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2章 贾珩:但,他的天子剑,不是摆设!

金陵,甄家庄园

当贾珩与陈潇来到甄家大门前之时,门前廊下以及庭院中早已挂起白色孝布,支起一道道灵幡,而里里外外的嚎啕哭声从庭院中传来,而不知何时,阴云密布的天穹又飘下了濛濛细雨。

沿着甄家大宅的一条宽阔街道两边儿,已经设了一座座路祭祭棚,金陵城中与甄家相熟的仕宦名流前来吊祭。

而贾家同样在街道上设了祭棚,由宁荣两府的文字辈的族人前来吊祭。

数十锦衣府卫扈从的马车停将下来,贾珩一袭蟒服,在锦衣府卫的撑伞之下,与陈潇来到甄家大宅的门前,伫立片刻。

此刻中门大开,甄家甄韶的儿子甄珏,披麻戴孝,站在门前迎客,见到贾珩,连忙迎将而来。

“永宁伯。”

贾珩点了点头,道了一声节哀,问道:“你父亲呢?”

先前,曾经江南大营见过一面甄韶,不想今日再见已是甄家老太君的丧事。

甄珏轻声道:“父亲这会儿还在灵堂。”

其实,甄老太君八十有一驾鹤西去,算是喜丧,但甄家此刻的悲痛,更像是对甄家风雨如晦的前景生出的忧虑。

贾珩面色肃穆,也没有多言,随着一个仆人进去里间,身后的锦衣府卫送上挽联以及花圈。

此刻,身后不停有着门房报着过来拜祭、吊唁的南京城中官员的名字。

贾珩也在甄珏的引领下进入灵堂,此刻挂起白布的灵堂,披麻戴孝的甄家族人已是哭声一片,而甄家男女老少跪在地上,表情悲恸,哭天抹泪。

随着灵堂的仪宾,报着贾珩的名字前来吊唁,正跪在灵堂前抱着灵牌的甄应嘉,抬起悲戚的面容看向那少年。

而正在甄铸夫人身后的小姑娘甄溪,则是娇躯微颤,原本因为老太君逝去而泪流满面的脸蛋儿,抿了抿唇。

显然是那封遗书的托孤,让这位小丫头意识到将来与那个名为贾珩的少年,命运纠葛在一起。

贾珩近前朝着灵堂上了一炷香,低身又在火盆中烧了一些纸,面色默然地凭吊着。

做完这些,甄轩迎了上去,相邀着贾珩向茶室而去。

茶室之中,贾珩抬眸看向甄轩,声音低沉说道:“甄世叔,还请节哀。”

甄轩不见往日潇洒自如,目中含泪,面色悲痛,轻声说道:“子钰,老太太走的时候,给你留了一封信,现在王妃手里,等会儿拿给你看。”

贾珩闻言,轻轻叹了一口气道:“老太君这又是何苦?”

而就在二人说话的工夫,只听到嬷嬷的声音从外间传来:“王妃来了。”

贾珩循声而去,只见往日娇媚如春花秋月的楚王妃甄晴,此刻换去了那身雍美华艳的朱红衣裙,换上一身雪白孝服,如云梳就的发髻上别着一根白色珠花簪子,妖艳的脸蛋儿不见任何粉黛,素颜朝天的脸蛋儿也挂着泪痕,哀绝气韵笼在眉眼,萦而不散。

嗯,这是贾珩第一次见着甄晴的素颜,一时间还有些愣怔。

无他,妖艳褪去了五分,竟浮上了五分清纯……

“珩兄弟,过来了。”甄晴看向那眉眼清隽,气质清冽的少年。

因为楚王妃甄晴的地位尊崇,虽然为甄老太君守灵,但并没有一直在灵堂里待着。

贾珩压下心头的一丝异样涟漪,点了点头,抬眸看向甄晴,目光对接之间,轻声唤道:“王妃。”

甄晴微红的眼圈,眸光盈盈如水地看向那少年,自衣袖中取出一封书信,娇俏声音似带着几许沙哑,道:“珩兄弟,老太太昨晚给伱留了信。”

贾珩点了点头,接过书信,拆阅细观,一如古井深渊的平静面容微微动了下。

书信大意仍是让他好好照顾甄溪,别的倒也没说,并没有提及要照拂甄家云云。

这个甄老太君显然也知晓,有些话说了还不如不说。

甄晴看向对面凝神思索的少年,柔声说道:“珩兄弟,溪儿妹妹她年岁还小,等到了京城,先在我府上住几天,再送到你府上去。”

贾珩点了点头,说道:“老太君这辈子为子孙也是操碎了心。”

甄晴叹了一口气,道:“老太太这辈子是不容易。”

贾珩沉吟片刻,看向甄晴道:“老太君的丧事是怎么安排的?”

“停灵七天,接受亲朋吊祭,另外请了鸡鸣寺的智云大师做着水陆法事,风水先生也挑好了吉地。”甄晴解释道。

甄家是江南的名门望族,甄老太君风光大葬,极尽哀荣自是不用去说。

贾珩又是一阵默然,也不知说什么,这时候甄家之中,人多眼杂,总不能抱着甄晴一通安慰。

而在说话的工夫,甄应嘉也从灵堂过来,凝眸看向对面的少年,唤道:“子钰。”

贾珩抬眸望去,见得甄应嘉面上的亲近之意,心头也有几分异样。

可以说,经过甄老太君的一番前后操作,甄家几乎把他当作了甄溪的未来夫婿。

他猜……抄家之后不仅是转移财货给贾家隐匿,女眷说不得也要让他看顾。

贾珩与甄应嘉道着节哀之言,说道:“方才听王妃说了一些情况,老太君年老德劭,一生堪称传奇,实是让我等晚辈高山仰止。”

虽然甄老太君是喜丧,但也不好当着人家的面,说着寿终正寝,天命有数云云。

甄应嘉眼圈微红,轻声道:“母亲她早些年进宫伺候贵人,后来养育了我们兄弟几个,也没享过几天福,临终之时,四弟又出了那样的事,母亲她是带着遗憾走的。”

贾珩默然片刻,劝慰道:“世伯不要太过伤心了,老太太心头敞亮,虽然挂念儿孙,但也知儿孙自有儿孙福的道理。”

甄应嘉:“……”

儿孙自有儿孙福?

