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200:孝城乱(四十)【二合一】

彘王二人造反之事,郑乔并不在意。

这俩不过是他的手下败将。

靠着他的仁慈才能苟延残喘的废物!

自己能胜利一次,自然也会有第二次。

真正让郑乔恼恨的是参与造反的叛军之中,有他的心腹!他的能臣干将,居然选择背叛他、辜负他的信任,倒向他的敌人!

这才是郑乔无法容忍的!

他亲手提拔的心腹都如此,那么——

郑乔包含杀意的眼神在底下众臣身上一扫而过,每个被盯上的朝臣皆是如芒在背、坐立难安,似有一股若有似无的阴风在他们脆弱的脖颈盘旋,又像是被毒蛇死死盯上。

他用力紧抿泛白的唇,暴戾嗜血的强烈杀意在郑乔胸腔横冲直撞,急切寻求一个突破口。

“你们现在可有对策?”

每一个字都沁着见血封喉的毒液。

气氛凝固到令人窒息。

几个实力较弱的官员几乎要昏厥闭气,稍微好点的也是面色煞白如雪。郑乔见状,前一息还雷霆震怒的他,下一息倏忽笑得春暖花开,起身行至抖成筛糠的白发官员身侧。

白发官员垂着头,看到郑乔脚下方履锦缎鞋面进入视线,瞬时如遭雷击,眼前一黑,瘫软坐在地上,布满褶皱的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涎水疯狂分泌,竟有几分失控的前兆。

Emmm……

准确来说是有几分中风的先兆。

他们太清楚郑乔阴晴不定的性格了。

他生气会杀人,开心也会杀人。

有分量的重臣他不会动,但相较之下没那么不可替代的,死几个他都不在意。白发官员恰巧就属于后者,他在朝中中等偏上的官位都是熬资历熬上来的,简单来说就是命长。

那些少年时成名,青年时惊艳的能人,一大半活不到中年,更别说银发满头的老年。

能活,命大,这是他最引以为傲的。

他是才能平庸又如何?

才俊天赋傲人又如何?

三四个加起来还没他一人活得长。

但——

此时此刻,他却有种生命即将进入倒计时的强烈恐慌。当看到郑乔脚下穿着的方履,这种恐慌更是攀至顶峰。仿佛要印证他的猜测,国主郑乔阴柔温和的声音传入耳畔。

很好听。

天籁也不过如此。

落在他耳中,无异于勾魂阴差贴着他耳朵,阴仄仄地说“时辰到,该上路了”。郑乔伸手,以不容反抗的姿态将他拉起,唠家常般笑着问他:“爱卿年纪几何?家中几口人?”

听清郑乔的话,白发官员心脏紧缩,好似有冰冷毒蛇爬上他的背心,在他耳畔吞吐蛇信,咝咝作响。他吓得攥紧湿汗的手,期期艾艾:“老臣七十有九,家中人口八十余。”

郑乔微诧:“七十有九?”

这年纪真是高寿中的高寿了!

须知时下男子人均寿数不过二十七八,一般年过三十便能自称“老夫”,活过四十已经算“长寿有福”。五十六十更是不敢想,眼前这白发官员竟然七十有九,差一年便到八十!

郑乔缓和神色,连气息都柔和下来:“武帝曾言‘人耄耋,皆得以寿终;恩德广及草木昆虫’。盛世太平之下,王者贤明仁德,宰相股肱忠良,人人都能活得像爱卿这般长寿。”

白发官员结巴着恭维道:“国主英明睿智,必能率领我等为庚国百姓,铸造盛世太平。”

郑乔嗤笑,话锋一转。

“但——孤以为长寿非好事。”

白发官员心脏一紧。

“若人人似爱卿一般长寿,一家一户皆有人口八十余,子子孙孙又生子子孙孙,人多了但百谷不增……”说着,郑乔长叹,凝重又痛惜道,“爱卿可想过那时的世道会如何?”

白发官员心凉半截。

郑乔紧跟着又说起了“子孙寿”。

直言,有些老人活得久,久成了人精,并非喜事,也可能是大祸,因为他的长寿是汲取子孙寿换来的!白发官员这些年应该没少白发人送黑发人吧?问题症结就在这儿了!

朝臣们听得脸色一个赛一个难看。

谁家没几个老人?

谁家没几个夭折的儿女子孙?

哪怕是投胎到钟鸣鼎食之家、由仆妇下人精心照料的婴孩儿,平安活到启蒙年龄的也不足八成。男嗣还好点,若能活到启蒙年纪,感应天地之气,引气入体,身子骨便会强健很多,邪气难侵,成活率提高。若无资质,夭折几率与女童一般,仅有六成。

民间百姓就更不用说了。

生七八个,死四五个,再常见不过。

孩童夭折本就令人心痛,郑乔赖说是族中老人活了子孙寿,年长的朝臣心里哪是滋味?

