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李追远抬起头,看着面前的书桌、台灯以及才刚翻了几页的《江湖志怪录》第五卷。

没错,他是睡着了;但他知道,这不是梦。

他不理解,为什么在最后关头,老太太会选择将自己给“放”出来。

他不想用“救”这个字,因为将自己拉进这场寿宴中的,也同样是她。

或许,很难用纯粹的“善”与“恶”这种简单的标签化去形容她,正如她自己就是人和猫的尸体结合,本就是一种复杂矛盾的显化。

李追远闭上眼,手指按住自己两侧太阳穴缓缓揉捏。

在京里上学时,他一直觉得自己走在一条单行道上,车流人潮再密集,只要顺着这条路往下走就是了。

可等回到老家后,他发现虽然老家的路很窄,经常带着坑洼,车和人也并不多,但这种稻田间四通八达的田埂路,反而常常让自己陷入选择的迷茫。

他自己都能感受到,回到老家,尤其是遇到小黄莺以来的这些天里,自己身上所发生的变化。

他在更努力地观察,更认真地去揣摩,更小心地去对话,和非人的存在打交道……真的不容易,因为没有容错。

总之,弄得自己现在,越来越不像一个才十岁大的孩子了。

以前当一个小孩子,多简单。

猛然间,李追远睁开眼,他眼里流露出震惊。

自己,

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什么叫以前当一个小孩子多简单,自己明明就是一个小孩子啊?

他开始感到心慌,感到恐惧,双手不自觉地将自己抱住。

这一刻,他脑海中浮现出的,竟然是小时候偷看妈妈每天早上起床后照镜子的画面。

妈妈在对着镜子深呼吸,一次又一次地在努力压制着某种东西,仿佛它会破皮而出。

李追远起身,走到衣柜前,柜门中间有一面镜子。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间竟感到有些陌生。

抬起手,触及到镜子,也触及到镜子中自己的脸。

他开始疑惑,这张面皮之下的,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他不敢再继续想下去了,他转过身,不停地深呼吸,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自己是李追远,自己今年十岁,自己爷爷叫李维汉自己奶奶叫崔桂英自己太爷叫李三江。

终于,他恢复了平静,脸上也露出属于孩童的天真。

先前的他,感受到了一种恐怖,这种恐怖丝毫不逊于被猫脸老太在厨房里找到的那一刻。

因为他隐约间有种感觉,要是刚才自己不制止那种思绪,任其继续发散,很可能接下来,自己看着镜中的自己时……会流露出深深的厌恶。

好在,他及时遏制住了,一如当初对着镜子深呼吸后又重新露出温婉微笑的妈妈。

“呼……”

李追远耸了耸肩,看了下时间,凌晨三点半。

自己到底算是睡了还是没睡?

没有睡觉的感觉,却感觉并不困,反而比以前正常睡觉时的感觉要好。

是因为自己意识脱离了身体,让身体可以毫无杂念地完全投入到休息中么?

李追远推开门,走了出去,这个点的晚风,带着凉意,也裹挟了一些初晨即将来临的雨露湿润。

楼下,已经安静,或者说,本就没闹腾过。

但他现在不太敢一个人下楼去看,理性上的安全感,永远抵不过未知带来的恐惧。

而这时,太爷的卧室窗户,一闪一闪的,虽说没有三长三短打出标准求救节奏,但李追远还是马上推开卧室门进去。

卧室床上,李三江身上流着血,他的左手抓着床头的灯绳不停拉动着。

他脖子很疼,喊不出声,他很怕没人能看见,更怕这灯绳被自己拉断或者开关弹上去卡住了下不来。

还好,他看见了推门而入的李追远。

“小远侯……”

李三江还没虚弱地喊出声,伸出手,然后就见站在门口的曾孙儿毫不犹豫地跑了出去。

嗯,他知道这孩子是去喊人了,但怎么说呢,小远侯没有跑到床边焦急地询问互动交流一番,还是让他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他刚到嘴边的“太爷没事”“小远侯别哭”这些安慰话,还没说出来呢,就生生咽了回去,有点憋得慌。

李追远跑下了楼,无视了一楼的恐惧,一楼灯关着,但借着月光能看见这里东侧区域,堆满了纸人。

是的,这些纸人还在,李追远甚至一眼就瞧见了靠墙那边摆放着的胖师傅。

绝大部分纸人都是按照传统定制的,但在这一基础上,为了满足多元化市场呼唤,也会根据主家需求单独做一些特别的。

比如某主家要是担心自家亲人在下面吃不好,就会烧个厨子下去。

还有一些老头走的比较早的,老太担心烧年轻侍女下去,等自个儿下去时就要没了自己位置,就订做那些比自己看起来还老的老婆子。

跑到坝子上后,李追远直接去了西屋,他敲响了门:

“刘姨,秦叔,开开门,我是小远,太爷出事了!”

门被打开。

站在门口的是秦叔,李追远看见秦叔背后的刘姨正拿着扫帚扫地。

“小远,怎么了?”秦叔问道。

“我太爷受伤了,流了很多血,要送去诊所。”

“我去,我会止血包扎。”刘姨丢下扫帚,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包,冲出了屋门,秦叔也跟着一起过去。

李追远看了一眼簸箕内被扫进去的纸屑,又看向秦叔刘姨的背影。

他们,晚上睡觉都不脱衣服的么?

李追远目光扫了一眼东屋,她,应该也醒了吧。

不过李追远没去东屋敲门,而是往回跑,再次路过一楼纸人堆时,他走到胖师傅面前,伸手,碰了一下。

只一轻微接触,胖师傅就散了架,化作一摊落在了地上。

而这也引起了连锁反应,一时间,所有的纸人纷纷开始“坍塌”,像是积木推倒游戏。

很快,原本显得很拥挤的一楼东半面变得无比空旷,只是多了满地的碎纸屑和断木条。

李追远没有害怕,甚至都没惊讶,他很平静地踩着这些纸屑,无视脚下传来的“啪嗒”脆响,来到楼梯口,走上二楼。

再回到卧室时,看见刘姨已经在给太爷包扎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有点像龟苓膏,应该是先上了药。

秦叔换了被血弄脏的垫被和凉席,从柜子里拿出干净的铺好,再将包扎处理好伤口的李三江抱了上去。

见刘姨忙完收拾着布包,李追远走上前问道:“刘姨,我太爷他怎么样了?”

“血流了不少,伤也不算轻,但都是外伤,已经处理好了,不用送诊所,休养休养就行了。”

李追远看向躺在床上的李三江,发现太爷脸上已恢复了不少血色。

刘姨也看着李三江,其实,她也很是意外,老头年纪明明很大了,可偏偏气血充足,外表看似苍老,骨子里却极为康健。

同样年纪的其他老头老太,一不留神跌个跟头说不得就能被送走,他身上戳了这么多口子流了这么多血,却都像没伤到元气。

“小远啊,有什么事你再喊我们。”秦叔对李追远说道。

“嗯,好的,谢谢秦叔刘姨。”

秦叔和刘姨离开了,李追远拿起茶缸,倒了些热水,走到李三江床边。

李三江头靠着枕头,右臂耷拉在胸前,用左手接过茶缸,小口小口地喝着。

喝完后,李三江发出一声叹息:“小远侯啊,今儿个起,转运仪式,就先停了吧。”

“好的,太爷。”

“等太爷养好了,咱再继续。”

“嗯。”李追远把茶缸接过来放在旁边,“其实,也不用继续的,太爷。”

“细伢儿不懂事啊,别说屁话。”

“好,我不说了。”

李追远脱下鞋子,爬上床,来到李三江身侧,背靠着床头栏,坐着。

“睡去吧,小远侯,太爷没啥事儿了。”

“刘姨没问您怎么弄成这样的么?”

“我说我摔伤的。”

他们,就信了?