甄应嘉定了定心神,问道:“母亲先前的遗愿就是担心着溪儿那孩子,不知子钰?”

这时,甄晴连忙柔声说道:“父亲,珩兄弟他刚刚已经应下了,溪儿等到时候和我一同返京。”

贾珩迎着甄应嘉的目光注视,点了点头。

甄应嘉目光愈发见着亲近,说道:“子钰,以后溪儿那孩子就麻烦你了。”

说来可怜,自始至终,甄铸对自家女儿根本漠不关心,或者说,在甄老太君辞世之后,甄铸已成了甄家罪人。

贾珩与甄应嘉叙着话,甄晴也在一旁坐着,看着两人说话,目中有些失神。

等溪儿过去之后,她在京里想见这混蛋,也就顺利成章了,想来王爷也乐见于她和这个混蛋……嗯,她都在胡思乱想什么。

……

……

贾珩在甄家凭吊而毕,神情默然地出了甄宅,一旁锦衣百户连忙上前回头看了一眼甄宅,只觉甄宅庄园上空阴云密布,似有雷霆悬而不落一般。

与陈潇一同上了马车,随着马车驶离甄宅。

陈潇轻声说道:“刚刚刘积贤寻你,说扬州的汪寿祺昨日派人递了拜帖,想要求见于你,不确定你什么时候有空暇。”

“让人告诉他,这几天都有空。”贾珩道。

陈潇点了点头,轻声应道。

少女显然不知何时,已经成了贾珩的机要秘书。

贾珩沉吟道:“这几天甄家办丧事,扬州盐商当会过来凭吊,到时见过一面,如果事情顺利,寻南京户部侍郎谭节,还有扬州方面的几位大臣,召开盐务会议,先让扬州盐运司的亏空填补了,充作整军兵饷。”

甄家老太君去世,不仅是扬州盐商会过来凭吊,林如海还有齐昆也会前来金陵。

扬州盐务拖延了这么多久,也该进入盐法革新的正题了。

陈潇点了点头,道:“那接下来不是还要整军?”

贾珩看向玉容清绝的少女,轻声说道:“整军是个细致的事,至少得一个月才能初见气象,待吃过饭,咱们先去兵部。”

从昨天查阅的兵丁军籍以及饷银发放情况粗略来看,兵部左侍郎蒋夙成、兵部右侍郎孟光远,两人这些年也没少捞。

只是安南侯人老成精,昨天有意不提兵部一事,分明想看他与文臣争斗。

陈潇低声说道:“江南大营糜烂经年,不仅养肥了军将,这些文官贪墨的只多不少。”

贾珩道:“我已准备再次向朝廷上疏弹劾两人,等下午时候,我会整军为名,调查车驾、武库二司馈给江南大营的军械、骡马等军需辎重数额,如有两相不符,就要弹劾二人署理部务期间,一片混乱不堪。”

整饬江南大营,对营中将校的人事调整,借机追缴贪墨空额只是整顿第一步,编练兵丁,装备军械,以及与兵部文官的争斗就是第二步,至于从濠镜购置红夷大炮,作训舟船水陆兵马,则是第三步。

在此之前,两位南京兵部侍郎的账,也需要算一算了。

先前他弹劾了两人,但京里还未递回消息,因为甄铸的兵败与两位兵部侍郎的关系不大,主要责任人是主动揽事的两江总督沈邡,天子也不想一下子处置这般多人。

陈潇秀眉之下的目光闪了闪,提醒道:“这两位兵部侍郎在江南都是为官多年,门生同年众多,不会坐以待毙,如是跟着那些不甘出营的军将搞出一些名堂,不得不防。”

搞出一些乱子,然后再让都察院的言官御史,南京的致仕官员向着京中递疏,向崇平帝施压,甚至以江南财赋重地为要挟,让崇平帝和贾珩让步。

“所以,昨天才要先说服安南侯,安南侯帮着安抚住部分军将,剩下还有一些不识时务的,即行镇压就是。”贾珩目光幽沉,低声道。

不管事先谋划的再好,整军都不可能一帆风顺,不少利益受损的人,肯定要试着搞个大新闻,希图让他偃旗息鼓。

但,他的天子剑,不是摆设!

陈潇想了想,目中现出担忧,提醒说道:“扬州盐商,两江总督、江南大营、兵部,这几方会不会纠葛在一起?”