白发官员更是几欲昏厥过去。

但他不敢,他怕郑乔的报复手段会更加毒辣,更知郑乔要他的命。死在这里还是回家跟家人一块儿打包下黄泉,二选一!

他哆嗦含泪地道:“老臣昏聩,思虑不及国主周全,学识不及国主广博,竟不知害了家中子嗣。羞惭难当,无颜苟活,厚颜恳请国主赐老臣一死,乞望来世再为国主效力。”

郑乔倏地哈哈大笑。

拍拍白发官员的肩膀道:“孤准了。”

之后命人赐他一柄锈迹斑斑的钝剑!

郑乔扫了眼其他朝臣,原先暴躁嗜血的情绪在白发官员这里得到了宣泄纾解,心情好转不少,于是挥袖让白发官员去偏殿玩着,别在这里破坏他的心情,脏了其他人的眼。

至于白发官员在偏殿撕下衣裳内衬堵住嘴,生怕发出声音惊扰惹怒郑乔,又用那柄生锈钝剑痛苦自尽的事情,便是后话了。

郑乔又问众人:“你们现在可有对策?”

一众朝臣头皮几乎要发麻炸开。

你偷偷看我,我暗暗瞧你。

连窸窸窣窣的小动静都格外谨慎小心。

“臣有一策。”

终于,有人(勇士)站了出来。

众臣一瞧,对此人没什么印象。

一来,这名勇士站在殿外偏僻之处,想来不是官卑职小,就是没什么实权的闲职。

二来,长得年轻,至多二十出头,稚色还未完全退去。仔细打量,还会发现此人很有意思——五官处处都很精致,但凑在一起却不出挑。属于长得好看但没什么记忆点。

过眼即忘!

郑乔循声看去。

抬手招呼这名年轻的勇士上前说话。

朝臣们为他捏了一把冷汗。年轻勇士不知众人心思,毫不怯场,步伐坚定地入殿上前。衣袂随之起落,风姿俊逸,别有一番雅致味道。勇士站定后,向郑乔恭敬一礼。

郑乔细看勇士两眼。

倏忽道:“竟是你,有什么妙策说来。”

朝臣们暗下错愕。

无他,实在是因为郑乔的口吻过于平和。

要知道郑乔最大的特点就是“喜怒不定”!

骨子里的疯癫完美继承庚国王室精髓,同时还将其发扬光大,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特点鲜明到不需要滴血验亲就知道是庚国王室的种!

他的平静往往带着风雨欲来的前奏,例如刚刚倒大霉被盯上的白发官员。这些圆滑老练的老狐狸最能察言观色,真平静还是假平静,岂会分不出来?所以,就很神奇……

这名年轻勇士究竟是何方人士?

居然能得到郑乔和善对待???

年轻勇士似乎也没想到郑乔态度会这么和平,神色有一瞬怔愣,旋即又恢复平常颜色。

他道:“国主只需颁布一则诏令。”

郑乔若有所思:“诏令?什么诏令?”

朝臣们面上没什么表情,内心已经掀起滔天巨浪,酷似呐喊表情包——按照以往的节奏,谁跟郑乔说一句断一句,郑乔哪里管你有无妙策,轻则一顿罚,重则头分家。

一问一答?

想peach!

年轻勇士神色从容地丢下晴天旱雷:“写檄文讨伐彘王为首的逆贼,颁布诏令号召天下仁人志士。不论出身过往,谁能在讨伐之中建功立业,或加官进爵,或裂土封王。”

朝臣们:“……”

此时此刻,他们的脑子是嗡嗡的。

本以为年轻勇士站出来解了他们的困境,没想到是他们的催命符啊!当着郑乔的面说出“裂土封王”四个字,脚指头想也知道郑乔会何等暴怒跳脚,迁怒血洗大殿也可以预见!

大殿内静悄悄的。

莫说交头接耳或者呼吸声,连一根绣花针掉地上也能清晰可闻。他们的神经被来来回回地折磨蹂躏,心理素质稍微差一点都要原地尿裤裆。谁知,一息、两息、三息……

足足过了十息,郑乔也没发怒掀桌的意思,只是目光幽幽看着年轻的勇士,年轻勇士竟不避不让、不卑不亢。就在朝臣们的心率直奔两百,血压即将爆表的时候——

郑乔又问勇士:“为何?”

他跟年轻勇士要一个解释。

朝臣们:“……”

居然还没准备杀人?

