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6章 为君敬杯酒,劝君多加餐

曦光渐暖,层云渐开。

太阳越过了海岸,夏天才显出几分真实。

有一道青衫身影,横飞在高空,仿佛飞在灿阳之中。

“来者何——”

城门楼的卫军统领鄢光友,声音越喊越低。

他自然是认得前武安侯的。

仿佛从烈阳中走出来的这一位挺拔男子——当初十九岁的前武安侯,前往观河台之时,便是乘一匹烈焰般的枣红大马,从此门昂扬而出。

“望之必得魁名也”。

当然他也是听前辈讲,那时他还没当兵呢。

近些年齐人从军者,不崇“武安”,便崇“冠军”。作为年少封侯的典范,奉此二者,简直如奉神一般。一者是平民出身,白手起家,列国青年,军功第一。一者虽然出身顶级世家,却自立门户,军功得侯。

这两人的画像,有时都带回家镇平安。每逢战事,还特意拜一拜。

如今这两人都离国,但离国不离名——只是在太虚阁中转三十年,懂的都懂。

齐国人,尤其是军中战士,普遍把他们当自己人。

“在下姜望,星月原人士,没有案底,不曾犯事,曾在齐国务工,此番入城是为访亲问友。不知这位将军,可否通验?”

作为曾经的金瓜武士,只任职过一晚的大齐天子寝宫护卫,姜真人对入城的审验流程,还是很了解的。有验传的直接核对验传,没验传就大概要问这些。

看着踏骄阳而出、落在身前,煌煌如神祇,却温和请示门将意见的姜望,鄢光友如在梦中。

姜望招了招手:“将军?”

“啊?啊,哦!”鄢光友恍惚惊醒,这才意识到自己就是那个‘门将大人’,赶紧侧身:“请进,这边请!”

又反应过来,伸手虚拦一下:“这边,往这边,从大门进!”

姜望握了握他引在空中的手:“多谢将军美意,我无功无爵,还是走侧门吧。”

说罢便走到了那长长的入城队伍后面。

临淄城有一百零八座城门,其中绝大部分都是整日开放的。即便如此,仍然川流不息,难有空闲时候。

城卫的效率极高,门亭内的文书都是直接用连接政事堂【户薄】的法器【籍笔】来核对验传,一划便知真伪。划过之后,本身又是一道防伪印记。

饶便如此,队伍也行进得很慢。

鄢光友过来送水:“天气热,您喝口水。井里打的,甘甜得咧!”

鄢光友过来送包子:“早饭吃了没?火头军做的,肉紧实,料足着呢!”

鄢光友过来送椅子:“要不您在旁边坐一会儿?等会人就少了。”

姜望又吃又喝,只谢绝了椅子:“不坐了,我赶时间。”

鄢光友眼睛抬起:“要不我带您——”

姜望摇了摇头:“不能插队。”

哗啦啦,前方偌长的队伍,霎时间分开。早就忍不住回头打量他的人们,让出一条路来。

人们不说话,只给他殷切的目光。

姜望一时沉默。

怎能忘了齐国?

那些期待和信赖,并不会让你任性自我。只会让你在前进的时候,不断地审视自己。生怕辜负,不敢犯错。

便如道途四楼之于“真我”。

他也不扭捏,拱拱手便往前走:“多谢各位乡亲!”

人群一阵激动。

天下第一的姜望,叫他们‘乡亲’哩!

“老乡!”有人大着胆子问道:“这是要去哪里?”

“去李家。”

姜望顿了顿,又强调道:“摧城侯府。”

他在长长的队伍中穿行,走过了城门洞。

在一家开在城门附近的西瓜摊前,用两锭银子,包圆了西瓜摊的所有:“这些银两,请今日入城的所有人吃瓜解暑——若想贪墨了,要知道重玄胜是我好友。”

卖瓜的老汉摇动蒲扇,乐呵呵地:“用不着博望侯的名字,您的名字更凶一些。小人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贪您的钱。放心吧!”

要不怎么说是临淄人士呢,就连一个卖瓜的摊贩,胆量都比旁人要大。实在是身在霸国都城,什么样的人物都见识过了。谁都敢调侃。

姜望道:“银子若不够,也问他要。”

而后转身,独自入城去。

“姜望入临淄!”

“姜望去了摧城侯府!”

“姜望二证天人,并且挣出天道深海,已得极真,衍道唾手可得!”

