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6章 轮台之思(三)

都说君心难测,此时的情况就是最好的体现。

刘钰不可能去问问皇帝,哎,你是不是准备在死前把黄河问题解决了?

毕竟,对皇帝来说,黄河本身是不能威胁到皇权统治的。真正威胁的,是黄河决口之后的“人”。

而皇帝觉得,可能没办法解决人的问题,所以可能会琢磨着把人解决掉。

封建帝王,屠戮百姓,如屠猪狗,这种事很正常,变种的草薙而已。

理性判断,一旦和皇帝这个在理性时代本不该存在的东西结合,那就很容易产生极为可怕的后果。

明末混乱时代,农民、贱民、矿工等,用暴力给大顺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也因之,会让大顺的皇帝尽可能维系小农的生存;但一旦感觉可能无法维系的时候,便很有可能扼杀于摇篮之中。

这不是没有可能,而是很有可能。

一开始,刘钰听着皇帝忽然谈及轮台诏,他心里肯定是嘲讽加吐槽。

心里嘲讽说,皇帝的脑子,顶天也就到那种不谈生产力生产关系、期待几个超人的良心,搞个什么零之镇魂曲之类的东西。死前发个轮台诏,把国内的兼并问题缓解一下,让太子去做“好皇帝”。

这当然要嘲讽。

但到了后面,刘钰越听,就感觉味儿越不对。

凡事就怕对比,这味儿越发不对的情况下,刘钰觉得,这种类似“放水淹田改稻为桑”的手段,还不如一开始自己嘲讽的那种想法呢。

做事,肯定要算成本。

而做事,怕也怕算成本。

投入成本,是为了目的。

关键在于,皇帝的目的是啥?

皇帝的目的,是百姓更好的生活?还是皇权的稳固统治?

大部分时候,二者似乎外表来看没啥区别,但一旦面临重大抉择的时候,就会立刻露出本质。

哪怕不考虑生产力这种理性的因素,只是考虑抽象的百姓更好的维系小农生活这个目的,投入几亿两白银,也是值得的。

但如果只考虑皇权的稳固统治,实际上……是有成本更低的解决方案的。

铁路的出现,的确让皇帝增强了统治的力量。并且给皇帝塑造了另一种可行的方案。

一旦从京城到汉口的铁路大致完工;再配上海州到徐州再到皖北河南的铁路。实际上,黄泛区——大顺的黄泛区,多半是后世的黄河下游流域,而不是原本历史上花园口后的黄泛区概念——已然是一片四面皆围的死地。

按照刘钰设想的花钱移民的构想,这需要大约至少三五亿两、甚至更多的钱,才能解决。毕竟还涉及到几千万亩的耕地,挖黄河的河道,必然是最好的耕地区,因为黄河不能穿山越岭加爬坡,水往低处流嘛。

