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 一人之心

“下密令,有人举报,说你收受贿赂,纵容私盐,中饱私囊,这可是真的?”

周缟本来喝的大醉, 这会却被此言彻底吓醒,一下子拜在地上,汗如雨下。

他也是关中人,是清楚秦律的。秦以严刑峻法闻名于世,不止是对民,对吏也如此。大量律条是针对官吏犯罪制定, 官吏犯过,刑罚必加,绝无宽恕余地。

所以荀子数十年前入秦时, 发现秦国吏治清明,官吏莫不恭俭,不敢贪污受贿,也不敢玩忽职守,办事效率极高。

而在治吏法律里,对贪污受贿尤其深恶痛绝,行贿受贿达到一个铜钱,就要被黥刑,被判脸上刺字并服苦役!这处罚不仅及于本身,而且还要“三代禁锢”,即其三代之内的子孙也不得为官。

周缟抬起头,看着黑夫手里那封要命的实名举报信,既然能用得起纸, 或是下密县某个官吏所为,知道他那些事的人,不超过三名,只要给周缟一点时间,定能追查出来!

但这时候, 黑夫的声音却再度响起:“下密令,律令有言,主守而盗,值十金者弃市。信中说,你收取的贿赂,可不止这个数,你要作何解释?”

“下吏……下吏。”

正当周缟思索说辞时,黑夫却做了一件令他震惊的事!

却见黑夫径自走到灯烛边,将信放到火焰上,任由它烧得一干二净!

“郡守,这……”周缟没反应过来。

黑夫大笑:“本官见这信中多夸张之辞,不足为信,恐怕是想要故意扰乱胶东官场的!”

虽然是烧了封空白信诓骗周缟,但黑夫也明白,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其实胶东官场的贪腐,早在几年前就开始了……

齐国投降后,关西这些个靠着军功升爵的军汉大老粗们来到关东,见识了临淄、即墨的花花世界,从此打开了新大门。

因为胶东距离关中辽远,派来的秦吏稀缺,过去约束官员的秦律便相当于无,只能靠自觉自律。

最初一两年,周缟作为一个老卒伍,还恪守着自己的底线,拒绝一切钱帛珠宝贿赂。但人总是有弱点的,他好色,好酒,这道防线,很快就被豪长、商贾们送来的美女、酒肉攻陷,且越陷越深。

慢慢地,这个曾经一门心思耕战升爵的好战士有了新的爱好:金钱,只要有了钱帛,美人嘉柔又岂会缺?他对各地冒出来的私盐睁只眼闭只眼,与之同流合污,换取物质享受。

看着面前这个见一封空白信被烧后便如蒙大赦的家伙,黑夫心中冷笑,不由想起了前世听过的一段话。

“可能有这样一些共产党人,他们是不曾被拿枪的敌人征服过的,他们在这些敌人面前不愧英雄的称号;但是经不起人们用糖衣裹着的炮弹的攻击,他们在糖弹面前要打败仗。”

这句话放到秦朝,也一样。

黑夫事先让人暗暗调查过,贪腐的可不止周缟一个,胶东官场里,敢号称清清白白的人,几乎没有!甚至连本该督查官员的监御史,也脱不了干系!

若是将目光再放远一点,他就能发现,腐败横行的,亦不止胶东一郡。

就拿沛县为例,沛县令为自己好友吕公置办乔迁筵席,让组织部长萧何去主持,客人必须缴千钱,才能得上座。这何尝不是贪腐和以权谋私?萧何、曹参也对此习以为常。

泗水亭长刘季吃肉喝酒不给钱,酒肆老板娘最后折了酒券,让他白吃。这或许是刘季用个人魅力将酒肆老板娘们睡服,但何尝不是庶民示好于小吏地头蛇,变相交纳保护费,好寻求庇护。

用权力来换取金钱、美色,这几乎是每个官员与生俱来的本领。

说句不好听的,自从秦统一后,整个关东,从六百石县令到斗食亭长,就没有一个能严格律己,不收取一钱贿赂的!

或许只有一个人除外,那就是喜……

至于其他人?荀子曾经见到的“莫不恭俭,出于公门,归于其家,无有私事”的秦吏们,大多已经变质腐化。

这是帝国上下公开的秘密,只要官员们做的不太过分,便默契地无人戳破,因为一旦被揭发,事情闹大,引起了朝廷的重视,还是会按照律令严惩。

皇帝可不喜欢底下多了一堆虱子,吸食本该交上来的钱粮血肉。

秦律是法家为了维护君权而打造的,只有一个人有法律豁免权,所以在秦朝,亦只有一个人有资格贪腐,那就是皇帝!