李追远心里有很多话想问,却不知从何处问起,而且看样子,李三江也不打算说。

良久,李追远开口道:“太爷,该怎么学啊。”

如果小黄莺那次事时,自己还只是初次遭遇的懵懂,那么今晚的事,他是真的感到了无力。

李三江一听这话,以为这小子终于开窍,打算好好学习了。

心里还暗自得意,看来这转运阵是有效果了,没看小远侯都转性了么?

行,这样很好,只要孩子愿意上进学习,自己流点血,值了。

只是,他李三江早年就是个浑主,后来哪怕去闯过上海滩那也是和三教九流打交道,这辈子,就没好好进过学。

当初学识字儿,也是为了看上海报纸上的那些花边新闻。

不过,烂大街的道理他还是能讲讲的。

“小远侯啊,你可千万别好高骛远,还是得把基础打牢靠些,这样以后才能走得更远。”

也就是说,自己还是得从《江湖志怪录》继续看起么?

“我知道了,太爷。”

“嗯,知道了就得去做,踏踏实实一步一步做,这样以后才能有成就,别学你太爷,年轻时干啥事都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头,等年纪大了后,才感到后悔。”

“太爷,也很厉害呢。”

李追远看着身上到处是包扎痕迹的李三江,心里有种猜测,那僵尸,会不会和太爷有关系?

一是家里就太爷受了伤,二是太爷的重点包扎位置,和那头僵尸被老太攻击的区域,高度重合。

所以,

这是太爷使用的,某种手段么?

“哈,你太爷我厉害的本事多着呢,所以啊,你小子可得好好念书啊,以后肯定能比你太爷混得好。”

李三江说的不是偏门,他自以为傲的是他会操持营生小日子过得滋润,至于偏门方面……他自己都不懂自己到底算不算是入行,直接无视了。

“嗯,我知道的。”

李追远相信,只要自己把书继续看下去,应该就能知道今天太爷用的是什么法门了。

这时,李三江打起了鼾,他流了血,累了,睡着了。

李追远拿起旁边的薄被,轻柔地给太爷盖上肚子,然后自己也闭上眼。

像是又打了个小盹儿,李追远醒来时,外头天亮了。

他绕过还在熟睡的李三江,下了床,走出去洗漱。

刷牙时,习惯性抬头看向东屋。

东屋后头,坐着个小姑娘,小姑娘今天穿着一件红色的裙子,双脚踩在门槛上。

旁边,柳奶奶正给她梳着头发。

李追远笑了笑,心里也阳光了些,端起脸盆回屋。

在他离开露台边时,秦璃抬起头,看了过去。

“嗯?”

柳玉梅拿开梳子,问道:“奶奶弄疼你了?”

秦璃收回头,目视前方,没说话。

柳玉梅继续梳头,笑着说道:“你昨晚玩得可真够久的,能告诉奶奶,有什么好玩的么?”

秦璃没回答。

坝子上,刘姨开始摆木凳,准备早餐了。

洗漱好了的李追远走下楼梯,看见的是已经被打扫干净的空荡荡一楼。

等他到坝子上,刘姨对他笑了笑:“小远啊,吃早饭了。”

“好的,刘姨。”

李追远坐了下来,木凳上摆着一碗白粥和一个咸鸭蛋。

“怎么不吃在这儿发呆呢?”刘姨将一碗鱼冻放下来。

“我是睡迷糊了。”

“还是少年郎好啊,吃得好睡得好。”刘姨笑着走开了。

李追远默默拿起筷子,他是记得昨晚收尾席上,猫脸老太叫人去喊主家的,胖师傅上了楼,还有几个纸人奶奶跑了出去喊东西屋了。

太爷受伤流血了,可他们,却和没事儿人一样。

李追远拿起筷子,挑了一块鱼冻送入嘴里,入口即化,里面加了黄豆和辣椒,味道很香,拿来下粥是绝配。

这时,不远处,柳奶奶牵着秦璃的手,也来到了木凳边,秦璃坐了下来,柳奶奶蹲在旁边,开始每日三餐前的“祷告”。

她今天没梳发髻,柔顺的头发披在肩上,搭配红色的裙子,显得既灵动又端庄。

想着昨晚在梦里她那傻乎乎的样子,李追远不由笑出了声。

有些人,确实有这种特殊魅力,她可以什么都不会,甚至都不用说话,她只要站在那里,你看她一眼,就立刻就能感到愉悦。

就像是,李追远以前跟着妈妈在文物库房里,看见的那尊刚出土的精美花瓶。

似乎是听到了笑声,秦璃侧过头,看向坐在对面吃饭的李追远。

还在劝说流程中的柳玉梅,有些疑惑地也看了过去。

李追远心里微微惊讶了一下,怎么,昨晚在梦里的互动,还能保留到现实里的白天么?

李追远指了指面前的粥碗,对她轻喊了一声:“吃饭。”

秦璃低下头,拿起筷子,开始将各式咸菜以及分切好的鸭蛋进行分类,然后搭配着粥,开始用餐。

柳玉梅眼睛瞪得大大的,一副见了鬼的样子。

秦璃吃得比李追远还快,李追远这边放下筷子时,秦璃已经又坐回门槛里去了。

刘姨的身影快速出现,这次,她抢在李追远面前收起了碗筷。

“谢谢刘姨。”

“下次吃完了就放这里,我来收,你也不想害你刘姨丢了工作吧?”

“我知道了,刘姨。”

“小远啊,过来给奶奶泡茶。”柳玉梅传来呼唤。

她正坐在竹靠椅上,旁边茶几上是一套茶具。

李追远走了过来,在这一过程中,坐在门槛里的秦璃,目光随着他而移动。

柳玉梅注意到了,她抬起手,示意李追远止步。

李追远停下,也看向秦璃那边,他开始后退,然后秦璃目光依旧跟着他走。

柳玉梅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盯着李追远。

“奶奶,还泡茶么?”

“泡。”

李追远走了过来,开始泡茶。

柳玉梅则注意着孙女那里,孙女在看向这里,呵,好久了,自己能被孙女带着看着了,还得沾旁边这小子的光。

“小远……”

“奶奶……”

二人同时开口,都顿了一下,正当柳玉梅不打算谦让继续说下去时,却听到李追远更快的语速:

“奶奶,你们为什么要住我太爷这里?”

柳玉梅笑了笑:“讨个生活罢了。”

“可是,你们不缺生活,你们很有钱,这套茶具,和您昨天说要送给我的玉扳指,已经可以在京里买套房了。”

接着,李追远又补充道:“不过现在古玩大行情还没到,等十年后出手,更划算。”

家属院里爱好收藏的爷爷奶奶们,早在十年前就开始打听消息在胡同巷子里收老物件了,但他们只收不卖,说是盛世古董,得过些年再出手或者留给子孙。

“小远啊,你连古玩都懂?”随即,柳玉梅微微坐直了身子,面色一正,“是你太爷告诉你的?”

古玩这行,靠的是眼力见识沉淀,眼前这孩子才多大啊,柳玉梅可不信他能自己瞧出来。

李追远摇摇头。

且不说家属院里爷爷奶奶们喜欢炫耀显摆的藏品,他跟着妈妈在京里各处博物馆单位里,见的最多的就是古董了,还有很多真正的宝贝,是不对外展出的。

“小远啊,奶奶住这里,是因为这里空气好,气候好,对阿璃的病有好处。”

“哦,我知道了,奶奶您刚要问什么?”

柳玉梅有些意外,这孩子这就信了?

她开口问道:“阿璃怎么在看着你呢?”

李追远有些腼腆道:“可能是前几天我看她看太多次了,她觉得吃亏,要还回来吧。”

柳玉梅:“……”

果然,这孩子没信自己刚才的话。

“奶奶,喝茶。”

“嗯。”

一老一少,各自喝着茶,茶汤里流转着的光泽,都是心眼子。

喝完茶,李追远要去看书了,他先去屋后厕所方便,来回经过东屋时,都和秦璃打了声招呼,秦璃对他行注目礼。

还没进主屋,就听到一楼传来太爷那沙哑的怒喊:

“咋了这回事,咋了这回事,我的扎纸呢,去哪儿了?”

