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嘉靖:这次一定能赢!

嘉靖和海瑞卯上了。

每隔一日。

连续“讲学”。

讲了整整一月。

终于到第十六场后,朱厚熜坚持不住,缩回宫里,不再见外臣。

但估计是始终不服气,半夜醒了都睡不着的那种。

在宫中酝酿了两个月,朱厚熜再度请战。

于是乎。

一轮又一轮。

就在宫内嘉靖与海瑞对决之际,天下事也在推行。

开市舶司的奏疏,被断然否决。

但随着政治的倾向,开始由天子向内阁倾斜。

东南沿海的局势,也悄然发生了变化。

正如前几朝一样,太祖定下的海禁政策,无人敢直接取消。

但国策是国策,真正执行起来,却要因地制宜,完全可以根据实际情况,睁一眼闭一眼。

首先发生变化的是福建。

福建沿海,山多耕地少,百姓再不下海,那就真的没有生计了。

之前被迫走私的,也是以此处最多。

于是乎,在位置偏僻的福建月港,首先开放,允许民间出海。

对于外国的船只,还有些警惕,尤其是对倭国,那是绝对不允许。

可事实上,白银流入的源头,也以倭人的船只为主。

历史上这里要等到隆庆开关后,才成为半开放的港口,在此后的七十年间,吸纳了全球三分之一的白银,连通了大小四十七国的贸易。

现在半遮半掩间,远远达不到那个体量,但对于憋了许久的沿海贸易来说,实在是一个巨大的福音。

眼见月港贸易成型,继福建后,浙江与广州也纷纷效仿。

就连山东都想下场了。

沿海地区涉及倭寇,北方则是与蒙古的较量。

通贡分化,离间诸部,最重要的就是一个持之以恒。

最怕的就是朝堂推行政策的臣子下台,人亡政息,以致于功亏一篑。

历史上的夏言和曾铣,就是在收河套上刚刚开了个好头,就被政敌严嵩整倒,连性命都没有保住。

如今夏言的次辅之位坐得虽有波折,支持曾铣的力度却从来没有断绝。

再加上首辅严嵩虽然不愿将核心的计划透露,却也有意无意间推动前线的进程。

终于。

随着俺答汗进攻古北口,又一次遭到俞大猷挫败,无功而返,蒙古左翼察哈尔部意动了。

事实上,别看俺答汗如今这般风光,在草原耀武扬威,但他们并非正统的大汗系。

正统的是左翼察哈尔部,与俺答汗所在的右翼土默特部,长期争夺蒙古霸权,到了这个年代,已经到了互相盗马仇杀的地步。

你偷我的马,我偷你的马。

恨不得两边都没马。

历史上,俺答汗通过联明,引入佛教等手段提升威望,迫使察哈尔部东迁辽西。

把正统大汗一脉赶到角落里去了,一部独大。

现在的俺答汗被大明先驱赶出了前套平原,寇边骚扰又屡屡失败,再加上明朝派出斥候四处活动拉拢,察哈尔部的小王子打来孙彻底心动了。

打来孙在历史上名气不大,远不如其儿子土蛮汗,但现在土蛮汗才是个五岁的娃娃,二十五岁的打来孙,倒是即将接替汗位,成为名义上的蒙古大汗。

他对于大明十分敌视,但相比起来,更痛恨的是土默特部。

宁与外敌,不予家奴,且不说明军出塞扫荡的可能性极低,即便出塞打败了蒙古部落,想要攻占塞北大草原,恢复盛唐时期的疆域,在他看来也是天方夜谭。

相比起来,俺答汗的崛起势头与威胁更大,打来孙愿意驱虎吞狼,利用大明的力量,解决这个眼中钉肉中刺。

有了正统蒙古大汗当内鬼,许多事情就方便了,土默特部的动向不断传入长城内。

明军对于敌人的位置与部署越来越了如指掌,不仅俺答汗每每侵边掠夺损兵折将,俞大猷还主动出击,直逼牧场,掳掠马匹。

如此不仅逼得俺答汗焦头烂额,就连他那位历史上此时已经因性病而死的衮必里克,都因部族的生死存亡,重新振作起来,带兵出击。

可这种个人的改变,显然阻挡不了滚滚大势。

无论是衮必里克的挑衅,还是俺答汗的迂回,明军都岿然不动,执行着自己的战略。

并无什么一战定乾坤,就是在这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分化蚕食战术下,俺答汗的崛起势头被硬生生打破。

