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青蛙医院(二十六)窥秘者

“滋滋……滋……滋滋……”

黑暗无光的小房间中,电流声断断续续地响着。

齐斯坐在椅子上,被拘束衣和皮带牢牢地固定,半死不活地向后仰靠。

道具栏好端端地镶在视野正下方,没有被封锁,他随时可以调用某些道具,斩断身上的束缚。

但这没有必要。

他都为了能够入局喝下一碗恶心的蝌蚪汤了,要是因为挣扎太过从梦里醒来,错失了某些关键线索,就得不偿失了。

在最初的混乱后,齐斯逐渐适应了电击的节奏,并且找到了其中的规律。

比如,每次电击后都会停顿两秒,一秒可以用来调整状态,剩下一秒则可以用来进行碎片化的思考。

再比如,每三次电击后,脑海中都会闪现一部分破碎的影象,有时是没头没尾的语句,有时是曝光严重的画面。

浅灰色的天空下黝绿的森林成团滚簇,以逼人窒息的架势拥住被藻类渲染得绿如苔痕的池塘。

层层叠叠覆盖的血疴凝垢在水中分出赭红和暗紫的层次,被稀释后散成半透明的殷红和淡粉。

池底泡得浮肿的婴儿尸体掉落片片苍白的皮肉,溶于水后飘荡开牙黄色的油脂,淤积在藻叶上,开出油绿色的溃疡。

“程平,你疯了!你不要命啦?”

急切的声音。

“醒醒,我问你,二加二等于几?……错了,应该等于五。”

冷漠的声音。

“节哀,人死不能复生,徐晴活着也不会希望你这么消沉下去的。”

担忧的声音。

齐斯将所有信息分门别类,利用电击的间隙排列组合,尽量冷静地从事分析。

第一,从脑海中影像的称呼可以判断,他扮演的程安拥有院长程平的部分记忆,关系恐怕不仅仅是普通的同事亦或者熟人。

齐斯了解过,心理学中存在一种错误信息效应,人脑会下意识地将接受到的信息和自己的记忆融合,从而形成完全错误的记忆。

人们虽然会不自觉地将目击或听闻的别人的记忆按到自己身上,但绝对不会记错自己的名字和身份——后者已经属于精神疾病的范畴了。

当然,从现有情况看,程安有精神疾病是真的,不然也不会频频陷入幻觉,并在此时此刻被绑在这儿,接受电击治疗。

第二,从影像的内容可以推测,程平在徐晴死后受了刺激,大概率干了一些出格的事儿。

这类事绝对不是程安之前说的,那些“杀死女婴”“谋杀产妇”之类的小打小闹,而是能够动摇很多人利益的更疯狂的存在。

他似乎也因此遇到了一些麻烦,电击治疗这种治疗精神疾病的手段,不排除是针对他来的。

“这是自己承受了痛苦,所以出于责任分担效应让我也经历一遭,好和他感同身受吗?”

齐斯望着眼前的虚空,自感好笑地扯了扯唇角。

他一向是个适应能力很强的人,多饿几顿就能适应两日一餐的进食频率,多死几次就能面不改色地往自己身上动刀子,这会儿,他已然习惯于利用电击的间隔进行断断续续的思考。

“我是和孙德宽前后脚跑出办公室的,我可以确定我没有和诡异产生直接接触。”

“进入办公室不可能是死亡条件,不然关键线索注定无法传递出去,这个副本的TE线将无法打通——哪怕对这个世界控制力不强,诡异游戏也不会安排无解的题目。”

“不排除‘后一个离开办公室’作为死亡条件的可能性,但概率不大,因为离开的先后顺序很多时候要考验运气,没有任何线索提示的情况下,以此决定生死明显是不公平的。”

“我和孙德宽的区别在于,我接触了桌上的那些文件,以及……我的身份是和院长接触较多的程安。”

