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8章

一头蒙着眼的老牛,在一位老者的驾驭下,拖着一口长箱子,缓缓驶入山谷入口。

两侧林中,一道道身影显现,对其行礼:

“拜见六长老。”

守卫入口的负责人,年近五十,胡须打理得很精致,他在行礼后主动上前,语气谄媚:

“六长老,您若是有什么事,直接吩咐下来就行了,何须劳您亲自跑一趟。”

六长老没看他,只是平静地反问:

“主母的冥寿,我连跑个腿都不行么?”

“不是的,六长老您误会小的意思了。”

“近期可安好?”

“回六长老的话,太平无忧。”

“嗯。”

六长老不再言语,蒙眼老牛继续前进。

负责人的目光落在那口箱子上,直至牛车消失。

上了“道路”,至祭坛灵堂前停下,六长老下车转身,先把箱子打开,再小心翼翼地将躺在里面的明琴韵搀扶而出。

哪怕他动作已极尽温柔,可双手触感中的主母,仍如一捧碎瓷。

就连出发前特意换好的雍容华服,此刻也已部分焦黑、部分结霜,其余位置更是被脓水浸润,嗒嗒滴落。

六长老眼里流露出心疼。

作为同辈人,他也曾见过自家明大小姐年轻时的风采耀眼,也辅佐过她掌舵明家,谁成想,最后竟落得此等不体面境地。

“你这双招子,擦得也太亮了。”

六长老会意,挪开视线,敛去眼眸中的情绪。

明琴韵推开老者的搀扶,摇摇晃晃地坚持自己走上祭坛台阶。

“都顺利吧。”

“主母放心,都很顺利。”

“今日起贵客们就要逐批到了,记得做好迎宾,别让人挑出咱们礼数,毕竟是明儿要给我陪葬的贵客。”

“是,已经吩咐安排好。那个看守负责人,是否需再额外做安排,事后……”

“别介,搜罗了这么久,好不容易在家里找到个见船破想跳船、被外头收买的,就留着他呗。”

“可这种人……”

“这种人也是有用的,万一哪天我明家真彻底倾覆了,还指望着这种人来为我明家延续香火呢。”

“是。”

明琴韵停下身形,半回头,问道:

“老六,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该继续一意孤行?”

六长老沉默。

明琴韵:“呵呵,我要是早知道柳玉梅那么能扛,且还真被她撑到了柳暗花明,当初我也不会这般做,可这不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么?”

六长老:“确实。”

明琴韵:“此地深处,我已布置好阵法,钥匙在箱子里,老六,还是得辛苦你去送给小赵。

小赵这孩子,我是真心喜欢,比我那孙女明玉婉强得不是一星半点,可惜他生在九江赵,若是生于我明家,那该有多好。

留下这小子,这江上才还能有点意思,也算是给那小畜生留个绊。

好了,你去吧。”

“是,主母。”

六长老坐回牛车,驾驭蒙眼老牛调头离开。

明琴韵驻足原地,等牛车消失后,才发出一声叹息:

“唉,该来的,终归还是要来的,谁家都不能例外。”

明家人受本诀副作用影响,情绪容易偏激失控,明琴韵身为主母,就养成了将周围家人多余情绪吸纳己身的习惯,她多承受点,他们就能舒坦轻松些。

本是出于好意,这么多年来大家也都已习惯,可自青龙寺观礼之后,明家诸长老再至她跟前议事时,明琴韵就明显察觉出老六的情绪不对。

少了焦躁,多了颓废,这是生出其它心思了。

对此,明琴韵也不生气,老六不是打算背叛明家,他是认清了现实,觉得大势不可为,想要让明家低头,为明家在日后报复中留种。

“要是下跪磕头道歉赔礼能有用,我不懂再脱光衣服爬到她柳玉梅跟前求羞辱求放过么?

青龙寺观礼活下来的人说她柳老夫人性子依旧和善,宛如当年,这就给你们看到了希望?

她柳玉梅当年遣散秦柳外门,身边就留了俩娃娃自己带,一个是为了调教好送去走江的;

另一个……呵呵呵,不就是个癔症病么,特意把一个疯执孩子放身边养着,就是为了提醒自个儿,这仇不能忘,这债必须偿。

她扬眉吐气后,豁达了,瞧不见阴郁了,可不是她变得好说话了。

她啊,这辈子就是那种惫懒性子,能指望别人时,就绝不让自己受累。

明明是自己吃不了那点灯走江的苦,却变成特意给自己男人让路。

呵,

偏偏秦哥还就吃她那一套。

所以啊,

她能放下,绝不是她释然了,而是有一个心更狠手更辣的人,能帮她扛下。

她就立刻撒手,乐得逍遥,做一个不管事的长老。

没机会的,也不存在退路,那个小畜生隐姓埋名走江,等扬名时气候已成,那心性那手段……人就是预备着长成后去啃食仇家骨肉去的,哪里会有留情存余地的可能。

你就算真跪下了,他怕是反而会更生气,觉得你这种姿态,让他的报复不够痛快过瘾。”

明琴韵走到自己的供桌边,后背轻轻抵着桌子,支撑身形。

回想起年轻时种种,明琴韵到现在都无法释怀。

不过,她对秦柳出手,倒不是出于私人恩怨,对秦柳落井下石的势力那么多,总不可能每家家主都和她柳玉梅争过男人且失败的吧?

要是秦哥还活着,要是秦柳未衰落,她会带着子侄去串门,喝茶间聊起过去,再极自然地将嫉妒与不甘恰到好处地体现,以作茶点。

说白了,江湖就是这规矩,你弱了,就得被吃,你吃别人时没能将人咬死,就得做好被别人反咬回来的准备。

明琴韵伸手,先拿起供桌上的一颗苹果,又端起一瓶酒。

把苹果放面前,闻了闻,她嘴里的牙齿早已掉光,不是吃不得硬物,而是咬起来汁水飞溅,会很狼狈,虽然,她眼下本就很污秽。

“嗯?”

