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几件急事

正好,梁自强此刻的心事并不比父亲少。就算让他现在躺去床上,他也根本无法睡着。

父亲将大碌竹靠在腿边,看向他道:

“家里头最急用钱的几件事,你也都知道。我思前想后,琢磨着到底哪样得先办,哪样可以缓缓……”

父亲嘴中的几样急事,梁自强当然至今都还记得。

首先家里头连个属于自家的窝都没有,租住在村里的空房肯定不是长久之计。可以说,没有谁像自家这样,迫切的需要盖房。

再就是渔船。作为最重要的谋生工具,这是渔民家必备的。梁家倒不是没有渔船,但那条木船实在太老旧了,前后修修补补了不知道多少回,称得上古董了。这可绝对不是件小事……

再有,村里有一批集体填海围出来的盐田,八三年好像正在拿出来发租;村后的甘蔗地,也准备承包给村民们。盐田、甘蔗地的承包费,这都需要钱。

当然,还有一件,就是自己的个人大事了。

梁自强回忆间,父亲已经在说自己的想法:

“我跟你透个底。加上今晚你争取到的这笔意外收入,家里现在总共算下来的积蓄有接近两百块。

我捋了捋,盖房的事只能先放一边了,这点钱连零头都不够。

那条渔船吧,风里浪里这么多年都过来了,再将就一段时间,问题也不大。

我就想,老陈家的女儿确实是个不错的女仔,伱们俩的亲事说了也有一年多了,拖下去不是个事。

这两百,正好拿出一百八十八的彩礼金,早点把人家娶进门。陈家女仔的条件不差,你不娶,想娶她的小子可不少!

我现在顾虑的就是,一百八十八的礼金,确实有点拿不出手,老陈两口子会不会有想法?要不这样,你明天去趟花谷村,探探老陈家的口风……”

听父亲把心思一五一十讲了出来,梁自强可算知道,他为啥眉头皱得都快成绳结了。

没等父亲继续往下讲,梁自强当机立断说道:

“爸,我都听明白了。但我的意见很简单,先把彩礼的事放一放,我明天也不用急着去探口风。”

“你觉得没戏?”梁得福神情一阵黯淡。

“不是没戏,而是……”

梁自强突然竟觉得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

陈香贝他当然娶定了。

想起这个女人,心头划过一阵异样的情愫。

上一世他还没来得及娶她,人就进去了。

等到他放出来,在村子里成了“万人嫌”。个个都拿异样的眼神看他,就连父母教训小孩,都指着他当反面教材……

唯独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陈家竟然还在等着他。

面对旁人的飞短流长、风言风语,陈香贝昂起下巴,一句话怼过去,能把人呛死:

“为民除害有哪里不对?这样的男人正直、靠得住!你们爱贼就去嫁贼呗,反正我就嫁他!”

陈香贝真就坚持嫁给了梁自强。后来,她还跟着他一同外出打工,风雨漂泊。

天真少女,被披星戴月的日子磨成了枕边的老妻,再到后来积劳成疾……

这样的女人,他何尝不想快马加鞭地娶回家来?

