无他物。

她缓缓俯下身,捂住了脸。

然后,

——少女发出一声狼嚎般的哭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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