闻过后,明琴韵指尖掐入苹果,流出的是正常汁水而无灵果芬芳。

“呵呵……”

转而拔出瓶塞,想饮一口再躺入石棺,却没闻到酒味,里头是水。

“真是个惹人喜爱的机灵小子啊,来就来了,还特意留下痕迹让我晓得他来过了。

老六啊老六,这孩子,你玩不过他的,他只是可惜在,被那小畜生掩住了太多光芒。

是小畜生太过畜生了;

搁过去,这小子,才是标准的龙王模板。”

将苹果和酒放回原位,明琴韵走到石棺前,躺了进去。

棺盖缓缓闭合,即将严丝合缝之际又停住。

“哟,这里你也躺过,还特意留下了观摩痕迹。那你应该也清楚奶奶的心意了,也明白奶奶我有多欣赏你了。

来吧,大胆地来,奶奶在这里,给你当那把真钥匙!”

“咔嚓。”

石棺彻底闭合。

魂念深处,小院。

明凝霜的身子再次拼凑完整,她穿着嫁衣,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掐着一张红纸,双唇轻抿。

眼角余光,扫向旁边放着的那封婚书,嘴角浮现出一抹笑意。

她在憧憬。

憧憬的不是婚姻家庭,而是那被许诺下的……一村自由。

自她诞生起,就只见过三个人,其中一个还是站在门口看的外面。

她无法想像,有一整个村子能供她玩乐游荡,得是多么快乐的一件事。

至于守陵?

既是将姐姐与你上一世的坟合葬,说明你不会一直待在那里。

等你离去不在时,我再借着姐姐的身子破坟而出,这偌大天下,随处可去。

难不成,那座村子,还能困得住我?

……

吃早饭时,江陌发现人数不对。

他有点激动地问赵毅:“赵老弟,昨晚又入住了三位客人?”

赵毅:“都是我的员工,和我一起来你这里考察合作的,晚上我去你屋里拿钥匙跟你说了,你说好,随便住。”

江陌面部肌肉抽了抽。

不过,许是昨晚睡得太舒服,今儿个心情大好,使得他对赵毅这种明摆着占便宜的举动,也生不起什么气。

赵毅:“咋了,老哥,肉痛了?”

江陌:“没有,你该早点说的,荷包蛋我没煎够。”

早饭后,李追远坐在屋顶,脸上还是戴着那副狼人面具。

少年手里拿着一本书,像是被赵毅高压逼迫下不得不学习的狼崽子。

镇子西北处,有结界波动,是明家将位于这里的别苑开启,用以接待明日要来参加冥寿的贵客。

赵毅边拍着手边从楼梯走上来,开口道:

“江上甭管怎么样,还有个浪花规则可讲;而这座江湖,有时候发起疯来,那真是完全不讲逻辑的。”

“这不也是在江上么,你的江上。”

“嘿,一下子就被你抬上了高度。”

“准备好了么?”

“嗯,没看我忙活到现在么?江陌见我们这群人拿着小旗尺子到处跑,还问我们是要做什么,我告诉他是看上他的民宿设计,想回九江后复刻一个,可把他给高兴坏了。”

由赵毅亲自带头,领着梁家姐妹和徐明在民宿内布置了一座阵法,是李追远出的图纸,单从外面看,只是一座普通的隔绝阵,出门在外的江湖人,但凡有这个条件,都会在自己居所周围摆一个,但只有真正进来亲身体验,才能察觉到这阵法的内在玄奥与可怕。

之所以如此大费周章,是在探查出那位明家老太太的真正意图后,二人就笃定,老太太一定会派人把钥匙给送来。

而且,这把钥匙还不能是李追远手里的那杆阵旗,它不是实物,而是一份心意。

让赵毅能确信,那位老太太不舍得他死,并会坚定地站在他这一边,促使赵毅前往冥寿,点起那堆早就铺设好的柴火。

赵毅点起烟斗,嘬了一口:“想从自家里,选出合适的人,通过其主观能动性来规避掉因果,也挺不容易的。”

李追远没接话,把书又翻了一页。

赵毅:“当一个家族,需要以这种方式来拆分利用时,就说明它真的走到将崩溃瓦解的边缘。”

李追远:“这种过来人心得,你应该去和令五行分享。”

赵毅:“这可是独家自传,想看得拿令家秘法来交换。”

李追远:“通知阿靖,该何时回来了吧?”

赵毅:“没阿靖,又不是不能吃下这份心意。”

李追远:“可是,你这一浪的真正对手,是那位明老太太。”

赵毅:“姓李的,实话跟你说,对上她,我心里还真没底。”

李追远:“那样,才有意思。”

日头走过下午,穿过黄昏,暮色渐沉。

今夜人多,江陌又在院子里摆起凳子,抱出他那把心爱的吉他。

“让风继续吹,不忍远离……”

才刚起了个头,民宿门外就传来铃铛声,江陌放下乐器去开门。

门口停着一辆牛车,牛车上坐着一个老人。

江陌回头看向赵毅,开玩笑道:“这总不会也是你手下员工吧?”

赵毅:“慧眼如炬,还真是。”

江陌:“这……”

六长老催动牛车驶入院子。

他的目光,先扫过赵毅,又扫向同坐在院子里的梁家姐妹和徐明,以及房间里,坐在台灯下拿着笔写作业的少年。

六长老与赵毅接触过很多次,也见了很多次,但如此直白,还是第一次,可算是瞧清楚了。

江陌好奇地问道:“这牛为什么要蒙着眼?”