然而眼下,却容不得他花心思去想自己与陈香贝的事情。

至亲的三条人命,无论如何,都比自己的感情之事重要太多。

就在他被关进去的当月,父亲一如既往地出海打渔。再加上大哥梁天成、弟弟梁子丰,父子三人开着那条早该换掉的破旧木船,驶入浩浩大海。

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后,父子仨再也没有回来。

等到梁自强两年后释放,回到村里,大嫂已经带着侄儿改嫁,小妹梁丽芝本来人就傻里傻气,只好嫁了外村一个身有残疾的年轻人。

曾经偌大的一个家,竟然只剩下母亲袁秋英一人,以泪洗面地守着这几间并不属于他们的房子。

小学时,老师问理想,只有梁自强的理想是当渔民,一时引来哄堂大笑。但他真的就爱这个,也只擅长干这个。

然而经历巨变,母亲让他发誓,终生不再出海,一辈子就算在外讨米要饭,也不当渔民。

后来他带着妻子与母亲,离乡背井、四处辗转,干过各种苦活累活,唯独没再碰过打渔。

父子三人的惨剧,主因固然是天气。但那段时间同时出海的,并不只有他们家。

村民们后来分析,猜测还是那条船太破旧,没能抗住暴风雨,翻沉在了某处无名的海底。

刚才梁自强一直磨蹭着不去睡,就是在沉思,要如何避免这即将到来的惨祸。

虽然牢狱之灾已经被他成功摆脱,但心情却丝毫也轻松不起来。只要海上事故不提前设法解决掉,他就一日睡不上安稳觉。

正愁该如何向父亲起口,借着眼下这个话题,也好。

按下翻滚的思绪,梁自强整理一下说辞,总算找到一个勉强过得去的说法。他望向门外道:

“爸,我们出去说吧。”

梁得福看出来,他是怕吵醒家里睡着的人,于是拎着碌竹筒走出了屋。

两人在屋外树下坐下来,梁自强才说道:

“爸我说下自己的想法,你也别笑我。

咱们渔村祖辈传下来的习俗,是‘水上婚嫁’。前些年大嫂嫁过来,结果村里人一直笑她,说是一条又破又旧的船,刷层漆就把她接过来成亲了……”

梁得福一滞,这倒是事实,村里那些碎嘴妇人的言语,他也不是没听到过。

梁自强趁机继续说道:

“我不想陈香贝嫁过来后,又像大嫂那样被人取笑,说结婚那天,是被一条老旧的破船接过来的。

钱要是够的话,不如先去买新船,把那条老古董彻底淘汰掉。彩礼的事后面再说。

再说了,有了新船咱们再出海,鱼也捕得多,彩礼钱不也很快就赚回来了?”

梁得福闻言有些意外,略一沉默,看向儿子道:

“照你这么说,家里这二百来块先解决买船的事?”

梁自强重重地点头,满怀希冀地问:

“够吗?”

梁得福还是那么诚实:

“不够。”

“……”梁自强小小失望了一下,“那还差多少?我对船也没啥概念。”

主要是,时间太悠久,有些物价他还记得,而对于木船当年的价格,他一时是真想不起来。

“崭新的话,要三百出头,比家里这条老古董稍大点,但也大不了多少。”

“那也就差个百把块了啊!”梁自强发现努把力还是有希望的。

“对了爸,8月的天气你也知道,比变脸都快,海上面就更加说不清了。不如这个月干脆都别出海了,就在海边赶赶海,有时候收获也很不错的!”

买船只是一手准备,梁自强决定,同时一定要阻止父亲在那个可怕的日子出海。最好是,近期都别出海。

只是,说辞实在不好想。话一出口,梁自强自己都觉得怪没有说服力的。

果然,梁得福一敲大碌竹:

“前头你弟还夸你怎么变聪明了呢,这就又犯起糊涂了?靠海过日子的人,你跟我说整个月别出海?赶海捡那点边角料,能跟出海相比?你这话也太没谱了!

行了出海的事不用你来支使,前面你说的买船那事,我听着倒不是没道理,这几天我就先去打听打听。”

说完起身拍拍屁股,直接推门进屋里去了。

梁自强碰了一鼻子灰,没辙了。看来,办法还得继续想啊!

不过,还好他一直都没忘记那个日子。1983年8月26日,是父亲在海上遭遇暴风雨、葬身海底的日子。

到了那几天,要是还想不出管用的办法,哪怕敲闷棍,把他们三个提前敲晕绑在家里,也绝对不会让他们出海的。

(本章完)

第4章 古老而刺激的技艺

梁自强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床上,一时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还装着十几天后即将到来的那起飞来横祸,越是想不出对策,越是不安。

另一个原因,却是因为一张小床,挤了两个大男人。

挤就算了,弟弟梁子丰的脚丫子还不安分,时不时,一只臭脚就送进了他的嘴里……

这是跟人睡呢,还是跟咸鱼在睡?