“嗯,二流游戏里常见的完成前置条件、开启新剧情的套路。”

齐斯在心里开着玩笑,同时有意识地将思维分成两半,一半用于思考和分析,一半用于接收电击中产生的影像片段。

细碎的画面和词句如同拼图般在眼前穿插又重组,齐斯一会儿是第一人称视角的亲历者,一会儿又飘飞到上空,以上帝视角俯瞰。

记忆的幻影搭建的图景中,挤满青蛙和腐尸的池塘边,一个面容模糊的男人从森林间走出。

他一身白大褂,背着一具女人的尸体,怀抱着一个通体青紫的死婴,不顾脏污和腐臭,踏入锈绿色的池塘。

满池塘的青蛙像是见到了仇人,聒噪地鸣叫起来,一只接一只地跳到男人的胳膊上、肩膀上和头顶上,生出尖利的指甲抠挖他的皮肤,死命地撕咬他的耳垂和脖颈。

青蛙们咬下了一块又一块的肉,他在几秒间变成了一个血人,步伐却很稳当,一步步走向池塘中央。

背上的女人淅淅沥沥地淌着粘稠的鲜血,和他的伤处留下的新鲜血液融为一股,在水面上拖拽出一条艳红的挑染,像是眯缝着睁开的眼。

男人一边走,一边念念有词,身上的青蛙忽然停止了动弹,像是死去的蝉蜕般,沙土似的脱落,“扑通扑通”地砸入池水。

满池的腐水剧烈地涌动起来,或蓝或绿或红的怨灵在水面下来回飞窜,却无法接近男人分毫。

一座白色的石台在池中心拔地而起,正停在男人身前。

男人将背上的女尸和怀里的婴尸并排放到石台上,反手用指甲划破手腕的血管,就着汩汩的鲜血在石台上涂抹符号。

随着符号的画成,女尸直挺挺地坐了起来,身旁的死婴也扯着嗓子发出冲天的哭嚎。

两具尸体被赋予活人的特征,身上的死气却没有衰减分毫,平白给人一种恐怖的感觉。

男人却毫不畏惧,反而凑近过去,柔情款款地呢喃:“阿晴、小宇,等我完成最终的仪式,一定能让你们真正地复活的……”

“仪式”么?

齐斯捕捉到关键词,心念微动,视线上移。

横陈着尸体的石台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尊抱着婴孩的圣母像,阴影笼罩着半个池塘。

洁白的大理石身躯纤尘不染,从头发、睫毛到衣褶的细节都历历可见,裙裾上绣着星空、海洋生物和植被的花纹,好像一个活生生的人在瞬目间被石灰封死。

祂安静而放松地端坐着,柔美的脸上目光下垂,悲悯而又慈祥地注视怀中的婴儿,仿佛对周围的死亡和血腥毫无感知,又好像透过婴儿冷漠地俯瞰芸芸众生。

分明是一副神圣的场景,在血泊和尸体的环簇下却是说不出的诡异。

齐斯额角的青筋忽然跳动了一下,像是潜藏在基因里的某种本能发出的预警。

心脏好像被一张磨砂纸紧贴着包裹,从里到外泛起阵阵的痒意。

几条非叙述性信息在脑海中闪现,他恍然知晓,仪式对应的神明已经死去,留下的残余是彻头彻尾的诡异,不知将有什么样的满怀恶意的存在从残躯中爬出……

【身份牌隐藏效果“窥秘者”已触发,此副本中无法再次发动】

【备注:策划灾难的主祭游走于诸神的宴席,次次密谋和神谕背后总有他的身影,他也因此知晓属于诸神的秘密。】

思维折断,视线右上角的血色卡牌闪烁着妖异的红光,眼前有一瞬间折射觥筹交错的灵感幻象。

齐斯由此明白,【猩红主祭】牌的隐藏效果是获知部分神明层面的知识,触发条件为注视神明衍生物……

神明之类的玩意儿阴魂不散,到底不是个好兆头。

已知诡异游戏和神的关系千丝万缕,接触越多,便意味着越接近游戏的核心,越容易引起高位存在的注意。

不过对于觊觎神位的齐斯来说,关于神明的知识正是他所需要的东西。

信息在任何时候都十足珍贵,尤其是传播不广的所谓“秘密”……

“嘘——”

