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妖气!沉湖

赵万仓拼命挣扎,双臂被死死踩住不得动弹。

痛苦的呜咽声,不断从湿布中传出。

强烈的窒息与呛水让他极是难受,身子不受控制的痉挛抽搐。

很快,一壶水倒完。

姜守中放下水壶,用脚尖挑掉赵万仓脸上的湿布,英俊的脸上带着温和却令人发寒的笑容,“酒醒了没?”

赵万仓剧烈咳嗽着,从鼻腔呛出的水混合着鼻涕以及眼泪糊在脸上,尤是狼狈。

好不容易喘过气来,听到姜守中的询问,眼里顿时爬满恐惧。

“醒了!醒了!”

“真醒了?”姜守中面容温和。

“醒了!真醒了!”

赵万仓费力揪住姜守中的裤衫,哀求道,“大人,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胡乱言语辱蔑温家妹子,大人放过我吧,大人……”

“看起来你还没醒酒。”

姜守中面无表情,让陆人甲重新灌了一壶冷水过来。

赵万仓倒是有脑子,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忙不迭的狂扇自己耳刮子,哭喊道:“大人,我醒了,这次真醒了!大人只是在帮小的醒酒,没别的意思。”

姜守中盯了对方一会儿,将水壶放下,笑道:“醒了就好,其实邻里邻间的有些误会也正常。你醒了酒,有些误会也就解除了,你说对吗?”

“对,对,对。”

赵万仓很上道,继续扇自己耳光,“大人明明好心给小的醒酒,小的还误会大人公报私仇故意欺负小的,真是该死啊!”

姜守中这才示意陆人甲将窗户打开通风。

人善人恶,都敌不过一个人上。

三人虽然只是小官小吏,握着芝麻大的小权,可终究比长在土里的小民更高一寸,没道理看着家人被欺负。

大官有宰相肚,小官有小心眼。

平日里打交道最多的终是他们这些基层小吏。

姜守中还真不怕对方事后去告状。

姜守中嫌弃屋内味道难闻,拎了个椅子坐在窗户边上,对赵万仓问道:“四天前那晚,伱家里是不是遭贼了。”

赵万仓用衣袖擦了擦脸上的水,跪在地上老实回答道:

“是,那晚小民刚回家,就发现家里进了毛贼,小民正因为媳妇的事生气呢,就揍了他一顿。”

“几个贼?”

“就……就一个。”

赵万仓下意识开口,又猛地摇头,“不,不,有两个。”

姜守中盯着惶惑不安的赵万仓,眼神冷冽,“一个,还是两个?”

“两个!两个!”

从窗户卷入的冬日冷风,让本就衣衫湿了大半的赵万仓打了个寒战。

他哆嗦着身子说道:“起初我以为只是一个,可听那小子喊他同伙的名字,我就晓得是两个了。”

姜守中问道:“另一人你看见了吗?”

赵万仓用力摇头,“没看到。”

赵万仓的回答倒是与郑山崎的讲述对上了,说明那晚葛大生中途确实突然离开,丢下了同伴。

那么葛大生为何中途离去呢?

总不可能真的拉肚吧。

连郑山崎这个狐朋狗友都不相信,姜守中自然不信。唯有一个可能——葛大生看到了什么,被吸引了过去。

那他看到了什么?

半夜偷盗……中途离开……敲诈……夜半独自去无风观……身死……

将一连串信息串成线的姜守中点着缓慢的步伐,一步一思考,走到赵万仓的小院门外。

左右观察许久,他走到一处极适合放风的院墙拐角蹲下。

这里不仅容易躲藏,还可以观察到两侧道路及周围邻舍的情况。

姜守中想象着自己是那晚的葛大生,贼头鼠脑的给同伴把风。一番张望,姜守中的视线蓦然定格在一座闲置的磨坊小棚。

小棚是由粗糙的木材搭建而成。

棚内摆放着一台老旧的石磨,上面蒙着厚厚灰尘,已经很久没用了。

姜守中走进木棚,一面木墙上挂着锤子、铲子、箩筐等工具,被尘土和蜘蛛网交织在一起。

木棚最里,有几捆草垛。

其中一捆草垛散开了一堆,隐在石磨后面。

姜守中用脚随意拨弄了几下,发现这堆草垛少有灰尘,明显有被睡过的痕迹。

姜守中用手摸了两下,拿起一撮草放在鼻尖闻了闻,眼眸微微眯起。

“瞅啥呢。”

