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破案(感谢书友历史啥时真实盟主)

章越所住的水南新街通松溪,瓯宁二县,平日客商往来频繁,也是上山往皇华寺进香的香客的必经之路。

新街两旁都是瓦葺或草葺两层楼屋。

走在街上一抬头即见檐庑相逼,尺寸无空,脚下都是菜贩鱼贩收摊后的脏水,垃圾,街面上是臭不可闻。平日里出粪人也仅两三日来瀽一趟,街上小民也常将马桶往四处一倒。

章越记得兄长章旭很不喜欢如此街巷小民的吵架纠纷,家长里短的闲语,甚至觉得摊贩的叫卖声都会打搅他读书的心境。章旭进学后,都是宁可吃住在县学里,连章越这作弟弟的除了逢年过节外都见不到兄长一面。

章家住在水南新街靠山一侧,外头两扇柴门,竹篱草草围了,屋前朝南披屋里放着些杂物,檐下放着大瓮。

如此侵街占道,又接檐搭盖的楼房最容易着火,一烧都是一片。故而每家每户都在檐前摆放大瓮,平日盛放雨水。建州雨季多,雨水经檐溜行水,注入大瓮自盈,平素买来活鱼也可放在瓮中养一养。

章越到了门前不由讶异,这家昨日不是这个样子。

昨日章家已被搬空,但今日一见被赵押司踢坏的大门已是修好,保正与左邻右舍们纷纷过来帮手,屋里屋外的忙着,有的添些家什,有的也打扫屋子。

也是二哥平日最看不上的这些市侩邻居们,但章家落难时却是热心周到。邻里们一见章越回来即上前。

“三郎,你看这被褥可紧实了。”

章越看一眼,但见被角破了个洞棉絮露外的被褥,连忙道:“林家娘子,这被褥已是有了,实不用太多。”

对方却不依不饶:“让大郎三郎多盖一层,夜里冷。休要推辞了”

“于家嫂嫂,衣裳我也有。”章越连忙推辞。

“三郎,我正做了一身衣服,你先拿去换洗,与我客气什么?”

章越看着这式样实不喜欢,但对方追着送来:“别客气,三郎收下就是。”

一旁的邻里都是笑呵呵地道:“不要推辞,都这么多年了的街坊了。”

章越记得二哥曾与他言道,他考上县学,并得到县令陈襄赏识后,往日稍沾亲带故的乡邻亲戚都凑上前来。

芝麻大的陈年人情反复提及,自己稍稍有些不耐,即被视为不敬,对方的语气立即变得酸溜溜的,然后在坊间编排他话比如‘有令君赏识,就目中无人了,‘有出息,就可以忘恩负义’。

而这些话传入家人与二哥耳中后,甚至章父及章实也曾因此说了他两句,于是自己就看着二哥如此一日一日变成乡邻口中不近人情的人来。但章越想来所谓人情冷暖就是如此,仔细想来二哥逃婚只是一个缘由,离家出走才是真。

当夜章越不敢回家,决定还是在保正家中吃饭睡觉。章越吃完饭后就眼皮子打架,也就不看书了,当即一躺床就睡。

章越又进入了昨夜所在的空间,他本打算将昨日背的孟子两篇拿出来温习一二。

但是睡着之后,白日的一幕却又在自己脑海中如电影般倒放。

章越突然看到了自己从车马街离去时,有一个人似跟在自己身后。

然后到了自己与彭经义去茶馆时,此人又在门口张望了下。章越从记忆中搜索一阵发现,没错,此人以前不是自家笊篱店的伙计吗?

他怎地鬼鬼祟祟地跟在自己身后?

次日早饭后,保正与章越商量:“当初赵押司催得急,你家兄长曾打算以此屋抵卖给赵押司,眼下既得了一个月宽裕,如此无论寻人典卖,抵卖都好。”

抵卖和典卖虽一字之差都差别大了去。

典就是抵押,对方拿一笔钱买下房子使用权,等房主宽裕了再用同样的钱买回去,在这期间买主等于白用这屋子。

如此买主不用付房租,除了利息损失可以白住。卖主能够筹得一笔钱周转,同时房子还在自己手上。章越听了心底一动,仍是问道:“大哥不是已去建阳找岳丈帮忙了?”

