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第89章 暗流(1)

第89章 暗流(1)

京兆尹于己衍是一个标准的汉家文官。

他身材高大,几近八尺,体型壮硕,精力充沛,就像一台永不止歇的机器一样日夜工作。

凭着这超人的工作态度和踏实的工作能力。

在二十余年间,他从一个上郡的刀笔吏,累迁为京兆尹。

与往常一般,当夜幕降临时,他才从一天繁重的公事之中解放出来。

正准备带些公文回家去批复,顺便看看刚刚蒙学的幼子。

却见一人,跌跌撞撞的从京兆尹衙门的外厅,气喘吁吁的跑了进来。

“永公何事如此惊慌……”于己衍看过去,发现正是自己的副手,京兆丞方永。

方永气喘吁吁的跑到于己衍面前,喘着气,说道:“我的明公啊,您怎么还有心思这样优哉游哉?”

“嗯?”于己衍满脸疑问。

这京兆尹治下的各县,近月来除了天旱以外,并无什么太大的问题。

难道……

下面有某个渣渣,搞出了民变?

这也不对啊!

若是出了民变,来找自己的就不是方永了,而是天子派来问责的使者!

又或者,这长安城里哪个贵戚子弟又活得不耐烦了?在市场上玩起了欺男霸女的愚蠢游戏?

但若是出了这个事情,也轮不到自己这个京兆尹插手。

恐怕执金吾和廷尉的同僚们早就嗷嗷叫着冲了过去了。

“您还不知道吗?”方永叹着气道:“麻烦来啦!”

“什么麻烦?”于己衍不明所以。

“下官刚刚听说,天子今日下午在建章宫蓬莱阁中召见待诏秀才南陵人张毅……”

“嗯?”于己衍老神在在的问道:“这待诏秀才授给了什么职务?”

“新丰令!”方永大声道。

“新丰令?”于己衍皱起了眉头。

作为京兆尹,对于这些日子以来,在长安城里搅动风雨的那个秀才,他早有耳闻了。

据说此人简在帝心,深得今上宠幸。

八卦党们传说,丞相公孙贺的孙子,都因此人恐怕要回家去种田了,连太仆卿公孙敬声,据说都因教子无方,而被丞相抽了个皮开肉绽。

若传说是真的,那么此人不是应该留在天子身边吗?

当个侍中什么的,至不济也得有个尚书郎的头衔吧?

他如何被授给了新丰县县令的官职?

不应该啊!

但……

无所谓了!

自己是京兆尹,是他的顶头上司。

此人再如何得宠,来了自己治下,也得乖乖的听话。

是龙得盘着,是虎得蹲着!

甚至……

于己衍觉得,这么一个毛头小子,恐怕连新丰县辖内的事情都可能搞不定,得被搞一个焦头烂额!

新丰!

这可是一个大县,户口上万,人口几近八万余,更因毗邻长安,地方龙蛇混杂,各方势力盘根错节。

别说是一个毛头小伙子了,便是积年老吏去了新丰,恐怕也要抓瞎。

天子将这么一个毛头小伙,丢去新丰。

是想害他呢?还是想?

于己衍一时间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这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更关乎到他对这个新丰令的态度。

“我的明公啊!”方永见了于己衍的神色,急的话都讲不清了:“人家是以侍中领新丰令!”

“啊!”于己衍闻言,几乎跳了起来!

他终于明白了方永为何如此慌张。

以侍中领新丰令!!!!!

这不是来了一个县令,一个下属。

是来了一个祖宗!

但偏偏于己衍连一句牢骚,一句怨怼也不敢说。

因为……

这是天子的意思,身为大臣,他除了服从,并不能有第二种选择。

“来人……”于己衍垂头丧气的召唤自己的家臣:“为我准备车马,我要去博望苑,面见太子太傅!”

作为太子系的臣子,他现在只能去博望苑请示大佬,这接下来该怎么办?

反正,这种麻烦事情,就让上面的大佬们去头疼吧。

……………………………………

建章宫中,前侍中马何罗哭丧着脸,依依不舍的解下了自己头上的貂蝉冠,卸下了天子钦赐的符节,然后将象征着他地位的一把钥匙放到了一个托盘上。

上官桀立刻就一把拿过去,跟宝贝一样的呵护在手中。

汉家有两件宝贝,最为关键。

第一,就是和氏璧雕琢而成的传国玉玺。

此宝由少府卿的尚符玺郎保管,天子需要用玺时就传尚符玺郎呈玺,。

第二就是高帝斩白蛇剑。

从侍中之中选一人,负剑随驾。

一般来说,负剑者的地位高于其他侍中。

而马何罗交出的那把钥匙,就是禁中存放斩蛇剑的房间钥匙。

拿了这个钥匙,上官桀激动万分。

今天是他人生的一个新的转折点。

成为负剑侍中,意味着他可以更好的接近天子。

“马尚书,在下告辞了……”当然,上官桀也知道,自己不能再留在此处,以免更加刺激马何罗了。

说着,就带着随从们,捧着马何罗的貂蝉冠、符节与那把钥匙,兴高采烈的回去复命。

“岂有此理!”上官桀刚走,马何罗就忍不住的咆哮起来:“气煞我也!”