这消息像是长了翅膀,很快飞遍临淄。

很多人这时才惊问——姜望何时二证的天人,何时沉沦的天道深海?

故事在人们不知道的时候就已经发生,又在人们不知道的时候结束了。

这当中的艰难,只有当事人自己咀嚼。

姜望行走在临淄。

在临淄经历过也风光过,痛苦过也痛快过,如今故地重游,仍然是雾里看花。

这座城市,大约需要用一生来了解。

好在还记得去摧城侯府的路。

李家是高门大户,齐国第一世家,往常倒是访客不多。

摧城侯李正言是个严肃的人,不喜逢迎。交结公事而非私事,且常年巡边,不在府中。李老太君早不理族务,喜欢清静。而交游李龙川……倒是去红袖招更为合适。

李龙川的遗体一路漂洋过海,舟车交替,在今天送到府中。

所以消息再也不能瞒着老太君。

这时节应是吊唁不绝的,但李家闭门谢客。

人们也就不来触这个霉头。

很多人只是送些帛礼,聊寄哀思。

姜望自不会被关在门外。

他在这栋宅子里,是可以参加家宴的人。

相较于还在海外的李凤尧、晏抚、许象乾等人,他倒是来得最快,先到临淄。因为赶时间,并不与他们结伴。而是一路全速飞来。

他见过主持丧事的李正书,拜慰过端坐棺前、一言不发的摧城侯,扑在棺上、哭成泪人的摧城侯夫人。

最后也……看了一眼李龙川。

李龙川的尸体如果有什么问题,轮不着他这个半吊子的仵作水平来看。

他只是真切地看一眼挚友的样子。

合棺便不再见。永不再见。

满室已铺白。

白幡白布白纸。

灵堂中宾客极少,但份量都重。

今相江汝默,博望侯,定远侯,朔方伯,朝议大夫温延玉,甚至向来深居简出、姜望都不曾见过的朝议大夫臧知权……

简直是齐国高层的小堂会。

还有一人,大内总管霍燕山。

他出现在这里,自是代表天子来慰问。

“李家是将门,生死是常事。丧礼一切从简。多有怠慢宾客……”李正书说着待客的那些话。

姜望道:“我去看看老太君。”

遂入后堂,遂往后院。

不同于想象中的任何一种场景。

老太太正在吃饭。

一个人,一碗白米饭,一碟小青菜,一尾肥鱼。

老太太用筷子扒着米饭,小口小口地吃着,细嚼慢咽,有一种对食物的虔诚。

听着动静,她转过头来,看到姜望。

“到吃饭的时间了。我年纪大了,要照顾身体,三餐都不能落下——”她解释着,招了招手:“坐下来,一起吃饭。”

又吩咐道:“再拿个米饭来,叫厨房多加两个菜,煎个牛舌,烧个牛尾……嗯,阿望爱吃牛舌的。”

李龙川喜欢吃牛尾。

姜望默默地在老人家旁边坐下了,姿态乖顺。

“好孩子。听说你陷于天道,现在算是回来了?”老太太看着他。

“是啊,回来了。”姜望道:“有些人,有些事,我根本忘不掉。我是个贪心的人,我什么都放不下。”

老太太说道:“挣脱天道深海之后,伱应该就可以衍道了。这一步至关重要,真正登天盖世,怎么这时候来临淄?”

“奶奶。”姜望说道:“我想着先来看看龙川……也看看您。”

“这不对。”老太太摇了摇头:“死人不能耽搁活人。”

姜望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在跟李龙川相关的事情上,他实在不愿意听到“耽搁”这个词。

但谁能比眼前这个老太太更不甘愿呢?

一碗米饭端上来了。

老太太亲自给他递上筷子:“来都来了,先吃饭。吃饱了再去奔前程。”

顿了顿,又道:“瓦罐难免井边破,将军难免阵上亡。你不用担心我接受不了。当初他爷爷走的时候,也是这么突然的——那时候正言还在我肚子里。”

“就是太突然了。”姜望说道:“这不是一件有预期的事情。我从未想过这种事。不知道怎么接受。”

最后他只能重复:“太突然了。”

老太太说:“吃饭。”

姜望于是就吃饭。

“我们李家是吃军粮的。”老太太端起饭碗:“端这碗饭,就不要怨。”