贾珩默然片刻,说道:“我之前想过,但几方势力现在是一盘散沙,缺乏合作根基,沈邡已吓破了胆,不敢再轻举妄动,江南大营的安南侯颇识时务,他们如是在之前联合起来,可能真的,但是现在晚了。”

如是先前在他未取得海门大捷之前,几方同心协力,想要将他从江南退回去,他还真可能无功而返,但现在已失了合作的可能。

沈邡这次革职留用,被狠狠地敲打,还敢搞鬼,那就是自寻死路。

陈潇轻声道:“让探事暗中盯着一些,或许会好许多。”

贾珩点了点头,轻声道:“昨晚与安南侯谈的条件,安南侯势必与那些昔日部将聚议,肯定不会那般顺利,我自认已仁至义尽,但不排除一些军将不知好歹,做着蠢事,我最近让锦衣府密切监视江南大营五卫的指挥使、指挥同知等部将。”

“潇潇思虑愈发周全了。”贾珩看向少女,轻轻拉过陈潇的素手,低声道:“真是贤内助。”

陈潇玉容微恼,挣脱着贾珩的手,道:“什么贤内助,你又胡说。”

贾珩也没有再握着少女的手,低声道:“今天早上我已让刘积贤递信给江北大营,江南大营的兵马,在明后两天,应该能调动过来了,他们纵然要闹腾,也翻不起风浪。”

而在这时,却觉得座下马车微微一停。

贾珩面色微顿,挑开车帘,目光穿过朦胧烟雨,向着远处而望。

见到路边一个亭亭玉立的红裙少女撑着雨伞,翘首而望,油纸伞下是一张红润如霞的俏丽玉颜上,眉眼见着欣喜,倒颇有几分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的意境。

南菱看到贾珩的车队,眼前一亮,快步跑将过去,也不怕锦衣府卫,伸手招呼道:“永宁伯。”

然而,却被锦衣府卫拦住去路。

贾珩挑开车帘,凝眸看向那少女,对外面骑马扈从的李述说道:“让她过来,看看有什么事儿。”

少顷,南菱被引着来到近前,手中拿过一封请柬,柔声道:“永宁伯,夫人想请你吃午饭,这是请柬。”

贾珩面色微怔,伸手接过请柬,在南菱凝睇含情的目光注视下,垂眸看向手中的请柬,凝神阅着文字。

贾珩默然了下,看向一旁的陈潇,清声道:“叶暖说有江南大营的一桩紧要事相告,在丽景酒楼设了宴,邀请我过去。”

在扬州时候,叶暖就邀请着贾珩赴宴,但被贾珩婉拒,现在到了金陵又邀着。

贾珩沉吟片刻,吩咐着护卫的李述,道:“前往丽景酒楼。”

想了想,又看向在湿滑青石板路上走着的南菱,道:“让她上车坐着。”

南菱闻言,上了马车,看向坐在车厢的蟒服少年,只觉小鹿如撞,脸颊红扑扑的。

贾珩面色淡淡地看向少女,问道:“你家夫人怎么知道我在甄家?”

“我猜的。”南菱轻声说着,忽而意识到什么,连忙道:“今个儿甄家老太君的事儿,整个金陵城都知晓了。”

其实,她先去了宁国府问了情况,然后又走到这边儿。

贾珩瞥了一眼少女已经湿了的绣花鞋,面色淡淡,也没有再说其他。

陈潇看向那眉眼盈盈,都是少年的南菱,心头轻轻叹了一口气。

随着车轮辚辚转动,马车拨开朦胧雨雾,向着丽景酒楼驶去。

丽景酒楼的包厢之中,安南侯之女叶暖一袭红裙,端坐在靠窗的位置,挽起的云髻之下,如桃蕊的玉容看向外间鳞次栉比的楼宇屋舍,街上青石板路湿滑泥泞,行人稀少。

而不远处正坐着一袭靛蓝长裙,气质幽清的妙龄女子,正是顾若清。

叶暖轻声感慨说道:“甄家老太君这一去,甄家风雨飘摇了。”

甄家先前全靠着与天家的情分维持着,甄老太君一走,人走茶凉,明眼人都能看出,势必要被宫里清算。

顾若清低声道:“甄家与天家交情匪浅,这些年也没少享着富贵,这般一说,倒也值得了。”

叶暖点了点头,说道:“君子之泽,五世而斩,甄家子孙于国并无大功,享受这么久的富贵,也该知足了。”

相比她叶家这样的武勋之家,甄家的富贵来的未免容易了一些,等宫里收回圣眷,顷刻打回原形。

顾若清轻声说道:“纵是富贵不存,有两位王妃照拂,还有东山再起之日,再说还有……贾家那位。”

说到最后,目光闪了闪。

叶暖轻轻抿了抿粉唇,目光幽幽道:“贾家现在的确是蒸蒸日上,那位永宁伯不吃败仗前,没有人知道他能走到哪一步。”

父亲对贾家加大投注,也就毫不意外,除非永宁伯吃了大败仗,不过真到那时也牵连不到在金陵的叶家。

就在两人议论之时,一个丫鬟进了包厢,说道:“夫人,永宁伯来了。”

叶暖道:“若清,随我去迎迎。”

顾若清点了点头,起身相迎。

说话间,就见着贾珩与陈潇上了二楼。

叶暖看向那少年,艳若桃李的脸蛋儿上洋溢着甜美的笑意,说道:“永宁伯,你可算是来了。”

贾珩点了点头,道:“让叶夫人久等了。”

请柬上除却邀了前往丽景酒楼用饭,还提到了江南大营军将的一些异动,否则,他真的没有兴趣与这叶家的未亡人有太多接触。

叶暖伸手相邀,说道:“里厢说。”

贾珩点了点头,看了一眼顾若清,入得包厢,双方分宾主落座。

叶暖妍美玉容之上笑意盈盈,声音珠圆玉润,轻声道:“永宁伯昨日与父亲吃过一场饭,听说相谈甚欢?”

“叶侯为当世俊杰,国之栋梁,对江南大营这些年武备松弛,军纪散漫等不乱象也颇为痛心,但碍于情牵耳热,行事多有顾忌,倒也能够理解。”贾珩端起茶盅,轻轻抿了一口道。

叶暖轻轻叹了一口气,道:“难得永宁伯这般体谅父亲,父亲他年纪大了,心肠也软了许多,昨晚回去给那些老部下一说,不想不少人都勃然大怒,认为永宁伯逼人太甚。”

昨晚,安南侯回府之后,与等候多时的豹韬卫都指挥使赵戬等人一说,几位老将都是愤愤不平。

贾珩放下茶盅,看了一眼顾若清,问道:“叶夫人且慢,这位顾姑娘……”

顾若清:“……”

她在这边儿碍事了是吧?