一部分人被吓得以为郑乔在酝酿更变【态】的法子,但也有一部分人隐约意识到不对劲,这位年轻勇士跟郑乔有什么渊源?

顺着这个思路往下,倏忽想起来什么。

这位年轻勇士有些面善啊。

年轻勇士道:“鹬蚌相争。”

郑乔稍加思索便明白了,他双眸一亮,抚掌大笑道:“好好好——好一个鹬蚌相争!”

不管是以彘王为首的叛军势力,还是民间窜出来的各方势力,他们手中都没国玺,与拥有国玺的郑乔朝廷平等竞争的资格都无。不管郑乔多少骚操作,名声多狼藉不堪,但辛国是他率兵打下来的,庚国是他名正言顺继承的,这两点更是毋庸置疑!

既然他才是占着“名正言顺”的正统国主,那么在他领土之上的其他势力,便都是犯上作乱的反贼!与其兼顾双方开战,一打二,不如抛出无法抗拒的诱饵,引饿狗争食!

民间各方起义势力与彘王叛军属于天然同盟,目的都是手撕郑乔。敌人的敌人是朋友!

郑乔承认一方,那么天然同盟立场就会发生变化,由同盟变成存在利益冲突的敌对势力!

这番操作就少不得一枚“诱饵”!

裂土封王,谁能抗拒?

还是名正言顺的“裂土封王”!

郑乔只需冷眼看着他们两败俱伤。

不过——

郑乔想到昨夜国玺异动,叹道:“你说的的确是妙策,但有一事你恐怕还不知道。辛国国玺如今就在四宝郡境内,除了这块国玺,还有一枚不知深浅的陌生国玺。”

年轻勇士道:“两枚?”

郑乔点头:“嗯,彘王那些叛贼如今就盯着那枚国玺,万万不能让他们中的任何一方获得。”

年轻勇士却不怎么担心这点。

他只问:“那两枚国玺国运如何?”

辛国那一枚不用说,完全不成气候。想发挥出国玺全盛作用,必须要补充损耗的国运,国运与国土、国民、民心之类的休戚相关。彘王即便拿到那枚国玺也需要修生养息。

否则,用途不大。

另外一枚同理。

看似危机的局面,实则还不算糟糕。

郑乔皱眉思索。

不知不觉,焦躁愤怒已经悄然退去。

朝臣们听得心惊胆战。

良久,听郑乔说:“好,此事依你所言。”

朝臣们:“……”

殿外的臣子干脆抬头看了看头顶金乌。

今儿个的太阳,打西边出来???

自然不是。

但郑乔这番反常表现也是有原因的。

原因出在年轻勇士身上。

朝会散去,朝臣们不敢凑到年轻勇士身边,只敢远远看着他,想八卦而不能,抓心挠肺。

这时,一名小黄门喊住了年轻勇士。

小黄门恭恭敬敬道:“国主有请。”

年轻勇士怔然,旋即温和笑了笑。

“烦请领路。”

看着年轻勇士逆着人流远去的背影,议论在人群传开。鉴于郑乔不光彩的过去,他对年轻勇士的特殊对待,让吃瓜群众忍不住想歪。直到有人脑中灵光闪现,茅塞顿开。

他道:“那不是宴安吗?”

宴、宴安?

众人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

那人又道:“宴安,宴兴宁啊!”

庚国带来的班底仍是一脸懵逼。

唯独辛国旧臣如梦初醒。

宴兴宁,这名字搁在现在没什么名气,但在很久以前也曾扬名一时,其父更是辛国名家。

“然后呢?无甚特殊的。”

有人悄悄道:“郑乔少时拜师宴安之父啊!这俩算是同门师兄弟,你说关系特殊不特殊!”

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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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201章 201:孝城乱(四十一)【求月票】

特殊!

非常特殊!

只是——

总有人心里忍不住嘀咕。

郑乔那厮连亲爹都不在乎诶,庚国坊间甚至有传闻说庚国老国主中风在床的时候,是郑乔借着侍疾的便利,与老国主的王后(如今的王太后)联手,悄悄搞死了老国主。

坊间无人怀疑这则传闻的真实性。

无他,庚国权利更迭一向费“爹”。

老传统,老手艺!

亲父尚且如此,哪里还会在意师父?