李追远看着太爷气得几乎蹦起,落地后不停跺脚。

刘姨走了过来,说道:“昨晚下了场小雨,雨打进来了,全毁了。”

李三江皱着眉:“啥?”

李追远说道:“太爷,你都能下床了?”

“当然,太爷我身子骨好着呢……不是,现在是说扎纸的事儿,到底是咋弄的?”

李追远:“刘姨说的没错,雨打进来了。”

“这……”李三江张着嘴,“这这这……”

刘姨说道:“叔,没事的,我和阿力抓紧熬夜再做就是了,不会影响交货的。”

“这是交货的事嘛,这材料……”李三江一阵气闷,只觉得这扎纸的损失,比他自身的窟窿来得更痛。

他是有钱,这房子,这桌椅碗碟,这扎纸工坊……但他不存钱,日子过得潇洒,忽然一库房的货没了,手头就要变紧吧了。

“小远侯啊,你帮太爷去刘瞎子那里跑一趟,问她牛福老娘冥寿日子算出来了没,要是没算出来,叫她赶紧。”

“啊?”李追远愣了一下,见刘姨已经离开去拿原材料后,他走到李三江面前:“太爷,您都这样了,还要去办冥寿啊?”

李三江理所当然道:“可不就是因为这样了,我才更得去嘛!”

“您现在身体,万一在牛家遇到什么危险……”

“没钱花了,要这身体有什么用?”

李追远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小远侯啊,太爷我就过的是这样的日子,烂命一条早就活够本了,可不想手里拮据,乖,听话,去帮太爷把话传了。

另外再告诉你,这次的事儿可不仅是我和刘瞎子去,太爷我还请了个同行,嘿嘿,估摸着,他明儿个也就要来了,那老东西连带着他家那伢儿,可是厉害着呢。

记住,可不能把我现在这样子告诉刘瞎子,她胆儿小,知道了怕是得缩回去!”

李追远点点头,只能去了一趟刘金霞家。

翠翠的北奶奶生病住院了,也就是翠翠爸爸的妈,李菊香带翠翠去卫生院看望,因此不在家。

刘金霞上午就已经摆开了桥牌场,李追远来的时候,她正玩得开心。

听了李追远的传话,刘金霞抖了抖烟灰,说:“后天,就后天了,后天上午咱一起去石港牛福家。”

李追远:“刘奶奶,会不会太快了?”

“快什么快,早点把事儿办了早点收银子,呵呵呵。再说了,有你太爷在呢,有什么好担心的。”

要是您知道太爷现在是什么样子,就不会这么想了。

李追远回了家,给李三江汇报了日期。

“成,好好好。”

躺在二楼露台藤椅上的李三江高兴地拍着腿,伸手拉一下旁边墙壁上的绳子,绳子上端是一个钉在墙上的黑木箱。

先是一些雪花音,再拉了一下后,就传出说书的声音。

李三江闭着眼,点了一根烟,边抽着烟边听着书,哪怕身上伤痕累累,却依旧流露出一种不拘洒脱劲儿。

似乎是察觉到李追远还站在他身边,李三江说道:

“小远侯啊,这就是你太爷我选的生活,啥活儿危险就干啥活儿,为啥呢?因为这活儿不累油水足。

这啊,就是你太爷的命。”

李追远点点头,他将《江湖志怪录》第五卷拿出来,走到露台东南角坐下,开始学习。

和先前一样,每次翻页时,他都会抬头看一眼下面的女孩。

他发现女孩也在抬头看着他。

很不错,对视的感觉,更养眼。

只是,看着看着,李追远发现自己每次抬头看下去时,都能遇到对视。

就连楼下柳奶奶,也顺着孙女视线看着上方。

这就弄得李追远每次想养眼时,还得顺带看一眼柳奶奶,这眼养得就怪怪的。

因此,接下来一直到把这第五卷看完,李追远都没再抬头往下看。

进屋,拿出第六卷,李追远坐下后,抬头往下看,柳奶奶已经坐在旁边椅子上看起了报纸,但秦璃依旧保持着向上看自己的姿势。

她不会一直保持着这个抬头姿势吧?

这让李追远心里产生了一些负罪感,看书时心里也有些烦躁无法完全静下心。

楼下看报纸的柳奶奶其实一直用余光盯着露台,看那小孩子不时探出头,频率越来越乱了,心里不由嗤笑了声:

这就是男人啊,来去自如时心安理得,一旦有了责任束缚就心烦意乱起来了。

但很快,柳玉梅就惊讶地放下报纸,因为她看见李追远从楼上跑下来了,经过自己面前时笑了笑,然后径直走向她的孙女。

“你……”

没等柳玉梅话说出口,她就看见男孩竟然弯腰想要去牵自己孙女的手。

“危险……”

柳玉梅是知道自己孙女被外人接触时会产生怎样的可怕反应,眼前这个男孩会被抓挠得头破血流的,就是她这个奶奶,也不敢有过分亲昵的举动。

随即,柳玉梅“蹭”的一声站起身,他居然看见那个男孩牵住自己孙女的手后,自己孙女也跟着站起来了。

这是……怎么回事?

早上自家孙女盯着男孩看时,她还特意借泡茶的功夫近距离瞅了瞅,看看男孩身上有没有什么脏东西挂着能吸引自家孙女看。

可眼下这种互动,已经超出柳玉梅的理解范围。

李追远牵着秦璃的手,她的手暖暖的,也软软的。

“你这样抬头脖子会累的,上去陪我看书好不好?”

秦璃看着李追远,没说话。

“不说话就当你答应了哦。”

李追远弯腰将秦璃坐着的板凳拿起,然后拉着她向屋里走去。

柳玉梅没有出声阻止,恰恰相反,经过一开始的震惊后,再看着这少男少女牵着手一起走的背影时,她的眼睛马上被泪水浸润。

她用手捂着自己的嘴,生怕自己哭腔出来。

她甚至还用牙齿咬了咬自己的手背,确认自己这不是在做梦。

“砰!”

一楼里,正忙着制作纸人的刘姨,手中的一盆浆糊直接摔在了地上,溅飞了一地,好在李三江在二楼,要不然又得心痛得跳脚。

“嘎吱……”

正组建房子框架的秦叔,直接把纸房的房梁给扯断了。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都以为自己眼花了,刚刚自己看到了什么,阿璃被外人牵着手一起走上了楼梯?

二人马上丢下手中活儿,跑出去来到坝子上,没看见柳玉梅,二人就又来到东屋,看见柳玉梅正站在牌位前,喜极而泣地说道:

“你们看到了么,你们看到了么,我们家阿璃,我们家阿璃……”

……

李三江听着广播说书,正哼着小调儿,侧身去拿茶缸刚喝了一口水,就看见楼梯口和秦璃手牵手走出来的李追远。

“噗!”

李三江嘴里的水直接喷出。

“太爷,要我给你添水么?”

见李追远把秦璃拉着走向自己,李三江马上摆手:

“不不不,不用,你带她走,离我远点!不对,你也……”

李追远牵着秦璃来到了东南角,将板凳放下。

“你坐吧。”

秦璃坐了下来。

李追远坐回藤椅,拿起书,刚翻了一页,他就感觉不对,就又起身:“站起来一下。”

秦璃站起身,李追远把她的小板凳挪开,换了一个更高一点的昨天英子姐端上来的板凳,然后摆在自己身侧。

“坐吧。”

秦璃看着新板凳,没有坐。

李追远有些疑惑,但他马上像是想到了什么,用自己袖口在板凳上擦了擦:

“坐吧,干净了。”

秦璃坐下了。

李追远又将书放在木凳上,不再抱着躺下去看。

二人距离很近,头挨着头。

秦璃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而自己,也能在看书的同时,把女孩的脸纳入自己视线范围。

女孩的发丝,不时被风吹起,打在自己脸上;她身上的香味,也一直萦绕在自己鼻尖。

这种感觉,很奇特。

看书养眼同时进行,

李追远觉得,自己找到了看书的最高效率。

远处,李三江从一开始的惊恐到害怕再到担忧到匪夷所思……

等看了许久,确认那个女孩就只是乖乖坐在那里盯着自家曾孙看不会产生危险后,他的眼里……露出了赞赏!