叶暖忍俊不禁,恍若百花盛开,笑道:“若清不是外人,她不会泄露机密。”

贾珩打量着顾若清,低声道:“既然叶夫人这般说,那就是了。”

叶暖道:“几人不是太同意,说他们给朝廷出生入死了一辈子,这就从军营扫地出门,实在让人心寒。”

贾珩轻笑一声,却没有说话。

叶暖心头却一凛,看向那容貌年轻至极的少年,心头油然生出一股惊惧。

这就是军机大臣?不怒自威。

贾珩默然片刻,目光咄咄地看向叶暖,问道:“叶夫人,这些人具体都是何人,可否把名字写出来。”

叶暖闻言,面色微顿,自失一笑说道:“永宁伯,这个我可不好说,都是一些叔叔伯伯,还望永宁伯能够见谅。”

贾珩点了点头道:“可以理解。”

安南侯叶真让叶暖过来通风报信,这是想借他的手打压一下旧部,还是别的意图?

而就在贾珩思忖之时,顾若清也将一双清澈的眸子投向那少年,清冷眸光闪了闪烁,似在思忖着什么。

叶暖笑了笑,柔声道:“好了,不说这些了,永宁伯,咱们先用着午饭吧。”

贾珩点了点头,也不再说其他。

……

……

就在贾珩赴着叶暖的宴会之时,南京兵部部衙,后堂,一间空间轩敞、布置典雅的书房中,兵部左侍郎蒋夙成端坐在小几旁的太师椅上,眉头紧皱,面上见着凝重。

一旁的兵部右侍郎孟光远,脸上的愁闷神色也少不了哪里去。

而下首两侧梨花木椅子上,坐着兵部四司之车驾清吏司、武库清吏司的郎中、员外郎,主事等兵部属官。

众兵部吏员聚在后堂自是商议,永宁伯接管江南大营以后对兵部的影响。

江南大营整军牵涉到方方面面,从武选、车驾再到武库,与江南大营的动向千丝万缕,而以往凡是涉及营务,兵部上传下达,车驾、武库两司的官员更是油水丰厚的职位,但如今督军之人是掌着天子剑的永宁伯。

许多事情不能做不说,还要担心被清算旧账。

孟光远道:“老蒋,现在沈大人革职留用,那位领着镇海军打了胜仗,朝廷会不会追究先前镇海军整编的事儿?”

蒋夙成轻声道:“你多虑了,先前镇海军一事,皆是沈节夫一人力主,不关你我之事,圣上先前仅下旨降罪两江总督府,就合此意!你我也没有错漏让那永宁伯抓住,他纵然想进谗言,也查无实据。”

孟光远沉吟道:“那位接管了江南大营,听说已打算将江北的那一套挪过来,清查空额,裁汰老弱,这些还好,如是清查历年军需、军械补给……真要认真起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江南大营六万兵马,兵额被军将侵占,但军需、军械每年的补给、更换可都是按着六万人的数额来供应、稽销,这些银子都是落在了兵部一干文官的腰包。

比如军械、车驾、旌旗、金鼓等都是南京兵部筹办,甚至江南大营吃的空额,也被兵部先预先截留一部分,这才对江南大营的乱象睁一眼、闭一眼。

更不用说,军将升迁、补缺,更要给兵部的老爷们送银子疏通关节。

武库清吏司郎中周擎,眉头紧锁,忧心忡忡道:“孟大人所言甚是,一些陈年旧账,怎么能乱翻,上上下下牵涉众多。”

蒋夙成道:“这些旧账,那位永宁伯会翻着?”

“难说。”孟光远摇了摇头,低声说道:“上次,我们和沈大人联手给他一个软钉子,说不得这次他就趁机发作了。”

蒋夙成闻言,面色阴沉下来。

这时一位面容与蒋夙成面容有着七八分相似的中年员外,开口道:“兄长,这位永宁伯眼里不是揉沙子的人,上次在淮安府,宁国府的人倒卖了一些粮食,都被他亲自鞭笞,对自家人都这般狠,对旁人还用说吗?”

其人正是蒋夙成的弟弟蒋廷瑀,过来兵部原是为承接一桩江南大营的军械买办事宜,提及淮安府一事,自是因为先前趁着大灾,向淮安府、徐州倒卖米粮,在贾珩那里吃了亏。

蒋夙成闻言,心头也涌起一股忧惧,沉吟道:“应该不会,那位永宁伯不一定会查,我们不要自己吓自己。”

孟光远目中闪过一抹厉色,道:“以我之见,这永宁伯要在江南大营大举裁汰旧将,这些人定不会坐以待毙,一旦闹将起来,或许还有转机。”

蒋夙成闻言,眼前一亮,旋即,又是皱眉说道:“如是这般,的确不好再穷追不舍,关键还是看安南侯,如是安南侯帮着安抚,就成不了什么事儿,但据小吏所言,安南侯家的叶二公子,今个一早儿乘船去了通州卫港的水师赴任去了。”

孟光远闻言,面色微变,惊讶说道:“这是与那位永宁伯商议好了?”