并且其中必然夹杂着反抗、混乱、以及即便做了也未必能成。

而如果皇帝真要搞点反人类的办法,那只能说,成本确实大大降低。

水一冲,死一波、杀一波。北以黄河新河道为壑、西以铁路为墙、南以富裕乡绅防止灾民南下为忠、东以大海为弱水。

到时候,不但迁徙成本大大降低,而且少了许多迁徙的怨气,顺带还能重新分配土地。

甚至,完全有可能在大量迁民之后,于黄泛区搞中唐均田制,打造成为皇权的新堡垒,极大地增强皇权的力量。

并且,在铁路出现之后,以及大顺的财政状况,这种想法,是真的有可行性的……

而且,不论是难度,还是对天下结构稳定的破坏,都比刘钰一开始以为皇帝要搞的那种轮台诏的手段,简单多了、影响也小得多。

虽然不知道皇帝是不是真这么想的,可听着皇帝说的那些话,刘钰总感觉味儿很是不对,着实很慌。

于是乎,在皇帝听来,刘钰的这番话,让皇帝略微有些诧异。

就刘钰在阜宁、苏北等地的手段来看,怎么看刘钰都是个激进的变法派。

皇帝万万没想到,刘钰竟然说出来一个相对来说最为保守、最为温和的办法。

虽然这个内部的保守、温和,是以激进的对外扩张为基础的。

说温和,那自不必提,确实温和。

说保守,因为刘钰的这个想法,完全避开了改变黄河可能泛滥去的土地制度、土地私有制是否要改变的方向。并且,显然是以维系现有一切制度为基础的迁民计划。

皇帝相信以刘钰为首的枢密院那群人,对于外部世界的判断,那里集中了大顺对外部世界最了解的一群人。

而且既然刘钰说五年之内能够解决很多问题,皇帝鉴于之前的信任,也相信五年之后,财政收入翻一番颇有可能。

只是刘钰把问题直接引向了黄河问题,让皇帝有些诧异。

不提皇帝到底是怎么想的,现在的黄河问题,就是一滩屎,指不定哪天炸了,谁挨得近谁就得黏一身。

庙堂边缘、江湖深处,喊着解决黄河问题的人,没有威望也没有足够的朝堂高度来做这件事,只能空喊。

庙堂之高,谁敢抗这个事?谁又想抗这件事?

但皇帝没有直接去接黄河这个话茬,而是问道:“以爱卿之见,此番印度、欧罗巴事,是必胜之战?已经到了需要考虑败、一切要按照打赢的方向去考虑将来了?”

刘钰深吸一口气,前所未有地郑重道:“回陛下,臣昔日顽皮,得陛下垂青。彼时军改时候,臣便说,要做到纵无能之将,而有有制之兵,成不可轻败之事。”

“再者,臣自编练海军起,便言南洋、印度诸事。为此事,已然谋划二十余年。”

“期间下南洋、迁锡兰、乱荷兰、变罗刹、盟法国,皆为此事。奥地利王位继承战争后,臣就说,欧罗巴各国的矛盾没有解决,只是谁都打不动了的休战,早晚还要打。枢密院一直在等这个机会。”

“英人有多少舰队、有多少船、殖民地的情况、民心……英人的财政、利息、关税……法国在加勒比和印度问题上的选择……等等这些,枢密院搜罗的材料,汗牛充栋。”

“枢密院只是定战略,打与不打在陛下。而前线厮杀,在将士。”

“本朝将士用命,训练有素,以一敌一,六成可胜。但于印度,可能以十敌一,臣实不知怎么失败。”

“至于参与欧罗巴之战,只要海军出动,扰乱其贸易、联法海战,拖下去,英国必败。”

“是以,臣在枢密院,整日不过看书消遣,无所事事。只要陛下圣裁不变,坚定打下去,谁坐在枢密院,结果都一样。”

“黄河事,既无人肯碰……臣,请,卸枢密院之职,以国公之爵,便宜行事,出镇禹贡之兖州。”

话止于此。

意却不尽于此。

皇帝饶是满身的法力诈术,这辈子也见多了朝中争斗,还是被刘钰的这番话给弄的不知所措了。

刘钰这是找找死?不想活了?疯了?还是……还是说绝望到要自杀的地步?

一时间,各式各样的想法,飞快地在皇帝的头脑中旋转,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接刘钰的话茬。