这小远侯,和他妈小时候还真不一样。

李兰那丫头上学时就经常收到情书,结果那丫头的做法是,把所有收到的情书,直接送到了校长办公室桌上。

那一天,不知道多少男生被请了家长,校长室里都是皮鞭扇巴掌的声响。

“可以,很好,看来我们家小远侯打小就比他妈那会儿更聪明也更机灵,嘿嘿。”

李三江闭上眼,开始继续听书。

临近中午时,李追远感到有些尿意,应该是早上和柳奶奶喝茶喝的,他对秦璃问道:

“你要上厕所么?”

秦璃没说话。

“那你坐这里,我去上个厕所就回来。”

秦璃没反应。

李追远起身,跑到楼下,绕到屋后,本来屋后偌大的菜地都是可以标记的地方,他刚站定,就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一回头,发现是秦璃。

她跟过来了。

“额……”

李追远只能背叛潘子雷子哥哥们的教导,转身掀开帘子,走入厕所。

再次站定,帘子被掀开,她又进来了。

李追远只得将她牵出厕所,说道:“我是来方便的,你跟着进来,我不方便,你就站这里等我出来,可以么?”

秦璃没反应。

李追远再次掀开帘子进入厕所,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帘子被掀开声音,这才解开裤带。

厕所旁边有个水缸,拿起瓢舀水洗完手后,李追远走了出来,看见这次听话站在原地的秦璃。

“你需要上厕所么?要不,也上了吧。”

秦璃走向厕所,掀开帘子,手却被抓住,她止步,回头看向李追远,目露疑惑。

这种疑惑,和昨晚坐在餐桌前,李追远叫她吃又不准她吃时一样。

李追远有些担心,她会不会自己上厕所,看她平日里被柳奶奶照顾的样子……

总而言之,他对秦璃知之甚少,只知道……她好看。

李追远准备去找柳奶奶问问,可一抬头看向过道处,就看见柳玉梅探出的头。

“柳奶奶……”

“我们阿璃会自己吃饭,自己上厕所,自己洗澡的,我们阿璃和正常人一样。”

“好的。”李追远点点头,松开手。

秦璃走入厕所。

李追远留在原地,感受着柳玉梅的炽热目光在他身上不停扫过。

“小远啊。”

“柳奶奶。”

“你就带着我们家阿璃玩,带着她玩。”

“好的,柳奶奶。”

厕所里传来洗手的声音,然后秦璃走了出来,她双手摊在身前。

柳奶奶赶忙提醒道:“擦手,擦手。”

“哦。”

李追远走上前,把秦璃的手拿过来,在自己上衣上擦了擦。

“好了,干净了。”

秦璃收回了手。

李追远牵着她回二楼中途,去拿了一条干净的毛巾,搭在自己肩膀上。

重新回到露台东北角,李追远坐下来看书,等秦璃坐下后,那张好看的脸也进入他的视线。

第六卷看完。

李追远伸了个懒腰,然后站起身,走到空旷地方,认真做起了全国中学生广播体操。

刚做完,拿出第七卷,就听到楼下刘姨喊吃午饭了。

李追远和秦璃下去。

李三江这边是和她们分开吃的,这次也不例外,秦璃被柳奶奶领去了那边。

李三江坐定后,拿出白酒瓶。

“太爷,你受了伤,不能喝酒。”

“呸,你太爷我半截身子快入土了,每多喝一次都是赚的。”

无视了来自曾孙的劝谏,李三江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刚押了一口,拿起筷子准备夹点菜压一压时,却看见一道身影忽然走了过来,是秦璃。

后头,是跟过来的柳玉梅和刘姨。

“不好意思,我们那边都准备好了,正要吃饭呢,阿璃就离桌跑来了。”

“来,阿璃,跟奶奶先回去吃饭,吃好饭了再去和小远玩。”

秦璃没被拉动,她就站在那里,看着李追远。

且伴随着柳玉梅的拉动,她的眼睫毛开始微跳,身体也开始逐渐颤抖。

柳玉梅只能松开手,不敢再拉了。

李三江除了对李维汉家四个白眼狼有意见,也不是个小气的主儿,他挥了挥手,道:“就让丫头在这儿吃吧,添双筷子。”

“那就谢谢了。”柳玉梅赶忙道谢,“给你添麻烦了。”

李三江摆摆手:“哪里的话,俩细伢儿能玩到一起,挺好,都有个玩伴,省得寂寞。”

刘姨拿来碗筷和小板凳。

李追远拿起肩上的毛巾,帮她擦了擦板凳:“坐下来一起吃吧。”

秦璃没动。

柳玉梅:“阿璃,你坐下来一起吃呀。”

秦璃还是没坐,不过,她侧身对向李三江,虽然没看,但意思很明确。

她不想和李三江一起吃饭。

李三江正端着酒杯准备喝呢,一看这架势,有些茫然道:

“那……我走?”

柳玉梅没说话,心里则欣喜于自己孙女竟然在表露出情绪了,不是通过那种发疯。

李追远也没有接话,默默地把小板凳又擦了一遍。

李三江砸吧了一下嘴:“呵呵,呵呵呵。算了,婷侯啊,给我把菜分了,我坐那儿去。”

“哎,好好好,给叔您添麻烦了,真不好意思。”

刘姨马上把菜分了,给李三江在另外一处单独支了个桌。

秦璃终于坐了下来。

柳玉梅满怀期待地对李追远说道:“小远啊,你让阿璃吃饭。”

早上就是的,自己每次需要苦口婆心劝好久,结果这男孩一句话,自家阿璃就吃饭了。

“稍等一下。”李追远起身,跑去厨房。

秦璃也欲站起身,却看李追远拿着四个小碟一个小碗回来了。

只见李追远将菜分量,分别夹入各个小碟中,又将小碗里舀入汤。

秦璃眼睛里,似乎多了些亮泽。

柳玉梅看着这一幕,则带着点好奇。

李追远:“行了,吃饭吧。”

秦璃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一个碟子夹一次菜,吃一口饭,顺着夹下去,一排碟子夹完后,她喝一口汤,然后继续重复。

柳玉梅惊讶于,她居然感觉自己孙女这次吃得很轻松,甚至带着那么一点点少女感的欢愉。

“还能这样?”

李追远笑了笑,剩下盘子里的菜都是他的,他也开始吃了起来。

得益于自己同桌是个重症强迫症患者,他自然明白该怎么和同类人相处。

秦璃吃得很快,最后一轮时,碟子里所有菜都夹完,汤也是最后一口喝完,米饭也是正好吃干净。

她放下筷子。

李追远拿起毛巾,折叠一下,帮她擦嘴角和手,毛巾很大,可以分很多功能性区域。

吃完饭,李追远就又带着秦璃去露台看书了。

这本《江湖志怪录》,他也越看越快,等到黄昏时,他已经看到第十二卷了。

他觉得,这个速度明天还能提一提,用不了几天,自己就能把入门百科看完,然后,就又能去地下室箱子里寻宝了。

这中途,他喝水时,也给秦璃喝水;他上厕所,也带着秦璃上厕所。

不怎么吃零食的他,怕她饿了,也开了几袋零食,和她分着吃。

每次事后,都要给她擦手,这毛巾因为他自己也用,也越来越脏了。

李三江有些不满地嘟囔问为什么英子今天没来给他补课。

李追远觉得姐姐应该是在家消化昨天自己帮她解答的题。

但李三江却认为是英子觉得李追远太难辅导了,不愿意来了。

晚饭,依旧是李三江单独一桌。

这次,柳玉梅提前帮孙女拿好碟子分装了菜,可秦璃坐下时,却没有拿筷子。

李追远拿起自己筷子,微调了一下每个碟子的菜量。

秦璃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柳玉梅:“阿璃,是奶奶疏忽了,没控制好量。”

实则老奶奶心里:哼,你一口吃多少奶奶我记不清楚么,这丫头,故意的!