“赵押司虽说答允给你们一个月内将钱还清。但万一大郎去建阳筹不到钱,咱们先行卖屋,不至于被人压价太狠。”

“依保正之见,抵卖值几何?典卖值几何?”

当初章越一直不明白,章家城中有铺面,乡下有百十亩田产,怎么说也要住个几进的大宅子或搬到城里住,为何一家挤在这城外小楼里。但他听说别人给这楼屋出的价钱后,还是不由乍舌。

如此一栋两层的楼屋当初自家买来竟用了一百五十贯,而且这还不是临溪的河房。难怪宋朝房价奇高,连堂堂宰相寇准在汴京都买不起房,人称‘无地起楼台相公’。

保正笑了笑道:“我又怎好随意开口。”

章越心底有些怀疑问道:“那依保正的意思?”

保正道:“咱们先找买主,看看价钱,至于典不典的出去,卖不卖出去,还是要等你大哥从建阳回来再说。”

章越心想原来保正是一片好意,然后记起上一世看得论坛知识,然后道:“依咱们大宋的律法,好似卖楼前要遍问亲邻,先问族亲,再问左邻右舍。”

保正笑呵呵地道:“抵卖是如此,但要典卖不用遍问亲邻。”

章越算是明白了。

卖断十分麻烦,房子卖不卖不是房东一个人说的算,要将亲戚问遍,让他们签字画押同意售卖,只要有一人不同意,你就不能卖。就算亲戚都同意,还要问遍邻居,最后才能卖给别人。所以在大宋典房要远远多于卖房。

“还是典房好。”

保正笑道:“是极!话说回来,咱们街坊也多是赁居在此。”

“哦?”章越这倒是不明白了。

保正解释道:“咱们此街楼屋大半都是山上皇华寺的寺产。”

“皇华寺的僧人慈悲为怀,不仅对山下门市店铺租赁钱收得极低,还不催租,甚至还借给他们本钱作生意。”

章越点了点头,朝廷对寺庙免税,而寺庙也充当这个时代的社会救济的作用。

当然住这的人,也要遵守寺里的规矩并给方便。比如僧人来歇脚喝茶,要提供帮助,并且街上的店铺货郎不许卖酒肉之物给山上僧人,否则必收回屋子,追回本钱。

“你可先知会皇华寺,再去房牙那挂卖。不过皇华寺僧人一向喜欢急人之难,再说了我与皇华寺的监寺,副寺都是相熟,保证你吃不了亏。”

章越想了想道:“大哥去建阳交代我一切听保正吩咐,既是如此保正安排便是。”

话是这么说,章越还是借了张高丽纸,写了一张卖房的题门帖于房前。

次日,皇华寺一名副寺,一名监收下山问给章家这楼屋估价。

他也没压价,而是出一百二十贯抵卖这屋子,但典卖只能出五十贯。无论典卖抵卖,章家兄弟也可继续在此住下,每个月只要纳两百钱的租赁钱即可。

章越对这价钱还是很满意的,不过仍是习惯性的讨价还价了一番。他说自家当年一百五十贯买来时,水南新街还未如此繁华。

如今此屋除了居住,前院改了一半再扩建作为门市。水南新街是属于近郭草市,商贾在此交易不必入城,则可免征住税。

副寺听了章越这一番言语,也没有多说,而是认可地将抵卖的价钱加到了一百五十贯。章越大喜,不过依然向副寺说还要等章实从建阳回来才是。

然后保正招待副寺,监收在水南新街吃素斋。

宋朝的酒楼很有意思,一层称厅堂,二层称上山。众人临轩而坐,正好可以看到南浦溪的景色。

远处青溪如镜倒映着山色潺潺而流,溪水下游十几艘竹筏,走舸正溯流而上。

艄公拿着竹篙左右轻点,停泊于水次码头,这有所塌房,可以假赁城郭间铺面宅院及旅客寄仓的物货等。塌房之前几个赤胳膊的汉子推着几辆太平车反复往返运货。

副寺向章越道:“二郎天资极高,闻一而知十,乃老僧生平见过最有慧根之人。当初老僧曾有意渡他入佛门,可惜二郎没有答允,老僧甚是可惜!”