两位兵部侍郎不是傻子,隐隐猜出贾叶两家只怕在整军的大方向上已然达成了一致。

蒋夙成道:“安南侯不想与那永宁伯对着干,但下面的部将心思各异。”

蒋夙成身为兵部侍郎,与安南侯的一些部将关系也不错,收到了一些风声。

孟光远道:“如是这般,能不能……”

蒋夙成摆了摆手,打断了孟光远的话,道:“有些事心里想想也就是了,小心祸从口出。”

军将哗变,闹将出来,这个军自然也就整不成了,至于那小儿也只能铩羽而归。

(本章完)

第763章 贾珩:本官为军机大臣,与闻枢密,

就在金陵为整军一事风起云涌之时,浙江舟山海域,廖阔的海面上,海船如梭,密密麻麻,天穹之下,不时有着一只只海鸥振翅飞过。

此刻,一艘高大如城的海船上,多铎神情虚弱地眺望着远处的海域,目中见着几许失神,心底仍在闪回着先前大战的一幕幕场景,每次都定格到苏和泰惨死当场的面容上。

“小儿,我要将你千刀万剐!”多铎目光阴沉、怨毒,咬牙切齿说道。

“主子,喝药吧。”

就在这时,脚步在舱室的木板上“吱呀吱呀”地响起,手下侍卫邓飚端上一碗药粥,从外间而来,递将过来。

邓飚身后正是葫芦庙小沙弥魏光,抬眸看向失魂落魄的多铎,目光闪了闪,心头涌起一股火热。

现在正是王爷境遇艰难之时,如果他帮着王爷出主意,或许能获得王爷的器重和信用,也不一定。

多铎转过头来,看向邓飚,问道:“现在到哪儿了?”

邓飚道:“听严大当家说,舟船快到舟山地界,大汉水师在舟山等地还有一只舟船水师,我们在此不可久待。”

多铎叹了一口气,接过药粥粥碗,一饮而尽,过了一会儿,原本苍白凹陷的脸颊上现出阵阵红润,而萎靡的精神渐渐昂扬几分。

“主子的伤需要静养,得好一段日子才行。”邓飚接过粥碗,轻声道。

多铎叹了一口气,道:“全罗道那边儿,消息递送过去了吧?”

邓飚低声道:“递送过去了,得一段时间。”

多铎道:“全罗道李道顺的水师要过来,战船给养,我们得提前想想法子。”

“严大当家说到了前方的岛屿,几家都商量一下,看究竟是怎么个主张。”邓飚点点头,低声道。

多铎说道:“经过海门一战,不少人被俘,陈汉朝廷已经知道有这些海寇裹挟为乱,他们已经没有了退路,只能跟着我大金一条路走到黑,待明日讲明利害,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葫芦庙小沙弥魏光,忽而开口道:“王爷,就算如此,也要防备这些人拿我们前去邀功。”

多铎闻言,抬眸看向那小沙弥,脸上见着异色,问道:“你之所言,倒也不无道理,现在我们手上没什么兵马。”

念及此处,心头又是蒙上一层阴霾,这就是他不好回去之故,损失三百精兵,他有何颜面去见皇兄还有兄长?

小沙弥魏光低声道:“王爷,奴才以为,这严大当家倒像是个讲义气的,虽说这次折损了不少弟兄,但对王爷仍是客气有加,王爷可以心怀歉意而大加招揽,有了这支人马在手,在向四海帮和怒蛟帮谈判,此为扶弱制强之计。”

多铎闻言,颔首道:“你所言不错,不过对其他几家也要开出丰厚条件,如是后金大败陈汉,三人可封异姓亲王。”

再过不久,朝鲜全罗道的水师来援,还有卷土重来之机,但水师到来之前,还是要借助怒蛟帮和四海帮之力,提前筹运大军所需给养等物。

魏光沉吟片刻,劝说道:“王爷,闽粤之地,还有好几家势力在海上盘旋,王爷也可慢慢招揽,待招揽之后,再兵发江南不迟。”

王爷现在因为苏和泰还有身上的伤势,心头愤怒交加,难免再是莽撞行事。

以他之见,想要在陈汉江南之地抢占先机,就要一鼓作气,不给朝廷反应的机会,上一次就有些鲁莽了。

多铎目光幽闪,低声说道:“本王这次一定要准备充分,再与贾珩小儿一决雌雄!”

多铎在此雄(雌)心万丈,外间传来熟悉的声音,“王爷在里面吗?”

多铎闻言,给邓飚使了个眼色,少顷,一个身形魁梧,面容粗豪的老者,挑帘进入船舱,饱经风霜的面庞上见着凝重之色。

“严大当家。”多铎起身相迎道。

严青紫红色脸膛上见着复杂之色,说道:“王爷,前面就是舟山了。”

先前一战,手下兄弟折损不少,现在就只剩下千余人,手下两个兄弟恨不得宰了这两位

多铎叹了一口气,道:“严大当家,先前一战,累贵帮折损了不少兄弟,小王于心不忍。”

严青叹了一口气,摆了摆手道:“王爷现在不要说那些了,于事无补。”

女真也损伤了三百兵马,双方都伤亡惨重。

“是啊,于事无补。”多铎也陪着叹了一口气。

严青道:“王爷下一步怎么办?如是要返回辽东,老夫可以准备船只、人手护送。”

多铎面色安静片刻,掷地有声道:“先前一战,系因准备不充分,本王准备重新整军,誓报此仇!”

严青问道:“王爷如今手下缺兵少将,如何报仇?”

“严大当家,本王已经向朝鲜方面递送了消息,调集八千水师,洗刷耻辱。”多铎沉声说道。

随着时间过去,这位女真以豪迈闻名的亲王,发现一早儿起来开始掉着胡须,连声音也开始尖锐起来,为了掩饰着这一点儿,反而在声音上刻意做沙哑、粗粝之态。

严青劝说道:“王爷,这么多人千里迢迢,供应补给十分困难,一旦有了闪失,不是闹着玩的。”

“严大当家,本王需要伱的鼎力相助。”多铎浓眉之下,虎目精光四射,紧紧看向严青,道:“严当家,只要你帮我,本王已向皇上陈奏,可封严大当家为侯,如是有了功劳,愿以异姓而王。”

严青闻言,心头一跳,道:“王爷,我等全军之时,都打不过朝廷水师,现在残兵败将,又怎么与朝廷相抗?”