黑夫想了很久,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归根结底,秦的腐化,是从上到下开始的。皇帝自身都穷奢极欲,大肆修建宫殿陵墓,以六国美人充塞关中,底下的人看在眼里,心里岂会没想法,难道还会傻傻地为国律己么?

一人之心,千万人之心也。秦爱纷奢,人亦念其家;奈何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

上梁不正下梁歪,这是体制问题,在大秦反腐,治得了下面的苍蝇,可最上面那头老虎,秦始皇帝陛下,谁敢打?谁敢劝?抛开根源去治枝叶,最终只能是虎头蛇尾!

这些事,在咸阳感觉不深,黑夫到关东走一遭,才有些明白。

不过,黑夫也不打算放过周缟和郡中贪腐严重的吏员,只是希望他们完蛋前,能再发挥点预热,帮自己钓条大鱼。

于是,黑夫便开始了他的胡扯,倒了盏酒,跟被吓了一通后,胆战心惊的周缟说了一通“交心”的话。

“下密令也不必忐忑,你我都明白,律令严禁贪钱敛财,要做到太难了。”

“吾等在外郡为官,距家中千里迢迢,寄回去的钱粮,到地方只剩不到一半。手下还要养一些个幕僚门客,但拿的俸禄却与关中一样,常入不敷出,这真是又让马儿跑,又让马儿不吃草。”

“再者,这关东不比秦地,人人都逐利而为,那些地方小吏不肯勤勉奉公,必有小利才肯做事,故长吏敛财,有时并不是为钱财,而是一种变通……”

他蘸了酒水,在案几上写下了一个隶书的“官”字,开始背起了前世看过一部电视剧台词:

“官字怎么写?上下两个口,先要喂饱上面一个口,才能再去喂下面一个口。想要治民,还不是得靠那些大大小小的官吏?若不能喂饱他们,谁肯为吾等做事!”

周缟愣住了,他虽然贪腐,但内心是隐隐有愧的,还有违背律令的胆怯,但郡守却将贪腐说得理所当然似的!大道理一个接一个,感情也是我辈中人?

黑夫却复又严肃起来:“下密令,你现在可知,本官为何不追查你?”

周缟老老实实地摇头:“下吏不知。“

黑夫道:“你也应该清楚,这件事若本官严查,要罢官掉脑袋的,就不止你一人,可能就是下密县全部官员,甚至会牵连郡府不少大吏长吏!”

“到那时,半个胶东官吏被一扫而空,我还怎么治郡?如何应付陛下很快就要开始的东巡?”

说到这,周缟总算恍然大悟,心中暗道:“也对,若追查到底,胶东就要生乱了,没了吾等这些县吏,修行宫,开道路,挖金矿,收租收赋,督促黔首服役,谁替郡守来做!?”

“人要学会变通。”

黑夫叹息道:“我也是在官场浸淫数载,才明白了这个道理,不止是对官吏不能太过严苛,连对豪长大族也一样。”

周缟一听,顿时觉得此言话中有话。

果然,黑夫图穷匕见,忽然问道:“我听说,你与夜邑田氏关系甚密?”

夜邑田氏,便是将周缟塞饱的金主。不止是他,连夜邑县令,也唯田洸、田都父子马首是瞻,毕竟夜邑曾经是田家的私邑,拥有上千私人武装,以及巨大的名望。不夸张地说,田氏兄弟在市肆振臂一呼,就能纠结起数千人,夺城造反!

这是安平君田单留下的遗泽,轻易无法抹去。

也正是买通了地方大员,夜邑田氏主导的两地的私盐才能如此猖獗。

事到如今,周缟也不敢推脱撒谎了,承认自己常与田都往来。

“如此甚好,我有一事,要让你助我。”

周缟知道,自己小命捏在郡守手中,是杀是绕全凭一句话,连忙道:“郡守尽管吩咐。”

黑夫说道:“我欲邀夜邑田氏的宗主田洸,在平度见一面。”

平度是夜邑的一个乡,距离下密不远。那里近来出了一桩大事,黑夫令人在全郡寻找矿藏,虽然黄县曲成发现了一个金矿,但地处深山,难以开采。

而平度也找到了一个矿,虽然没有曲成的大,但矿脉较浅,容易挖掘,所以打算在平度设“黄金采”。

黑夫道:“夜邑毕竟曾是田氏领地,平度开矿一事,组织人手等事,需田洸父子协助,邀他们在那相会,便是为了商议此事。”

周缟了然,这大概就是郡守说的“变通”,唉,看来他来了半年后,也终于发现,不依靠当地大族,是无法统治地方的。

但周缟又弱弱地说道:“田洸为人谨慎,轻易不离夜邑……”

黑夫冷笑:“我毕竟是郡守,难道还要屈尊去夜邑登门拜访他不成?选平度而不选即墨,已经给足田洸面子了!取信来,我说,你写!”