就这坑弟坑兄的二哥?

章越问:“大师,二兄也是无缘!敢问大师近来可有湖州来的吴姓丝商来寺内进香?”

皇华寺里有大片僧房,以供远道而来的香客下榻,有时收容无家可归的信众。

眼见他相问,副寺如实道:“确有,这位吴檀越可谓多遭劫难,这几年经营赔了不少钱,数日前本要往福州贩丝,路经此地,结果丝货又烧火厄。因没有容身之处,故而借本院僧房下榻数日。”

“哦,这位吴檀越还住在寺中吗?”

“听说还要盘桓两日,等一位好友一起返回湖州。怎么你与这位吴檀越有旧吗?”

何止有旧啊。

章越点了点头笑道:“吾二兄与他有旧。听闻此事心底十分难过,本待拜访还是作罢,相见争不如不见。”

“也是,相见争不如不见这一句实好。”

等副寺离去后,保正询问道:“三郎你询这吴丝商作什么?衙门都判了,难道你还要去人家那把钱讨回来吗?不要再生事了,否则赵押司那又有口实对付你们了。”

章越闻言点了点头道:“多谢保正提点。是了,咱家店里有似有个二十多岁,右脸上有个铜钱大胎记的伙计,保正可有印象?”

此人正是章越在梦中见得的,记得是自家伙计,却不知叫什么名字。

保正笑道:“这不是住平埠洲的乔三吗?记得记得,当年其父母生他时,欲不举,后来是你爷爷见了可怜,拿了一千钱接济,这才让他活下来。后来他成丁没有生计,也是你家大郎作善事顾养他作伙计,在店里安著。”

章越恍然,心想还有这情分。

保正道:“是了,正巧出事那晚就乔三在。”

章越起身道:“保正我出门一趟。”

“你兄长出门前不是叮嘱你好生在家读书,将来再给找个学究?你整日往外跑作什么?”

章越叹道:“咱家这处境,哪还能再请得起学究教我读书。我想出门转一转,看看能找什么活计?”

曹保正闻言一愕,随即点点头道:“明事理多了。你多与大哥一并分担着些,眼前这坎迟早是会过去的。有这志气,我也是替你欢喜啊!”

章越笑了笑,保正还是不明白自己。

他做人倒有一条原则,平日得罪我没啥的,但受过我恩惠的还敢这般,用尽一切办法也要搞死你。

当即章越出门,然后过了水南桥进城,先依保正指点去乔三家一趟。

走到乔三家时,章越知其家光景不好,但还是没料到到这个地步。他的妻儿饿得依在门边走不动路,从她的口中得知乔三家早已断炊,昨日乔三好容易借来些钱去街上买吃食,结果到今天也没回来。

章越知此事必有蹊跷,拿了些钱给乔三妻儿买些东西吃,然后在她们的千恩万谢中,匆忙赶往昨日与彭经义见面茶坊里拿到了卷宗。

“五月癸巳辰初,丝商吴平与伙计周二,脚夫张麻,张余兄弟,陈当,从北门进城。经过城门官徐有丁勘验,共计六担生丝,实征过税五百一十二钱,入城后吴平与伙计周二郭五下榻甲字间,其余三名脚夫则住通铺。”

章越看到这里,略停了停,宋朝过税千钱征二十。这五百一十二钱,也就是说六担生丝值两百多贯是这么算出来的。

“夜客栈南面厨灶突然起火,吴平与伙计仅走脱,随身之物与六担湖丝尽遭火厄。”

卷宗很简单,似没有什么可疑的。

彭经义道:“看完了吧,好叫你死心吧。”

章越屈指反复地轻敲着茶桌,斩钉截铁地道:“不,翻案的关键还得落在乔三身上。”

“啥?”