卡面上,红衣的主祭缓缓将食指竖到唇角,猩红的眼中绽放血海尸山。

“滋滋……”

又一次电击,齐斯的心神从拼凑而成的幻影中坠地。

这次电击后,记忆里又一次闪现出影像的碎片。

内容和之前出现过的那些重复,不知是不是能给出的信息量已经被榨取干净。

齐斯复盘完方才看到的一切,不由轻啧一声:“为了复活妻子和儿子,不惜冒险举行仪式,又是这种俗套而愚蠢的剧情啊……”

他恍然想起了《双喜镇》中,那个葫芦娃救爷爷、最后全折在镇子里的老套路,一样的难以理解,一样的……一言难尽。

价值会在传递的过程中发生损耗,舍己为人本就是不经济的买卖,哪怕对方是熟人和爱人。

更何况,背后还有巨大的风险和代价……

齐斯估计自己这辈子都无法感同身受。

信息收集得差不多了,他控制着咒诅灵摆从袖口飞出,从领口开始,向下划割身上的拘束衣。

本以为很容易就能裁破束缚,不曾想摆锤只移动了两厘米便软软地陷进布里,被卸去了所有力道,甚至难以通过意念召回。

齐斯眼皮微跳,隐隐生出一种事情麻烦了的不妙感。

他吃力地控制着灵摆再度飞起,调转方向,去割捆绑四肢的皮带。

目测柔软的皮带质地坚硬,同样无法被摆锤损坏一分一毫。

房间中没有门也没有窗,眼前除了一张陈列着女尸的铁床,什么都没有。

齐斯被严丝合缝地绑在椅子上,预想中能够轻易帮助他改变窘境的道具无法起到解救的作用。

没有钥匙,没有提示,只有无边的黑暗,血腥气,和接二连三的电击……

面前,女尸身上的血越涌越多,血泊的边缘离齐斯的脚尖只有半个巴掌远了,很快就会触到他的脚底,顺着脚面、脚踝攀援而上……

沾上鲜血绝对不是什么好事,大部分任务都存在一个时间限制,无论是显性还是隐性。

地上的血泊,无疑是一个隐性的时间限制。

情况比想象得要糟糕很多。

齐斯吸入一口冷气,双目眯成狭长一线。

……

绿青蛙医院,院长办公室。

紫色的办公桌中央放着一个小巧的白色大理石雕像,抱着尸体的圣母慈爱地垂下眼眸。

两旁则堆放着整整齐齐摞得老高的文件,大部分字迹都模糊不清,只有少数可以辨认。

林辰和女老师站在桌前,仔细阅读桌上的三封信件。

【尊敬的(数据删除)阁下:】

【……所有住进404号病房的病人……在入住之后性格都发生了一定程度的改变。】

【本该严格遵守规则的程安医生竟然发疯似的在后半夜冲出房门,晕倒在走廊中……】

【其他三名底细干净的患者则在清醒状态下主动走出病房,我确定他们并非患上了梦游症……】

【……】

【阁下,我想您一定知道什么……】

【(数据删除)】

……

【尊敬的(数据删除)阁下:】

【感谢您告知我那件事……我一定会在最终时限之前将一切处理妥当的。】

【……我这两天一直在冷静而克制地观察他们……希望他们能够如您预言的那样,在五天内帮助我们完成最后一步……】

【不过,他们还是带给了我一些惊喜。昨晚在绿青蛙医院那边,他们竟然能想出用女鬼对付那些该死的青蛙的妙计!……】

【……】

【(数据删除)】

……

【尊敬的(数据删除)阁下:】

【……我将程安和一名病人引到了那个虚假的办公室,成功将他们分开,相信没有了程安的搞鬼,他们再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怎么处理程安是个麻烦的问题,太严密精确的计算果然不利于变通,之前多死的那三个人已经吃掉了大部分容错率,再死一个……那真是太糟糕了!】