让周缟写了信后,黑夫一踱步,觉得如此还不足以取信于田洸,骗不来此人,便道:

“对了,再在信中,替我向夜邑田氏提及一事。”

黑夫正色道:“本郡守有侄名尉阳,年方十六,听闻田洸有女,年方十四,我欲替他向田氏求亲,纳彩迎娶,以为正妻,两家永以为好也!”

(本章完)

第496章 虎女焉能嫁犬子!

“堂堂有妫之后,田氏贵胄,焉能嫁与无姓之犬?”

两日后,下密县令周缟代黑夫写的信送到夜邑城中时,田氏的宅邸深处,顿时响起了一阵怒喝!

“这是对我家的羞辱!”

夜邑田氏的长子田都满脸愤怒, 要将那信撕了,其父田洸却止住了他。

“急什么!”

田洸年纪四十上下,是齐国时安平君田单之孙,夜邑城实际上的主人,脸庞瘦削,几缕长须垂到胸前。

“父亲,难道你真要将小妹嫁予那黑夫之侄?”田都愤愤不平,感觉十分屈辱。

也不怪田都自视甚高, 数十年前,燕国几乎灭齐,他曾祖父田单坚守即墨,以火牛阵击破燕军,收复七十余城,存已灭之邦,全丧败之国。因功被任为相国,并封安平君的封号,又得到了夜邑作为领地,坐享万户食邑。

虽然田单后来遭到齐王猜忌,出走赵国,但他心里装着的仍是齐国。在率赵军伐燕时,故意让赵军久顿于外,浪费赵国钱粮精力, 好使燕赵相争,而齐国得安。

齐国这边也十分默契地厚待田单的子孙,到田都懂事时,夜邑田氏正当极盛之时,东有夜邑之奉, 西有上之虞,黄金横带,而驰乎淄渑之间,与公子王孙相游。

但这种人上人的日子,在齐国不战而降后就结束了,田氏失去了封君之位,秦朝往夜邑派来了地方官,原本他们家经营的海盐生意,也被官府剥夺……

深觉自己与秦军有国仇家恨的田都十分愤怒,几次欲反抗,却被其父田洸拦下。

“胳膊拧不过大腿,齐王坐拥带甲数十万都降了,何况我家?不如引而不发,静观其变。”

田洸的选择是明智的,等秦军大部分撤走后,齐地又成了诸田的天下。通过贿赂地方官,他将夜邑县令、尉、丞统统腐蚀殆尽,好美色者赠送婢妾,好钱帛者赠送金钱,这三位长吏搞定后,下面的小吏本就是土著,当然唯田氏马首是瞻。

行贿的招数屡试不爽,之后几年,田洸有将本属于自家的盐业,也夺回大半,在官营盐场干活的人少,为田氏做工的人多,民归之如流水,这一切,仿佛是当年田氏代齐的重现。

他还让自己的儿子田都,与逃到海外的一些反秦力量勾结,教他们装成海寇,袭扰沿海,使官府掌握的盐场难以为继,于是官盐越产越少,私盐却越来越多。

胶东秦吏数量少,郡守也是个庸碌老朽,只能管住即墨城墙之内,墙外的事,只能睁只眼闭只眼。

只要这样维持下去,等到天下有变时,田洸只需要效仿当年王孙贾入莒市袒右,振臂一呼,自然有数千上万人响应。再配合田都从海外引来的反秦轻侠,以及即墨田氏等豪强,杀秦吏,夺城池,胶东一夜之间便能异帜!

但就在去年冬天时,曾经借道夜邑,从沧海君处返回内陆的韩人张良再度途经此地,却告知了田洸一个不好的消息。

“有秦吏名为黑夫者,将来即墨任郡守!”

那时候,黑夫在齐地还不出名,于是张良就为田洸、田都父子介绍了此人。

张良化妆成商贾行走关东,常听说黑夫事迹,总结下来也就几点:

他是忘记自己荆楚身份的叛徒,秦始皇身边最忠诚的黑狗,杀害无数反秦志士的刽子手!

抨击完黑夫的罪恶后,张良也不得不承认:“但此人亦是能臣干吏,屡立大功,深得暴君信任,与蒙恬、李信并列少壮三将军。若让他在胶东站稳脚跟,或会让胶东诸田处境艰难,长此以往,黑夫也会变成齐欲复国最大的阻碍!”