不等彭经义明白过来,章越已道:“此案我已成竹在胸了。”

彭经义哈哈大笑,随即道:“我与你同窗这些年,没看出兄弟你还有这本事,昨晚上我是翻过来倒过去也没看明白。”

章越哪听不出彭经义说得是反话道:“只要找到乔三自可水落石出。但等吴丝商一走,那就悔之晚矣。”

彭经义一副帮人帮到底样子道:“也罢,不帮你一次你就不死心,那我就求二叔,帮你找到乔三。”

当即彭经义带章越不是去衙门,而是县里的市集。

市集之中关扑成风,但官府却是不禁。

朝廷律法只许元旦,冬至,寒食这三大年节,天下放关扑三日,但平日不许。然而此市集公然关扑,还建于县里最繁华之处,明眼人可知一二。

章越来到市中,但见街道两侧都搭建着浮棚,百姓则东一堆,西一堆的聚在摊前。

章越仔细一看所博之物油衣服,茶酒,瓷器都有,甚至还有孩童的玩具,果糖等等,甚至还有卖鱼卖菜,反正百物可博就是。

彭经义,章越来至扑卖市里一间官酒坊。

酒望子挑在檐前,挑开芦帘,但见酒坊里人声鼎沸。

壁厢左右数名忙着切肉蒸饭,半埋在地的大酒缸前,一人正忙着筛酒倒碗。

章越知道官酒坊里的伙计,都是长名衙前充任。这些长名衙前都是一二等户充任好人家的子弟。他们应役为官府经营的官酒坊有盈余都归官府,若有赔钱则必须自己掏腰包填补。

至于酒桌上聚得好一大伙人斗酒博戏,数名下等妓女在旁打酒坐。

章越记得王安石变法放青苗钱时。地方官府看准这一点,诱使老百姓在给散青苗钱之际去官府经营酒楼关扑。不少百姓因此将青苗钱输得徒手而归,还背上了官府债务。此并非强买强卖,但从古至今有钱人的钱总是最难赚的,反而没钱人的钱却好赚。

彭经义让章越在外等候,自己进入里间,里首大桌上放着都是大把的铜钱,散碎的银笏,两名书手一人正在清点,另一人正在拿笔记账。

彭经义知道每旬这个时候,自己二叔都来这扑卖市旁这民居查帐,坐地分金。

“二叔!”彭经义称呼了一声。

浦城县尉彭成道:“你带什么人来这里?”

“二叔,是我同窗章三郎。他托我来求二叔你寻他家一个叫乔三的伙计。这忙要不要帮?”

彭成转过身道:“你都领他到这来了,还说这作甚?”

彭经义道:“侄儿想此事牵涉到赵押司,二叔不与他一贯不和?”

彭成道:“二叔与赵押司的事你也敢掺合?”

彭经义垂头道:“章三郎许诺若追回的钱,拿一半孝敬,此举对二叔你是举手之劳,平白赚这百贯钱不美吗?”

彭成喝了口酒反问:“几贯钱罢了。”

彭经义道:“二叔的意思是?”

彭成摇了摇头道:“你有最要紧一条没说。”

“二叔,侄儿愚钝。”

彭成冷笑道:“这章越是你同窗好友,帮朋友不应当么?”

彭经义…

彭成道:“我常与你说,做人不可攀缘,却要惜缘。赵押司要结亲章家就是攀缘,面上无论说得再好,都是存了个以小博大的心思在里面。”

“但章三郎不同,该帮一定要帮,这就是惜缘。退一步说人家落难的时候,咱们出手,一来在外人看来咱们仗义,二来雪中送炭总比锦上添花强吧。若是章二郎将来得志了,那时候章二郎看不上你,但章三郎却一定记得你。”

彭经义闻言连连点头道:“二叔这么说,还是看重章二郎。真不知他连逃婚都干得出的人,有什么好值得看重的。”

彭成把须道:“你懂什么?二叔我是相信陈令君看人的眼光。再说以往这章二郎恃才傲物太过,我哪能放低身段。”

“前些日子赵押司派心腹往福州明察暗访,至今了无音讯。章三郎说得有道理,我是章二郎,绝不会在这时候去福州,要去就去汴京投陈令君。赵押司就算再手眼通天又能如何?”

