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75.第1266章 安居平五路

第1266章 安居平五路

惟精山间。

党项兵马点集于此。

若以天时地利人和三者而论,毫无疑问在地利之事,偏在党项一边。

党项多次利用地利之利大败宋军和辽军。

广袤的沙漠,湍急的河谷,绵延的高山等等都是天然有利于党项人,他们出没其中,来无影去无踪。

对于敌军而言,常在此中晕头转向,但对党项而言,却是深明利害。

其中惟精山便是党项所持的地利之一。

惟精山间,峡谷高深,水流湍急不能仓促行船。党项兵马在此严守布防,不断以大木,铁索礁石拦截江面,使宋军从兰州会州延河而下的计划,始终不能实现。

特别是山下的惟精川沿岸,党项人多设哨屯,防止宋军从会州渡河南下。

所以一直到了现在,宋军之前在兰州造船顺流而下,攻打兴灵之事始终不能如愿。令章越的计划落了空。

沈括等边将等派出细作多次往返,想要探测水情河势,但党项对细作防范甚严一直都没有测得惟精山实情。

如今对于不少宋军将领而言这惟精山只是一处地名而已,具体如何一直不清楚,甚至有的人连大概方位都不清楚。

可知党项防范之森严。

……

现在西夏军帐之内,统帅大军的是李秉常和梁太后。

国主亲征一贯是嵬名家的习惯。

不仅是从李元昊,李谅祚起,李继迁等国主就一直有率军亲征讨的习惯,而这一次梁太后和李秉常同时亲征也是一贯传统。

为什么不将梁太后留在后宫呢?

因为李秉常生怕自己这一次亲征后后院起火,所以坚持要将梁太后带在身边。甚至连一直软禁的昔日相国梁乙逋也带在身边。

同时也是李秉常赐死梁皇后,成了辽国女婿后,彻底将军权掌握在手中,他需检验一番手中的权力。

不仅是梁太后同行,还有一干老臣重臣他们也是随军而来。

现在党项兵马蛰伏在惟精山间已是数日。

军帐里李秉常赐宴心腹。

众人口里嚼着肉,梁太后身子弱吃不了荤食,吃了几口道:“此惟精山当年先帝屯兵在此,既可防备会州,又可南窥环庆。”

“后得了天都山后,再也不乐于此了。”

梁太后这么说,令李秉常有些不乐。

天都山水源牧草都是丰美,以往李元昊,梁乙埋时常在此点集兵马南下,

天都山在宋军的全面进筑下,从去年起便已是丢失,而今年连附近的蕃部都已经不来参与党项的点集了。

但人马这惟精山里栖息,如何能过得好。

可是没有办法。

李秉常拿起巾帕将嘴边的肉脂一抹,然后对梁太后道:“这一次朕正要夺回天都山!”

梁太后道:“各家兵马都不用点集,如今都是拿出先帝的威名,及几十年来部族首领对我们心底的敬畏,这才使我们这里能勉强号令这么多兵马。”

梁乙逋道:“陛下,宋军在南牟川(西安州),打绳川一带,修成城寨,以联通泾原路和熙河路,若两路联合其势不可遏也。”

“若我们出兵从此攻下天都山,切断宋军南北通道。此实为大胜。”

李秉常道:“不成,宋军在南牟川布置有重兵,宋军在熙河路精兵随时可以兰州,凉州渡河袭我腹背。”

宋朝在凉州,兰州一线驻有近十万兵马的重兵集团。

还有阿里骨和温溪心两大打手。兵马之强盛,党项上下听闻了晚上都睡不好。

凉州一失,党项部族上下都有观望之心。

一旁统军仁多保忠道:“陛下,其实惟精川也足够我军补给之用,以往我们从花马池出兵,也常常在此歇息。”

梁太后闻言摇了摇头,径直走出大帐仰天道:“我大白高国要亡了。”

……

众人议论一阵,仍是无果。

仁多保忠上前低声道:“陛下,如今首领们因连续在兰州,凉州等处战败,确实人心惶惶。”