她又慢慢地吃了起来,吃得很认真。

这一饭一蔬,都是李家人一刀一枪挣回来的。

她一粒也不浪费。

……

这顿饭吃了很久。

姜望吃光了那碗米饭,也吃干净那碟牛舌、那份牛尾,表现得饥肠辘辘。

目前没有任何证据能表明李龙川之死有问题。

但齐国与景国之间的谈判推进太快,把李龙川的死当做一个冰冷筹码,几乎没有顾虑李家的感受……他是为李家委屈的。

就像当年在迷界,他为自己那些什么都不知道就牺牲了的部下委屈。

许多年来他变了许多,他比当初强大太多太多。可也有很多地方仍如当初,就连委屈的方式都一样。

他这次来临淄,本来是想问问李老太君,有什么他能做的。

今日李龙川的棺前尽是朝廷大员,李家在某种程度上能够影响这个帝国的政治走向。他们当然是位高权重的。

但在具体的李龙川之事上,石门李氏或许有很多的不方便,而今天的他,有超出一定限度的自由。

他已是天下极真,即将衍道绝巅,必然超越李一的记录,再次创造历史——那是现世绝顶的位置,任何人都不可以再无视他的意见!

在对抗天人的状态下,他第一时间去海外,确认李龙川的死因。

在战胜天人之后,他第一时间来临淄,愿意尽他所能。

但李家什么都用不着他做。

……

从摧城侯府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入夜。

陪着李老太君聊了很长时间,多是老太太讲,他听。说的都是些李龙川小时候调皮捣蛋的事情。

好像说起一个人的小时候,这个人的人生就还有很久。

但仅以怀念,不能存活一个真实的人。除了凰唯真。

姜望自然是要回重玄家的,但出得李家大门,略瞥了一眼,便径直走到一顶大轿前。拂开轿前的护卫,将轿帘拉起来,看着里面正坐的霍燕山。

四目相对,霍燕山微笑示意。

“李家刚出了事,你守在这里,会让人误会。”姜望不太和气地说。

“不会的。”霍燕山和缓地说道:“我跟摧城侯报备过了,我在等你。”

姜望略略挑眉:“没人告诉我。”

霍燕山道:“我叫他们不要通知的。不是很紧要。”

姜望也就随意起来:“哦,什么事?”

“陛下召你入宫。”霍燕山说。

“……”姜望看了他一眼。

这倒确实是整个齐国“最不紧要”的事情。

霍燕山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请吧。”

姜望也就掀帘入轿,坐在了这位大内总管旁边。

有时候回想起过去的事情,总觉得像是昨天才发生。

可时光分明已经流逝了很久。

早已物是人非了。

天子身边的韩令,都换成了霍燕山。换了好几年。

临淄城还是那座临淄城吗?

大齐皇帝召见的地方,仍然是东华阁。

姜望自不是最初来此的模样。

但天子还没到。

所以他仍是孤兀地在这里等着。

他仍然在修行中度过等待。

修行之中,不知时间流动。

直到霍燕山再次推门进来,小心地侍立一边,姜望也就睁开眼睛。

天子大步走了进来。

姜望深深一礼:“草民姜望,拜见天子!”

天子随手一抬:“免了吧!即将真君了,往后你也是君,可以见君不拜。”

姜望道:“草民拜的不是君,是草民心中亲近的长者。”

天子摆摆手,在平日看书的位置上坐下了:“这些话听多了也腻。”

姜望幽幽道:“草民已经很久没回来。”

天子‘呵’了一声:“漂亮话你当只有你会说?说得比你漂亮的不知有多少!”

姜望道:“草民只是说真心话,不是说漂亮话,您——”

“别解释,懒得听。”天子顺手取过一本奏折,一边打开看,一边随口问道:“等了很久?”

姜望道:“差一刻就满三个时辰。”

天子将视线从奏折上抬起来,看了他一眼:“算得蛮清楚的。”

姜望道:“我不善虚言。”

天子看着他:“你今天是来算账的?是不是什么都要与朕算清楚?”

姜望低头:“草民没什么可以跟陛下算的。”

天子这才收回视线:“刚刚也在修行?年纪轻轻都这个境界了,怎么还这么辛苦。”

姜望道:“陛下尚言不能遂意此生,况乎姜望?我不敢懈怠。”

当初天子问他所求。

他说求洞真之法,求真人无敌,求斩心中块垒,求得遂意此生。

如今几乎都实现。

大约只剩最后一个,“遂意此生”。将要用一生去践言。

但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呢?