难怪自己大半夜的,宁愿跑到滩涂去蹲着……

当然臭脚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熏着熏着,人就开始晕,差不多也就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迷糊中,有什么东西在自己嘴边搓啊搓。

梁自强直接就被弄醒了,睁开眼皮一看,是一双小手,正扳住他的脑袋,在他脸上这儿摸摸,那儿掐掐……

顺着这双小手往上,梁自强抬眼就看到了那张漂亮的小脸,一双扑闪扑闪的大眼睛。

原来梁子丰早就起床离开,此刻蹲在床前的,却是自己唯一的亲妹妹,梁丽芝。

梁丽芝今年十六了。不知底细的外人要是第一眼看见她,绝对会眼前一亮。外观上,多清丽的一个小美女啊,都不像个渔村姑娘。

脸上还挂着几分稚气,而那双清澈的眼睛,干净得……跟被清空了似的。

梁丽芝保持正常的时候,真挺可爱的。

关键是,她随时都可能不正常啊!比如眼下,一直掐他脸算怎么回事,愣是把他给掐醒了……

“荔枝你干吗,快松手,我不痛的吗?”

因为“丽芝”的名字与“荔枝”相近,梁丽芝的脸蛋也稍有点偏圆,跟荔枝似的,所以小名直接就叫“荔枝”了。

“当然是帮你看伤呀!二哥你昨晚跟人打架了?”

梁丽芝思维严谨得没半点毛病。

然而下一刻,她就从怀里掏出一截编渔网用的绿色尼龙线,一头搭在梁自强的胸口,另一头塞进了她自己的耳朵……

“这又搞什么?”梁自强无语。

“别动,我给伱好好听听。要是有内伤,准能听出!”梁丽芝严肃地按住他。

还给他听诊上了!

梁自强一阵好气又好笑,想要翻身推开她的“听诊器”,可是一眼瞥见她的脸上,那格外专注的神情,其中还夹杂着几分担忧……

心中突然地一软,甚至有点隐隐的痛。

他不会忘记,上一世就是在今天,公安直接上门了,不由分说将他拿下,带走。

全家急得像无头苍蝇,而梁丽芝则是在公安的屁股后头,一路追着跑。

追上后,扑过去拖住公安,拼死拼活不让人把哥哥带走。这事直接造成两名公安因公负伤,胳膊被她咬了,咬得还不轻……

念在她的脑子有问题,公安才没有追究。

不久,因为家里那场大变故,母亲一人撑不起家,也养活不了“荔枝”,于是年纪还小的她,就嫁给了残疾人。接下来的一生,自然是过得很苦。

就是这样一个傻妹妹,对他这个哥却是巴心巴肺的好啊!

“怎么样荔枝,检查出什么了没?”

梁自强索性躺着不动,静静地配合着她。

“你等着,还没检查完呢!”

梁丽芝又去掀他的上衣,打算查看肚皮!

还好这时母亲袁秋英走了进来,当场喝斥:

“叫你学织网,你把网绳拿到这里来干什么?还有,你哥是男的,不许乱掀男人的衣服!”

梁自强总算被解救了出来。

一家人坐的坐、蹲的蹲,各人捧着一只大碗,喝杂鱼粥。

昨晚梁自强从潮汐沟拎回的那排地笼网,其中的石头蟹与虾蛄自然是要拿去卖钱,但里头的杂鱼实在不值钱,便被袁秋英一早煲成了粥。

拿起调羹喝了一口,久违的鲜香在口中泛起。虽是最简单的鱼粥,但因食材新鲜,对梁自强来说,是那么亲切又美味。

梁父喝着粥还不忘叮嘱儿子:

“最近村里开会商量修堤,点名要我参加,搞得这两天都出不成海了。你们兄弟三个莫闲着,一会趁着涨潮,都用高脚罾捞虾去。”