“严大当家,陈汉水师其实久疏战阵,不堪为战,先前我们在江口胜了镇海军,还俘虏了他们的节度使就是明证,如果不是那位永宁伯勇悍,我这次带兵太少,我军说不得还能大胜而还。”多铎解释道。

至于他领兵冲杀之时,四海帮以及怒蛟帮人心不齐,踯躅观望,这些话不用说,大家心知肚明。

严青面色思忖了下,道:“王爷说的不无道理,只是我等兄弟在海上逍遥惯了,不想受人约束。”

现在,他们金沙帮在朝廷那里已经记上一笔,以后只能流亡南洋。

多铎劝道:“严大当家,辽东原也有不少汉人,皇上对汉人一体看待,如是严大当家愿意带着诸位兄弟投来,皇上龙颜大悦,必定厚待诸位兄弟,也不会将诸位兄弟拘束在辽东听命,还是在海上为舟船水师,听调不听宣,逍遥一如往日,如无战时,还可做着贩运皮货的生意。”

严青目光闪了闪,经多铎一说,隐隐有些心动,道:“王爷,此事事关重大,王爷可否容我思量思量?”

多铎还想再劝,却听小沙弥魏光笑了笑,接过话头儿道:“严大当家如是有着疑虑,慢慢思量,只是汉人朝廷一旦整饬水师,势必要对海上的诸位兄弟举兵绞杀,严大当家除非金盆洗手,否则,想要再如以往那般纵横海上,也不大容易了。”

严青闻言,心头蒙上一层阴霾,点了点头,然后坐了一会儿,告辞离去。

待严青走后,魏光陪着笑说道:“主子,这位严大当家已经动心了,只是还有些犹豫不能投奔敌国,王爷且耐心等着就是。”

多铎看向魏光,眉头舒展了下,点了点头道:“那就再等等。”

这些汉人,就太过在意投奔敌国、异族,他女真先祖当年在陈汉开国之时,还帮着汉廷捉过前明遗嗣,后来还不是自立一国?

这些汉人,竟连豹变之计都不懂。

记得那个贾珩小儿好像也写过一本三国话本,里面有个唤作吕布的,三姓家奴。

……

……

金陵,丽景酒楼

叶暖脸上笑意微微,轻声道:“永宁伯,听父亲说,我那兄弟去了通州卫港的水师?”

贾珩放下酒盅,沉声道:“如今海疆不宁,寇虏为祸,朝廷正是大用水师之时,听叶侯说,令弟精擅水战,在通州卫港也有用武之地。”

叶暖笑了笑,说道:“永宁伯,我那小弟今晨还和我说,到了通州卫港,要好好带兵,等有了战事,也跟着永宁伯冲锋陷阵。”

至于抱怨屈才之言,自就没有和眼前少年叙说。

贾珩放下酒盅,道:“叶小将军能有此想,也是叶家之幸。”

顾若清看向那气度渊渟岳峙,举重若轻的少年,蹙了蹙眉,也不知怎么地,就是觉得烦躁。

其实,是一种从追捧如潮,到不假辞色的心理落差。

或许,应了那句话,男人理性起来比你爹都成熟。

顾若清凝眸之间,又将目光落在不远处默然侍立的自家师妹身上。

在叶暖身后侍立的南菱,更是目光一瞬不移地看向那少年。

叶暖纤纤玉手捏着茶盅,美眸看向那少年,轻笑道:“父亲年纪大了,我们几个兄妹现在文不成武不就呢,以后还要永宁伯多加照拂呢。”

叶真除却长子之外,长女、叶楷之外,其实还有不少庶出,不过在族中不受重视。

贾珩面色沉静,道:“叶家为武勋之家,富贵功名皆为马上而取,这样的富贵既能长久,也能守得住。”

如甄家那样的富贵,来的快,去的也快。

叶暖见对面少年仍是不冷不热,想了想,笑了笑道:“永宁伯想要整顿江南大营,军械兵饷之事可曾筹谋过?”

“这可是军机枢密,夫人难道要刺探军情?”贾珩看向叶暖,轻笑道。

“这可不敢。”叶暖笑了笑,艳丽玉容上笑意浮起,恍若百花盛开,看向顾若清,低声道:“若清。”

顾若清拿过一本簿册,般般入画的眉眼之下,双瞳秋水凝视着那少年,说道:“这是夫人整理而来的一份册子,对永宁伯或许有些帮助。”

贾珩点了点头,目光投落在那簿册上,并未去接,反而是看向叶暖,好奇问道:“叶夫人,这是什么意思?”

叶暖笑了笑,端起酒盅,轻轻呷了一口,道:“永宁伯看看不就知晓了。”

贾珩给一旁的陈潇示意,陈潇拿过簿册,递给贾珩。

叶暖不由多看了一眼那飞鱼服的陈潇,心道,这位锦衣小哥儿,倒是好生俊俏,而且有些男生女相,只是这面容……好像有些熟悉,莫非在哪里见过?

叶暖在陈潇小时候还是见过一两面的,只是陈潇女大十八变,尤其是陈潇流落江湖之后,记忆渐渐模糊。

贾珩面无表情地拿起簿册翻阅着,目光微动,抬眸看向对面的叶暖,道:“这是叶侯的意思?”