Ps:感谢书友历史啥时真实成为本书第二位盟主。

(本章完)

第6章 抽丝剥茧

彭成走到桌旁端碗酒一口喝尽。

他乃早年进士不第,以恩荫得官,至浦城为官近十年,并举家迁徙至此,算是从过江龙变成了地头蛇。

彭成虎目一动大步走到里间,彭经义立即跟在后面。正在满头大汗博戏的数人见了他,立即身子一颤站起身来。

“少公有什么差遣?”几人弯腰曲背地问道。

“谁知道车马街章家那伙计乔三在哪?”

一人出首道:“少公,这乔三我知道,不正是昨日在市里打闹撒泼的那个。”

“如今人呢?”

“因强买强卖,被场子拿来关在里屋,饿了一日一夜。”

彭成彭经义二人对视一眼,居然如此巧?

章越在外等了不久,从彭经义口中得知乔三的下落后也是心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章越即被人客客气气地请到官酒坊后。

这里关驴马骡子的地方,一人正被锁在栏杆旁。

没错,章越立即从脑海中记起了对方的样子,此人正是那日自己进城,鬼鬼祟祟跟了自己一路的自家伙计乔三。

“快放了俺!放了俺!俺家里还有老婆孩子等着吃饭!”

对方没有认出章越,而是对着来人一阵喊叫。

“你这个腌臢货闹个啥子?又要吃打了不成?”彭成的人大声骂道。

对方似怕吃打,身子缩了缩。

章越又确认了一遍,对方右脸上有个铜钱大胎记的,身着纸袄萎顿在地,整个人半躺在草席,右手被高高铐在栏杆上。

果真是乔三无疑。

章越学着大人的样子,轻咳了一声道:“乔三,你还认得我吗?”

乔三见到屋中来人抬眼一看,惊道:“三郎君!”

随即乔三面上露出愧色,磕头道:“三郎君,你什么都知道了吧,是我乔三对不起章家,是我对不起你们。”

彭经义看了章越一眼满是吃惊心道,他还真的看对了。

章越则胸有成竹,以‘恨铁不成钢’地口吻问道:“为何当初不与哥哥说实话?”

“不是,不是……我不与大郎君交代,而是吴掌柜他逼我的。”乔三垂泪。

吴掌柜八成就是那姓吴的丝商。

真相似是水落石出了,但章越似不放在心上,一点不着急追问:“先说你怎么落到这个地步?”

乔三羞愧道:“昨日俺家里吃不上饭,就找了邻里借了些钱,上街买些吃食给浑家孩子。小人来到肉摊想博把大的,问摊主扑买。结果小人手风不顺,连博了七八把不仅没拨本,还将钱都输尽。家里没法交代,使不得小人只好撒泼讨边肉来,结果却叫场子拿到这来。”

家里都没米下锅了,居然还馋肉?竟还敢去扑买?

“三郎君求你行行好,帮我回去照看下妻儿,她们几日没吃饭,又不知我下落,此刻怕是急死了吧。”

这时候才着急?

章越道:“你的妻儿我昨日早已安顿,否则今日也不寻到此来。”

“谢过三郎君,谢过三郎君!”

章越道:“你与吴掌柜的事需先说清楚。你如何识得吴掌柜?”

乔三连连叩头道:“都是小人好博,收不了手,有点钱即把不定想着扑买。去年吴掌柜贩丝也是在店里安泊,那日小人将大郎君交代买酒的钱都输得精光,小人正没处计较,是吴掌柜借钱给小人方免了大郎君责罚。”

“后来吴掌柜每次来此歇脚,都借些钱给小人花销,小人当时还以为吴掌柜是一片善心呢。直到数日之前,吴掌柜又带着伙计以及六担生丝住店。”

“当时二郎君逃婚,大郎君也无心打理店里的庶务,小人勉强操持店务,夜里他买了酒菜请我吃喝,他告诉我要与小人作一笔大买卖。小人当时不知什么意思,就听他说咱们章家恶了赵押司……要我跟着他干。”