【先留着他吧,他逃不出去的……】

【……】

【(数据删除)】

林辰看着信件,后背冷汗涔涔,只觉得好像有一双阴鸷的眼睛在暗处窥探他的一举一动,将他的所作所为尽收眼底。

那人知道玩家的存在,知道玩家们的行为,甚至想利用玩家们达成某个目的……

更重要的是,信件中说,齐斯扮演的“程安”被困住了,无法逃脱。

齐斯知道自己进的是假的办公室吗?他现在处于什么状态,为什么连意识连接都断了?

不,冷静,信件中那人明显投鼠忌器,不打算立刻杀死他,他……一定会有办法脱困的吧?

林辰安慰着自己,更多的不利信息却在眼前划过。

“数据删除”背后的信息是什么?收信人是谁?写信人为何能清楚地知道那么多信息?

细思极恐。

女老师忽然走向办公桌侧旁的那面墙,抬手拍击了三下。

清脆的“啪啪”声响起,昭示墙壁后存在一个暗藏的空间。

女老师抬腿一脚踹在墙上,一个大小只容一人通过的暗门悄然打开。

血腥气和腐臭味扑面而来,林辰远远看了一眼,看到里面横陈着密密麻麻的死尸。

最靠近边缘的两具尸体,顶着他所熟悉的脸。

第一天死的女玩家白晓薇和……死于第二天的禹琨!(本章完)

第227章 青蛙医院(二十七)借刀杀人

黑暗的空间中,齐斯将登山包从道具栏中调出。

取用放在道具栏中的东西并不需要用手直接发生接触,只需要用意念传达指令,就可以让道具出现在与玩家自身距离小于一厘米的位置。

也就是说,只要玩家想,甚至可以在自己头顶召唤一个道具,砸自己一脸。

登山包在齐斯右侧干净的地面上钩勒出形状,紧紧贴着椅子腿,和步步紧逼的血泊近在咫尺。

齐斯控制着咒诅灵摆划开背包的拉链,露出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毛巾、纸笔、糖罐等物事。

透明的糖罐中挤满新捞的蝌蚪,一只紧贴着另一只,几乎占满所有空隙,头和尾巴还在微微抽搐。

糖罐旁还有一个在一鼓一鼓地颤动的布包,里面是被齐斯用毛巾遮住眼睛的青蛙。

“程医生……我不想死……救救我好不好?”

哀怨的倾诉在耳边若即若离地响起,眼前的铁床上,女人的尸体坐了起来,头以一个扭曲的角度朝向齐斯,大睁着的眼中是一片空洞。

疱疹般的血污像衣物般爬遍她的全身,被触及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烂,腐臭味混杂在血腥气中刺激鼻腔,属于原身程安的恐惧被不讲道理地填入心底。

齐斯无法移开视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女人在几秒间腐烂得看不出人形,浓黄色和油绿色的腐水在血泊上飘起一层烟雾状的油脂。