更何况宴兴宁还只是师父的儿子。

所谓同门师兄弟,关系也就那样。

外界议论纷纷,但都没传到郑乔的宫殿。

另一处,小黄门引着宴安七拐八拐,终于来到一处装潢奢靡、一步一景的雅致花苑。

八角亭内的石桌以玉石雕刻而成。

坐下没一会儿,又有小黄门端上来精致糕点,还有一壶花香浓郁的茶。宴安随意瞄了两眼,便知糕点都是自己惯吃的口味,甚至连花茶温度也是,不冷不热,一如往昔。

宴安垂眸,慢条斯理享用起来。

直到半盏茶水下肚,熟悉的脚步声才从身后响起,他起身欲行礼问安,余光看到郑乔摆手道:“兴宁,你我之间无须这般多礼。”

宴安:“今时不同往昔,礼不可废。”

自己的话被驳回来,郑乔也未不悦。

他知道这位师兄的脾性。

看似温润好说话, 实则固执且有主见。

郑乔一撩衣摆, 在石桌另一侧落座,倘若这一幕让朝臣们看到,估计捡眼球都要捡半天。

他道:“你先前的计策当真可行?”

宴安:“国玺落不到他们手中便好,难道你准备派兵镇压两方势力?即便你想, 国库还有多少能让你打?帐下兵马同样, 你的纵容养大了太多人的野心。这时候再将兵权放给他们,他们头一个讨伐的就是你。”

给民间势力一个“名正言顺”的名头, 哪里是宴安愿意?但不这么做, 便要面临腹背受敌的处境。这种时候,更不能放纵兵权给生出异心、养大野心的兵将, 只能平衡打压!

郑乔抿唇不言语。

这一幕同样能让朝臣惊掉眼珠子。

从来只有郑乔将别人骂得跟孙子一样, 哪有人敢一上来就说他哪里哪里做得不好。即便郑乔真的做得不好,也不能这么直白。

唯有装聋作哑才能保全身家性命。

不过,宴安显然是特例中的特例。

宴安好笑道:“怎么不说话了?”

郑乔:“……”

宴安这话分明是他质问朝臣的。

这会儿回旋镖扎自己身上了。

他道:“兴宁, 你不该来这里。”

宴安反问:“如何不该?”

“孤知道,师兄出山是为了引孤回正途,但——”郑乔难得平和,没了以往的变【态】和喜怒不定,少了令人胆寒畏惧的厉色,这张秾丽无双的脸越发美得惊艳, “孤不想。”

宴安眸光凌厉:“你不想?”

郑乔下意识哆嗦。

手掌心更是隐隐作疼。

少时犯错, 师兄的戒尺阴影尚在。

他道深吸一口气,压下那点一闪而逝的怯意, 直言道:“兴宁,孤已经不是你能用戒尺训诫的师弟,更不是无依无靠的质子!孤是这片国土的国主。孤要走的路就是正途!”

说完, 他无奈道:“好好待在祖籍给师父守孝不行吗?非得跳出来趟这一趟浑水!”

宴安听得额头青筋跳了跳。

“你也知道是浑水?”

显然也被郑乔三言两语激出了火气。他气的不是郑乔的拒绝,而是气他的明知故犯——明知所作所为会犯天下众怒, 仍我行我素。什么都知道, 但什么混账事情都要做一遍。

宴安又问:“这水是谁搅浑的?”

郑乔轻描淡写:“是孤。”

宴安:“……”

他知道郑乔变化非常大。

结庐守孝这几年, 没少听到郑乔的消息, 那些残忍手段,但凡是个正常人听了都要破口大骂。宴安也没少在父亲墓前告状大骂, 希望这些事情是郑乔受人蒙蔽做下的。

但他更加清楚,郑乔没那么好骗。

若传闻是真,多半是他有意纵容的。

越是如此,宴安越是不敢相信。

他道:“何至于此啊!”

郑乔师弟怎么会变成如今模样?

辛、庚两国百姓又何其无辜?

大仇得报, 为何还不肯放下?

宴安只想问——

何至于此?

郑乔淡淡地道:“人性本恶, 孤便是骨子里带着‘恶’的人。哪怕以前还披着一层‘善’的人皮, 但假的就是假的……兴宁师兄毕竟不是孤,有些事情, 也无法与孤感同身受。”

“以前怎么披,你现在继续披回去!”

郑乔陡然严厉:“孤念在同门师兄弟的旧情份上才纵容你一二, 宴兴宁,别逾矩了!”

宴安微怔,语气和缓道:“国主恕罪。”

郑乔碰了个软刺,有火无处泄。

他道:“孤作为国主, 不需要任何人在身侧指手画脚教孤怎么做,只需听孤怎么安排……倘若师父还在世, 也一样!宴兴宁, 同门师兄弟一场, 孤不希望手上沾你的血。但你真不识相——多一条人命, 也不是不可以!”