“一旦未果,则大势去矣。”

李秉常道:“朕多谢卿家的忠言,他们都只是面上反对朕,唯有卿私下与朕说心底话。”

仁多保忠道:“臣父丢失凉州,但陛下仍是对我仁多一家厚待如故。”

李秉常道:“之前仁多楚清叛朕,多亏是爱卿提醒朕,朕才没有误中奸谋。令其诡计不能得逞。”

之前御史中丞仁多楚清意欲谋反,行刺李秉常,多亏仁多保忠大义灭亲,最后被迫出逃大宋。

也是因此仁多保忠非常得到李秉常信任,虽没有给予统军大将之职,但出入宫廷深得他的信任。

李秉常道:“卿焉不知此理。朕本待可以退兵,但这么多老臣反对,一旦朕退兵,则颜面无存。”

“再说宋军都进筑至萧关了,过了灵州川,再行两百里就灵州了。凉州已失,我大白高国已是没了河西。若是灵州再丢了,我大白高国则无矣。”

仁多保种道:“陛下,为何不与辽国祈求援兵呢?”

李秉常道:“你道辽国心思如何?他们已与宋人在谈了。依朕揣测,宋朝一定会对辽国让利,以换取凉州之地。”

“而辽国也不会迫得宋朝太紧。”

“所以朕要自谋出路!但未虑胜先虑败的道理,朕是知道的。若此番出师不利,有何打算?”

仁多保忠道:“陛下,如果此番不胜,还请陛下就暂定省嵬城为北都,臣等誓与南朝周旋到底。”

李秉常自言自语地道:“不错,省嵬城处于省嵬山与贺兰山之间之间,处于灵州东北的大河之西,虽说贫瘠,但素来是党项与北方蕃部联络的北大门。”

“确实如不少大臣所言,在这里可以更好的获得辽国的帮助。”

仁多保忠道:“这里原先是唐朝定远军,党项改为定州,宋称之为田州,现在是党项的北地中监司。”

“省嵬城可农可牧,颇为可观,商队频繁往来,正是监都之所。”

“可是省嵬城无险可守?”

仁多保忠低头道:“只要与辽国和睦,陛下无需有此忧虑!否则日后若让宋人夺了灵州,则……臣斗胆言此!”

李秉常当然对仁多保忠的忠心没有任何质疑,如今这也是唯一出路。

同时对皇帝而言,迁都之事也可使内部凝聚力上升。

李秉常道:“朕死里求活,唯有这么一搏!”