心脏好像被一只手攥紧,每个细胞都僵硬地定住了,连呼吸都变成了一种负担。

各种细碎的画面在脑海中炸开,像春天的柳絮般飘来飞去,被高高扬起又纷飞着沉淀。眼前被涂抹上一层薄薄的血色,并和曝光的白色交替着闪烁,以可感的速度一度度变深。

久违的晕血症再度上涌,意识在清醒和昏沉间挣扎。

齐斯意识到,困住一个人的最佳方案就是让他失去意识。

要是再晕过去一次,他不知什么时候才能醒来,还会不会醒来……

没有纠结和犹豫的时间了,一条早就想到的破局方案尽管风险重重,却不得不亲身实践。

咒诅灵摆迅速击碎盛装蝌蚪的糖罐,顺势掀开青蛙头上的毛巾。

黑压压的蝌蚪像一头乌发般倏地散落在毛巾上,在绒毛间摔成星星点点的斑块,被吸收干净水分后痛苦地在原处蠕动。

蓝色的青蛙气鼓鼓地蹲坐在蝌蚪中间,黄澄澄的眼睛注视着齐斯,苍白的肚腹一收一缩,随时准备出声。

血泊粘稠而缓慢地在地面上爬行,已经绕到背包周围,向加厚的布料里渗透。

齐斯用咒诅灵摆缠住一撮蝌蚪,送到自己唇边,尽数倾倒入口。

他本想含在嘴里,那些蝌蚪却不由分说地顺着涎水流进食道,在胃里动弹了几秒后归于沉寂。

“呱呱呱!”

蓝青蛙目击齐斯吞吃蝌蚪的全过程,立刻发出一阵高昂的蛙鸣。

紧接着,成片的蛙声从远方响起,最初几秒还因为渺远而显得不太真切,很快就如闷雷般滚动到了近处,喧嚣地炸响,如擂鼓,如合唱。

热烈的响动冲散了诡异的气氛,凭空给人一种庆祝节日的喜庆热闹的感觉。

属于池塘的泥腥气和水汽侵染阴寒的黑暗,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竟短暂地盖过原有的血腥气。

绿色的青蛙在房间的各个角落凭空出现,红色的眼睛在幽暗中闪烁着猩红的光泽。

“呱呱呱……呱呱……”

