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8章 陈国公

冬,长安。

“满君威震巴蜀,仆代陛下恭迎将军归国。”

离长安二十里地,贾诩率乐者、甲士出迎满宠归京。

见贾诩代表张虞出迎,满宠不敢居功,遂向贾诩回礼,说道:“贾君日理万机,有劳君迎候在下。”

“应理之事!”

贾诩笑眯眯,说道:“自卿南下灭蜀以来,陛下常挂念伯宁。今知君行程,便催某出京迎候。”

“陛下御体安好?”满宠问候道。

“甚好!”

贾诩请满宠上车驾,笑道:“月前,陛下又喜得一子,今刚满一月,赐酥糕于群下。满君归来及时,尚能吃上一口喜酥。”

及满宠上了车,贾诩话语微转,说道:“仅是最近倒有一事多在长安流传。”

“何事?”

见贾诩忽然提及,满宠心中一紧,问道。

贾诩说道:“有言官上疏陛下,弹劾满君兵入成都之后,擅取府库钱粮用于降卒归乡路费,有结交蜀中人心之嫌!”

闻言,满宠忿忿不平,说道:“自孙权归降以来,数万蜀卒羁押于剑阁、阆中,朝廷政令传送不便。我受陛下假节,有便宜之权,若不及时安顿降卒,岂不激生兵变。陛下常言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莫非贾君不知否?”

“岂会不知!”

贾诩笑吟吟说道:“若陛下生疑,今迎满君归京者当非诩也!”

“陛下驳斥言官,不知兵者莫言兵事!”

满宠内心稍安,说道:“幸陛下英明,多谢贾君明理!”

贾诩说道:“话虽如此,但满君近来宜当注意言行,莫要让是非者因此而非议将军。”

“贾君是言~”满宠欲言又止,怀疑贾诩可能不知他有关东征埋怨之语。

“莫道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贾诩意味深长,说道:“将军身居高位,言论宜当谨慎。堂中与将军推心置腹,出堂则便泄露机密。古今此类者,难以计数。”

天气虽说寒冷,但满宠却头冒冷汗。今他可以确信,他在蜀中说得那些言语,不知被何人透露出去,最终上报至陛下耳中。

见状,贾诩笑而不语,静候满宠的开口。政治中哪里有什么贴心人,更多是心机之辈,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但凡向人诽谤皇帝,不管是为了富贵,还是为了忠义,大概转眼便有人告状。

满宠兵略虽出众,但在政治上却是稚嫩。

高顺何许人?

张虞心腹大将,旧时统领中军主力的将领。今满宠表达不满,高顺肯定第一时间告知张虞,否则高顺便失去了他的作用。

满宠冷汗淋漓,紧张说道:“某一时胡言,望卿向陛下美言。”

“哈哈!”

贾诩抚须而笑,说道:“以上之言,乃陛下向君告诫之语。陛下心胸开阔,岂会在意流言之语!”

“陛下圣明!”

满宠暗出了气,庆幸张虞信任自己。

贾诩说道:“但有一件事,恐需让将军晓得!”

“何事?”

满宠用袖口擦了下额上冷汗,问道。

“今陛下不令将军挂帅东征,乃是出自诩之劝谏。而诩之所以如此进谏,乃是为将军考虑!”

贾诩说道:“陛下以为善御者必识马匹盈衰之势,善政者必知官吏委任之宜。汉高八王以宠爱过度而被灭,光武诸将受抑方得善终。二者为何不同?非上有仁暴之殊,下有愚智之异,盖因适可而止之理。”

“如梁王刘武之衅,乃窦后宠幸太过,嘉其御敌功绩,居以重势,委以大兵。故使梁王自谓宜承帝位,功在不赏,辀张跋扈,遂与兄景帝生隙。假使窦后录其小能,节以大礼,抑之权势,以法束之,则心乱无由而生,遂成兄弟佳话!”

贾诩观察满宠神情,说道:“陛下以为平天下不易,但君臣和睦共享富贵,遂深感诩之言然也。而今陛下谋略之臣,著有大功于天下,海内莫不闻知,据藩镇兵马之任者,舍将军之外,不知还有何人?”

满宠默然不语,心中深感悔恨。

毕竟满宠非愚钝匹夫,经贾诩一番由浅及深的劝说。他已清晰认识到自己心态的问题,自己自诩灭蜀中有大功,却贪功自大于众人,若非贾诩言语点醒,他岂不是在自取灭亡!

“多谢贾先生开宠顿悟!”满宠作揖而拜谢道。

“不敢!”

贾诩急忙扶起满宠,说道:“将军当谢陛下心宽仁厚,欲以将军为一代楷模,以便军中将校习从!”

“愿闻先生赐教!”满宠正色道。

贾诩说道:“如实而言,陛下诏将军归京,乃另有吩咐!”

“陇上诸郡如上郡、北地、安定等三郡自后汉羌乱以来,多有县城由是荒废。陛下迁賨人以实陇郡,意在恢复郡治。而朔方有云中、五原、朔方三郡废弃。今以关中为治,需恢复诸郡边防。”

贾诩侃侃而谈,说道:“如陛下以为能担此任者,非满君莫属,故招将军入京。一为叙述旧情,重封爵位于将军;二为恢复关陇边郡,以来巩固边陲!”

满宠面露惭愧,向长安方向拱手,说道:“宠不识陛下好意,而妄出不当言语。陛下不以计较,实令仆羞愧难当!”