哪怕他当了这么多年的皇帝,哪怕他也经历了改革和守旧的二十年争斗。

显然他从未想过,会有臣子,真的会把这番话讲出来。

这番话的言外之意……就是刘钰请求出镇兖州,要来担起来黄河事。

而做这件事,是必死的。

无论是政治上的,还是民心上的,亦或者是任何方向,都是必死的。

或者说,除了皇帝做这件事,其余任何人做这件事,都是在求死。

包括太子。

以往的任何改革,总还是有人得利、有人受损。

哪怕是被骂了数百年的王安石变法,总还算是毁誉参半,还留了一段“与士大夫治天下,非与百姓治天下的”的话。

但这件事,只有骂名。

在朝中,几乎必然是“烹弘羊、天始雨”的情况。

在民间……

如果发生了洪灾,黄河已经决口了,上千万百姓被淹、数百万百姓衣食无着的时候。这时候,皇帝大力赈灾、官员全力以赴,皆得千古美名。

而现在,事还未发。

不提河道变革后的各种零碎的、分阶层的影响。

比如对商业的影响、盐业的影响、农业的影响等等。

只说个最笼统的。

好好的过了四五百年,从来没有黄河泛滥的风险,也不用承担修黄河大堤的悲惨,更不用提心吊胆地担心黄河决口……

却有人要把黄河走山东。

任何一个山东的百姓,都恨不得寝其皮、食其肉。

黄河是啥好东西吗?

至少在此时的民间看来,黄河就意味着灾难,而并不意味着肥沃的黄河水。

意味着要出徭役去修黄河堤。

意味着要面临着黄河泛滥决口的危险——基本上,一年一泛。

意味着要淹没祖坟,淹没仅有的家产,自己要背井离乡。

谁让黄河走山东,除了老天爷这种不可抗力,于此时……没人会立生词,只会立一个跪像,跪在黄河大堤上。

至于刘钰在山东的名声……刨除掉受益的莱州、登州沿海地区。这么说吧,运河沿岸,不知道多少人骂。

刘钰可不止是毁了一个淮安、扬州。

随便举个例子,临清城。运河漕米改革之前,20万人口的大城,短短十几年间,剩下了八万人。

曾经鼎鼎大名的临清关,曾经的山东排在前列的大城,曾经整个山东算是粮价最便宜的地方,因为改革,竟然出现了这样的诗:

临清官道柳,采掇有饥妇。

年年旱魃杀五谷,客米千钱仅一斗。

有饭柳作齑,无饭柳作糜。

丈夫失纤因病死,妇食老姑兼乳儿。

春风飘飘柳已深,枝叶老梗伤人心。

临清最起码还剩了八万人,最起码还有个州城、府县的底子。

而另一个漕运重镇,张秋……

《张秋志》的最后一段,是这样写的:

昔者漕运重镇,夹河而城,襟带济汶,控接海岱,输贡咽喉,南北要地。五方商贾辐凑,三邑物阜齿繁。自兴国公行海运,始而萧条,继而凋零,不啻迅风之扫秋叶。廿年间,城廓是而风景非。

夫志也,一郡一邑之史也。张秋无郡之名、非县之邑,而有其史,可谓兴矣!

自行海运后,张秋再无其史,此张秋之绝笔。

愣生生把一个繁华大镇,弄到绝望,弄到士绅写下了“张秋之绝笔”这样的词,作为张秋志的最后一句话。

临清还剩下的八万人,是因为漕运被废了之后,但运河凑合着还能用,多少还能有些贸易。

但也仅限于此了。

一旦黄河再从山东过境,仅存的几个还能支撑的运河城市,全都得死。临清的那八万人,可能也就能剩下三万。

当然,也不能说,这些事都怪到刘钰行海运上,而是多方面的因素造成的。

首先一点,就是之前的山东漕运区,一切配置、水利工程,都不是围绕着灌溉、发展农业生产来的。

而是山东有漕州县虽多临近运河,但农业水利资源却极其匮乏,仅有的汶、泗诸水,泰、沂、滕诸泉也被纳入漕运体系之中。

在不能满足运河充足水源的情况下,地方州县是无权使用这些河道或泉源的。

这个问题,从明中期开始,就已经频频成为问题。

保漕运为第一优先级,为此甚至是默许黄河向南决口的。沿途的河流,都要为漕运补水。

而漕运的时间,又基本上和灌溉期重合——等到夏天雨季到来的时候,那时候不缺水,但他妈的运河水也大,又要往外排水——这就导致了旱天要用水的时候,用不了;雨季不要水的时候,往外排。