但老人家心里没有不满,只有开心,因为这些都是好趋势,不怕她使脾气,就怕她先前一样,完全封闭自己像个木头,那才是真正的绝望。

柳玉梅扭头看向单独坐在那里喝着闷酒的李三江,再看看身前的李追远,心中感慨:

在这里住了这么久,终于等到福运了么?

用过晚饭,李追远不打算晚上用台灯看书了,他今天看得有点多,感到累了,准备回去洗澡就睡。

看着还想继续跟着自己的秦璃,他认真说道:

“阿璃,你回去洗漱睡觉,我也要睡觉了,我们明天再一起看书,好不好?”

秦璃没说话。

李追远转身,走向楼梯,然后停步回头,发现她没跟上来而是乖乖跟着柳玉梅走去东屋了,这才放下心,去楼上洗澡了。

洗完澡,李追远想着把那条脏毛巾拿出来好好搓洗一下,却发现那条一直被自己挂在肩上的毛巾不见了。

“是落哪里了么?”

……

东屋,看着洗漱后的孙女躺上床睡觉了,柳玉梅老怀甚慰。

她面带微笑,走出里间卧房,来到牌位供奉处。

她今天有很多话,想和阿璃的爷爷、阿璃外公外婆、以及阿璃的爸妈,好好说说。

自己守护了她这么久,现在她终于有复健的希望了,相信他们以及列祖列宗们,都会感到开心的吧。

毕竟,阿璃可是秦柳两家现如今,唯一的传人血脉。

在牌位前坐下,柳玉梅正准备打开话头,却忽然发现这六层的牌位架子,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按理说,不可能有人会动这里的,屋子里就这么些人,秦力和刘婷打扫屋子时也绝不敢触及这里。

可到底是哪里不对劲来着?

柳玉梅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好几遍,终于发现了灯下黑的地方。

那就是在牌位的第三层最中间位置,原本属于阿璃爷爷也就是自己丈夫的牌位,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

是一条被折叠成小方块摆在那里的……脏毛巾。

(本章完)

第13章

这条毛巾,怎么看着有些眼熟?

柳玉梅回想起来,这不是李家那小子今儿个挂肩上的那条么?

“这算怎么一回事儿呢。”

柳玉梅想将毛巾取下来,可手刚要触及时,就止住了。

她扭头看向里屋,门口,站着女孩的身影。

“阿璃啊,你不是已经躺下了么,怎么又起来了?”

女孩没说话。

“阿璃啊,这条毛巾是你放的么?”

女孩没回答。

“阿璃啊,这是摆牌位的地方,是最珍贵的供奉地,可不能随便放东西呢,毛巾该放到它应该待的地方,奶奶帮你收了搓洗干净好不好?”

女孩眼睫毛开始跳动。

“那就放着吧,放着吧,放这儿挺好的,呵呵,挺好的。”

女孩恢复了平静。

“阿璃,去睡觉吧,奶奶不动它了,奶奶保证,你明天睡醒起床,还能看见它在这里。”

女孩转身进去了。

柳玉梅叹了口气,随即脸上又浮现出笑意,她刚刚留意到,这次阿璃将要生气时,只是眼皮微跳,身体却没跟着颤抖,这也是一种进步啊。

这些年来,他们一直在避免着阿璃犯病,这不仅仅是因为那种暴怒状态下的她会给自己和身边人造成伤害,更是因为每次犯病后,她的病情会变得更严重。

当下,最重要的就是对阿璃病情的治疗,其它,都是次要的。

柳玉梅终于在自己两个哥哥的牌位后头,找到了自己丈夫。

“到底是委屈你了,和我俩哥哥凑活了一阵,你们没打架吧?”

那会儿,老东西不要脸般地追求自己,可没少被自己哥哥们收拾,即使后来自己和他成亲了,他和自己哥哥们每次喝酒时也都会嚷吵起来几欲动手。

不同的是,成亲前是哥哥们找茬拾掇他,而成亲后,则是他次次借着酒意撩拨哥哥们,还恬不知耻地喊着:

“来啊,打我啊,你们有本事就把我打死好了,打死了你们妹妹就得替我守寡!”

哥哥们恨得牙痒痒,不停地数落自己瞎了眼,愣是让他给骗到了。

其实吧,老东西除了心眼儿小点,爱记仇外,真的对自己很好。

用手绢轻轻擦了擦丈夫的牌位:“老东西,这是你孙女想让你腾位置放她的东西,你就委屈一下吧。”

说完,柳玉梅就把牌位腾了一下位置,把自己丈夫和自己父亲牌位靠在了一起。

“和我爹多说说话吧,女婿也算半个儿。”

虽说那块脏毛巾搁正中央是有点碍眼,但柳玉梅依旧语气里带着欢悦:

“你们啊,别和阿璃置气,阿璃会落得如今这样,不也都是你们害的么,谁叫你们那些年死得那么干脆豪迈,半点香火护持都没给子孙留下。

这李家的小子,叫李追远,名字挺好听的,人也挺有意思,就是早慧得厉害。

聪明的娃儿我是见得多了,可像他这般的,这辈子还是头遭见。

这娃儿给我的感觉,除了那点没脱的稚气外,他就像是在刻意演得像是个孩子一样。

可惜了,这样的人,往往不得长寿。

但也说不准,他现在住李三江这儿了,还是李三江的亲族,分润福运应是比咱们简单得多。

不过,这些都无所谓了。

只希望他能帮咱阿璃把病慢慢治好,咱阿璃,吃了太多苦遭了太多罪了,这本就不该是她应得的。

你们啊,沉江死时都喊着为了新世界。

这世界太大,我这妇道人家眼窝子浅,容不下,我就只能瞅着自个儿孙女,只希望她能像其她小姑娘那样,开开心心笑,大大方方说话。

你们要是在天有灵……”

说到这里,柳玉梅忍不住对着牌位们翻了一记白眼,语气转而变为愠怒埋怨:

“你们但凡死前按照老规矩留点灵下来,何至于让我孙女变成这样!”

……

洗完澡的李追远又去找了一条毛巾,拿皂子仔细搓洗干净后,挂在了晾衣绳上。

经过李三江卧室门前,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推门进入。

床上,李三江正夹着烟翘着腿,嘴里哼着小曲儿,做着睡意酝酿。

“太爷,有件事我想了一下,还是得和您再说一下。”

“哦?啥事儿,你说吧。”

“昨晚牛福的妈妈来到我们家,借着一楼的桌椅碗筷和纸人,给自己办了一场寿宴,很热闹,我也被拉去参加了。”

李三江眉头微皱,下意识地靠起身子:“你继续说。”

“寿宴快结束时,出现一头僵尸,和牛福他娘打了一架,牛福他娘打不过,最后关头把我送走了。”

“把你送走了?送哪里去了?”

“我醒了。”

“哦。”李三江点点头,想到自己在梦里被一群僵尸追着跑,他懂了,伢儿应该是做了和自己一样有僵尸的梦,他安慰道,“小远侯,就当是做了个梦吧,放心吧,今晚不会有事了。”

今晚不做转运仪式,自己也能睡个好觉了。

“可是,太爷……”

“没事,别往心里去,太爷我都懂。”

李追远点点头,果然,太爷是懂的。

“太爷,还有件事,您察觉到柳奶奶他们住在这里给您打工的问题么?”

“我当然早就察觉到了,呵呵。”

李追远再次点头,果然,太爷是知道的。

李三江心里一阵暗笑:这家人又是帮自己种地,又是给自己做扎纸,又是帮自己给席上送桌椅碗盘,还包了做饭、打扫……却还只要那么一点工钱。

嘿嘿,这不是脑子有问题是什么?