有人看到了,有人看不见。

齐天子也沉默了片刻。

最后皇帝说道:“玉郎君今日与朕辞行。说他以后要侍奉老母,不再来阁中。”

(本章完)

第2337章 哀心在此,不妨成烬

往常来东华阁,好几次李正书都在。

当年在这里背《景略》,说“太子射龙狐”之时,都是李正书在旁答疑解惑。

但今天的李正书,在摧城侯府里主持他亲侄李龙川的丧礼。

能以布衣之身,常伴读于东华阁,甚至得了个“东华学士”的雅号,李正书绝对是天子最亲近的几个人之一。

但以后的李正书,将不再来东华阁。

皇帝陛下高高在上地坐在那里,从来不让人看清他的喜怒哀乐:“你知道么?玉郎君从来都是个很懂事的人。”

“李先生很有学问。”姜望道。

皇帝道:“你知道朕说的是哪个懂事。”

姜望沉默。

“李正言是朕的逐风统帅,各方面都是上上之选,尤其用兵风格多变,挥洒自如,如书华文。但朕实在要说,纯以修行天赋论,李正书胜他不止一筹。文华自不必说,能在青崖书院出头,是写得了天下文章的。至于武略……”

皇帝看了姜望一眼:“玉郎君也自谓‘不知兵’,从来不谈兵事,不读兵书。但有时较论史例,依朕来看,他韬略不输李正言。”

姜望觉得这个“也”字实在是很莫名其妙。说李正书就说李正书,扯那么远呢。

皇帝道:“他是李家的庶长子,生母死得很早,自小是李老太君把他带大。因为个人才华太过,他选择压制修行进度,晚成神临,以此避免和李正言竞争。因为李家荣华太盛,所以他不肯入朝,情愿为家族韬隐——这样的人,你说是不是一个懂事的人?”

以前姜望从来不会揣测天子的心思,但今天他想——天子大概是觉得,李正书这一次的辞行,是有些任性了。

那么懂事的李正书,突然不懂事一次,天子不习惯。

姜望不由得说道:“懂事的人,常常是受委屈的人。总是咬着牙不吭声,慢慢别人竟不觉得他会痛。”

皇帝的声音像在极高的位置漂浮:“伱在朕这里受过委屈吗?”

“草民没有。”姜望垂眸道:“草民不懂事。”

若真没有受过委屈,曾经的国之天骄,列国最年轻军功侯,今日为何称“草民”!

天子冷笑一声:“连你也没有真心话跟朕讲了么?你们一个个的,心里积着怨呐!”

今晨本该有雨,外间都起了雷霆,却在这刻,惊散了。

暖阁之中悬明的宝珠,暖光都摇晃。

姜望抬起头来,认真地看着这位亲手建立霸业的皇帝:“如果您要这样讲话,那草民现在就会觉得委屈了。”

霍燕山努力地让自己藏在廊柱后面,但因为他在内官之中罕见的高大身形,躲藏十分失败。

“霍燕山!”天子抬高音量。

霍燕山急步而前,低声应道:“陛下。”

天子道:“江汝默今天去摧城侯府,传达政事堂的意见,要予朕的定海神将以风光大葬。摧城侯是怎么答的?”

霍燕山道:“摧城侯说,此事有公私两论——于私而论,李龙川不是正死,不宜大办,久视伤心。于公而论,李龙川享国之俸,不是为国家立大功而死,不配受大祭。”

“狗胆!”天子骂道:“事涉世袭国侯,你敢有一字不实吗?”

霍燕山伏身道:“内臣以项上人头作保,未有一字增减。”

“姜真人!”天子道:“你怎么看?”

盛夏的东华阁,给人凉飕飕的感觉。

姜望昂首直脊,受了这声“姜真人”。

他扭头看着霍燕山,居高临下地问道:“敢问霍公公,江相当时是怎么回应的?”

霍燕山抬头看着天子。

天子只道了声:“说!”

霍燕山道:“江相说,李龙川是国家良将,他的丧事就是国事,理应国礼治之。但在这种事情上,一位父亲的意愿,高于一切。哪怕是国家礼制,也当为此让步。摧城侯既然不喜喧嚣,怕惊扰了英灵,此事也就作罢。咱们哀心在此,不妨成烬。”

姜望转身对天子一礼:“天子气度恢弘,真乃千古仁君!”