陆人甲对着双手哈了口气,凑过来好奇问道。

姜守中瞥向旁边的屋子说道:“我记得这里以前是张婶在住,后来张婶离开后,屋子就一直闲置着。”

“对啊,张桔桂家嘛。”

陆人甲对附近的居民还是比较了解的,开口说道,“去年张婶她女儿在京城入宫当了贵妃的贴身丫鬟,颇受宠,张婶也就搬去离皇城较近的外城儒门街住了。”

说到这里,陆人甲嘿声道:

“以前老张在衙门当捕快的时候,张婶家那丫头其实很喜欢他,奈何张婶势利眼,瞧不上老张,弄了好些关系才把丫头塞宫里去。

这人啊,站的低,看的也就浅,以为入宫就能当凤凰,嘿嘿。

虽说如今成了贵妃娘娘的受宠丫鬟,可伴君如伴虎,指不定哪天张婶就是白发人送黑发人,还不如求个安稳,唉。”

姜守中不理会鞋拔子脸的长吁短叹,回到屋子,继续对赵万仓发问,“之前你说,文老八在十二日那晚,曾在邻居张婶家闲置的磨坊棚里看到有人在偷情?”

正坐在凳子上揉着膝盖的赵万仓瞥见姜守中回来,忙重新跪在地上。

不小心跪得重了,磕的膝盖生疼。

赵万仓呲了呲牙,忍住疼痛说道:“是我媳妇跟我说的,说什么十二日那晚文老八看到温……有人和我在张婶家磨坊棚里偷情,我媳妇还信了,真是猪脑子!文老八那货就喜欢吹牛瞎编。

现在我媳妇回了娘家,我去找她,媳妇根本不愿意回来。大人啊,你说我这命咋这么苦。”

赵万仓再一次强调他媳妇回了娘家。

姜守中摩挲着下巴,俊美非凡的脸上浮现几分沉思,顿了顿又问,“平日里,那地方有人偷情吗?”

赵万仓苦笑摇头,“这小的就不清楚了。”

……

张家,厨房内。

火炉上的药汤不断沸腾着,飘着白色沫子,偶尔溢出药罐的药汁洒在炉面上呲呲作响。

温招娣怔怔望着,宛若失了魂的躯壳。

女人手中紧握着一只瓷瓶。

许久,她看了眼张母沉睡的小屋,用力拔开瓶塞。

瓷瓶缓缓倾斜。

一缕红色流动的气体,坠入药汤。

妖气飘溢。

——

县衙大牢内。

被姜守中审讯过后的郑山崎一脸的谄媚,还在对捕头老廖喋喋不休的说着,

“廖捕头,这次我真没说谎,我的确看到有人在拐卖少女。你放我出去,让我戴罪立功,亲自带你们去救人……廖捕头?你说句话啊。”

正在思考事情的老廖没好气道:“闭嘴,好好待着,什么时候改邪归正,什么时候放你出去!”

郑山崎这家伙他抓过太多次,谎话连篇。

嘴里没一句是实话。

老廖才懒得理会这家伙瞎扯,转身离去。

“廖捕头!”