这年头,这种拿得少做得多脑子有问题的长工,可不好找了,自己得珍惜。

“还有事么,小远侯,没事的话就回去睡觉吧,太爷我也困了。”

“最后一件事,其实每次都是我在帮英子姐补习功课,英子姐理解能力比较一般,学得比较慢。”

李追远发现,在自己说完后,李三江的嘴唇抿住,两侧的脸,越来越鼓,似乎憋得很难受。

安静了十秒,终于: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李三江笑得都牵扯到了伤口,不住地倒吸着凉气,但还是忍不住笑骂道:

“你个小滑头,不想学习就直说,还找这种蹩脚理由,你当你太爷是傻子不成?

好了好了,不瞎扯了,快回去睡觉去,明儿英侯肯定过来,你再贪玩,学习都是躲不掉的!”

“太爷,晚安。”

李追远不争辩了,就算是太爷,也不是全知全能,总有个别事弄不明白,这也正常。

回到自己卧室,躺上床,盖上被子,李追远闭上眼,睡觉。

这一觉睡得很安稳,没做梦。

天蒙蒙亮时,李追远醒了,在床边坐了会儿,感受了一下,发现睡眠质量远不如做梦时。

下床拿起脸盆,准备去洗漱,刚打开门,就看见门口站着一个女孩,是秦璃。

她今天梳了发式,插着一根木簪,上身是白衣,下身则是黑色的马裙,看起来精致大气。

好看的人,也得搭配好看的衣裳,才能相得益彰。

李追远知道,秦璃每天的衣服,都不是商店里能买到的,一是如今流行外来的新潮衣服风格,传统复古风本就式微被认为土气上不得台面,二是秦璃的衣服从设计到做工都很精细,怕是只有那种有传承的制衣小作坊里才能订做,价格不菲。

不过,看柳奶奶那种随手就送值京里一套三居的玉扳指当见面礼的风格,她家肯定是不缺钱的。

女孩发梢上带着露润,李追远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她的头发,感到了些许湿汽。

“你在这里等了很久了?”

女孩没说话,只是看着李追远。

“下次等我起了,我去东屋喊你来一起看书,这样你就不用站在这里等了,好不好?”

女孩眼里的光,暗淡了一些。

“那以后我尽量早起,要是你来了我还没起,你就进屋等坐椅子上等,这门反正不上锁。”

女孩眼里的亮泽又恢复了。

李追远走到晾衣绳前,将那条昨晚洗的毛巾取下,晚上晾的,没干透,但能用了。

他走到昨天板凳前,在上面擦了擦,然后将毛巾往木凳上一放:“你先坐吧,我先去洗漱。”

秦璃坐下。

李追远去洗漱了。

坐在板凳上的秦璃,目光落在那条还很干净的毛巾上,她伸手抓住它,但想了想,还是将手收回。

刷完牙,正擦着脸,洗脸帕刚放下,就看见面前站着的柳奶奶,吓了李追远一跳。

“小远啊,呵呵,真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这还是李追远第一次看见柳奶奶进主屋,还上了二楼,想来秦璃起床来这里等自己等了多久,柳奶奶就在这里陪了多久。

“奶奶,我喜欢和阿璃玩。”

“那你们就好好玩,有什么事喊奶奶我就行了。”柳奶奶笑吟吟地下了楼。

李追远把脸盆放回屋里,这会儿还太早了,太阳还没升起,他不想看书。

在屋里目光逡巡了一下,他拿起一个小木盒走了出来。

“阿璃,我教你下棋吧?”

秦璃没说话,只是盯着小木盒。

李追远打开小木盒,这是太爷让秦叔给自己买零食和学习用品时,秦叔一同买回来的。

它是一个围棋,棋盘是一张半透明的油皮纸印刷,棋子儿则是瓢虫大小的塑料圆,总之,很小也很简陋。

但胜在成本低价格便宜,石南镇上的文具店肯定不会进那种正规的围棋套,谁会买呢。

“我先给你讲一下围棋规则……”

没等李追远说完,阿璃就用手捏起一枚黑子放在了棋盘上。

李追远也不再言语,捏白棋落子。

一连多手下来,李追远确认了,女孩会下围棋。

他不由露出笑意,投入到这场对弈。

二人下的是快棋,都没怎么思考。

渐渐的,李追远开始感到不支,最后……

“我输了。”

李追远没放水,他是真输了。

虽说自己没正经学过棋,但他脑子算力好,围棋又很吃这方面,所以不去和国手比,只是单纯放在民间爱好者层面,他的棋力不算差的。

但女孩显然更厉害,她应该是曾正式学过的,下得不仅快而且很有章法。

对此,李追远并未感到有什么挫败感,他知道自己学东西快,却不可能跳过“学”的过程。

很多领域,只是脑子好是不够的,还需要大量的积累和沉淀,更需要平台的加持。

“阿璃真厉害,还下么?”

女孩指尖捏着棋子打着圈,抬头看着李追远,意思很明显,她还想下。

李追远收拾好棋盘,见好像起晨风了,就从露台西边角找来四个水泥脱落块儿,压住棋纸。

第二轮对弈开始。

落子速度依旧很快,李追远则越下,嘴角越忍不住轻轻勾起。

他感受到了,女孩在给自己让棋。

他没感到羞辱,反而很开心,然后,他开始故意走差棋。

这下子,女孩的落子速度开始变慢了,眉头也逐渐蹙起。

李追远不忍继续逗他了,还是赢了。

女孩抬头,看向李追远。

她的嘴角,隐隐有点嘟起的痕迹,很不明显,她应该是生气了。

但她的睫毛没有跳,身体也没颤抖。

“好了好了,是我不对,我错了。”抬头,看天已经亮了,而下面,刘姨喊吃早饭的声音传来。

李追远把棋盘收起,带着秦璃下来吃早餐。

很默契的,原本的单人独享早餐变成了双木凳小桌。

李追远照例把咸菜给女孩分到小碟里,在女孩开始用餐后,自己则按照习惯,给鸭蛋壳撬一下,剥开头后,用筷子挖着吃。

忽然,察觉到身边女孩不吃了,李追远看过去,发现她正看着自己手里的鸭蛋。

“我给你开一个?但这样可就不方便掌握分量了哦。”

秦璃还是盯着看。

李追远只能给她也敲了一个鸭蛋,细心剥开一点壳,递给她。

秦璃双手接住,捧在怀里,低头认真看着破了头的鸭蛋。

这时,李三江晃晃悠悠下楼了。

看了看小远侯和女孩的双人桌,又看了看柳玉梅、秦力、刘婷的家庭桌,他默默地走向自己的孤寡老人小桌。

刚准备开动呢,就瞧见坝前小路上,出现的身影。

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皮肤黝黑的少年,推着一辆独轮车,上头坐着一个老头。

少年只穿了一件打了补子的蓝色裤衩,光着上半身,脚上是明显不合脚的塑胶解放鞋。

老头是个癞子头,身材明显因年纪大而缩了水,穿着一双塑料拖鞋,手里拿着一个水烟袋。

李三江见状,无奈地放下筷子,道:“得,讨饭的来了。”

等那一对爷孙上了坝,李三江又热情地上前打招呼道:“哎哟,知道你们今儿个会过来,可没料到你们过来得这么早。”

老头嘬了一口烟,说道:“特意天黑赶路的,到你这儿,可以省一顿早饭。”

“婷侯啊,锅里还有粥么?”李三江问道。

老头冷哼一声,不屑道:“到你这儿还喝稀的那我不是白来了,我们要吃干的。”

“成成成,婷侯啊,去做饭。”

“好嘞。”

刘姨去厨房做饭了。

“小远侯,你过来。”李三江把李追远喊来指着老头介绍道,“这是你老山叔。”

“你放屁,老子为啥就要给你矮一辈儿!”

“那行吧,就叫山爷爷吧。”

“山爷爷好。”

“哎,好,挺俊俏的细伢儿,细皮嫩肉的,真乖。”

李三江笑着摸了摸李追远的头,说道:“小远侯啊。”

“太爷?”