六长老:“因为有时候看得太清楚,会很麻烦,做人做牛都一样,耕地时,得难得糊涂。”

话说间,六长老将牛眼上的黑布揭开。

牛发出了一声轻哞,江陌身形一阵摇晃,晕倒时被赵毅搀扶住。

赵毅:“他与江湖不相干,我去给他做个安顿。”

六长老点点头。

赵毅将江陌送入其卧室,受那牛声催眠,江陌今晚又会睡个好觉。

给他盖好被子,赵毅顺了瓶啤酒,走出屋,将门带上。

房间里的李追远,合上本子,将手里的钢笔,丢入笔筒。

“啪嗒”一声,民宿上方的星光月痕,如黑板上的涂鸦,被尽数抹去。

六长老赞叹道:“巧妙的阵局。”

指尖轻抬,弹飞啤酒盖,赵毅抿了口,道:“我记得明家六长老,修的是剑体。”

六长老:“年轻时贪多,既想练剑,又想打磨体魄,弄得高不成低不就,你得以我为鉴。”

赵毅:“你误会我的意思了。”

其实,赵毅想说的是,如果你真的精通阵道,看到这一幕时,就该晓得大事不妙了。

六长老在椅子上坐下,从袖口里取出一面阵旗。

“这是我家主母,让我送给你的钥匙。”

“明家现在的家主,不是男的么?”

“你这么聪明,怎会猜不出我家主母未死?”

“这话说的,听闻明老夫人仙逝时,我可是流了不少眼泪。”

“那里的情况,你应该都摸过了,主母怕你不敢去,特意让我把钥匙交给你,主母的意思是,她永远看好你,认为你还能继续和那位李家主争龙。”

赵毅又抿了口酒,同时看向梁家姐妹和徐明,大声道:

“都听清楚了啊,我可没事先对台词啊,老人家的眼光是雪亮的!”

六长老没将阵旗递给赵毅,而是将它贴到自己胸前,阵旗燃烧,烧穿他身上的衣服,阵旗上的纹路烙上其胸口后,又快速沉降。

这意味着,想复刻那杆阵旗,就得对他扒皮掏心。

赵毅:“六长老,你这是何意?”

六长老:“老夫觉得够了,再这样走下去,那未来明家,就真是一点生机都没了。”

赵毅:“不是,我就好奇,你们当年想整死秦柳时,觉得够过没有,想过给别人留下生机么?

这场死斗纷争,是你们先挑起的,凭什么你们想结束时,就能结束?”

六长老:“总得试着,悬崖勒马。”

赵毅:“六长老,你想背叛明家?”

六长老:“老夫这是为了保余明家。”

赵毅:“那我怎么办,我明天怎么办?”

六长老指了指自己胸口:“阵纹就在这里,你可以自己来取。”

赵毅:“你还想我先对你出手,然后你好理所应当地反击杀我?”

六长老不语。

赵毅:“你等着,我现在就去找老夫人告状。”

六长老:“现在我一直盯着你,擅闯我明家禁地者……死。”

赵毅:“就只有你这双眼睛盯着我?”

六长老:“我来时,将其它眼睛都驱散了,这种事,没办法大张旗鼓,只需看一个最后结果。”

“哆哆哆。”

话音刚落,敲门声响起,外面传来带着稚气的声音:

“毅哥快开门,我好想你啊。”

“你到底是在想谁啊?”

“啊,想谁能说么?”

“说,我不生气。”

“我好想我远哥呀!”

因为李追远得在众目睽睽之下,取代陈靖角色,所以真正的阿靖,一直被赵毅要求静默,等他的狼眸隔着很远,发现无法捕捉团队所在时,再现身归队。

毕竟,最好的避开监视方式,就是把自己也变成其中一道监视目光。

赵毅:“门锁了,自己拿爪子开。”

“哦,好。”

陈靖伸出一根狼爪,透过门缝把门闩一拨,开门进来。

在看见陈靖后,六长老神情当即一变,立刻扭头看向那处房间,而房间里戴着狼人面具的少年,此时也站到门口,但脚尖很严谨地没过那条地砖线。

六长老对赵毅有手段避开自己眼线并不觉得奇怪,但他奇怪的是,赵毅为何要玩这一手移花接木?

看着少年的身形,忽然间,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语气中带着些许颤音:

“你……究竟是谁?”

李追远摘下面具,露出自己的面容,同时举起那封还是由六长老在庐山亲自递给自己的白色请帖,道:

“秦柳家主李追远,受邀赴约,观冥寿之礼!”

(本章完)

第589章

六长老的眼眸里,浮现出少年的身影,紧接着,在角落中,又囊入了赵毅。

这一刻,先是剧烈的荒谬感向他袭来,随即,就是那深不见底的绝望倾轧。

六长老:“多久了。”

这个问题,问的是赵毅。

任六长老绞尽脑汁,都无法理解,对面究竟能开出怎样的价码让赵毅叛变。

赵毅晃了晃手中的啤酒瓶,江陌睡过去了,可此时的赵毅仿佛继承了江陌的文青忧伤,淡淡道:

“久得有点记不清了,好像点灯前就是了。”

说这话时,赵毅偷偷瞥了眼李追远,见姓李的毫无反应,心下也是舒了口气。

石桌赵初次相遇时,自己身边只有老田,老田眼下又在南通种田谈着黄昏恋。

只要姓李的那边不发声,那他赵毅就能把当初的事,朝自己有利的一面洗白。

龙王,是继续要争的,这是不能放弃的政治正确;

但姓李的成就龙王后,他赵毅的故事,也得有一套合理的首尾。

一个彻头彻尾阴狠自私的失败者,哪里有一开始就苦心孤诣、惺惺相惜好听。

六长老:“一直是?”