见老廖离开,郑山崎急了,大声喊道,“廖捕头我这次绝对没说谎,就在西楚馆后面的那座院子里,囚禁着几个丫头。对了,对了,其中一个我好像见过……”

猛地郑山崎想到什么,急声说道,“好像是安泰街巷,何大牙的女儿何兰兰!是真的,廖捕头你信我啊。”

老廖皱了皱眉,没理会对方叫喊。

走出大牢,老廖犹豫着要不要再相信郑山崎一次,这时一名衙役匆匆前来。

“廖捕头,有个傻子跑来报案。”

“报案?”

老廖面露疑惑,“报什么案?”

衙役说道:“他说前日半夜看到有人在云湖抛尸杀人,凶手是东平街的赵万仓。被沉入湖中的是一个女人,跟他媳妇很像。”

(本章完)

第30章 雪染轻尘

从赵万仓家出来,姜守中让张云武先去家里安慰媳妇温招娣。

自己则带着没啥用的甲爷,去找文老八询问。

文老八是一个车夫,家住玉铭街。

与受雇于达官贵人或富商巨贾的专属马夫不同,他是专门干这一行当的,用自家马车做拉客运货的营生。

然而文老八并不在家。

询问过后才得知四天前对方接了一个远途单子,跑去禹州玉城县送货去了。

这一趟赶回来,少说也得七八天左右。

线索再次滞断。

不过在询问邻居时无意间得到了一个线索。

文老八也是一个好赌之人。

虽然与葛大生关系一般,但两人也经常混迹在云初赌坊。

奔波乏了的陆人甲,拉着姜守中来到一处茶摊歇脚。

望着紧锁眉头的姜守中,陆人甲小心翼翼的问道:“小姜,我怎么觉得咱们现在调查的方向有点歪了呢?你不会真怀疑……”

“谁?”

姜守中看着他。

陆人甲闷着嗓音说道:“你心里清楚,跟我没必要打哑谜。”

姜守中端起盖杯轻啜一口,语气幽幽道:

“我不让老张跟来,就是打算跟你透透底。当然,真相没有水落石出前,一切都只是猜想而已。”

陆人甲脸色难看至极。

姜守中轻叹了口气,苦笑道:“老甲啊,伱说连你都怀疑她了,我怎么可能不怀疑呢。”

陆人甲咬了咬牙,压低声音说道:

“甲爷我告诉你,别人闲言碎语我懒得管,但你小子若是给弟妹身上泼脏水,别怪甲爷不留情面,与你割袍断义!”

陆人甲终究不愿意往坏处去想。

他是真喜欢那个弟妹。

这里的喜欢并非是男女之情,只是单纯为老张娶到一个贤惠媳妇而高兴。

“呵呵,还割袍断义,你有义字吗?”

姜守中翻了个白眼。

听闻这话,一向给自己标榜江湖道义的陆人甲火气上来了,撸起袖子大怒道:“甲爷我怎么就没有‘义’字了,你把话说清楚!必须说清楚!”

姜守中冷笑,“不谈远的,就说点近的。上个月六号,你说要请我和老张喝酒,酒是喝足了,你人也提前尿遁了,最后还是我结的账。

上个月十四号,我们去捉妖,结果半路你跑去给春雨楼的青娘修茅房去了,我和老张差点没累死。

这个月一号,你为了给青娘撑场子,骗我们说去捉妖,结果差点惹了京城一位权贵大少爷,没坑死我们……”

姜守中掰着手指一件件数来,

“还有,上司给的公款,有一半被你挪去买胭脂水粉送春雨楼的青娘了吧,我和老张闲了想喝点好酒都没戏……”

陆人甲脸色由黑转青,再由青转紫,继而涨红。

啪!

他狠狠一拍茶桌,吓得不远处茶摊老板一哆嗦,心里骂骂咧咧,脸上却堆着笑忙不迭上前,“官爷,这茶不合口吗?”

甲爷一抖衣袖,扔出两片破旧铜板在桌上哗哗作响,瞪着姜守中豪气道:“今个儿这茶水,甲爷我请!”