听起来,刘钰行海运,解决了漕运问题,应该是个好事。

但问题在于,数百年间,频繁的水利工程,都是围绕着漕运来的,已经基本把原本的灌溉体系给破坏了。

漕运本身带来的工商业,养活了一定的人口。而且漕米可以稳定米价。

废掉漕运,是个系统工程,因为“非废运河,无以治黄”是废漕运的一个重要理由。

即便不解决黄河可能决口的问题。

只说之前漕运带来的诸多水利工程的反农业性质,这些数百年积累的坑,不是说废掉运河就一下子解决了的。

这是一个方面。

另一个方面,废掉运河,大量的人失业。

本身,运河区就是闻香教、白莲教、青莲教这些教派的重要传播地。各式各样的变种,层出不穷。

废运河之后,鲁西北、鲁西南地区,至少发生了六七次成规模的起义。

战乱,起义、厮杀,围剿,这又是一波破坏。

最后,就是一些决定性的、根本性的因素。

山东除却这几年发展较好的沿海莱登地区——除了控制着对朝鲜的贸易、海军基地、新学兴起外,还有可以通过海路闯关东——刨除掉这两个地区,山东一共也就大约7500万亩的耕地。

在取消了人头税,或者叫把人头税夹在土地里只能算是朝三暮四不算取消后,隐匿人口已无必要。

统计之后,山东人口已经破2200万了。

2200万人,7500万亩耕地——以20世纪30年代的统计,鲁西南、鲁西北地区的复种、套种、两年三熟率,也只有30%——实际上,山东已经出现了人多地少的大问题了。

此时的生产力水平,就这个样了。

之前的大规模水利工程,都是围着运河、漕运、盐运打转的。

平准亩产是多少?算上复种率,其实顶天说,也就200斤,甚至可能也就170来斤。

人均三亩半地,要是真正达成了均田,刨除掉平均每年6个县受灾的现实,也就是人均600斤粮食。

听起来,好像还行。

但现实不是均田的,不能真的去算“平均粮食占有量”的,平均不了。

现实也不是没有灾荒的。

现实也不是没有贪官污吏的。

现实也不是没有佃户要交租子的。

现实也不是商人不趁着交税的时候压粮食价格的。

后世的人,吃着大量的油脂、鸡蛋、奶、肉、感觉一天一斤粮食,够吃了。

这年月,干活的老百姓,你给他一天两斤粮食,他也就混个七八分饱。

况且,这些土地是不是全都种粮食呢?

有没有种经济作物的?种棉花的?种花生的?种枣子的?实际上,还是很多的。

没有土地,就得冲向那些原本不适合作为耕地的地方,而这,又进一步破坏了原本就很脆弱的生态结构,旱涝频发。

除此之外,经过在山东的一些统计数据,刨除掉青岛、威海等这样的奇葩城市,这些奇葩城市的男女比例达到了180比100,但很正常,证明去做工的多。刨除掉他们后,很多地方的男女比例,也达到了110比100,甚至130比100的情况。

种种以上这些因素加在一起,促成了很多的问题。

但所有这些问题,都比不上刘钰现在提出的话外之音。

他要让黄河走山东!

这等于是直接往火药桶里扔火炭。

黄河对于绝大多数百姓而言,就此时的生产力水平,都意味着灾难。

没有省份,愿意让黄河经过自己家门口。

从开封往下的河段,没有人愿意。

不干,黄河就不决口了吗?