……

汴京之中。

章越告疾端坐在家中观鱼。

这一次倒不是有意装病,而是章越真的是得了感冒。

这几日病得晕晕乎乎,他是下不了床榻。

他以往看穿越小说好似主角都不食五谷杂粮一般,似乎从不生病。

如今章越病情稍稍痊愈,觉得一直卧在床上虽是大热天里,他也是被十七娘要求在身上多披了件衣裳。

这也是没办法,古人对抗疾病的方法,第一个就是不能受风。

其实章越经过钱乙的诊治已是好了许多。

现在章越闲坐池边看着池塘里鱼儿游来游去,算是将这几日关在屋中禁足的烦闷给稍稍减去了。

他这几天虽不在相位,但各种信息也是从四面八方汇总而来

辽使萧禧在谈判之中,突然又狮子大开口,临时加价的事。同时辽国在云中和西京方向也是重兵压境。

在从河东,陕西方面得来的谍报是,党项正点集各部兵马正陆续经过花马池赶来,至于意图进攻的动向则是不明。

阿里骨虽进攻党项河西走廊的沙州等处。但也是不省心,阿里骨这边打打,那边又找了借口回头与青唐部打在一处,不仅出工不出力,甚至隐隐还有背刺的打算。

王珪有些焦急,这么多事应付不过来,一个劲地催促章越返回中书。

官家也是一日三趟派御医和内侍上门探视。

这时候他们可真不离开章越。

而蔡确,邢恕这些日子倒有些活动频频,似在联络着什么。

章越听到不少风言风语,从历史的借鉴来看。

宋朝一向有将打败战的宰相拿来顶罪的传统。

譬如历史上的蔡京,还有后来韩侂胄。

章越此刻心境平静。

他坐在池边看着天边的浮云,大有闲看‘云起云舒看风卷残云缘起缘灭看花开花落’的意境。

经历了事情多了,大风大浪也多了,章越觉得可以以平常心应对眼前一切。

反正棋子都已是落下,布局都已是完成,那么自己坐看事态发展便是,下面怎么走,他心底有数。

任他风起云游,且看我安居平五路!

1276.第1267章 经验之谈

第1267章 经验之谈

惟精山贫瘠不足以供党项二十余万大军点集补给,所以兵马分三路而出。

李秉常分一路兵马令妹勒都逋攻天都山,另一路兵马由嵬名阿埋所率。

嵬名阿埋沿着环灵大道进兵,在浦洛河歇息数日,以往李继迁多次围灵州时,多次在此伏击宋军往灵州输送的粮草。

昔日真宗时,曾打算在此建博乐城,连接环州,清远军,灵州的通道。

但因耗费太多而作罢。

真宗时灵州丢失,现在宋军要费十倍的气力夺回此地。

现在环庆路,西安州都接到党项大军的警讯,不知意图所在。

李秉常最后率大军则从惟精山出发,这里是党项经营已久的熟地,他认为宋军不会察知他的动向,岂不知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宋军监视之下。