阵阵蛙鸣中,数不清的青蛙蹦蹦跳跳地向齐斯围来,带来大地震颤的通感。

触须般的血丝已经贴上齐斯的鞋跟,丝丝凉意隔着塑胶材质搔动脚底,好像在寻找钻入的位置。

无奈青蛙的动作更快,它们不要命似的踏着血泊,一蹦一跳地逼近。

鲜血如有生命般卷住最前头的几只青蛙,被接触到的青蛙在一个呼吸间腐烂,很快就化作一坨焦黑色的蛙骨,散落在血泊中,分解成碎屑。

后面的青蛙好像看不见前辈的惨状,接二连三地紧紧地跟上,速度没有分毫地减缓,不怕死似的前仆后继。

溅射在蛙身上的鲜血灼烧出硫酸腐蚀般的黑斑,越来越多的青蛙的尸骨铺在地上,竟然短暂地阻断了血泊的蔓延。

铁床的尸体身上涌出源源不断的血流,却逐渐跟不上青蛙出现的速度,呈现被吸收得干涸的架势。

血液的触须颤颤巍巍地向两旁绕道,企图从别的方位触碰被绑在椅子上的齐斯,无奈所有通向齐斯的路径都被青蛙堵死。

终于有第一批青蛙越过血泊的封锁,跳到了齐斯身上。

它们愤怒地高叫着,如同第一天对待卢子陌那样,死命地去撕咬齐斯的皮肉和衣服。

齐斯全身大部分地方都被拘束衣覆盖,罕有的几处裸露的皮肤每隔两秒都会流过细小的电流。

对于人体来说并不致命的电击对于青蛙来说却是灭顶之灾,大量的青蛙未来得及在齐斯身上造成伤口,便被电得焦糊。

青蛙体表的黏液刮蹭着齐斯的身体,带来滑腻恶心的触感。

烤糊了的肉片的焦臭味在鼻端萦绕,和泥腥气、血腥气、腐臭味、水汽混合成一种厚重的、令人恶心欲呕的气味。

齐斯努力放空大脑,不去关注身上令洁癖者抓狂的恶心之物,可在此情此景下,所有从思维殿堂底部上泛的都是更为糟糕的回忆。

那是一种被强行按压成小小的一团,怼进更加狭小的空洞中,被严丝合缝地包裹的窒息感,死亡就在眼前,触手却不可及,只能继续在生存的深渊中挣扎……

还活着的青蛙如浪潮一样淹没齐斯,兢兢业业地撕咬他身上的拘束衣。

咬破拘束衣的青蛙甫一接触到人类的皮肤,就被电流持续不断地钻过经络,成了被电焦的蛙尸中的一员。

剩下的青蛙依旧在专心致志地撕咬齐斯身上的束缚,被电死只是时间的问题。

作为两栖动物的青蛙智商并不太高,并且由于是诡异的一部分,只会遵循固有机制重复既定的流程。

很快,齐斯身上的拘束衣和皮带锁扣便被除尽,青蛙们却还在重复跳到齐斯身上,触到皮肤,被电死的过程。

齐斯心念一动,栖息在手腕上的咒诅灵摆又一次飞出,这次却是挑起毛巾,盖住蓝青蛙的眼睛。

如同关闭了某个开关,原本排山倒海的绿青蛙群停止了前进,已经跳到齐斯身上的百来只青蛙也都像是被施展了定身术般,停止了动作。

一秒后,所有青蛙都调转方向,偃旗息鼓地往四周跳开,没入来时方向的阴影中。

咒诅灵摆回到齐斯的手腕上,青年从椅子上站起身,抖落满身的焦黑青蛙。

面前的铁床还在不停地往下流淌鲜血,不过经过青蛙们的捣乱,鲜血的流速慢了许多,像是害怕受到损耗似的,试探着伸张触须,缓缓蔓延。

齐斯将背包收回道具栏,背向地上无精打采的血泊,往远离铁床的方向走。

原本光滑的墙壁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门洞,和墙壁维持着一色的灰黑,不仔细看还真无法发现。

齐斯握着命运怀表,一步步走过去,踏入门中。

……

404号病房,孙德宽用小刀将卢子陌身上的纸锁链尽数割断。

卢子陌重获自由,冲孙德宽感激地笑笑:“谢谢孙哥,等出副本后,我做牛做马也要报答你。”

这不过是场面话,没多少人会真信。

孙德宽打了个哈哈:“小卢啊,我就是混个日子,不求什么多的,你别像对你姐那样对我就行……”

“不敢不敢,孙哥你知道我那么多信息,要是我对你做了什么,你离开副本后完全可以去论坛里挂我。”

卢子陌从病床上下来,舒展四肢,活动筋骨,发出“咔咔”的脆响。

他看了眼门口的方向,话锋一转:“孙哥,等会儿六点刷新后,我们必须立刻赶去手术区,越快越好。”

“啊?为什么啊?”

“程安可能没死。”卢子陌淡淡道,“以他的智慧和多疑程度,和你分散后,一定会怀疑你被我策反的可能性。他大概率不会再回到病房。”

“你也说过,他比你多知道一些线索,那些线索很有可能是TE通关的关键。无论他选择利用副本机制对付我们,还是丢下我们自己TE通关,都会让我们陷入被动。”

“稳妥起见,我们必须尽快将他狙杀在刷新点中。”

孙德宽早已接受了卢子陌的“程安有害论”,比起拿自己的安危冒险,明显还是杀死别人的选择比较好做。

他点点头,又挠了挠头,问:“那么多手术室,我们要怎么知道程安在哪儿啊?……不对,你怎么知道他在手术区啊?”

“找护士问的。”卢子陌侧过头看孙德宽,那一向湿漉漉的眼睛中竟然也流露出了一丝看傻子的意味,“昨天白天你们都出门探索去了,我当然不会傻乎乎地留在病房里。”

孙德宽想起一天前,卢子陌一副被失败率吓破了胆、半死不活的样子,哭哭唧唧的,被黄小菲安慰了半天才冷静下来。

正因为他表现出绝对的弱态,玩家们才出于人道主义,没有拖着他一起到外头冒险。

现在看来,前几天他所有不经事的表现都是装出来的,目的不仅是迷惑黄小菲,更有暗中调查程安的成分在。

‘他把黄小菲和程安都安排得明明白白了,还会漏了我吗?’