当然不是。

不干的话,黄河决口,是没有河道的。南边历经600年,已经被抬的太高了,已经不可能走南边了。

而没有河道的黄河,要自己漫灌,自己找河道。这个过程,可能要五年、十年。

甚至可以说,能让山东的人口,直接变成负增长。

但如同后世那个“氦闪”的故事。

当黄河决口之后再去赈灾,那是行善。

而在黄河决口之前,就去盘黄河,搞无人区河道,那就是作恶。

这个事儿,皇帝可以办,但皇帝不想办。

因为皇帝只要不傻,就不会干这件事,成本高不说,而且收益低。

远比黄河决口之后再解决,成本要高、收益也低。

大臣若要办,但凡朝中有党、有派系,就没人会做这件事。

这等于是自己往身上抹屎。

官小了,做不了。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事,而是一个涉及三省、波及上千万人口的大事。

还要系统地考虑盐运、城市、迁民、镇压、工商、水利工程、灌溉、农业等等一系列的事。

官大了,不敢做。

这件事谁做,谁遗臭万年。

太子很聪明,要做事,选了汉口。因为太子要是敢干这件事,这个太子多半也当到头了。

刘钰没说要做,但他说他在枢密院已经闲的吊疼了,对印度和欧洲的战争,庙算已定了结局了,言外之意已经很明显了。

所以皇帝才诧异。

不是诧异别的,是诧异刘钰为什么要这么做?

刨除掉为了百姓这个答案之后,皇帝只能认为,刘钰是绝望了想要政治自杀,或者说是困在轮回之悲中出不来了。

甚至,更像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举动:反正我也活不成,不如死前干点啥。

至少,皇帝是这么看的。

但实际上,除却最基本的原因外,刘钰只是感觉,当铁路修好和此时大顺的情况下,山东的农民起义、百姓反抗,都是白白送命,连为王前驱扰乱朝廷、直接崩溃朝政的可能都没有了。

因为运河、粮税、漕米等的改变,这里已然不能产生重大的影响了。

既如此,何必叫人将来白白牺牲?

如果不要白白牺牲,何不除了不叫人白白牺牲之外,再趁机干点啥,继续趁机打一打日后的经济基础?

至于说什么寻死、破罐破摔、负气自杀之类的想法,倒真是和刘钰一点不沾边。

(本章完)

第1217章 轮台之思(四)

一个老练的统治者,一定会想方设法增加小生产者和自耕农的数量。从封建统治的角度来看,刘钰的担心是很有道理的,皇帝说这些话,有极大的可能要借黄河决口为京畿和松苏之间,创造一个完美的小生产者和授田农的缓冲区。

小生产者和自耕农,是最为支持统治稳定的,也几乎算是最保守的。

一方面,他们和那些啥也没有的贫农佃农不同,对贫农佃农来说,他们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

另一方面,他们对于新时代也是充满恐惧的,或者说对变革是充满恐惧的,因为他们并无能力在新时代分一杯羹,而且又对任何变化都惴惴不安。

对原本的大顺而言,山东问题是大问题,不敢轻动,甚至皇帝压根儿没有借机做事的资格。

但现在真的不同了。

运河漕米的改变,以及铁路的出现,海运的兴起,海军的强盛,皇帝有九成的把握,能在黄河决口后,完成对皇权最为有利的处置方式。

即便刘钰不确定皇帝是否会这么想,但借刀杀人这种事,还是很简单的。

利用大灾后的起义、吃大户等方式,消灭掉一部分地主;然后再出兵剿灭起义军;最后安抚赈济剩余的百姓。

这个很简单,不堵口子,派兵防止流窜,或者慢点打,三五年就够彻底大洗牌的。

同时借助灾后百姓的无以为生而降低对迁徙的抵触情绪,留下一部分人在这里授田耕种,另一部分人则远迁海外或者黑龙江。

实际上,以此时大顺的漕米运输路线和财政能力、军事能力,这么做的成本是最低的,也是对皇权最有利的选择。

反过来,站在真正做到全国解决土地制度、推翻封建王朝的角度来看,山东地区的地位变得相当尴尬。

如果,没有刘钰行海运、废运河这件事,一旦黄河决口,运河阻塞,爆发了大规模起义。

基本上……就是为王前驱。

但这种为王前驱,是说能够导致大顺朝廷混乱、对地方的掌控降低,憋着的阶级矛盾会此起彼伏地爆发出来。而大顺要保运河,肯定会选择重点镇压运河区的反抗,使得地方的反抗无力镇压,保不准就有能成事的。