“小人说章家对我有恩,再如何也不能忘恩负义。喝到这里,他突然变脸说如果我不听他的话,他就将小人偷大郎君酒钱去扑买的事告知东家,而赵押司也不会放过小人一家。小人害怕极了,赵押司是何等人物,动动手指头就能要了小人一家的性命。”

“小人没有言语,他就说也不要你如何?只要你喝醉酒了事,事后再给小人十贯钱。当晚小人只知喝酒,喝得糊里糊涂。直到半夜失火了这才惊醒逃了出去。后来衙门来提问小人,小人当时也是猪油蒙了心,心道东家对小人有恩,但也实在怕死不敢得罪赵押司啊……”

“出了这事后,小人一直想将真相告知东家。那日三郎君进城,小人就想找个机会实话实说了,但是左想右想又实在没这胆子。”

章越闻言沉吟不语反问道:“你去找过吴掌柜没有?”

“找过。”乔三垂下头。

章越道:“那十贯钱也没着落了?”

“吴掌柜那人不是东西,只给百余钱即打发。他要小人不许多嘴,否则一家性命难保。”

彭经义满脸鄙夷道:“若是吴掌柜给了你十贯钱,恐怕此事你就一辈子不说了。来,给我招呼一顿。”

“不,不,别打,三郎君开恩啊!”乔三哭诉道。

但见乔三哭得眼泪鼻涕一起,章越正要开口。彭经义即道:“这样的人见利忘义,不给他来一顿八成会翻供。你可不能心慈手软。”

章越道:“我是要你别打坏了身子。”

二人返回官酒坊,彭经义问道:“此事先禀告我二叔,让他做主!”

章越道:“尊叔替我寻到乔三,替我家洗刷冤屈已是感激不尽,下面我本打算去衙门告首,求令君为我主张。但若是尊叔能帮忙一二,此恩此德没齿难忘。”

“好!”

彭经义让章越先等着,自己走到帘子后。

此刻快到黄昏,打酒坐的歌女妓女也多了起来。人充作酒保的衙前们更是忙碌,壁厢里在厨灶边温酒作馒头添柴火。

一些泼皮簇拥着有钱有势的赌徒,奉承着讨要些好处。不少人伸着头,满眼通红地正望着他人博戏,每到开一把‘纯浑’时,即令他们高兴不已,仿佛坐在桌上是他们一般。

章越在一旁站了会,彭经义掀帘而出,领着章越来至梯旁一间厢房。

但见厢房里一名身形微微发福,五十余岁的男子双手据桌而坐。此人身旁一名衙前从酒缸里筛出酒来,另一名衙前则将筛好的酒烫温,然后端至桌前,一碗一碗排列。

对方于满桌的肴馔一筷不动,自顾喝酒。

章越一见此人,即知不是好说话的那等。眼下自己的所有指望都系于对方一人身上。这等仰人鼻息的滋味,实在非常之不好。

此人看了章越摆手让两名衙前退下瓮着声道:“何事?”

彭经义道:“二叔,此人就是章家三郎。”

章越上唱喏道:“小侄章越见过少公。”

对方看了章越一眼没搭理,向彭经义问道:“如何了?”

彭经义将乔三方才交代的如实说了一遍。

最后彭经义补了一句:“二叔,我看这吴掌柜并非赵押司授意,而是故意仗着他的势拿假丝烧了,再去衙门讹章家的钱。”

彭成笑道:“你倒是替我做起主了?”

彭经义讪笑两声。

彭成上下打量了章越一番,然后端起酒一口喝尽,又放下酒碗问道:“你以后如何打算?”

章越道:“回禀少公,章家已落到这个田地了,我已是没什么好顾及的,唯有豁出一切拼了。”

彭成嗤笑道:“村斯夯货,这等不知事。”

章越垂头道:“小子轻狂不懂事,还请少公赐教!”