孙德宽冷不丁地冒出这么个想法,后背生出阵阵恶寒。

……

刺骨的寒意在迈过门后迅速散去,柔和的亮光在眼前泼洒而下,扩散至整个世界。

齐斯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小房间中,一张紫色的办公桌摆放在正中央,上面放着一尊《哀悼基督》的仿制雕像。

桌子上的文件整齐地堆放着,和之前去到的那个办公室的凌乱场景截然不同,无疑更符合常理中的院长办公室的风格。

“这是到真正的院长办公室了么?”

齐斯笑了一下,走向办公桌。

摆在最中间的是一本皱巴巴的笔记本,大部分纸页都被黏液粘在了一起,只能从中间翻开。

所有能够辨认的字迹拼凑出短短的两段话:

【我需要尸体,需要那些在生育中死去的女尸,将一千具尸体献祭给(数据删除),祂就会降临于世……】

【(数据删除)阁下告诉我,只需要让她们吃下蝌蚪,她们就会受到青蛙的诅咒,在手术台上大出血而死……】

【我将轮回的时间设为一天,这样无论我定下多么奇怪的规则,引发他们多大的怀疑,也不会造成太大的影响……】

关键的拼图填补了推理的空白,明确解答了三处疑问。

齐斯笑着叹息:“看来,停尸间那些编号为S打头的女尸就是仪式的材料了。竟然只需要一千具尸体,如果我没估算错误的话,应该已经凑齐了。”

“蝌蚪引发诅咒一事在院长的掌控之中。有的病人不知道分发蝌蚪汤的事儿,有的护士也不知道蝌蚪被当做药物发给病人,只是因为在短短一天的时间里,消息没来得及广泛传播罢了。”

【您已补全线索“院长的秘密”】

银白色的文字刷新出来。

齐斯仰起脸,似笑非笑地对虚空中的存在说:“以及,程安同志,王莹死在手术台上和你没关系,是院长为了一己私欲暗中搞鬼,害她被青蛙诅咒——”

他忽然压低了声,笑得戏谑:“这个结果,你满意了吗?”

灵感捕捉到“咔嚓”一声,好像有什么壁障被打碎。

与此同时,齐斯听到冷冰冰的电子音在耳畔响起。

【您知道了病人的死亡并非由于您的过错,终于解开了心结,治愈了身上的“晕血症”】

【当前任务“治好身上的病”已完成】

“原来这么唯心的么?”齐斯摇了摇头,脸上没有了却要事的喜色。

他看了眼命运怀表,已经五点半了。

再有半个小时,这个世界就会经历一次刷新,他将像进入副本第一天那样,在废弃手术室醒来。

“卢子陌是知道我的刷新点的,嗯,有点麻烦。”

齐斯的目光在办公室的墙壁上逡巡。

理论上,院长为了确保被他杀死的孕妇不跟着一起刷新,一定会设计一处可以规避刷新机制的地点。

……

傍晚六点,卢子陌和孙德宽一路狂奔,到达手术区,推开废弃手术室的门。

原本应该躺着人的手术床上空空如也,没有任何人类存在过的痕迹。

他们转身出门,迎面走来一个身上沾着血渍的护士,神色带着可感的焦急:“你们见到程医生了吗?他不见了!”

“没有!”

卢子陌和孙德宽同步摇起了头。

护士走后,他们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释然之色。

——看来程安已经死了,不用他们亲自动手了。

等明早六点,这个家伙大概会同黄小菲和蓝青蛙一起,如傀儡一样无知无觉地出现在病房中吧。(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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