听到近两日不用出海,梁自强倒是心里暂时一松。

他甚至暗想,要是村里这个月天天都把父亲抓去开会就好了,一直拖住他不出海,也就不会有沉船那事了……

当然这是不可能的。

一个月不出海,确实不会死在在风浪里,但一定会饿死在家里。

父亲口中的“高脚罾”,却是叫梁自强心里好一阵亲切。

那是非常考验体力与技巧的一种捕鱼手段,就算在鲳旺村,也并不是每一个渔民都玩得转。

说白了,就是脚踩着高跷,在翻涌的潮水中捕捞鱼虾,其难度可想而知,简直就是行走在海面上的杂技了!

梁自强没想到,自己重新开启渔民生涯的第一天,就是以这种既古老又刺激的方式,与大海打交道。

大哥扔下碗,就按照父亲吩咐,去取高脚罾等工具了。

梁母则将昨晚盆中的那几斤虾蟹腾进桶里,准备去一趟码头,换点钱回来。

刚拎起桶,一个身影便敏捷地蹿了过来,抢向她手中的蟹桶,热情地说道:

“妈!你做完早饭怪累的,就歇会儿吧。这点小虾小蟹,交给我去跑趟腿就好了!”

说话的人,是梁自强的大嫂,也就是梁天成的老婆邝海霞。

在梁自强记忆中,自己这位大嫂跟大哥的性格是反着来的。大哥梁天成有点憨,而邝海霞却几乎是家里小心思最多的那个。

这一点,梁母也是再清楚不过了。

只见她转身挡开了儿媳的手,带着愠恼笑说道:

“这几斤东西我就提不动了?等到下次盐田里头晒盐的时候,百把来斤一担的海盐,你从我肩膀上抢下来挑就好了!”

说完直接端着虾蟹出门去了,留下邝海霞杵在那里,失望中夹杂着几分尴尬。

身旁,小妹梁丽芝见状,一个劲地向梁自强挤眉弄眼,显然是在憋笑憋得很辛苦。

大嫂瞪了一眼梁丽芝。

居然连傻丫头都看出来,她是想借机克扣几毛钱?

自己表现得有那么明显吗?

邝海霞干咳一声,赶紧转移话题,望向梁自强兄弟几个:

“大海里踩高跷,我平时看着都怪心惊胆战的。你们要稳妥些,千万大意不得啊!”

“又不是一回两回了,有什么好担心的!”

梁天成回了一句自家婆娘,已经把高跷棍、手持式三角网、竹篓全都一股脑提了出来。

梁自强却径直走到墙壁跟前,翻看灰黑色墙上挂着的那本巴掌大的、白色小日历。

今天是1983年的8月13,日历上显示的是农历初五。

他一直都记得大海涨潮的规律。

每月的初一,凌晨接近一点时开始涨一次潮,清早七点开始退潮;到了大中午一点,开始涨第二次潮,傍晚七点半左右,再次退潮。

此后的每一天,都会比前一天的涨潮时间推后五十来分钟。

今天初五,也就是说,上午要等到十点多,海水才开始退潮。

退潮两个多小时后,海滩重新显露出来,才是人们争相前去“赶海”捡拾海货的大好时机。

而此刻还是大早上,海水正涨着,大多数人都是尽量远离海边的。

更别提在这个时候去“赶海”了。

但偏偏,有一群特殊的渔民,就是要逮准这个时机,去赶海!

潮水高涨之际,他们不仅不避,反而踩着高跷,踏入大海讨生活,颇有点“铤而走险”的味道。

“拿稳!”

大哥梁天成递过来一套高脚罾的工具。

梁自强接在手里,那结结实实的一对高跷棍,一下子划破四十年的间隔,唤起他曾经的记忆。

扛起三角网、实木高跷,拎上大竹篓,梁自强带着期待,同时也带着几分忐忑,向大海的方向走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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