如今别说杀到北京城下,用武力威胁通贡,他一连十三封请书,递到边塞,话语极尽卑微,就是想要臣服于大明,却根本无人理会。

宜将剩勇追穷寇,上到曾铣、俞大猷,下到各军将领,都磨刀霍霍,想要斩下俺答汗的头颅,令天子龙颜大悦。

事实上,真正开怀的是海学士。

深知南倭北虏,原本在这数十年间给大明带来多大伤害的海玥,见得如今外敌的颓势,自然十分欣慰。

夏阁老很开心,严阁老更是满意。

以前不觉得,现在发现,没了上面那人不断猜忌,相互制衡,办起事来竟是如此的轻快。

群臣舒服了,天子无疑不会高兴。

与南倭北虏的对抗过程,自己了解得越来越少无关。

而是随着皇子的年龄渐长,要开府就藩了。

根据洪武祖制,皇子封亲王后,十五岁左右需离京就藩。

成化年后有所调整,部分皇子因皇帝偏爱或政治原因推迟。

比如历史上的嘉靖第四子景王,就在嘉靖四十年就藩,那一年他都二十五岁了。

后面万历的儿子福王朱常洵,因得到偏爱,想立其为太子,也是迟迟不就藩,直到二十五岁之后再就藩河南洛阳,最后被闯王李自成攻陷洛阳所杀。

现在的问题是,皇长子朱载基,眼见着要朝着十五岁奔了,既无太子之尊,又无亲王之实。

由于先前宫变的影响和后续的大狱,敢言的臣子变少,奏折递入宫中也是留中不发,了无音讯。

但天子可以乾纲独断,不理群臣的声音,却无法改变自己的儿子越变越大的事实。

总不能让个十几岁的大小伙还在宫中待着,后宫的妃嫔还那么多,万一出个郑春华,就不好收场了。

于是乎。

嘉靖二十三年春。

众皇子终封亲王。

长子朱载基为裕王;

次子朱载壡为德王;

三子朱载垣为蓟王;

四子朱载圳为景王;

五子朱载墒为颍王。

而封亲王的当日,有关年长的三位皇子,即将开府的口谕,就传达到了内阁。

值房。

严嵩和夏言面面相觑。

这毫无疑问是一块巨大的烫手山芋。

群臣希望天子立嫡立长,早定太子之位,现在皇长子居然被封为亲王。

先出宫在京师开府,等到年纪再大几岁,是不是就要外放出去就藩?

这显然是众臣不愿意看到的。

但若说就此上书反对,再度掀起立储浪潮,可能打破如今安稳的政治局面。

沉默少许,终究还是夏言先道:“陛下先以皇子幼弱推脱,后因宫变震怒,迟迟不立储君,此乃动摇国本,不得不争,介溪兄,你我上书吧!”

严嵩首先想到严世蕃,让儿子出谋划策,但稍作沉吟后,还是有了决断:“《皇明祖训》,无嫡立长,国不可一日无君,亦不可长久无储君,此事关系社稷安危,你我这就拟本上奏!”

不仅是两位阁老,消息泄露后,群情激奋。

当一封封奏疏如雪片般递到乾清宫中,朱厚熜翻开扫了两眼,就丢到一旁。

跟海瑞一比,这些所谓激烈的谏言,简直是小儿科。

不过也正因为与海瑞的较量,让他意识到,强行压制立储,确实不是长久之计。

而且这也是一个赢过海瑞的大好机会!

“宣大皇子觐见!”

殿外更漏声声。

过了许久,朱载基缓步踏入乾清宫。

这位皇长子身量又见长,除却唇上尚显稚嫩的绒毛,俨然已是个挺拔少年。

只是眉宇间有孤僻之色,上书房垫底的功课,更令人扼腕。

“儿臣叩见父皇!”

朱厚熜凝视着这个降生时曾令自己欣喜若狂的长子,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是不是自己思虑过甚,以致父子之情日渐疏离……

但宫变那夜扭曲的身影,供词中声声大皇子仁德的称颂,即便知道是有人教唆,仍如鲠在喉。

朱厚熜摒弃了杂念,将奏本推了推:“看看吧!这些奏疏说的都是你的事!”

朱载基身体一哆嗦,双手高擎,战战兢兢地接过。

翻开后刚刚看了一个开头,就勃然变色,重重叩首:“儿臣万死不敢!不敢!”

“不敢什么?”

朱厚熜冷笑:“你是长子,今已届开府之年,正该离了朕的羽翼,自建功业,你心里不高兴么?”

朱载基连连叩首,声音已带哽咽:“儿臣不愿离开父皇……实在不愿……!”

“休作此妇人之态!”

朱厚熜拂袖斥责:“你既是朕的长子,储位本该属你,只是你如今尚不堪大任,朕才迟迟未立!”

稍稍一顿,他的嘴角溢出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即日去翰林院择一侍讲学士,入你王府讲学,一年之后,朕要亲考你的学问!若有所进益,便昭告天下,立你为太子,以定国本!”