这不是说造反有瘾,而是有些东西,只有靠这种方式才能解决。不管是均田保证大部分百姓在转型期不至于饿死;还是说瓦解掉士绅对地方的控制以新政府的新面貌集中力量移民……只靠大顺这艘旧船,是做不成的。

然而,现在的情况,真的是就算运河区爆发了起义,那也是死路,而且纯粹是白白牺牲、不可能影响到全国局势的那种牺牲,而且镇压起来会非常的容易,且也不会造成经济中心和政治中心的切断。

如果皇帝足够老练,那么借着黄河决口问题,也就意味着大顺皇权的阶级基础,得到了极大的增强。

京畿地区,可以垦蒙、闯关东;黄河改道之后为天然的护城河;山东地区的重新洗牌塑造大量的授田自耕农和小生产者——这就是刘钰说的,那些良家子或者血税边军的小地主、富裕自耕农,才是皇权最锋利的刀。大地主和士绅,其实狗屁不是,脆弱无比。

实际上,在刘钰看来,当大顺集中了全部力量,完成了印度之战和这场欧罗巴之战后,大顺皇权已经没啥利用价值了。是要适当削弱、并且把那些埋下的雷一个个引爆的时候了。

老恩说:在它面前,不存在任何最终的东西、绝对的东西、神圣的东西;它指出所有一切事物的暂时性;在它面前,除了生存和死亡的不断过程、无止境地由低级上升到高级的不断过程,什么都不存在。

就像是大顺的西洋贸易公司。没有垄断的、专营的、集中力量的大顺西洋贸易公司,大顺就没法打开欧洲市场,小散商全都会买办化,被欧洲的垄断公司一个个吃掉。会在小仓走私被人打死、和巴达维亚卖茶被人扣船压价中,不断轮回,打不开局面,绕不开商品同质竞争的印度。

但现在,他即将完成自己的使命,并且即将成为生产力进步的阻碍,所以刘钰已经琢磨着让他死亡。

皇权,也即将如此。

某种程度上,这时候刘钰跳出来要解决黄河问题……

只说思路和逻辑,其实和后世沙俄斯托雷平改革时候,一些人想要干掉斯托雷平的思路差不多——真要改成了,将极大地增强皇权的力量,其统治力量将大大增强。

而黄河决口,在二十年前,是极大动摇大顺统治的;但现在,刘钰觉得,老练的统治者,很可能借此机会,化祸为福,极大地增强皇权的统治基础。至少以此时皇帝的统治水平和手腕威望来看,很有可能。

即便不考虑这些原因,只是出于个人良心的角度,刘钰也希望能够尝试着以一种人定胜天的方法,来解决黄河改道问题。

尽人事,听天命,成不成的,尽力而为。

决口不是大问题,几乎年年决,年年堵就是了。

但前提是得有河道,没有河道,怎么堵?

改道是大问题,因为北边没有河道,只能是大水漫灌,彻底破坏山东地区的耕地体系——黄河漫灌区,会导致严重的盐碱灾害;会导致水文混乱;也会导致原本的灌溉体系彻底报废,这不是决口能比的,而是一场巨大的涉及上千万人口的灾难。

由是,皇帝由一开始的不解,再到沉默,再到琢磨着刘钰到底想要干什么。

这件事,做起来,并不简单。

而且以史为鉴,觉得能够缚住黄河这条苍龙的实践,好像除了传说中的大禹治水,其余的貌似都失败了。

在一阵沉默后,皇帝也没必要和刘钰打这个哑谜,即便刘钰并没有直接提出来要出镇青、兖而治黄河的明确说辞,但不代表皇帝听不懂刘钰在说什么。

“爱卿以为你要做的这件事,百姓会不会反对?”