从侍中到尚书仆射,名义上是升官了。

但实际上……

谁都知道,尚书仆射连侍中的一根毛也比不了!

“兄长莫要生气了……”马何罗的弟弟马通走到他身边,轻声道:“这些话若传到陛下耳中,终归有些不好……”

“那个张子重,我绝不会放过他!”马何罗却是不管不顾,极为暴虐的说道。

“兄长放心,没有人会放过他的……”马通轻声说道:“这人是个祸患,不仅仅是对吾等是这样……”

他深深的望了一眼门外的深深宫阙:“其他人恐怕也是这么认为的!”

“说不定有人比吾等兄弟还要急呢!”马通微笑着说道。

这宫廷之中,看似平静的水面下,其实早已经波涛翻滚,暗流涌动。

当今天子,一年比一年老。

他的统治渐渐步入终点。

朝野内外,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

有人想顺顺利利,平平安安的过渡,好等太子即位,自己得利。

但也有人觉得,太子登基自己就要死。

所以千方百计的给太子上眼药。

围绕着建章宫,围绕着天子的左右,这几年来不知道发生了多少旁人看不见的明争暗斗、尔虞我诈。

无数的势力,好不容易才在天子身边形成了一个封锁网。

让天子只能看到和听到,他们想要天子看到和听到的东西。

怎么可能让一个南陵来的毛头小子轻松的坏了他们的大计?

马通知道,这些人是一定会对那个张子重动手的。

到时候,自己只需要稍稍推一下,这个毛头小子就要万劫不复!

(本章完)

90.第90章 暗流(2)

第90章 暗流(2)

夜幕徐徐降临,博望苑中,已然灯火通明。

数十名羽冠巾纶的士大夫济济一堂,人人脸上都带着忧虑。

“这张子重得宠,恐怕又是一个江充之祸!”有人痛心疾首的说道:“恐怕吾等可能将重蹈王真诸子之路……”

众人听了,心里更加烦躁。

江充!

一个赵国逃亡到长安的幸进小人。

但就是这么一个卑鄙小人,却在十余年间,搅得长安鸡犬不宁。

尤其是大家等谦谦君子,备受打压和凌辱。

在过去十余年间,已经有十几位同僚,为其陷害、折磨而死。

甚至就连太子,也被他几次算计,在天子面前大大丢分。

好不容易才借着江充脑子抽筋,想拿袁家开刀的机会,与袁氏的朋友们一起合力将之扳倒。

但也只是让他丢了水衡都尉的差事。

这江充的祸患还没有搞定,又冒出一个张子重?

万一这个人也学江充,拿着太子和大家等人当声望机器,翻来覆去,反复的刷。

那可如何是好?

无数人因此急的直挠头。

“诸君,吾以为这张子重之祸,恐怕还在江充之上……”一个士大夫悄然起身道:“诸君可能不知道,因此人之故,近日来长孙竟与吾等有所疏远!”

“此人恐怕是如赵高李斯一般的佞臣,犹善蛊惑君上!”

“他以妖言蛊惑了陛下,又迷惑了长孙!”

“此人不可留!”这士大夫咬牙切齿的说着,那神态恨不得拿着刀子,冲进公车署,将那个他嘴里的佞臣,砍成碎片。

“这小人居然还蛊惑了长孙?”许多人闻言,都是脸色剧震。

大家皆谷梁之士,都是为了同一个目标和同一个抱负聚集在一起的。

他们和他们的师长辈,花了无数功夫和心血,才让太子和长孙,成为了谷梁学的支持者。

若长孙被此人蛊惑了、影响了。

那谷梁学兴盛的大业怎么办?

“若果真如此,此子一定不可留!”有人立刻就说道。

可是怎么对付他呢?

官面上的手段,肯定是不可能的。

谷梁诸生,也就是在这博望苑和太子系统里有影响力。

出了博望苑,这世界就是公羊学派的天下。

别说去对付一个天子的宠臣了。

恐怕就连长安城里的一个小吏也指挥不动!