(本章完)

第325章 海刚峰入局

“呼!呼!”

朱载基回到自己的宫中,靠在床榻边,双手将自己抱住,强行控制住颤抖。

每次见到朱厚熜后,他都是如此。

起初程度还轻微些,随着年纪的增长,愈发严重起来。

以致于现在,整个人都在发抖。

也不知是紧张、恐慌、惧怕……

亦或者厌恶。

这一次,还有着浓浓的悲伤。

“阿母……阿母……”

“孩儿出宫了,再也见不到你了……”

自那晚之后,朱载基就再也没有见过阎贵妃。

只听说在后续的调查中,有宫人揭露出她收买人心,妄图干预立储,已经被陛下打入冷宫,关在后宫深处。

同样待遇的,还有二皇子的生母王贵妃。

这两位曾经最受宠的女人,被毫不犹豫地舍弃。

后宫的妃嫔越来越多,越来越年轻,渐渐的也没人记得起那两个曾经一时辉煌的贵妃娘娘了。

“阿母……阿母……”

当然,作为儿子的朱载基不会忘记。

只是母亲的缺失,父亲的压迫,让他的性情愈发懦弱自闭,此时想着想着,彻底流下泪来。

“殿下!”

正在唔唔哭泣,一道温和的老妇声音响起,朱载基下意识地扑入对方怀里,像抱着母亲一样:“杜嬷嬷,我怕……我好怕……”

之前服侍他的乳母、宫婢、内侍同样被带走,阎贵妃还能留一条命,那些人的下场可想而知。

但身为皇长子,身边不可能没人服侍,这位杜嬷嬷就是近几年间,陪伴他最亲的人。

杜嬷嬷仿佛一位母亲,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待得朱载基终于停止了抽泣,才低声道:“殿下能出宫,有了自己的府邸,这是一件喜事,何必如此伤感呢?”

“我担心这一出去,就再也见不到阿母了……”

朱载基颤声道:“而且父皇还说了一些话,可吓人了!”

听了这位皇长子的复述,杜嬷嬷的眼睛顿时一亮:“翰林院的侍讲学士?莫非是那位海学士?”

宫中环境封闭,有些事情自然传播得极快极广。

嘉靖与海瑞的对决,明面上是碰都不能碰的话题,背地里大伙儿却是津津乐道。

朱载基当然也听过。

国有诤臣,不亡其国。

家有诤子,不败其家。

后一句他是甭想达到了,现在看来,海瑞海学士,完美地符合前一句。

由于朱载基对嘉靖畏惧如虎,甚至感到有些不真实。

世上当真有人敢在父皇面前侃侃而谈,完全不落下风,乃至气得父皇睡不好觉?

杜嬷嬷只觉得振奋:“陛下当真将这位海学士安排给殿下做先生,那是对殿下寄予了厚望啊!”

言下之意,一年后的考验,岂不是走个过场,就能被立为太子储君?

“不……不会的……”

朱载基却完全没有这么乐观,下意识地摇着头。

自从没了阎贵妃的看护,身为大皇子,明里暗里受到的针对和算计更多。

别人可不会同情他是个没有妈的孩子,只会嫉恨于其长子身份,视之为头号竞争者。

来自各方的压力,逼迫他不得不学会明哲保身之道,更要察言观色,尤其是观察嘉靖。

之前面圣时,他就感到父皇对于海瑞的兴趣似乎更高,所谓的太子许诺,更像是重复那一场立储风声。

当时翰林学士薛侃惨遭廷杖遇害,更有一大批官员下了诏狱,牵连者众,今次又会是谁?

所以朱载基深吸一口气,缓缓地道:“我不准备让海学士当先生……”

杜嬷嬷怔了怔,旋即变色:“殿下,你要抗旨?”

“不!父皇没有指定海学士,他只说从翰林院内选一位侍讲学士!”

朱载基解释:“翰林院的侍讲学士,不止海瑞一人,我可以选另一位来王府当先生……”

“哎呀!”

杜嬷嬷急了:“那一年后的考问,殿下如何应对?海学士那样的先生,万万不该错过的啊!”

朱载基继续摇了摇头:“我不选他,于我与他,都是好事,我若真选海学士当了先生,恐怕……恐怕……”

他没有说完,但语气里已经有了恐惧之色,又重新埋回了杜嬷嬷的怀里。

杜嬷嬷轻轻抱着这位皇长子,抚摸着他的后背,默默地叹了口气。

……

海玥从礼部放衙,骑着马儿,悠悠闲闲地回家。

他已调任礼部,任礼部右侍郎。

从正四品的翰林学士,迈入三品之列,是朝堂上最为年轻的三品大员,六部堂官。

任谁都知道,这位想必不到四十岁,就能廷推入阁,成为执掌朝政的最顶尖官员。

且为众望所归。

不过如此一来,翰林院内发生的事情,就并不能亲眼见证了。

比如今日,较为年长的两位皇子出宫开府,且去翰林院拜请老师。

所以回到书房后,他沏了两杯茶,等待弟弟回来。

夕阳西下。

海瑞迈着略显沉重的步伐,走入书房。

从弟弟的神色中,海玥罕见地看到了失望,心里就有了数:“大皇子没有选你?”