于是,在张良的倡议下,田洸、田都策划了一场针对黑夫的刺杀。

张良从头到尾,只是提了个建议,并为他们家游说了即墨田氏,见此事未果后,他又很快带着身边的武士,离开了胶东。

临走时留下了一句话:“打蛇不死,反遗其害,我唯恐胶东的天就要变了,岂敢久留?”

张良不知所踪后,他的预言果然应验,虽然因为谋刺一事做的缜密,官府一时半会查不出什么结果,但黑夫也展现了他的利害之处:在淳于重刑杀伐立威,到即墨后通过一场有奖金的考试立信,招安了多嘴多舌的知识分子,又邀请农家再入胶东,稳住了即墨周围的百姓,给了他们生活改善的一点希望。

一套组合拳下来,即墨田氏已难受得要死,田洸也如临大敌,生怕黑夫在即墨站住脚后,要开始动其他县了。

不过,这时候,事情也出现了一些变化,黑夫虽然做了很多事情,但成效并没有想象中的大,毕竟诸田在胶东的威势乃日积月累,一时间无法消除,这位郡守认清这点后,其态度也从对抗,开始转变为合作……

黑夫行县前,田洸收到了即墨田氏的通气,得知黑夫邀请田角饮宴,话语有所软化,希望田氏能派子弟入公学,半年后,可以给他们一官半职,参与新的郡治建设。

“我欲与诸田士大夫共治胶东。”黑夫郡守如是对田角说。

之后,又传来了黑夫在淳于县,将谋刺案了结的事,这无异于去了田洸一个心结。

那时候,他已经做好了与黑夫郡守接触的准备了,但接到的,却是这由周缟代笔封信……

周缟吃了田洸送去的不少美色、钱帛,已经上了他们的船,黑夫让周缟传信,无疑已经知道了他们之间的事。

“可他非但没有追查,反而要与我共商平度开矿一事,甚至要为其侄娶吾女?”

结亲,是地方官向豪强示好的方式,有了姻亲纽带后,双方的合作才能达成。

“但这黑夫郡守无缘无故,为何要与我家结亲、合作?要知道,吾等还曾让人刺他于潍水之上。”田都心中存疑。

“但他不是没查出来么?故在郡守眼中,夜邑田氏,亦只是一家稍大的地方豪强。若我没猜错的话,他近来改弦更张,频频向地方示好,恐怕是为了应付皇帝的东巡吧……”

这是张良提供的消息,只是不晓得具体路线,田洸怀疑,那群反秦人士消息灵通,怕不是在咸阳有人与他们通风报信?

思前想后,田洸还是决定赴会,见儿子面露不甘,田洸就给他讲了一个故事:

“当初勾践被困于会稽,向吴王夫差请降,夫差要勾践到姑苏为奴服侍,勾践不愿,范蠡文种劝他说,当初商汤被桀囚禁在夏台,周文王被纣王关押在羑里,晋文公重耳逃亡北翟,齐桓公小白逃亡莒,最后都称霸天下。由此观之,这点委屈能算什么?”

“勾践在吴,受尽了屈辱,自己为奴,妻子为婢,夫差每次出行,勾践就为其备车,跪下来做夫差的踏脚石,甚至不惜为其尝粪。”

“于是夫差不疑勾践,释他回国,勾践卧薪尝胆,十年生计,十年教训,最终灭吴复仇!”

说完勾践复国的故事后,田洸又对田都道:

“大父安平君曾有言留给子孙:持满者与天,定倾者与人,节事者以地。

“勾践能颠倒倾覆者,是因为他懂得伸屈的人道。”

“夜邑田氏能长久保持功业富贵,便是大父懂得盈而不溢的天道。”

“田氏能够代齐,是因为明白因地制宜的地道!”

“吾等若想复国,便要好好学习这天地人三道。既然谋刺那黑夫不成,便不可明着与其对抗,还是那句话,胳膊拧不过大腿,一旦引来秦军镇压,我家族矣!既然他有心与诸田合作,不如就假装遂了他心愿……”

田洸又看了一遍手里的信,艰难地说道:

“至于吾女,嫁给他那侄儿又何妨?如此也能让他治郡期间,动不了我家!”

田都急了:“这是将小妹往火坑里推啊,等到天下有变,我家发难时,她怎么办?”

田洸推开窗扉,看了一眼在院子里和女伴扑打蝴蝶的女儿,叹道:“夜邑田氏三代人始终忠于齐国,我相信我的女儿,到那一天时,也能懂得人尽可夫,父一而已的道理!”

“就这样罢,为了保险起见,我独自赴会,你留守夜邑,一旦有变……勿要迟疑,就按那张子房提议的计划行事!”