赵毅:“我家先祖的龙王之灵,选择了他,也认可了他。”

左手孝敬先祖,右手龙王大义,足以将中间一大段“利益交换”摘得干干净净,从道德洼地瞬间攀附制高点。

赵毅都有种被“赵毅”感动的感觉。

六长老仰起头,闭上眼,少顷,当他再睁眼时,敛去了所有震惊错愕,恢复绝对清明,他向着李追远行明家门礼。

李追远仍旧保持着门缝线后的标准站立,没丝毫回礼的意思。

六长老行完门礼后,续接上很自然地单膝下跪,诚声道:

“明知修,跪请李前辈,留我明家传承血脉一线生机。”

李追远:“你家主母,就没有你这么贪心。”

少年携酆都大帝投影降临明家祖宅那日,明家龙王之灵放弃抵抗,不再庇护明家,而是将气运回哺江湖。

这才是最高明的做法,以无私坦荡,换李追远不对明家血脉斩尽杀绝。

要不然,少年完全可以效法酆都大帝,如梦鬼那一浪般宣一道法旨,对那个占卜家族行阖族血脉追索。

而六长老想要的,是愿意付出巨大代价,以保留明家龙王门庭传承。

冤冤相报何时了,李追远相信笨笨的智慧,但懒得给笨笨留下糟心。

六长老怅然起身,喃喃道:“李家主,当真决意要掀起江湖腥风血雨?”

李追远:“都是想灭门,你不能因我秦柳人丁稀少而你们家人多,就觉得不公平,这太不公平。”

六长老身后,老牛发出连续的哞叫。

李追远:“你明家主魂修,推演占卜不会差,放心吧,就我一人至,我手下人,一个都没来。”

这是赵毅的一浪,李追远也是借着赵毅掩护顺利撞入这一浪中,要是润生他们在,明家很大概率能察觉出异数。

借江水之利复仇,是李追远很早之前就制定好的大方针,巧合的是,仇家们也一直很有自信地在和自己玩江水规则。

当然,在这里明确无误地告诉六长老这件事,也是希望他能铤而走险,好好发挥。

明家老夫人虽然肉身烂了,但她依旧能走到院前布阵,在面对这样一位与自己柳奶奶同时期同阶层的人物之前,李追远需要来一场内测。

毕竟,这次伙伴们不在身边,他只能用赵毅的团队配置。

六长老左手轻抚老牛头,右手指着自己胸口,淡然摇头道:“若李家主需要,自可来取。”

赵毅:“没意义的,六长老,当局者迷,我给你一句忠告,你现在做这些都激不起任何心软与怜悯,你们先行趁秦公爷陨落再施压秦柳,后又连续针对秦力和姓李的两代走江,绵延三代人的恩怨,哪是你清高演一演,就能弥补的?

我劝你,还是努力尝试一下,李家主身边随从真的不在,他身边就我赵毅这支破落户团队。

您又是修的剑体,别的不行,近战厮杀杠杠的,保不齐你一拼命,我赵毅就舍不得这点坛坛罐罐,认怂退下了,你就把这明家生死大敌给杀了呢?”

六长老看着赵毅,露出微笑。

赵毅:“这可是成就龙王的诱惑啊,您就不认为这是我赵毅最高明的谋划,就差你这一环补上,临门一哆嗦?”

六长老叹了口气。

他晓得,赵毅这是在放屁。

人家都敢孤身至你团队里,你也让人家安安稳稳从庐山活到现在。

这他娘要还能是阴谋诡计,简直就是把当代江上最杰出的俩青年才俊看作是二傻子。

可现实就是以这种姿态,将他挤进这犄角旮旯,让他没得选。

赵毅上前,右手五指探向六长老的胸口。

他要给六长老一个恰当合理的理由进行反击。

就在赵毅指尖即将触碰到六长老胸口时,一道剑气竖起,赵毅五指皮开肉绽,倒吸一口凉气退去。

六长老脸上浮现出亢奋与暴戾:

“我要……杀了你们!”

此刻的他,终于变得像是个正常明家人了。

“哞。”

老牛发出震声,牛嘴里吐出一把剑柄,六长老抽剑而出,身形以惊人速度飘向李追远。

就算明知道这少年身处阵法保护中,可这第一剑,也必须得先斩向他!

陈靖见状大急,欲要向前保护远哥,结果,没等赵毅开口下达指令,陈靖就又迅速冷静下来,与梁家姐妹和徐明组阵。

赵毅:“姓李的,给我也连一个!”

没反应。

赵毅只得接受了这一事实,那就是自己手底下的战力担当,能被别家团队的头儿,信任到连红线。

六长老这一剑穿过少年身体,磅礴的剑式迅猛冲击,可少年仍立在门缝之后,岿然不动。

当六长老步入房间,迈过这条线时,发现里面的房间一座接着一座,密密麻麻,无法计数,每一间房里,都有少年的身影,不知哪个是真的。

“嗡!”

身后,刀锋袭来。

六长老回剑一扫,赵毅整个人倒飞出去。

他出刀时,身上人皮散飞,助其刀势成型,落地时,一条条人皮如丝带般先一步接触地面,将力道分散卸去。

梁家姐妹顶上,各自持器,自两边发起攻势,姐妹俩中间丝线相连,似出现第三姊妹,三连合击。

六长老再度提剑,发力斩下。

姐妹俩毫不犹豫,迅速撤招避让,如两道断线白影,各自落于赵毅身侧。

“嗷呜!”

头发全白却还保持人样的陈靖,在姐妹俩攻势掩护下突袭而至,狼爪交错,奋力抓下。

六长老一样是剑式回击。

陈靖及时收爪,改为双臂交叉防御身前,小小的个子在剑气汹涌中被卷走,两条藤蔓适时飞出,将其缠绕接回。

加上最开始那一剑,六长老已连斩四剑,皆是避免缠斗强行发力之举,即使是润生,在连续奋力四拳之后也得喘息。

然而,就在六长老喘息时,其脚下出现层层叠叠的巨眼,头顶一道道风水气象垂落,中间更有恶蛟携势呼啸而至。

屋顶,少年持龙纹罗盘,显露身形。

六长老强行打断换气,先指尖向下,连灭巨眼,再抬剑向上,连斩气象,最后咬破舌尖,喷出一道精血化剑,击飞恶蛟。

此时的他,是字面意义上彻底拉满。

“嘶……呼……”

院子里墩地卸力的赵毅,颓然“塌陷”,原地只剩下披散着的一摊人皮,和那铿锵落地的墓主刀。

黑雾,自六长老身后浮现,全身红通通无人皮覆盖的赵毅从中走出,右手握拳,鲜血挤出,以赵氏本诀为韵流转,挥出后,又裹挟上来自地府的鬼哭狼嚎,砸在六长老后背。

先前的所有攻势,都是为赵毅此番偷袭做铺垫。

“砰!”