上面记载着这些年江南大营向兵部请拨的军械、辎重,以及兵部拨付之后,再向户部虚报的账目。

原本以为安南侯叶真坐山观虎斗,不想还出手相助。

叶暖笑靥似花,轻声说道:“父亲说,永宁伯要整军,他一把老骨头,无以为助,只能以此帮着整军了,永宁伯为锦衣都督,想来纵是自己查察,弄清这些也只是时间问题。”

“叶侯有心了。”贾珩收起簿册,递给一旁的陈潇。

贾珩而后也没有多留,下了丽景酒楼,此刻已是午后时分。

“你去镇抚司,给刘积贤送信,让他派人密切盯着豹韬卫、虎贲左右卫、还有金吾卫的几个指挥使、指挥同知,凡有串联异动,即刻拿下!”贾珩在上马车之前,对着马车另一边挑起车帘的李述吩咐道。

金陵是有镇抚司的,这是锦衣府在金陵的驻署部门,同样是一个养老部门,打算也负责刺探南省的情报。

“是,都督。”李述低声应是,待贾珩上了马车,骑上快马,向着远处而去。

刘积贤一早儿去了金陵的锦衣府镇抚司,这是陈汉在未迁都之前保留的南省锦衣府卫机构。

说话间,贾珩与陈潇上了马车,随着马车辚辚而行。

见少年拿着簿册,面现幽思,陈潇低声道:“安南侯此人能从隆治年间的政治风波中存身,而且还领兵得以镇守金陵,原就是人老成精,玲珑剔透的人物。”

“看出来了,草木之叶,向阳依阴,东风强则追东风,西风盛则逐西风,如此家族繁盛,绵延数代,葱葱郁郁,四季长青。”贾珩面色默然片刻,轻声说道。

……

……

兵部衙门,司务厅

正是过晌时分,官厅条案两侧,兵部的文吏渐渐落座在书案之后,埋首案牍,执笔或是抄抄写写,或是处理一应公文。

其实南京兵部还真没有什么公务需要处理,无非是瞎忙。

兵部侍郎蒋夙成,这会儿端坐在条案后,正在寻着一本书翻阅,忽而从廊檐外匆匆跑来一个书吏,面色见着惶急,拱手道:“大人,永宁伯来了。”

蒋夙成闻言,面色倏变,一边让人唤着孟光远,一边领着兵部司务厅的员吏,向外迎去。

不管心头再是愤恨,但贾珩毕竟是军机大臣,尤其是提调江南大营,以天子剑对两江官场有先斩后奏之权。

仪门外,只见众多飞鱼服,按着绣春刀的护卫,先一步进入兵部部衙,在前前后后站定。

旋即,一人撑着雨伞,簇拥着一身形高大,面容清隽的少年进入庭院,斜风细雨之间,四方屋檐上的雨滴汇聚而下,打落在青砖铺就的台阶以及水缸内。

一时间,万籁俱寂,只有滴答滴答的声音响起。

“下官见过永宁伯。”蒋夙成面色恭谨,拱手一礼道。

不多时,从官厅中,兵部右侍郎孟光远也整理着官袍,向着贾珩行礼拜见。

贾珩目光扫过两人,道:“两位部堂大人无需多礼。”

蒋夙成面上带着笑意,说道:未知永宁伯前来,有何见教?”

贾珩面色淡漠,沉声道:“本官是圣上钦封的兵部尚书,军机大臣,前来兵部部衙,自是督问部务,署理兵事,蒋大人为何明知故问?”

“这……”蒋夙成面色微滞,竟一时语塞。

兵部尚书,那是加衔,岂能当真?

不过看向贾珩身后大批的锦衣府卫,蒋夙成心头涌起一股不妙之感,隐隐觉得来者不善。

“两位大人,里面请吧。”贾珩面色淡漠,冷冷说着,向着前方官厅走着,几是反客为主。

进入兵部部衙的司务厅,令史以及掌固都看向那蟒服少年,而后是大批锦衣府卫在司务厅廊檐下执刀,傲然而立。

贾珩落座在小几旁的楠木椅上,眉宇之下的锐利目光凝视着蒋夙成,沉声问道:“蒋大人,本官奉皇命提调江南江北大营,现大营营丁不备,军械匮乏,兵部车驾清吏司以及武库清吏司,军械、车马都要准备俱全,以应对整军所需,兵部以上两司是什么情形?”

蒋夙成看向不远处的少年,道:“永宁伯,两司正在加紧督促工匠打造军械,上次和永宁伯提及,城中匠师不多,打造军械可能要慢上一些时日。”

贾珩沉声道:“既然蒋侍郎既说城中匠师不多,那本官就要与蒋侍郎算一笔账了。”

说着,看向一旁经历司的中年文吏,沉声道:“范经历,你来说说情况。”

“是,都督。”范经历应命一声,从书吏手中拿过簿册,诵读着其上文字:“崇平五年,江南大营军械锈蚀,不堪为用,行文兵部武库清吏司拨付长刀两万把,弓一千三百张,箭矢四万二千支,兵部方面拨付八千把,弓六百张,箭矢一万七千支,余下并未拨付,但户部方面的请调拨付兵饷的清单中,却又提到了以上兵械。

蒋夙成急声道:“这,这一派胡言!我兵部早就按数拨付,彼等军将贪墨,岂能怪罪兵部。”

贾珩乜了一眼蒋夙成,冷声道:“是与不是,核查一番就是。”

“永宁伯,你为武勋,有何权力查武库司账目?”蒋夙成闻言,急声问道。

实在没有想到贾珩会猝然发难,依稀记得上次这位少年权贵来兵部之时,在他和老孟的一番推诿过程中,悻悻而归。

现在,竟如此强势?