……

次日一早,田洸便挑了一辆不算奢华的马车,带着数十仆从门客,踏上了行程。

出夜邑往西南,途经阳乐、当利两个乡,这里靠近海滨,常有渔民在海边捕鱼,但相应的,土地多盐卤,在上面开垦耕作有些困难。

不过因为田氏三代人经营,夜邑已经发展得很不错,将昔日的盐卤地,治成了一片片农田,今年的年景很好,入夏后雨水充足,地里的粟苗长势喜人,风一吹便起伏不定。那些光着的田地里,麻、菽也已经种下,农忙告一段落,田间只有三三两两的农夫在锄草,一边锄还一边唱着朴实的民歌,还有气力唱歌,说明平日是能吃饱饭的。

至于不能种五谷的崎岖地带,也种着一些已经长大的榆、桑、栗、桃等经济树木,郁郁葱葱。

而他们所走的田间道路,也不比黑夫郡守近来让人建的几条路差,能容下两辆车并行。此外田边沟渠也错落有致,将从丘陵流淌下来的溪水引到这灌溉庄稼,这些事情,农户不会自发去做,都是田洸他们家还是封君时组织人修缮的。

夜邑能如此富庶,田洸父子功劳不小,而当地百姓也念着他们的好。见田洸经过,哪怕是在田边歇脚的老农,也要走到路旁,朝田洸恭恭敬敬地行礼,口称:“田君。”

虽然被剥夺了贵族的身份,但在夜邑人眼里,田洸才是管他们死活的封君,而不是什么狗屁夜邑县令、胶东郡守!

田洸也谦逊地朝他们点头,这是继承了大父田单的脾性,当年田单为相国,大雪天曾经解裘救人,美名一直流传到了现在。

“人心,这才是我家立足胶东的依仗啊,那胶东郡守,想必也是发现不能奈何我家,只能转而寻求合作罢。”

到了第二天,一行人抵达了平度乡,相比于半年前,这里发现一座金矿后热闹了不少,随着郡守的到来,馆舍都腾了出来,乡寺挤得满满当当,但路上也未见戒备多森严。

田洸一行人通报后,立刻便有人将他们带了进去,田洸的随从大多被拦下,只允许数人进去。

才进到庭院,他便听到一阵爽朗的笑声。

“我素来景仰安平君,今日能见其孙,实在是幸运。”

一个黑面秦吏踱步而出,穿着一身轻便的官服,这应该就是那黑夫郡守了……

“夜邑草民田洸,见过郡君。”

黑夫连忙上前扶起田洸,把手邀他入室内详谈,同时让手下一个叫刘季的门客,将田洸那几个紧随身后的门客带去隔壁饮酒,好生招待。

见这郡守如此热情,田洸心里疑虑打消了一半,朝那几个百里挑一,有一身本领的门客点点头,便跟着黑夫入了乡寺厅堂。

“本官可是有许多重要的事,要好好与田君谈谈……”

两个都想要弄死对方的人,此刻却表现得像多年未见的老友。

黑夫嘴上客气,但进入厅堂后,田洸却发现不对劲!

厅堂之内,从门口到里面,站了十多个全副武装的武士,看向他的眼神,像是看一只自己踩进陷阱里的猎物!

“不好,受骗了!”

田洸大惊,正要夺路而走,身后的门,却砰的一声关上了。曹参带着几个郡兵断了他退路,与此同时,隐约有厮杀交手的声音从外边传来!

他脚下生了根,再动不了一步,亦知道今天的一切都是一个圈套,一个诱使自己入彀的圈套。

再回头时,黑夫已自顾自地坐到了主位,一挥手,早已准备多时的手下人立刻上前,捉住了田洸,将他反手按倒在地!

田洸走投无路,只能冷笑道:“郡守不是在信中说,要与我谈子侄亲事么,这却是何意?人皆云郡守乃功勋之臣,天下英杰,故我信了郡守的话,谁曾想,却是个言而无信,阴谋无耻的小人!”

黑夫却笑道:“我的信义,是对朋友、百姓讲的,而不是对想要我性命的敌人。田洸,汝父子派人在潍水上谋刺我,这难道就不算阴谋?”

再者,兵者诡道也,好像也是齐国人发明的吧……

他故意让淳于刺杀案结案,就是为了迷惑田洸父子,让他们以为自己什么都没查到……

言罢,黑夫又一摊手:“再说了,只要用脑子想想就知道……”

“堂堂两千石家的子弟,岂会娶谋乱逆贼之女为妻?”

PS:四千大章,今天只有这章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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