皇帝冷漠地道:“江汝默是个老好人,惯会说场面话。只有你这样的鲁钝之人,才会当真。”

姜望道:“‘老好人’的评价,草民也听过。‘面慈心黑’的评价,草民也听过。江汝默可以是任何一种人,草民眼拙,无法看清,更不敢妄评。但大齐国相在摧城侯府,当着李龙川的遗体,只有态度,没有场面。”

皇帝道:“那也只是江汝默的态度。”

姜望道:“您用江老为相国,这就是您的态度。”

就像曹皆在海外,无论做了什么决定,都代表齐天子。

哪怕齐天子自己未见得会那么做!

姜述这样的帝王,是愿意让臣属担美名,自己担恶名的。若真有什么事情激沸民怨,他也绝不会诿责于谁。只会说,“朕躬亲”。

“不必说江汝默如何了。”皇帝一拂袖:“你来揣摩一下朕心!朕也想知道,你姜青羊会如何想朕。”

姜望道:“草民岂敢妄测天心!”

“你不得不揣摩。”皇帝说。

姜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道:“伐夏一战,逐风铁骑连下奉节府二十三城,而后跃马江阴平原上,对峙夏军。正面铺开,刀尖对刀尖。一次冲锋,减员三万余,直接打废了故夏之镇国军。摧城侯亲为先锋,跃马迎敌。其子其女,都在阵中,紧随其后为次锋。举家于一战,此草民之所未闻而亲见。”

“在鬼面鱼海域,李凤尧与草民言,说李氏接受朝廷的一切决定。在摧城侯府,老太君跟草民说,李家吃的是军粮,端起这碗饭,就不会怨。此草民之亲闻。”

“石门李氏如何,对不对得起国家,实在不在草民的言语中。在已经过去的那些年月里,在那洒落的鲜血,折断的弓,在您眼中!”

他抬高声量:“陛下这样的圣明天子,怎会不体谅一个父亲的伤心!”

言似金玉,掷地有声。

皇帝看着他,却道:“你心里想了这许多,讲起来滔滔不绝,还说你不敢妄测天心!”

“……我临时想的。”姜望道。

皇帝冷声道:“这要衍道了,也不装鲁钝了,敢说自己脑子转得快了?”

姜望道:“说真心话,用不着脑子转得快。违心的人才要费心思!”

皇帝看了他一会,道:“接下来打算去哪里证道?”

姜望道:“中域。”

皇帝又冷笑:“中域风水好。大概更适合你。”

姜望道:“自古而今,没有评出来的第一,更没有自认的第一,只有打出来的第一。”

皇帝问:“那为何不去北域?”

姜望没有说话。

“你这样子真叫朕心烦!”皇帝把奏折扬起来,好像要砸他,但最后只是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响:“滚吧!朕要上朝了。”

姜望拱手一礼:“草民告退。”

转身便往外走,姿态十分洒脱。

皇帝的声音又在后面响起:“出门就去中域,还是先回一趟博望侯府?”

姜望又转回来,端谨地道:“回去看一眼。”

皇帝不耐烦地甩了甩手,像是驱赶恼人的苍蝇。

姜望这回清静地走出了东华阁,再未被打断。

唯独是当他走出东华阁的时候,回看那廊台楼苑——大齐皇帝的龙辇,已经起步。隔着帷帘,只看得到皇帝的侧影。他以手支额,靠坐在华盖之下,似在短憩,又似是在沉思着什么。

天是蒙蒙亮的,尚有几颗星子。今天子履极至尊六十五年,每天都是这个时候去紫极殿。除非亲征在外,否则风雨无阻。

在以往的任何一个时刻,齐天子在姜望心中,要么代表威严,要么代表力量,要么令人敬畏臣服,要么叫人感恩戴德。

但是此刻他感到,这真是一个孤独的人。

……

……

如果说偌大的临淄城里,有什么地方是永远锁在记忆中,永远叫姜望觉得不会改变的,亦只有一座博望侯府。更具体地说,是重玄胜和易十四的家。

他们这时候当然都在家中。

和重玄胖在摧城侯府里碰见,只是对了个眼神,彼此没有一句话。这会儿在博望侯府里再见,话就说个没完。

十四不说话,只是默默沏了两杯茶。

茶香淡雅宜人。

重玄胜中止话头,强调道:“十四自己炒制的明前煎雪茶,跟易大夫学的手艺。”

十四便微微地笑了。

姜望道:“好茶!”

小饮一口,复赞道:“真好!太好了!天下无敌的好!”