茶摊老板小心翼翼道:“官爷,这茶一共六文钱。”

“六……六文?”

甲爷一愣。

甲爷冷着脸继续摸钱。

但翻遍了身也实在没摸出半个铜子儿。

先前得来相亲的一两碎银也还回去了,于是一扭脖颈瞪向茶摊老板,“多少?”

“六……啊不,就两文。”

茶摊老板也算有眼力劲,连忙改口。

甲爷冷哼一声,指了指桌上的两个铜板,又指了指自己,对姜守中怒道:“别瞧不起甲爷,这茶……我请!”

说完,拂袖转身,一派阔气架势。

走了几步后,突然又折回来,一口将没喝完的茶饮尽,连几片茶叶都吸溜进嘴里,瞪着姜守中重申道:

“我请!”

便再次拂袖离去。

姜守中并未理会阔气甲爷的生气离去,端着温热的茶碗默默看着街上来往的行人,目光随着脑中思绪飘忽不定。

待碗里茶水饮尽,他取出四文钱放在桌上,前往六扇门。

得,还是硬着头皮去问死人吧。

姜守中决定利用自己的“通灵”能力,去六扇门存放葛大生尸体的寒库,碰碰运气。

——

因为朝廷要组建新院的缘故,六扇门特意将临近北侧的梅香院腾了出来,作为新院的办公地点。

染轻尘办公的书房便在这里。

距离寒库不远。

打开窗户,便能看到院内种植着的数株老梅树,每到冬日,梅花盛开,香气四溢,颇为怡然。

将视线从弯折盘旋,形态各异的树干上收回,一袭青裙的染轻尘喃喃道:“傲然独立寒风秋,永驻人间暖心房。暖不暖心房不知道,坐在这里看风景却很冷啊。”

“轻尘若不喜欢这间屋子,不妨去西院,那里有碧波池,总比这边临近死人堆的寒库要少一些阴气。”

书房内,锦衣青年笑道。

这位礼部侍郎的二公子杨仲游无疑生了一副好皮囊。

鬓若刀裁,鼻若悬胆,目若朗星,就连贵妃娘娘在闲谈时都赞叹杨家二郎“眉梢间天然一段风韵”。

若只是好皮囊也就罢了,这位杨二公子不仅文才斐然,甚至习有一手好剑术。

十一岁时便被枯剑派“四眼真人”收为弟子,十四岁便剑有小成,十七岁更是协助官府击杀被誉为“平塘第一枪”的贺巍山。

在京城这些年轻天骄里,虽不如慕容南那般亮眼,但也名声不斐。

在染轻尘一干追求者中算是名列前茅。

听到对方称呼“轻尘”二字,染轻尘黛眉微蹙,有些不悦。将要开口时,一片梅花被冷风徐徐吹向窗。

梅花薄如蝉翼,欲欲而坠。

染轻尘伸手接住。

望着掌心洁白如雪的花瓣,女人清冷的秋水长眸浮现些许恍惚。

花瓣如她。

如何娇艳,如何借风脱离,也终逃不出掌心。

莫名的,她又想起被她提笔抹去的那个名字……以及那道本该熟悉,却无比陌生的身影。

“你也一样很怨我吧。”

染轻尘自嘲一笑,心底悄然生出一些愧疚。

杨仲游痴痴凝视着静立窗前的绝代佳人,丝毫不掩饰眼中的爱恋,只幻想未来能与佳人共度一世良缘。

虽然听说染家私下已经将染轻尘嫁人。

嫁给了一个小小暗灯。

且不说真假,即便是真的,他也不会在意。

只要对方不是像慕容南那样的亮眼天骄,一个小小市井暗灯,他不放在眼里。

如此明珠,怎可蒙尘于市井。

“下雪了。”

女人轻声呢喃。

杨仲游终于舍得将目光投向窗外。

鹅毛大雪飘然而落。

雪染轻尘。

感谢后会友妻的打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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