贾珩冷声道:“姑且不说本官是军机大臣,辅君王以治枢务,原有督问诸省枢务之责,就说本官受命天子,整饬江南大营军务,凡两江官员有妨碍军机者,本官都有先斩后奏之权,蒋大人你如此妨碍军机,欲试本官天子剑之利乎?”

蒋夙成闻言,霍然色变,因为见得那些锦衣府卫神色不善。

只是片刻之间,好汉不吃眼前亏就在蒋夙成心头闪过。

小儿如此骄横跋扈,等着,事后他必上疏弹劾,小儿以武乱文,有逆臣贼子之象!

贾珩面如冰霜,沉喝道:“武库清吏司郎中何在?”

这时,一个年岁四十左右的五品官员,战战兢兢地走将出来,正是武库清吏司郎中周擎。

“下官…下官见过贾大人。”为那少年身上的气势所慑,周擎额头渗出颗颗冷汗,硬着头皮,拱手见礼道。

贾珩沉声道:“府库历年军械支取簿册现存放何处?”

周擎心头惶惧,拱手说道:“回大人,簿册现在案牍库房。”

“来人,将案牍库房中的录事簿册尽数带走,本官要即行核对。”贾珩沉声吩咐道。

“是。”一个锦衣百户领着几个锦衣府卫,拱手称是。

这下子,兵部侍郎蒋夙成以及孟光远,两人见得此幕,彻底坐不住了,急声道:“永宁伯,案牍账簿皆为兵部机要,岂能胡乱翻阅?”

至于做假账,其实也不好做,因为江南大营原有一份存档,此外还有军器监的账簿可以对照。

“兵部机要?本官为军机大臣,与闻枢密,莫非还阅览不得?”贾珩目光逼视着两人,道:“来人,把武库清吏司、车驾清吏司的账簿全部搬走,今日锦衣府要点查清楚,江南大营历年索要军械、军需究竟去了何处!”

这些在南京兵部的两位官员,区区三品官,如果不是藏在金陵整个官僚体系中,根本就没有与他放对的资格。

但现在,两位兵部官员根本就无力对抗于他,南京兵部尚书解岳还能给他掰掰手腕。

但此公应该不会趟这趟浑水,除非也有利益相关。

此刻,蒋夙成面色阴沉如铁,实在没有想到,这位永宁伯比起第一次,竟然如此强硬。

是了,他刚刚取得一场胜利,挟大胜而来,自然跋扈更胜往昔。

蒋夙成心头一阵后悔,没有及早收拾手尾,而心头愤恨不已。

这小儿,既然不给他们这些人活路,那么就在这金陵大闹一场!

其实,这些人并非不知王子腾前事,但正是因为王子腾激起兵变从前途光明的节度使被降职,彼等反而以为更可效法。

贾珩此刻,坐在兵部尚书才能做的条案之后,说道:“江南大营这些年军纪散漫,兵丁缺额,然而兵部每年都会派人清查,竟全无所知,难道没有失察之责?”

蒋夙成脸色难看,问道:“永宁伯此言实为苛责过甚,江南大营如是欺上瞒下,我等在兵部衙门坐衙视事,如何得悉细情?”

贾珩冷声道:“事到如今,还敢巧言狡辩!兵部武选司、职方司每年都会派遣文吏检阅兵马,如有不妥,应向朝廷奏报,岂言不得悉细情,你这个兵部侍郎,署理部事,竟言一无所知,难道蒋大人是泥雕木塑吗?”

蒋夙成闻言,面色难看,一时却不能对。

其实,并非蒋夙成不擅言辞,而是气势,一个是中枢要员,官居一品,又领着大批锦衣府卫,一个仅仅是正三品,本身就自称下官,如何敢一再相辨?

能够给贾珩造成麻烦,只能是暗中使着绊子,而不是直面相抗。

孟光远这时在不远处,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心头却在思量着应对之策,心头还有疑惑,这永宁伯是怎么知道兵部武库清吏司的现状的。

贾珩道:“从即日起,本官将在兵部衙门驻节督办军务,以便江南大营整饬事宜。”

在兵部驻节办公,那么就相当于完全插手南京兵部的日常事务。

此举当初是获得过崇平帝的认可的,而且圣旨也很明确。

或者说南京兵部的职责本来就是对接江南、江北大营的日常军务,以及江南省下府卫所、金陵旧都的守备军务,并不是负责整个南国的军务。

江浙、闽粤这些都是由神京城中的兵部管辖。

因为江南省没有都司和提刑按察司,在隆治十五年之前甚至都没有藩司,由南京户部管辖民政钱粮征收,是隆治帝考虑到江南省太大,财赋尤重,这才增设了江左藩司,后又设总督,以分拆、制衡两江官场。

蒋夙成闻言,心头咯噔一下。

贾珩说完之后,看向经历司的文吏,沉声道:“将相关账簿都带回镇抚司,仔细核查。”

待贾珩带着锦衣府卫离了兵部衙门,蒋夙成与孟光远对视一眼,颓然地坐在椅子上,看向仍在衙门左右的值房中一副常住架势的锦衣府卫,只觉头大无比。

孟光远看向蒋夙成,问道:“蒋兄,我等现在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回去写奏疏,本官要严参这个永宁伯!”蒋夙成咬牙切齿道。

孟光远压低了声音,说道:“当联络都察院的科道言官,一并严参其人,鼓噪起声势来才是。”

蒋夙成目光阴沉,道:“正是此理。”

“账簿万一被他查出什么端倪。”孟光远提醒道。

蒋夙成道:“纵然有错,怎么就确定是我两人贪墨?他如是清查部务,就是要得罪整个南京六部。”

金陵六部的官员,除却兵部外,还有吏、户、礼、刑、工等其他五部,有些还曾是隆治朝的重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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