十四拿来一只青翠色的玉竹茶罐,放到姜望旁边,眼角都泛笑:“带着身边喝。”

重玄胜大手一抓:“别啊,我都不够——”

只抓了把空气。

姜望把这只茶罐仔细收好,又问道:“告诉我罢,十四,咱们向来同一阵线——胜哥儿这段时间都做了些什么?”

十四笑着摇摇头。

重玄胜道:“杀了几个人。都是小角色。有什么好问的?”

“那也值得你亲自动手?”姜望问。

“气不顺,撒撒气。会有人理解的。”重玄胜道:“倒是博望侯出面维护李家,多多少少让人不安。”

姜望道:“天子不会在意这些。”

他又看向重玄胜:“你也不需要我来提醒。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重玄胜摊开大手:“我知道拦不住你,所以没有给你写信。我知道去鬼面鱼海域没有意义。所以没有去。”

“不想说算了。”姜望喝了一口茶,又赞道:“这味道真是不错!茶选得好,炒制手法更是出神入化。要是每天都能喝到,我真是世上最幸福的人!”

“再夸也没有多的给你——”重玄胜蓦地转头:“十四,守住咱们的家当!”

十四本来探向储物匣的手,划了一个大圈,捏了捏自己的额发。

重玄胜这才看回姜望:“这回入宫,天子跟你说什么了?”

他又摆了摆手,补充道:“你们私人的话不必说,说说涉及李家的部分吧。”

姜望就把自己和天子关于李家的对答讲了一遍。

重玄胜靠坐在那里,静静地听完,而后叹了一声:“龙川以前总说,他大伯是如何好,是怎样风流人物,以前总带他去哪里玩耍。他对他的大伯,还不算真的了解——李正书这样的人,若不是生在李家,现在也该封侯拜相了。”

大家都在侯府,大家都有大伯。但……

大伯和大伯,有时候仿佛是两个名词。

姜望点头同意:“李先生确实是个很有才能的人。”

“你没懂我的意思。”重玄胜说道:“若天子能够问鼎六合,李正书就是下一任相国。倘若不能,那么李正书就是他留给下一位皇帝的相国。”

姜望沉默了一会。

他本想继续沉默。

但还是忍不住道:“啊?”

重玄胜按了按额头,跳过这个话题:“天子提到我了没有?”

“他提你做什么?”

“你好好想想。”

姜望认真地想了想:“‘出门就去中域,还是先回一趟博望侯府?’——这算吗?”

“太算了。”重玄胜长舒一口气:“你姜真人确实是好用。”

“怎么?”姜望问。

重玄胜靠坐在大椅上,仰看穹顶,语气略有唏嘘:“于无声处听惊雷。东华阁里的这番聊天,是天子对李家的安慰,是天子对你姜真人的关心,也是天子对我的——劝勉。”

这番话要费点劲才能理解,姜望想了想:“你是说……对你的警告?你本来打算做什么?”

重玄胜闭上眼睛:“你不会想知道的。”

“恐怕是你不想告诉我。”姜望说。

“事情不会再继续了。没有什么说的必要。”重玄胜睁开眼睛看着他,笑了笑:“暑气凌人,不如吃茶。”

“我也要劝勉一下你。”姜望乜着他道:“讲话清楚些,不要总是云山雾罩。”

十四安静地旁听着,清澈的眼睛里,也有疑问。

“有些时候讲不清楚。”重玄胜笑着对十四解释:“譬如我说天子对我劝勉,这就叫懂事,叫‘体天心’。但我若像某些人一样,说天子是不是在警告我啊?这就叫心有怨望,非是良臣。往后可就危险了。有些升斗小民,讲什么都无所谓。你相公可是国家重臣,一言一行,都得费些思量。”

十四轻轻摸了摸他的肚子:“相公辛苦了。”

重玄胜用大手盖住她的小手:“能与你携手,无论身在何处,我都乐在其中。”

“你这样子真叫我心烦!”姜望把茶喝了干净,将空盏在茶桌上一顿:“爷滚了!路远事繁,不与你扯闲篇!”

说罢真个按剑起身,扬长而去。

“姜真人!”重玄胜在身后喊了一声,而后道:“此去山长水远,风疾路险,不知你能否一步登天?”

姜望拍了拍悬腰的剑:“你只需要静等。”

就此孤身出门。

这是道历三九二九年的盛夏。

一个名为“姜望”的青年,决定去中域证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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