彭成眯着眼睛,陡然拍桌骂道:“你家与赵押司的事,本已是商量妥当。而今你再拗曲作直再将两事把揽在一起,真当赵押司是大善人不成?”

这不是有你吗?

章越一副受教的样子道:“若非少公点拨,小子差点犯了大错。但乔三已招供,吴奸商自去年就接洽他,他这分明预谋已久,今日阴借赵押司的势来讹章家的钱。”

彭经义在旁帮腔道:“二叔,我兄弟就白甚被骗去两百多贯。”

彭成继续一碗酒喝下:“退婚的事,你章家理亏在先,赵押司真烧了你家铺子那也只白烧。”

章越道:“启禀少公,二哥逃婚是在十几日之前,但从卷宗上所言吴掌柜自浙江运丝动身时也在此时,哪有这般凑巧。”

“小子心想少府乃积世之人,必一眼就瞧破了这贾奴的虚实。”

“彭成放下酒碗问道:“你说如何翻案?”

章越道:“丝商入城,必经城门处起货查验,以往县里有以酒曲夹藏于劣丝中的先例,故搜查必是极严,丝定是真丝无疑。而吴掌柜既要栽赃嫁祸,真丝必另有去处。”

“据我所知,这衙门案子已判,钱也赔了,但吴掌柜却依旧逗留在皇华寺不肯离去,八成是等这真丝脱手。只要顺着这条线去查,将真丝寻出,加上乔三的口供,人赃俱获铁证如山。如此于赵押司也是颜面无伤。”

说到这里,彭成,彭经义都对章越露出刮目相看的神色。

章越言道:“我章家愿将这两百贯钱拿出一半孝敬少府,只求少府替我们章家讨回一个公道。”

彭成冷笑一声道:“翻案之事于衙门面上不好看,俺为何要为了几个钱来帮你忙?”

章越道:“回禀少公,这案子我看过卷宗,上月十五至下月十五是务月,县里息讼,以便农事。民间有讼事都由下面代判,等务月一过再上呈令君。”

“按律例,过了务月此案方可报至州里。若是少公替令君平反了冤案,于令君不仅名声无损,反有洗冤的清名,兼有以后过问讼事的口实。不仅令君,以后衙门里讼事,少公也大可过问了。”

衙门里的讼事,大多是由押司贴司如此胥吏把持。陈襄为浦城令时为打破这一局面‘每听讼,必使数吏环立于前。私谒者不得发,老奸束手’。这与建县学的目的一样,都是从胥吏手中收权。

宋朝县尉职责是盗贼,斗讼,先委镇将者。

盗贼是捕盗,斗讼是民间诉讼,而镇将是五代时节度使委派到地方的编制,可处理军政治安大事。宋朝时将这权力收回,改由县尉管理治安。但彭县尉在浦城只管捕盗,地方的治安,而民间诉讼的事,却仍给胥吏把持着。

在此事上,县令与彭县尉都有给章家翻案的好处在。

彭县尉道:“这些衙门里的秘辛是何人告诉你的?”

一旁彭经义老老实实地道:“是,侄儿告诉他的……”

彭成道:“我这侄儿哪知如此真切?能抽丝剥茧出这些道道来……”

“少公夸赞,愧不敢当。”

章越心底一松,哪知彭成道:“什么愧不敢当,老气横秋地学长辈说话?”

章越道:“不敢。”

彭成又喝完一碗酒道:“筛碗酒来。”

听彭成吩咐,门外的衙前正要进来服侍却给彭成骂道:“腌臢货,谁要你来筛。”

衙前慌忙退出,章越略一迟疑,上前道:“少公,我来。”

彭成不置可否,待章越斟第二碗时,一旁的彭经义替章越接过斟了一碗酒来。

此刻彭成大笑道:“三郎你是我侄儿的好友,虽说以往没见过,但也听过他提及过你。而今日你家落了难,又是我侄儿带你来此,你开口相求倒是省了。”

“但你实没眼力价,凭地把我当作了外人。小小的案子,我说翻也就翻了。让你筛这碗酒即是谢我了,至于吴贾奴从你家诈走的钱,一文都不少你的,拿一半就见外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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