宴安却是心痛地看着他。

他最愧疚的, 大概就是这位师弟。

当年,若是他和父亲再坚定一些,找借口将郑乔带出去游历四方,只要远离辛国王室,或许能阻止当年那些事情发生。

至少,“女娇”这种不伦不类的称呼冠不到郑乔头上!偏偏父亲对辛国国主的节操有一丝丝幻想,以为上了年纪的国主还是年轻时英明睿智的君主,再混账也有底线分寸。

他则是轻信于人。

结果却是谁都不愿意看到的。

往后一切证明了——郑乔真的是庚国王室“根正苗红”的子嗣!一旦放开世俗施加的道德约束,便能释放出破坏力惊人的恶兽。

宴安明知师弟做了无数错事,仍希望郑乔能收手,重归正途。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不过,现在的郑乔不是他能说动的。

郑乔跟他最大的分歧在于——

前者认为自己是国主,蝼蚁没资格评断他行事善恶。即便评断, 也该以他为标准。

他说善便是善,他说恶便是恶, 他说对就是对, 他说错就是错!

一切唱反调的——

都该死!

正因为看透这点,宴安才更加心痛。以前那个谦和恭顺甚至有些胆小的郑乔,怎么会变成如今这副自大又荒唐的模样?现在的他,肆意玩弄他人性命,以残酷血腥为乐趣。

不顾天道人伦、礼义廉耻、孝悌忠信!

宴安无力揉着眉头:“好,臣识相。不过,国主能否为臣解惑——为何那样对待王姬?”

消息传来的时候,他孝期刚过。

顾不得太多,匆忙收拾行李上路。

郑乔痛恨辛国王室其他人,这不意外,但连王姬都这般痛恨乃至下毒手,实属出人意料。作为郑乔最信任的师兄,他知道郑乔年少时不少不可言说的心事,其中便有王姬。

他这位师弟极喜欢那位王姬。

郑乔笑道:“孤以为兴宁要问什么呢。”

宴安看着郑乔,只觉得不真切。

郑乔不觉有异:“孤不是说了?人是会变的,孤变了,王姬自然也会变。她以前温柔良善,连孤这种人都能尊重对待。不过那是以前。孤可是亲眼看到以前连蚂蚁都不敢踩、受伤鸟雀都不眠不休照顾的王姬,一怒之下要了宫人性命,因为那宫人偷穿她的新鞋。”

其实也没毛病。

宫人这么做的确是该死。

但追根究底就是一双鞋而已!

王姬自小受宠,莫说一双她可能穿一两次就不再穿的鞋,便是每天不重样,穿抵得上百姓数年嚼用的锦衣华服,也够她穿一辈子!一双她未必喜爱的鞋,何至于要人一条命?

但外人都不觉得王姬有错。

那名宫人也的确该死。

郑乔又笑道:“不过,无人在意这种小事,世人只记得王姬忍辱负重,为了辛国王室,她不敢死、也不能死!我要她什么时候死,她什么时候才能死!她做的事情跟我做的事情没有本质区别。即便有,那也是小恶与大恶!怎么,小恶便不是恶了吗?小恶能忽视能原谅,大恶就不能理解了吗?”

宴安张了张口,低声道:“大节无亏。”

郑乔反问:“大节无亏,小节不拘,宫人的性命在师兄看来只属于‘小节’吗?”

宴安道:“你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

郑乔稳了稳心神。

自从他不再压抑自己的脾性,火气越发难控制了,即使他知道宴安此行是希望他好。

还是那句老话——

他不需要人指手画脚。

除了国主,谁敢说自己一定是正确的?

宴安又委婉劝他修身养性,克制脾气。

被郑乔断然拒绝!

“孤不需要!以前寄人篱下、任人鱼肉,要端着笑脸,学那楼姐儿卖笑才能讨得一丝欢心,过得稍微像个人。但现在,孤是国主!这片国土上的人得仰着孤的鼻息过活!”

在宴安不可置信的眼神中,他笑了笑。

“要是不想活了,他们可以去死啊。”

夜幕渐黑,宴安从宫苑出来。

当他回头看的时候,冷不丁打了个寒颤。某一瞬,他看到的不是华美宫苑而是狰狞恶兽。

宴安叹息着低语。

“有些事情还是要做了才知道。”

不试一把,他如何对得起父亲在天之灵?

若不能——

至少不会后悔。

当天晚上,八百里加急诏令从行宫传到各处。

一时间,各方势力哗然。

完全闹不清楚郑乔葫芦里卖什么药。

明知道这道诏令可能是郑乔下的毒【药】,但在巨大利益面前,仍有人不可避免地动摇了。这可是绝佳的,趁机坐大、拥兵自重的良机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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