而其他办法……

谁去执行,是一个大问题!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明智的闭嘴了。

毕竟,万一出了篓子,去死的可是自己和自己的家人,得利的却是其他人。

在坐‘君子’,没有一个会这么傻。

谷梁学派不比公羊学派的那群肌肉男和暴躁症晚期患者。

谷梁的君子们不会去学那些董仲舒和胡毋生的徒子徒孙们。

也没有什么好学的。

明哲保身,留下有用之身才有未来可言。

…………………………

而就在离博望苑不足五里的太学之中。

却又是另外一个情况。

董越高兴的都几乎有些飘飘然了。

这好事情,一个接一个啊!

先是得到消息,那骊山黄恢居然蠢到将一个奇才逐出门墙!

太棒了!

董越当时就想飞去骊山,给黄恢发一个一百吨重的奖状!

好人啊!

公羊学派收服那张子重的道路,从此就是一片坦途了。

公羊学派的再次兴盛,也几乎指日可待。

现在,长安城里又传出了张子重拜为侍中,授新丰令的消息。

这就更好了!

未来张子重如入公羊门墙,公羊学派立刻就平添了一个可战之力,一个自己的朝廷大臣!

哼着小曲儿,董越走进太学内部的一栋阁楼中。

十几个正在奋笔疾书的年轻士子见到董越进来,立刻纷纷起身,敬拜道:“弟子见过先生!”

“王吉、贡禹、杨可、曾胜……”董越点了四个人的名字,对他们道:“随吾出去一下……”

便有四人轻身而起,跟着董越走到了阁楼之外。

“先生可有训示?”四人轻声问道。

“吾这里有一个事情,想派两个得力之人去做,尔等可有愿意去的?”董越问道。

“先生但请吩咐,如是为国家社稷、公理正义,吾等死不旋踵!”四人皆齐声拜道,声音洪亮,落地有声。

“你们可还记得半月前那位在太学门口与吕温一战的张子重?”董越轻声问道。

“记得!”王吉答道:“听吕师兄说,此子学识渊博,近乎有鬼神之能!”

“然!”董越点头道:“此子确实天纵奇才,吾闻其在南陵,近日又有珠算之决,以授世人!”

“吾曾命人去学取珠算,虽只得那加减之法,亦然惊叹不已,以吾观之此法未来必将大行于天下!”

“我欲收取此人,入我公羊学之门,为先父师(董仲舒)再传弟子,但却苦于无从开口,是故,想让诸生前往其府中为士……”董越现在也是后悔不已。

若早知道是现在这么个情况,当日他就该当机立断,强抢弟子!

现在好了,人家官拜侍中领新丰令,地位虽然在他之下,但实际权力和位格,却远高于他这个不掌权的博士。

如今再想让他拜入门墙,就没这么容易啰!

但没关系,董越对于自己的学派思想和公羊学派的强势有足够自信。

天下之大,英雄豪杰,多如牛毛。

但只要是想在仕途上有所发展的,谁不需要挂一个公羊学派的招牌呢?

当朝三公九卿,谁不是在自己案头上摆了一本《公羊春秋》?

所以,让其来拜师,董越觉得难度不大。

但他也有些担心,夜长梦多。

万一,黄老学派那几个还活着的名宿,忽然从修仙的长梦中醒来,然后就看到了这个张子重。

所以,得快刀斩乱麻,尽快让此子主动来太学拜师。

只是,此事得找由头。

董越思来想去,觉得只有从太学里挑选几个年轻的英才,去与他接触,慢慢熟稔,再谈及此事。

王吉等人听完,都是毫不犹豫的拜道:“愿从先生之命!”

对他们来说,他们对那个似乎自己还年轻一些的黄老学派世兄也很好奇。

他们也都想见识一下,到底是怎样的英才,竟能让吕温都甘拜下风,让先生都如此重视!

说一下主角为什么这么年轻,就可以做侍中和县令吧,因为有先例啊!贾谊和晁错这两个变态先不说,单单就是武帝朝,十几二十岁的县令、侍中就有好几个。桑弘羊十三岁就当了侍中,张安世二十来岁就做了尚书令,霍光十几岁就是奉车都尉了,再悄悄的说一个事情,宣帝的丞相黄霸同志,二十五岁就做了郡尉,三十岁不到就是河南太守,为什么?因为有钱、壕!他是出钱先买了一个郎官,然后他哥哥犯法他被牵连丢官,于是,黄霸同志又买了一个右扶风的两千石官职,然后运作去了西南地区,几年后花钱开路,当上了河南太守。本书中我设定了,黄霸的金主是袁常,因为我觉得假如黄霸有这么多钱,他就不会去买官。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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