“是。”

海瑞点了点头:“敬夫入了裕王府。”

敬夫就是林大钦。

若论学问,林大钦无疑远超海瑞。

进学时期,这位状元郎就是才高八斗,入仕后林大钦在翰林院深造,一心浸淫儒家典籍,如今在文坛士林已是举足轻重的人物,成为皇子的儒家先生绰绰有余。

但皇子其实不缺大儒教导,反倒是缺少海瑞这种政务娴熟,斗争经验丰富的引领者,教会他如何当一位太子,将来如何成为一位明君。

可现在,大皇子连请海瑞作先生的勇气都没有。

海玥也暗暗摇头:“这是明哲保身,不希望有半点触怒陛下的可能。”

海瑞当然看得明白,这才是他深深失望的原因。

虽说父为子纲,天子更常常是压在太子头顶的一座大山,可一个如此怯弱的皇子,仍然让人感到忧虑。

况且有些事情,想避是避不开的,海瑞接着道:“陛下有旨,命我入德王府,为德王殿下讲学。”

德王就是二皇子朱载壡。

海玥闻言脸色也沉了下来:“陛下这是刻意引导皇子相争了。”

嘉靖显然早就做好了两手准备。

如果朱载基选择海瑞为先生,那么很好,一年后的太子考核,恐怕有无穷无尽的刁难在等待。

如果朱载基连海瑞都不敢选,选另外的侍讲学士,就把海瑞指给二皇子朱载壡,让其陷入长幼之争。

反正一定要把海瑞拖入皇子的泥沼中。

在这个领域,用丰富的经验彻底击败对方。

‘这老登想赢想疯了!’

海玥看得出来,弟弟真成对方心魔了。

或许御前讲学造成的精神创伤,没有历史上的《治安疏》一次性暴击那么直接。

可长年累月下的积攒,让朱厚熜破防得更加彻底,急于渴求胜利。

甭管怎么赢的,反正就是要赢。

哪怕牵扯进儿子,都在所不惜。

嗯,他本来也不在乎。

海瑞却很在乎:“皇嗣乃国之根本,岂能如此儿戏?我必当竭心教导皇子,引其归于正道,方不负人臣本分!”

海玥轻叹:“上书房制度执行,收效甚微啊……”

对待孩子来说,最好的先生是至亲,是爹娘的言传身教。

其身正,不令而行。

现在几位皇子的母亲遭到打压,甚至直接打入冷宫,父亲则是朱厚熜这么一个薄情寡性,多疑猜忌,掌控欲望极强的人。

耳濡目染着长大,岂能培养出健全的人格和强大的内心?

‘甚至不如二龙不相见……’

海玥稍作感慨,就将皇子的事情抛之脑后,反过来讲如今的北方局势,间或也点了点东南方向的港口开放。

海瑞也隐隐察觉到了某些端倪,他对于政治的洞察力是极其惊人的,在地方如此,在中枢更如此,此时沉声道:“兄长,你们难道……”

海玥没有隐瞒:“是的!我和严阁老,就是在做这件事,夏阁老虽不知实情,却也在无意中配合,如今朝堂之上,已然渐渐习惯!”

顿了顿,他正色道:“南倭北虏,正在关键,若此役得胜,可保天下数十载太平,万万不可横生枝节!”

最后起身一礼:“拜托了!”

海瑞面色沉凝,眼神里闪过了挣扎,喃喃低语:“一部华夏之史,夏朝商朝便是只有君王没有百姓的天下。”

“当时《尚书》有云:‘时日曷丧?吾与汝俱亡!’可见民不聊生,天下百姓都有了与夏桀同归于尽的心。”

“幸天生孔子,有教无类,教仁者爱人。”

“继生孟子,道出了‘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这万古不变的至理。”

“秦朝不顾百姓,三世而亡。到了汉文帝真正明白了这个道理,恭行俭约,以民为本,我华夏才第一次真正有了清平盛世,史称文景之治。”

“唐太宗效之,与贤臣共治天下,又有了贞观之治。”

“之后,多少次改朝换代,凡是君臣共治,以民为本,便天下太平,凡一君独治,弃用贤臣,不顾民生,便衰世而亡……”

说到这里,海瑞的眼神彻底坚定下来:“当今也不例外,你们尽力为之,陛下由我来应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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