刘钰也不遮掩,直言道:“会。不只是河道区的百姓会,周边的百姓,也会。黄河是个灾神,摊着黄河的百姓,尤其是下游,要比别处苦的多。”

“决口之险、淤积之困、河工之疲,我要是山东的百姓,我也反对。数百年没有黄河之患了,加之太行堤修筑之后,运河以东,再无黄河之患。”

“加之河道占地占田,百姓安土重迁。若说无人反抗,臣是妄语。”

“臣可以明确地说,原本山东富庶之地,是曹州、菏泽、聊城、临清。”

“一旦这件事做成了,原本山东最富庶、工商最兴盛的曹州、菏泽、聊城等地,便要成为山东最穷的地方。”

“而且,自开封到曹州一段的河道,将是黄河至险之处。”

“至于沿途水路,皆废。”

“沿海利津等地的盐场,皆废。”

“沿途城市的排水,皆废。”

“如果百姓不反抗,那才是旷古罕有之事。”

自古以来,山东最富庶的地方就是鲁西南。但黄河一旦改道,鲁西南将成为山东最穷的地方。

黄河改道,将会改变很多事,也必然会激起反抗。不只是百姓,还有士绅。

谁也不想家门口放个“炸弹”。

扬州城的繁华不再,不过是扬州一地。而因为扬州附近的河事而被害不浅的周边,对此还是支持的。比如饱受里运河之苦的东岸南北。

山东这件事,本来就因为废运河,在一些人那里积累的严重的不满情绪。

免去了漕运、漕粮之苦的农民,自然是受益的。但他们都是单独的小农,没有力量,也发不出声音。

而漕运附近的城市,那里的人,沿途的士绅,那里的人,可以发出足够的声音。

这些积累的怨气这些年被不断的起义和镇压所消磨,现在刘钰这么做,显然是要再引发一些风波的。

皇帝听到刘钰回答的如此干脆,明确就说肯定会有反抗,倒也不以为异,这是明摆着的事。

所以皇帝又问道:“如果爱卿出镇兖州,真要出河道、修河堤。朕问你,爱卿真的是准备以国库财货,赎买吗?”

刘钰面不改色,淡淡道:“是,也不是。”

“是,的确要出钱。”

“不是,钱要出,但不要给到手里。作为迁徙路费,你有三十亩地,补你六十亩荒田。给到手里,毫无作用。既加剧了土地兼并,又使得当地百姓依旧无法前往水草肥美之地垦荒。”

“朝廷应该引导钱往哪里去。如果这笔钱不想往移民上去,那也未必不能以戍轮台之手段,强制迁徙。”

“正如如果钱不想往垦关东、殖南洋,而是非要往兼并土地上去,那就用尽手段,使之不愿去、不肯去,亦或不能去。”

“若以理服众,则服。若不能,则强迁。朝廷亦未尝不可强出法令,规定无人区,凡居此间者,强制迁徙。”

“十里哭,胜过整个山东哭。此事并无两全之法,臣思虑数年,实在想不出两全之法。”

“所能做者,也不过是将钱用到实处。保证即便远渡大洋往扶桑,死亡率也要控制在5%。压低死亡率,此事已经能够做到,只是要多花些钱,准备食物补给,以及一艘船不能像塞牲口似的塞那么多人而已。”

“况且,此事若十年、二十年做,每年所耗,并不甚多。以鲸海移民为鉴。初期移民,甚贵。一旦形成规模、粮食产出颇多、工商渐兴,再行移民,将大为便宜。”

“若陛下能允臣三五事,均衡下来,其实不需要耗费朝廷多少钱粮。若能允臣,此事废朝廷四五千万两,甚至更少,或也可完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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