六长老被击飞,身体撞在了民宿院墙上,因这里被提前布置好阵法,院墙只是出现些许龟裂,没有坍塌。

一击得逞的赵毅飞身而上,落于屋顶少年身侧。

徐明单手拍地,一条藤蔓卷起赵毅的人皮、人皮又带着那把墓主刀,一同甩向屋顶。

赵毅似被人伺候着穿衣服般双臂撑开,人皮附着,同时将墓主刀攥住。

完美一套连击结束,赵毅却皱眉道:

“姓李的,你强度不行啊!”

明明刚才最强势的压迫来自少年之手,可赵毅仍旧感到不满意,这绝不是姓李的当下实力。

正常情况下,他刚刚是有机会对六长老出第二拳的,造成连续扩大性杀伤。

李追远:“有伤。”

赵毅:“睡一觉能好不?”

李追远:“又不是感冒。”

本体还在精神意识深处的棺材里,现在的少年,无法像过去那般完美一心二用。

这对李追远的实力发挥,影响巨大,像刚才强行分心的结果,就是强度被降低。

赵毅:“我忽然对明天没信心了。”

李追远:“你强度比我预想得高。”

失去蛟皮加持时,赵毅仍可发挥出赵氏本诀之力,说明他没有因外物而耽搁正统修行。

这家伙当下简直是另一个版本的润生,润生是只要没开局将他击杀或重创,叠势之下就是润生赢;

赵毅同理,他自学的和从自己这里扒拉过去的功法茫茫多,若不能开局将他按下去,他就能以极致算计和丰富手段,耗死你。

他能将厮杀演绎为下棋,那对付他的手段,就是一击而退,不给予他中盘布局、尾盘回收的机会。

像是心有灵犀,赵毅开口道:

“喂喂喂,你看归看,可别教陈曦鸢或弥生他们怎么对付我,裁判下场拉偏架,不公平。”

六长老持剑再起,他确认了,屋顶上的李追远是真的。

少年走出了阵法庇护下的绝对安全区域,来到了外面。

虽不知为何,但这给予了他杀死少年的机会。

赵毅双手紧握墓主刀,周身人皮再度外放。

李追远伸手,指向赵毅,柳家风水秘术为基,辅以酆都手段,为赵毅加持。

赵毅身后浮现出鬼蛟之影,四散的人皮精妙流转,他一人一刀一阵一气象!

“姓李的,老子从没这么爽过!”

身后的少年不语,只是默默地将自己蛟灵打入赵毅体内,赵毅身后的鬼蛟之影迅速被入主,宛若活过来一般,目露威严之光,将赵毅当下之状态,又硬生生拔高一个档次!

赵毅胸口生死门缝快速旋转,姓李的给他加持得实在太多,使得他这边不得不全力做姿势配合:

“老子……快……爽爆了!”

面对持剑而来的六长老,赵毅举着刀,径直撞上去。

刀与剑在半空中撞击出残影,六长老每次剑势刚起,赵毅身后的蛟首就进行俯瞰,强行拉平,双方一时间,战了个旗鼓相当。

下方的梁家姐妹也清楚,自家男人的这种神勇状态肯定无法维系太久。

可这种层次的激烈交锋,让她们就算想上去帮忙,也不知该如何介入。

一个不小心,很可能帮了对面的忙。

这时,陈靖开口道:“跟上我的节奏!”

梁艳、梁丽和徐明集体看过来,意思清晰:阿靖,你是认真的?

陈靖冲刺,跺地而上,梁家姐妹见阿靖真上了,也不做犹豫,紧随其后,后头的徐明也立刻跟进,在他们冲锋的路上覆起爬山虎。

像是经验老到的狼王,陈靖接近战场后,在最合适的节点扑入战局,引动后续伙伴们的手段齐发,而后又快速脱离,伙伴们也会意,即刻抽手。

这样,既能给毅哥提供助力,又不会破坏毅哥节奏。

接连几遭之下,六长老身上出现了一条条刀伤,也就是他也注重打磨体魄,算半个武夫,否则早已无法支撑。

下面,他面临两个选择,一个是看赵毅能将这种气势维持多久,另一个,是壮士断腕,追求结果。

六长老果断选择后者。

当赵毅再次一刀劈来时,六长老没有格挡,任那墓主刀砍入自己肩膀。

“咔嚓”一声,顶着可怕的撕裂感,六长老将墓主刀卡在自己体内,紧接着朝那屋顶上的少年,强行挥剑。

赵毅毫不犹豫地抬手,攥住那把剑。

刹那间,剑气在赵毅身上搅得血肉纷飞,刀罡在六长老体内疯狂肆虐。

李追远之所以从安全区走出来,不仅是为了更好参战,也是为了演练赵毅这边对自己的保护能力。

冥寿那天,魂念被点燃引爆后,那块区域,不是来不来得及,而是短时间内那种环境下,根本就无法布置阵法。

显然,赵毅也明白这一点,他要以实际行动告诉后面那位,他会不惜一切代价,护在其身前。

僵持之下,陈靖带着伙伴们再次切入,狼爪狠狠刺入六长老后背,梁家姐妹联手以丝线捆绑六长老身躯,就连徐明也将种子施落于六长老身上,给他种上一株株毒草。

六长老似是放弃了抵抗,彻底落入钳制。

李追远没有趁机对六长老施术,去追求那一锤定音,而是提前代入了胜利者角色,欣赏起落败者的哀嚎。

在《走江行为规范》里,排名前列的禁忌,少年正在践行。

在赵毅全团队压制六长老时,也等同是六长老将赵毅全团队牵扯住。

那接下来,就该是明家人的传统节奏了。

六长老本就是带着死意过来的,背叛主母,跪降求全,这一系列的举动,早就让他无颜面继续苟活。

一个没退路的明家人,很容易走上极端。

这一幕,对少年而言,熟悉得像是开易拉罐的肌肉记忆。

下一刻,六长老眉心开裂,一把精魂之剑从中探出。

这可怕的气势,让梁家姐妹色变,让徐明惊骇,红线中更是传来阿靖的焦急呼喊:远哥,小心!