老头闻言,马上脸一红,气急败坏道:“好你啊李三江,到底还是存心占老子便宜!”

“呵,我才懒得占你便宜,你不就和伢儿爷爷汉侯差不多年纪么。”

李追远有些意外,也就是说,这老头比太爷小这么多,可看起来,自家太爷反而比他年轻。

远处,正喝着粥的柳玉梅放下碗筷,拿起手绢轻遮鼻子。

那老头身上,一股子水里的尸臭味儿,真倒胃口。

再看其外表形象,也是一副捞尸人该有的模样,反观李三江……吃得好过得好养得好,才是特例中的特例。

说白了,但凡有正经出身且有正经营生的,谁愿意去选择干捞尸这行啊?这就先天决定了捞尸人在村里的经济地位,再算上捞尸的各种禁忌加身……晚年也是鲜有安乐的。

柳玉梅不打算继续吃了,看见自家孙女也离了桌,可能是那小远被叫过去认着人呢,可孙女没去二楼等着陪看书,而是径直走回东屋。

嗯?

柳玉梅有些好奇地慢慢走回东屋,正准备跨过门槛进去时,却看见孙女又出来了。

“还是去找小远啊?”

女孩没说话,穿过坝子,上了二楼,去东北角坐着,等李追远忙完来看书。

虽然欣喜于孙女的改变和好转,但惊喜劲儿在昨天逐渐过去后,柳玉梅心里也渐渐开始泛酸。

明明是自己辛辛苦苦精心带大的小姑娘,可现在眼里,只有那个小远了。

得亏二人年纪还小,没那方面的顾虑。

可转念一想,小时候都这样了,那等长大些了还得了?

还好,这小远暑假过去后要回京的。

但,要是那会儿自己孙女病还没治好他就要走了怎么办?

走入东屋,柳玉梅准备给自己点上几根香薰驱驱味儿,顺便定一定自己这杂乱的心神,目光就很自然地扫过了牌位桌。

然后,她马上就又回头重新看去。

“这……”

只见,原本自己父亲摆放的位置,牌位不见了,变成了……

一颗被开了瓢的咸鸭蛋。

……

老头姓陆,叫陆山,是西亭镇人,也是村里的捞尸人。

少年叫陆润生,是陆山在河边捡来的,虽是养子,但毕竟岁数差太大了,他就让少年喊他爷爷。

“小远侯啊,你太爷我和你山大爷,那可是过命的交情啊。”

陆山冷笑一声:“呵,是啊,每次都是我去涉险卖命,你过一遍钱。”

“嘿,我这不是信你的本事么,再说了,那点活儿对你来说又不算什么,根本就用不着我出手。”

“你这老东西,人越老,皮越厚。”

有些活儿比较复杂,寻常一个捞尸人搞不定,也会呼朋唤友一起来做,陆山就是李三江用熟了的搭档。

二人关系好得不得了,一有危险的活儿李三江就会第一时间想到他。

就比如这次牛家的冥寿。

李追远也感觉出来了,山大爷对自家太爷有很大的不满情绪,不过这也正常,看山大爷爷孙的穿着就清楚他们日子过得比较拮据,而自家太爷这里……怕是村长家的日常伙食都没他的好。

都是一个行当的,日子过得一个天一个地,心里肯定会不平衡。

刘姨端来了菜,时间紧,她只来得及炒了俩菜,一个是香肠炒蒜苔,一个是茄子烧咸肉,菜量大且荤多素少。

刚蒸出来的米饭则是用铝盆装的,冒着热气。

润生见到肉后,开始不自觉地咽口水。

让李追远有些意外的是,端菜上来的刘姨还顺手拿来了一把香。

“妹子,再给我拿个饭盆来。”

“好嘞,是我忘了。”

显然,爷孙俩不是第一次来太爷家,刘姨以前也招待过。

刘姨拿来了另一个大碗盆,山大爷将米饭舀入,然后夹菜盖在上头。

随后,他将香点燃,分别插在了桌上的饭里和菜里。

做完这些,他开始对着自己面前的盖浇饭大口吃了起来。

李三江拿出白酒,给山大爷倒了一杯,他也就在吃饭时抽空一口闷,然后瞧瞧桌子,示意李三江继续倒。

而润生,则一直坐在那里,看着还在燃着的香,没动筷子。

可他明明很饿,也很迫不及待。

刘姨将汤端了过来,番茄蛋花汤,加了不少香醋。

山大爷端起汤碗,给自己盆里直接倒,然后继续扒拉。

李三江拿出烟盒,拔出两根,弹给他一根后自己也点燃,骂道:“他娘的,你是不是昨天就没吃饭饿着肚子来的?”

山大爷“咕噜咕噜”继续吞咽,最后端起盆子,将汤汁也全部收入口中,这才心满意足地用手背抹嘴放下,拿起烟,在桌面上敲了敲,说道:

“收到你的信儿时,就不吃饭了,饿了快三天了。”

“我说你自己饿死了裹个草席一埋就是了,伢儿跟着你还得受这罪,真造孽。”

山大爷点燃了烟,不咸不淡地说道:“我捡了他,他就得跟着我受罪,这是应该的。我也跟润生侯说了,等我死了,就让他来寻你,他给你做事,你给他管饭。”

“别瞎说这些屁话,我年纪比你大,肯定走你前面。”

山大爷吐出一口烟圈,舌头裹了一遍牙齿,对着桌下啐了一口,说道:“算了吧,你祸害遗千年,我可没信心活得过你,和你比阳寿我都觉得犯忌讳。”

终于,饭菜上的香烧完了,菜上和饭上都落了不少香灰。

但润生根本不在意,把那个装饭的铝盆端到自己面前,就开始吃饭。

李追远有些疑惑,但没好意思开口问。

坐在对面的山大爷瞧见了,笑着道;“润生侯小时候吃过脏肉,弄得现在活人干净的吃食吃下去得吐,平日里就算喝碗棒子粥都得先插根香。”

说着,山大爷忽然作怪似的向着李追远这边压了压身子,逗弄问道:

“小远侯是吧,你可知道脏肉是什么东西?”

李追远:“死人肉?”

山大爷面色一滞,他是真没料到这细伢儿能一脸平静地反问回来,原本想逗逗孩子不说答案的,现在反倒是被细伢儿给逗得有些不会了。

李三江不满道:“老东西跟细伢儿胡吣啥呢?”

山大爷则指了指李追远:“三江啊,你这曾孙,有点意思,是块干咱这行的好料。”

“放你娘的屁,我这曾孙以后得回京里考大学的,哪可能走咱这破道。”

“李三江,老子最瞧不上你这种一边瞧不上咱这一行一边还捞尸挣钱的样子,老天真是瞎了眼,怎么不放个死倒给你吞了!”