对于宋军进筑的萧关,李秉常心底犹如一根刺,但其实并不真正在意,平夏城才是他心头的刺。

只要宋军继续在平夏城筑城,那么他们就可以多次尝试在萧关筑城,从而抵近灵州。

所以萧关只是虚晃一枪,他只要破了平夏城,那么平夏城以北宋军修筑的所有城寨,都将不攻自破。

所以李秉常分出一路兵马包围了萧关。

自己亲率大军南下。

梁乙逋也是随军南下。

他非常自负,也确有才干。之前宋军若迟一个月攻下凉州,他有把握让宋军在凉州城下大败而归。

可惜宋军兵马钱粮兵马太厚,导致他功亏一篑。

否则他真有把握力挽狂澜。

梁乙逋控马走在军中,这条路他走得实在太多了太多了。

当年他追随泾原道梁乙埋多次走过这条通道,与党项大军人人背着袋子来抢不同。

他梁乙逋则看得很多,他看得是门道。

他虽被剥夺了兵权,但还有自由。他沿着葫芦川一路南行一路观察河谷的耕田。

以往这些番人都是刀耕火种,谷子往河边一撒,等次年了就扛着袋子去收粮食。

就是这样一年一收。

他算过这样一斤种子下去,能有五斤收成就是丰年了。所以这里的番人常常都是饥一顿饱一顿,每次党项点集南下,这些番人都是自愿跟随去抢。

不过这一次他到了河边就发现完全不同了,这里的番人竟然开始懂得耕种了。

这里的庄稼开始种在了垄上,垄高沟低,而且垄与垄间隔一段距离。

这一幕在宋朝内部或许是司空见惯之事,但在梁乙逋看来则是不得了,这就是宋人的垄作法。

如此耕种到了第二年,便可将垄铲平成沟,沟变成了垄,如此可以保持土地的肥力。

但是这种办法,为什么之前番人不用?因为垄作法需要犁田,要犁田需要耕牛,最重要的是需要犁。

梁乙逋仔细察看土地,确认这些田土都是用犁翻过的。

只有铁制的犁才能深耕,挖土成沟,推土成垄。

那些番人冶铁水平都很粗糙。只有汉人才可以提供犁。

他让士卒去附近村落检查,果真发现了犁和耕牛。他还检查了耕牛上的挽具,要知道这些挽具若是挽得不好,很容易勒死牛马。

这些汉人将自己耕作的技术,教给了当地的番人。

难怪这一次他们党项大军前来,附近的番人都跑的没影了,全部都到山上去了。

连一个带路问询的都没有,让党项对附近宋军军情分布完全抓瞎。

梁乙逋走了几个村落,人都跑得没影了。

而且他还看了几个番人部落村镇,令人异样的是以往脏乱不堪的地方,居然异常整洁。

宋人现在自然连积肥都教给了他们,让他们将粪土收集起来进行灌溉。

汉人这么做自是一举两得,既可以向番人收购粮食,同时也可以收服人心。

现在党项兵马就是一群瞎子,而宋军随时可以知道他们的动向。

没错,之前党项可以一直利用地利来击败汉人,但现在人和已是彻底到了汉人身上。

……

党项兵马来得极快。

附近的火墩都已是燃起了烽烟示警。

为何胜羌寨中。

一名叫张阿五的新兵抱着一捆箭矢走上了城头。他放下箭矢,旋即看到了城下那如同波涛海浪一般席卷而来的党项兵马。

张阿五看了一眼啊地一声,失手将箭矢丢在了地上。

一旁老卒看了张阿五一眼骂道:“不长眼的东西!”

张阿五捂了一把裤裆,感觉冰冰凉凉的东西撒了满裤子都是。

张阿五不由涨红了脸,老卒见此转怒为笑道:“看你这德性,我第一次上阵时也是这样。”

张阿五颤栗地坐了下来问道:“阿爷为什么不怕?”

老卒哼地一声:“怕,我自是怕的,但是看得多了。”

张阿五哆嗦道:“我昨夜听说西贼这次足有百万!”

老卒不屑一顾地道:“百万!当年打兰州时号称有八十万呢,不过嘛,百万没有,但二三十万是有的。”

“可是咱们寨中只有五个指挥,两千人马。”张阿五垂头言道。

老卒向城下如山如海一般的党项兵马一指道:“那又如何?”

“我与你道,这一次时我也是这么怕,但后来我看明白了。”

“阿爷你与我讲一讲么!我这酒匀给你喝!”

对方掏出了酒葫芦拔开塞子递上,老卒取了咕嘟地喝了一口,还了回去道:“我也不沾你这后生便宜,我与你说来。”

“当年在大顺城下我见过的。这些党项兵马看起来虽多,但人多而散,二三十万里精兵不多,还要留着镇压其他各部,所以不轻易出动。”

“咱们宋军人虽少,但装备却是精良。你看这城头的八牛弩,还有弩炮等等,还有神臂弓。岂是那些全身就一片布几块烂铁的番人可比。”

张阿五连连点头称是。

老卒道:“还有一个,咱们是守城!居高临下,有地利之势。”

“我与你说,党项兵马就是这般,看起来声势很大。特别是头几日时,攻得很猛守起来是有些艰难。”

“但越打到后面就越力不从心了。兵马就散了,大家心就不齐了,这就是一盘散沙的缘故。”

“而咱们挨过了头几日就好,后面他们越打越是无力。他们粮草不济,肯定不能围着我们小寨来打,所以肯定是走了。”

“你看着这路人马声势虽大,八成不是冲着咱们寨子来的,吓唬一阵看我们不降就走了。”

“当真吗?”张阿五问道。

老卒道:“我喝了你的酒还能骗你吗?你看着,这些年我们与党项打得多了。他们开始几日攻势是很猛,但后面越来越不行,越打越是没劲。这就和咱们做人道理一般,人啊只要这心气一散,什么事都办不成。”

“反而咱们这些年打得多,越守越赢,咱们越有信心,知道守到了哪一步下面肯定能赢,如果不行,咱们再咬牙挺一挺,多挺几次就这么挺过来。而党项人这些年都没挺过来,久了就散了。咱们都知道怎么打,你看城中那些老卒哪个怕的,哪个不是经历过这么多年与西贼厮杀的。”

“他们有什么路数,翻不出去。咱们一清二楚,只有你们这些新兵蛋子,才见了腿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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