最平静的,怕就是赵毅了:呵,又让这姓李的吃到好的了。

不对,姓李的这表现不正常,他想换个吃法!

六长老抬手,反扣住赵毅手腕,后背肌肉锁紧,拉扯住陈靖狼爪,周身剑气回收,纠缠住梁家姐妹。

老人就像是一块磁石,将周围人全部吸在自己身边。

至于那还在下方院子里忙着种草的徐明,老人无视了。

且不说徐明愿不愿意挡在少年身前舍身保护,就算他愿意,他这会儿也来不及赶来。

精魂之剑飞出,可怕气势散发的同时,更带着一身震喝:

“李家主,你欠老夫一命!”

李追远眼里流露出一抹讥讽。

魂念是发出来了,可速度丝毫未减,这可不是留自己的命,是哪怕创造出如此适合偷袭的机会,六长老依旧不自信能把自己杀死。

可能是自己出来得太突兀,也可能是自己刚才束手观战得太明显,更可能是眼下自己表现得太过镇定,让他迟疑加剧,妄图以威胁换自己退步。

效果太好,使得那柄魂剑产生偏移,一缕杀机落在了赵毅身上。

这是不敢去赌能杀得了李追远,干脆扭头,把赵毅拉去同归于尽!

赵毅:“……”

李追远目露焦急,眼眶边角出现黑色纹路,整个人的气质也随之发生变化,这是再经典不过的走火入魔表现。

放过去,李追远很少显露出这一面,因为他和本体分工明确,本体也从来不对他这个心魔发起夺身攻势。

“心魔……为主?”

这一变化,让六长老捕捉到了。

“堂堂秦柳家主,竟然早已入魔!”

很多的疑惑,此时像是都得到了解释,连李追远的行事酷烈、不留余地,也得到了最佳说明。

最重要的是,六长老明悟了少年是洞悉了明家这一秘术,打算对自己请君入瓮,去滋养他这个心魔!

魂剑果断放弃了赵毅这一目标,再次以一往无前之势扎向李追远。

少年慌忙做出反应,像是自己的秘密被揭开,起手布下层层结界。

魂剑连续穿透,最终,还是没入了少年眉心。

精神意识深处。

李追远直面六长老。

六长老到底和普通的明家疯子不同,而且他还有事先的“察觉”,进来后,魂念激荡,很快驱散了少年意识深处的黑暗,显露出两道等分的泾渭分明。

一半是心魔,一半是本体。

心魔这边昌盛雄浑,本体那边奄奄一息。

“李家主,速速苏醒,镇压心魔,还江湖太平!”

六长老选择了截然不同的道路,与他那些晚辈们一进来就“滋养心魔”不同,他以兵解的方式,散开自己的魂念,一头扎入本体那一块区域,去滋养本体。

在他看来,只要李追远的本体能苏醒,就能制造出二者内讧,最好的结果是毁了李追远的道路,最差的结果也能让本体的善念对李追远的行事风格进行约束,唤醒仁德。

嗯,他在把人情做给本体,希望本体能念他的好,然后对明家回报以善良。

心魔李追远就站在那里,未做丝毫阻止,就这么静静地看六长老以魂饲虎。

随着滋养持续,六长老的魂念不断变淡,但他的情绪却在越来越激动亢奋:

“这座江湖,岂能由你为非作歹?既有龙王之姿,自当有龙王之气度格局!”

这些话语,不由地让李追远想起自己来到庐山那晚,饭后赵毅与自己闲聊时,说他最不能理解的就是,这世上有很多人,尤其是那些身处高位的江湖人,嘴上喊的是弱肉强食乃江湖规矩,实际上做的是:自己做什么都是应该的,别人这么对他就不行,发自内心地践行两套标准。

“嚓嚓……”

棺材盖被推动的摩擦声传来,本体自棺内坐起。

它知道自己会恢复,也清楚心魔不会放弃自己,但它没想到,这次能恢复得这么快。

“李家主,李家主,李家主……”

这是来自六长老的深情呼唤。

本体抬头,目光穿过建筑物的隔绝,看向头顶上那轮为了自己,快要燃烧干了的太阳。

只这一瞬间,本体就猜出来发生了什么事。

而天上的太阳,在目光接触后,发生惊恐地震荡。

在这双眸子里,六长老看到了大恐怖,这真正的李家主,究竟是什么可怕东西!

六长老想要结束,他试图脱离这里。

心魔李追远出手了,将虚弱的老者拦住,平静道:

“就差这一点了,别浪费。”

此刻的六长老几十年江湖观念崩塌,心魔竟然压制自己,去继续滋养本体。

六长老狰狞道:“真正的阵旗早就被我毁去,我烙进体内的是一面假旗,你们就算在我死后开膛破肚,也拓印不下来!”

李追远:“嗯,我知道。”

六长老:“没有阵旗,你们就没有钥匙……”

李追远:“有没有可能,在明琴韵眼里,派来坦白和送死的你,才是那把真正的钥匙?”

六长老:“……”

终于,太阳熄灭,本体这边复苏,虽未完全复原,却也能用了。

本体:“明家人,简直是我们的天然补品。”

李追远:“嗯。”

本体:“别灭了,饲养起来,源源不断。”

李追远:“不行。”

本体:“那存量收取?”

李追远于现实中,睁开了眼。

“远哥醒了,毅哥,远哥醒了,醒了!”