“呵,不服气?憋着。”

“太爷,我去看书了。”

“去吧去吧。”

李追远下了桌,来到二楼,这会儿上午阳光大好,照射在秦璃的头发和马裙上,像是一尊精美的雕塑。

拿出书,坐下,李追远歉然道:“来客人了,陪了一下,让你久等了。”

秦璃没说话。

李追远摊开书,开始享受起今日的美好阅读时光。

等手里这卷看完,正准备换书时,秦璃却忽然站起身,看向后方。

李追远也看过去,发现了站在那里有些腼腆的润生。

他很局促,因为他只穿着一条裤衩,按理说在村里这种打扮很正常,大夏天村间地头和坝子上,到处都是打着赤膊的男孩和汉子。

可这幅打扮,在眼前的少男少女面前,就显得对比感太过强烈了。

李追远的衣服鞋子是京里一起寄送过来的,虽说他不讲究吃穿,但还没习惯打赤膊,至于秦璃,她就更不用说了。

润生虽然年纪比他们大,但面对他们时,是既自卑又想过来一起玩。

李追远握住秦璃的手:“润生哥是家里的客人,没事的。”

秦璃听了话,不再看他。

李追远则不奇怪秦璃会主动去看润生,女孩似乎有看见脏东西的能力,润生先前吃饭的架势……身上没点奇怪反而才奇怪。

“润生哥,我们在看书,你过来一起坐吧。”

“啊,这好么?”他想去坐,但只是笑着挠头。

李追远主动走过去,拉住他手腕。

他的身上,好凉。

明明是大夏天,他才刚吃了这么多饭,按理说该流汗发热,可却很干爽凉润。

润生跟着李追远过来,在小板凳上坐下。

秦璃眼睫毛开始跳动,身体也逐渐颤抖。

李追远只得再次握住她的手,看能不能让她平静下来,要是不能,只能让润生坐远点了。

好在,握住手后,她安静了,那就只能一直握着了。

润生见状,有些尴尬地似乎准备起身,他能瞧出来这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女孩,对自己的排斥。

“润生哥,你不要见外,阿璃是天生的害怕外人,不是针对你,这个家里,也就我和柳奶奶能靠近她,现在她没事了,你继续坐吧。

对了,润生哥,你和山大爷经常一起去捞死倒么?”

果然,一提到捞死倒,润生马上变得自然且自信了许多,他说道:“是啊,现在基本都是我爷在岸上摆供桌,我来负责捞了。

我跟你说,就在仨月前,我刚捞过一个死倒,是个死婴,那家伙,可邪了门了,真的,你可别不信。”

“是遇到漩儿了么?”

润生愣了一下:“漩儿是啥?”

“就是河漏子,容易地陷或者出涡眼儿的那种河段。”

润生激动地一拍大腿,大声问道:“你怎么知道?”

随即,他像是明悟过来,笑了笑:“是你太爷告诉你的?”

“书上看到的。”

“书?”润生看向放在面前木凳上的书,伸手打开书页,“这字,看得头疼,是这书上写的么?”

“嗯,对,这套书有很多本。”

《江湖志怪录》上着重记载了婴孩死倒,因为自古以来很多地方都有溺婴的陋习,所以婴孩死倒层出不穷。

这类死倒有一个特点,它们普遍带着极强目的性的恶意。

其它死倒,你不是正好撞上了,或者瞧见后赶紧回溜,大部分时候就没事儿了,可婴孩死倒会故意在特定流域打着转,主动找人。

最常用的手段就是,把人引到河域里的危险处,借用地形坑杀人。

就算是寻常的小河,也是有危险处的,弄不好,老渔民也会丢命,而且它们还会用一些特殊手段,比如你在游泳时,用水草捆住你的脚,让你脱力溺死。

这种婴孩死倒很多没出生或者刚出生就死了,有着强烈的不甘与愤怒,偏偏自身力量又弱小,不似其它那种死倒拥有很多特殊手段,只能用地形手段报复活人。

润生很是诧异道:“咱们这行,居然也能出书?”

李追远点点头:“可不。”

润生:“谁居然这么闲啊,写咱捞尸的事儿?”

李追远不知怎么回答,他不知道书的作者是谁,不过隐隐有个猜想,每篇结尾该死倒都“为正道所灭”,该不会这作者名字里就有“正道”吧?

润生又道:“更奇怪的是,写成书是给人看的,居然还真有人会看捞尸的故事。”

李追远:“……”

目前看来,《江湖志怪录》,干货满满。

“润生哥,还是具体说说那次的事吧。”

“哦,对,我那天就遇到涡子了,船都翻了,我自个儿也陷进了泥沙里,得亏我憋着一口气拼命往上扒拉,这才熬赢了它,要不然,我就要被活埋进河里了。”

“真凶险啊。”李追远又补了句,“润生哥你可真厉害。”

还好小黄莺那时只是想让自己带路,要是遇到的是婴孩死倒,算算日子,自己现在差不多该过头七了。

“嘿嘿,还好,主要是那天和爷想着做完活儿了在主家那里好好吃一顿,就特意没吃中饭就去了,要是肚里有食儿,也不至于被那死倒弄得那么丢相了。”

“那这次,还是得吃得饱饱的再去。”

“那当然,我喜欢你太爷家,每次来你太爷家,都能吃得饱,也吃得好!”

“那具婴孩死倒最后捞上来了么?”

“肯定捞上来了啊,它狡猾得很,见没能弄死我,就想往水草里钻躲起来,我就在水底顺着水草扒拉它。

它见那里藏不住了,就想钻河床下面,我就像挖洋芋头,硬生生给它挖出来的,别说,那被水泡得白嫩滚胀的样子,还真像个煮熟剥了皮的芋头。

就差倒碗酱油再加点大蒜末了。”

李追远留意到,说到这里时,润生舌头舔了一下嘴唇。

其它方面,李追远不愿意多想,只能认为当时,他是真的饿了吧。

“润生侯,润生侯!”楼下传来山大爷的喊声,“下来给爷铺床,爷午饭前睡一觉。”

“来了,爷。”

润生起身跑下去了。

秦璃则主动翻开木凳上的书。

李追远明白她的意思,她想和自己看书,她不想被打扰。

“润生哥是客人,明天太爷他们,还得指望润生哥呢。”

想想明天去牛家冥寿的组合,一个伤号,一个老得走不动道,一个瞎子……

也就个润生能指望上了。

秦璃抬起头,看着李追远,眼神微暗。

她似乎是在表达委屈。

李追远捏了捏她的手:“好啦,乖,我们继续看书。”

不过润生下去铺床后,就没再上来。

午饭时,李追远带着秦璃下楼,看见他们爷俩睡在一楼,用圆桌铺的床,他们也起来吃了午饭。

早饭的量,确实只是早饭,而且午饭经过刘姨精心准备,算是个小席面了。

爷孙俩吃了个肚子浑圆,就又躺圆桌床上午睡去了,然后一直睡到晚饭时间,晚饭后,他们更是直接睡起了正觉,鼾声震天。

不得不让人怀疑,他们有着特殊的办法,能提前积蓄精力留做明日用。

李追远得以又和昨日一样,几乎看了一整天的书,今天效率更高,看到二十四卷了。

因为有了前面的基础和积累,后头的死倒只需要记住它们的名称和特性就可以了。

李追远觉得,再有一个整天,《江湖志怪录》就能看完,他很是期待下一套。

稍微奇怪的是,英子姐今天还没来,李三江还嘀咕了一句,但明日有事,只能等着明日事后再去找汉侯说道。

这一夜,又是无梦。

早晨,李追远特意醒得比昨日更早些,躺床上感受了一下,嗯,他开始有些怀念做梦后醒来的精神奕奕了。

从床上坐起,李追远心神一震,随即发现是秦璃坐在自己卧室的椅子上。

女孩似乎察觉到自己吓到人了,她站起身,低下了头。

能感受到,她的情绪焦躁与不安。

李追远下了床,走到她面前,牵起她的手:“真好,一睁眼就能看到你。”

女孩抬起头,眼睛亮了。

她今天穿着一件白色的旗袍,头上戴着簪花,很典雅清貴,身上也散发着一股芝兰香气。

李追远先洗漱,然后和她又下了三盘棋,他愉快地输了三盘。

下来吃早饭时,刘姨指着旁边双木凳:“小远啊,你和阿璃在这边吃。”

李追远看见旁边还有一桌,大早上地摆满了酒肉,为了照顾润生,更是贴心地提前插上了香。

此时,香正在燃着;

看起来,就像是一桌祭饭。

刘金霞被李菊香用三轮车载来了,看见浑身是伤口包扎的李三江,刘金霞几乎是吓哭了出来,指着他骂道:

“李三江,你这个老畜生,你不是人啊你不是人!”

刘金霞哭了闹了很久,但终究没舍得撂挑子不干,反而将自己闺女先劝回去了。

李追远和秦璃先坐在自己位置用起了早餐。

过了会儿,李三江就招呼起山大爷和润生以及刘金霞吃饭:

“来来来,人都到齐了,上供桌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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