阿靖开心地叫起来。

旁边,还有眼眶泛红的徐明。

屋外,传来赵毅的声音:“姓李的没醒才值得告诉我,我好去买鞭炮。”

李追远发现自己被安顿在床上,消化六长老,比他预想得要久一些。

赵毅端着碗筷进来,在床边坐下,道:

“我看见院里那头老牛死了,就知道你这儿完事儿了,快,趁热吃了它,补补身子。”

赵毅端的是红糖卧鸡蛋,红糖浓稠如胶。

“怎么不喝?阿友说过的,你最喜欢吃秦璃小姐做的这个。”

“我伤恢复了很多,不需要,你伤重,赶紧补补吧。”

“嗐,我这没事儿,反正还有一场更大的恶战,我也懒得缝补了。来,徐哥,你喝了他,这可是我亲手做的。”

徐明:“好……”

赵毅:“阿靖,你现在去把院子里那头牛妖精血给吸了,补补脑子。”

陈靖:“好的,毅哥。”

李追远下床,走到门口,民宿四周仍一片漆黑,与房间里挂钟时间不符。

院子里,有罗盘和散落的阵旗。

赵毅干咳一声:“咳……见你迟迟不醒,我就想着自己把这儿阵法解开,沉迷解阵,就忘了锅里正煮着东西,一下子给炖稠了。”

李追远从赵毅手里接过狼人面具重新戴起,抬手,恶蛟浮现,于上方盘旋一圈后,解开了阵法,天边泛起鱼腹白。

李追远:“阵法根基,你让人去挖一下吧。”

赵毅:“不缺那点东西,再说了,去冥寿时也用不上阵法,懒得挖了,干脆给人老板留着。”

少年撤去了阵法效果,可根基若是保留下来,此地格局少说也能维系个好几年特殊。

屋顶中央,六长老身死之地,成了养分最富裕处,开出一串美丽的花朵,垂落下翠绿的爬墙虎,将墙与院覆盖。

这是徐明动手后的残留,赵毅也没让他撤除,故意留着,毒性早已挥发,余留下的不仅对人体无害,还能驱逐蚊虫。

一间民宿,哪怕位置开得再不合适,要是能做到四季如春,奇花异草蔓延,怎么着也能经营下去了。

赵毅对着屋内挥了挥手,催促道:“快点收拾好东西,趁着老板人没醒,我们把单逃了!”

除了阿靖,再次回归至监视位后,其余人重新编队,离开了民宿,前往明家用以招待宾客的别苑报道。

祭坛石棺处,一声清脆传来,躺在棺内许久未曾动弹的明琴韵,伸手从衣服里摸出一块碎裂的命牌,命牌上写着六长老的名字。

“看来,钥匙是送到了。”

……

勘验完身份后,赵毅一行人被从别苑后门引入,安置进一个清幽小院。

明家的招待很是周到,珍馐美味毫不吝啬,不断被下人端送过来。

“徐明,你记得长草试毒。姓李的,我去前院秘密打个招呼。”

赵毅独自离开了小院。

前面的宾客,是来参加“分赵大会”的,而且被预定陪葬,可就算提前知道了结果,该走的流程还是不能少。

这种无意义交际,一直持续到明家开始安排宾客前往冥寿举行地。

每一路宾客,都被安排了单独的大轿,也可以互相串轿,私下会晤。

即使是到了这一步,赵毅也没坐在自己这边轿子里,还在其它轿子上,和人家商议未来对付秦柳的大计。

秦柳家主则坐在轿中,从徐明那里接过点心,一口一口地吃着。

这点心墨绿色,甜而不腻,口感绵柔,没在柳奶奶那边吃过,挺符合少年口味。

灵幡开路,众宾起轿,长长的穿行于镇街繁华,却无人能察觉。

当然,事无绝对,有些特殊或者走霉字儿的人,存在撞破可能。

这亦是很多志怪小说里,那种明显不是孤魂野鬼,而是排场极大、大神仙仪仗出行的由来。

快抵达深山目的时,赵毅才坐回轿子。

李追远:“辛苦了。”

当一个合格的内奸,真的很不容易。

赵毅:“辛苦的是他们,在他们眼里,我是将死之人,却还得继续打起精神来应付我,与我畅想未来、共谋大业。”

李追远:“都是将死之人……”

赵毅:“所以更得趁着他们还没死,抓紧时间好好恶心一把!”

李追远将一杆小阵旗,递给赵毅。

赵毅接过来,指尖转动把玩。

“姓李的,在外面捏碎了,有效果么?”

“没有,得在里面。”

赵毅用指甲在手腕划开一道口子,把小阵旗嵌入皮下。

他必须得把这个真钥匙带进去,要不然明琴韵要发动时,会发现点不着火。

“姓李的,这一浪走到现在,我的生死还是操控在那位老太太的一念间,她随时都有反悔更迭发神经的可能。”

“在明家人里,那位老太太怕是最冷静的一个。”

“那我得祈祷她保持冷静。”

“还得谢谢她救你于水火。”

赵毅截胡了徐明递给李追远的那块墨绿色糕点,往自己嘴里一丢,笑道:

“那我这场水火是谁给的?”

落轿。

李追远走出轿子。

前方入口处,只有主宾能进,随从只能留在外面。

像是农村斋事,也平整出了一片区域,不过太爷他们是搭棚子,明家是设阵法,内核一样,都是席面。

比村里还不如的,是连个音乐队都没有,看不了什么表演,只有中央一块巨石上,挂着明琴韵的遗像画,展示着老太太的音容相貌。

好在,席面很硬。

徐明谨遵赵毅吩咐,掌心里开出一株草,什么菜他都先用筷子蘸着汤汁,滴到掌心试毒。

等将酒也倒下去后,这棵草的颜色发生了变化。

梁艳:“有毒?”

徐明:“不像是毒。”

梁丽:“那是什么?”

徐明:“我……我不知道。”

李追远:“一种补酒,能滋神补灵,但在饮下去一段时间内,闻到特定香味,会让人灵魂麻痹。”

里面身份尊崇的一众贵客,是注定要死的,而外面的这些随从,则是最合适的肉喇叭,将这里发生的事通传江湖。

这酒是好酒,每一桌限量,几乎没有剩下,连这里的明家人,也都分得了定量,大家都很珍惜地将它饮下。

李追远看向挂着遗像的巨石,那里不是阵法核心,可下方却另有一层布置,应该是类似一种幻术投影,届时里面事发后,会映照出自己的身影,证明今日之事,是他李追远亲手为之。

这里算是冥寿的外分会场,席间,不停有人走至巨石前上香行礼。

李追远:“我们也去拜拜。”

梁家姐妹和徐明起身跟随。

取香时,少年垂眸,蛟灵下放,没入地下,先是感知到巨石下方有一层紫色的花粉,花粉之下还有一张张剪纸,剪得栩栩如生,是自己、阿璃、润生……

李追远微微皱眉,少年没料到明家会动用如此粗糙的方式造假,这反而使他的修改难度大大提升,别的不说,光是操控恶蛟在下面重新剪纸,就不是短时间内能完成的。

少年只得在上完香后,往后退了几步,抬头,看向巨石遗像,如同沉浸在对明老夫人的瞻仰情绪中,不可自拔。

不想人多碍眼,少年示意梁家姐妹和徐明回桌继续吃饭。

过了一会儿,快要完工时,巨石后走出一个打着酒嗝儿的老者,他伸手指着李追远,不满道:

“你是谁家的孩子,究竟懂不懂规矩,这时候还敢戴着面具?”

“我毅哥让我最近不要摘,怕影响我感悟。”

“毅哥?你毅哥是谁?”

“九江赵毅。”

老者闻言,揉了揉鼻子,对李追远露出笑容,点点头,不敢再说什么。

他是听过九江赵毅的名号,知道那是他这个明家小小外门子弟不能招惹的人物,今日在这里操持这些事的,都是明家旁系或外门,以往可得不到这么好的机会,得到命令指派时,都很受宠若惊。

此举就和上次青龙寺观礼时,青龙寺提前搬家一样,清楚自己在做着怎样的事,自然就舍不得核心力量在此受到牵连,那位心思已变的六长老在明琴韵看来是为了取信赵毅必须要付出的代价,该省省该花花。

完工,李追远走回席桌。

梁家姐妹对视一眼,心想连这位都花费这么长时间,想来此地应该布置的是极厉害阵法。

徐明端起一个盘子,放在李追远面前,盘子里装的是那墨绿点心。

“见您……你喜欢吃,我刚特意跟那边明家人要的,快吃吧,孩……子。”

再怎么说也是经过赵毅操练过的手下,演戏能力没那么弱,可面具之下的那位给他的压力实在太大,徐明很难将他视为阿靖。

“嗯,谢谢徐哥!”

这声称呼,让徐明心肝儿都巨震了一下,差点摔下椅子,紧接着,他看见很多人都摔下了椅子,是里头出动静了!

……

“赵毅,你可知罪!”

“赵毅,你可知罪!”

赵毅给明琴韵的牌位上完香后,灵堂四周,一位位大人物自椅子上站起身,朝着赵毅发出质问。

被选派在灵堂前宣读文稿的明家中年人,一屁股瘫坐在地上,这不是他演练过无数次的文稿,他的文稿被换了。

上面记载的,是赵毅借着李追远的旗号,故意对明家一处地方下手、试图祸水东引的罪状,也就是徐明修失败的那条水渠。

这些大人物们,很是默契地就抓住这一点不放,毕竟他们自己也很清楚,自家势力过去与赵毅之间攀扯太深,不能深挖。

借明家冥寿由头,摆出事实证据,让明家来正典刑,合情合理合因果。

赵毅阴沉着一张脸,嘴角挂着一抹冷笑:

“呵呵,你们这些蠢货,以为这样卸磨杀驴就能让那姓李的对你们网开一面?

你们知不知道,那姓李的,就是一个没有感情、六亲不认、披着人皮的凶魔!

把我杀了,非但不能让那姓李的满意舒坦,他只会更加厌恶你们此时的下跪,让他日后报复时,少了很多快感!”

面对赵毅的控诉,诸位大人物都选择了无视,只是一个个对着灵堂道:

“请明家出手,明正典刑!”

“请明家出手,诛杀此獠!”

“请明家……”

他们自己是不方便出手的,他们认为既是明家组织的“分赵大会”,那明家高手应该隐藏在附近。

赵毅似是被这一道道杀伐之声所震慑,失魂落魄地踉跄后退,趴在了供桌后的石棺上。

“明奶奶,您瞧见了没有,他们都欺负我,都欺负我啊……”

此地深处,明凝霜按照与明琴韵的约定,尝试走出大门,引起了上方魂念波动。

这动静,蔓延至外面,让一众大人物集体噤声。

“什么动静?”

“明家这里为何还有邪祟气息?”

“按记载,此地不该是明家祖地么,为何会有邪祟存在?”

“啪嗒!”

原本放置在棺盖头部作为装饰品的魂镜滚落到赵毅面前。

赵毅清楚,这代表着自己这一浪经过他与明琴韵双方修改后,终于步上了正轨。

“其它恩怨先搁置,吾辈正道人士,当以镇压邪祟为己任!”

赵毅举拳砸向这面镜子的同时,也将藏于自己皮下的阵旗崩碎,并再次大喊道:

“起阵,镇压邪祟!”

红色的火苗,自深处升腾而起,像是点燃了此地结界内的晚霞,所有人都察觉到了可怕的生死危机。

赵毅推开棺盖,翻身而入,接下来只有这一棺之内,才能确保他的存活。

石棺内,躺着明琴韵,她全身上下湿湿嗒嗒、粘稠腥臭,几乎没个人样。

饶是赵毅有过心理准备,见到这个模样的龙王门庭家主,也是大开眼界。

但赵毅一点都不嫌弃,先是紧紧将她抱住,又迅速凑到她耳边,说出她最想听到的那句话:

“明奶奶,您要是还活着那该多好啊,就能帮我镇压邪祟,维护正道了!”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