贾诩笑眯眯说道:“自古已来,身居富贵,能知止足者甚少。不问愚智,莫能自知。而将军追随陛下十余年,今陛下欲成君臣情谊,以君为一代楷模,故望卿自知富贵。”

“仆谨记先生良言!”满宠说道。

在文武公卿中,张虞最信任者不是秘书令郭图,也不是丞相钟繇,更不是尚书令杜畿与枢密使荀攸,而是副枢密使兼侍中贾诩。

贾诩作为张虞的贴身心腹,帮张虞干了很多事,出谋划策不用多说。帮张虞调和君臣、臣与臣之间关系属于是常见之事,尤其随着钟繇、庾嶷二相矛盾渐多,更需要有圆滑之人调解。

由于贾诩为人低调,常年笑呵呵,加之背靠张虞,故虽与朝中众人关系一般,但人人却皆敬贾诩。毕竟贾诩智谋超群,谁也不想得罪,之后莫名被贾诩告了黑状。

今在贾诩恩威并下的言语中,满宠心态转变,对张虞既感激又有些许畏惧。

不知过了多久,满宠在贾诩的引导下,趋步入紫宸殿。

紫宸殿内,宴会已备,张虞与诸卿谈笑,等候满宠的到来。

“臣满宠拜见陛下!”

“伯宁免礼!”

见满宠入殿便拜,张虞从榻上而下,亲扶起满宠,并顺势握住其手臂。

“伯宁灭蜀有奇功,朕候卿久矣!”

张虞举起满宠手臂,向殿内官吏,笑谓道:“朕镇军大将军归朝,诸子何不迎拜!”

“拜见镇军大将军!”

在张虞示意下,众人敬拜满宠。

“不敢!”

相比入京的满腹牢骚,今被贾诩整顿一遍的满宠,见到众人如此礼待他,多有惶恐之色。然在惶恐之下,却更多是对张虞的感激。

张虞拉着满宠的手赴宴,笑道:“朕欲封卿为万户侯,然国中为万户侯者众,难以突显卿开国功勋之地位。朕苦思多时,今欲改爵制,重封天下侯爵。”

“周有公、侯、伯、子、男五爵,两汉重制爵位。而朕今恢复三等五级爵制,食邑皆为分食制。公爵者,分有国、郡、县三等;侯爵者,有县、乡、亭三等;伯、子、男三爵者,与侯爵者同。”

张虞立于阶上,沉声说道:“镇军大将军满宠灭蜀为首功,今朕册封其为陈国公,食邑万户,享立庙宇。”

在新爵制下,张虞施行分食制。而分食制的食邑户数与实际所得到的食邑租税有出入,大概是按比例收租税,而其比例在2:1。也就说张虞册封满宠为万户国公,实际上满宠只能得到五千户食邑。

因此相比之前万户县侯,张虞用开国国公的名号,换取了满宠手上五千户。在这种新规下,满宠有了面子,朝廷得了实际好处。

要不然一群人封侯,按照实际户数收租,朝廷至少要封出去二十来万户。而今利用改制之名,用国公换五千户食邑,不仅不会让臣子不满,反而会让臣子感激不已。

如看今满宠表现便知,得到张虞册封他为陈国公,满宠急忙跪辞!

“陛下,臣岂敢受称国公!”

满宠惶恐说道:“臣功绩微薄,受领县侯爵便已知足!”

张虞笑道:“国公非实封,乃分万户半食之。卿既有大功,何须忧虑?”

说着,张虞指着朝廷诸卿,玩笑道:“诸卿中欲有国公者众,今卿不先受封国公,诸卿岂敢领封!”

(本章完)

第589章 食邑改革

满宠归朝受封陈国公在朝中引起众文武的关注,虽说实采食邑比例在2:1,扣除运输成本,会比旧爵制下到手的租税更低,然却架不住所带来的等级、身份差距。

十五级爵制下,不单包含受封名称的不同,而是在政治地位、经济收入及生活特权上有区别。

如开国国公礼制可享如郡王待遇,见王不拜,准设宗庙,准谥先人,规定府宅面积,府上奴婢数量等,食邑万户,采邑五千户。

开国郡公礼制如旧公,与国公相比,食邑被限定于五千户以上,采邑2:1,其他如经济待遇问题上,皆比国公稍逊之。

县公食邑在五千户以下,虽准设宗庙,但无法自谥先人,需朝廷追谥。

侯爵不用多说,无法设宗庙,与旧汉侯爵相同,区别在于依旧虚封食邑,位如三千石官吏。

伯爵礼制差侯爵,食邑在千户以下,位如两千石官;子、男二爵食邑待遇差伯爵,其中县子爵食邑在五百户以上,一千户以下,男爵在五百户以下。

由于爵位不同,张虞所授与的田亩不同,国公4000亩,郡公3500亩,县公2500亩,侯1400亩,伯1000亩,子800亩,男500亩。

在之前的赋税设计中,张虞仅依照家资划分户数等级,故为进一步征收大族赋税,张虞采纳贾诩的门阀税。今为了避免勋贵享受税收优待,张虞必须强制规定相关律法,让其一律按照门阀征收。

故以上勋贵田亩必须缴纳赋税,依上上户规矩征收,且伯爵及其以上勋贵,需强制性缴纳门阀税。其中子、男二爵因非强制缴纳门阀税,而为了突显与前三者区别,其采邑比例下降至3:1,九百户食邑受领三百户食邑。

当然了,五等爵制下开国与非开国采邑比例有所区别,有冠开国之名采邑2:1,而无开国之名则采邑比例在3:1。子、男二爵位无冠开国之名,其采邑比例在5:1。

至于世袭罔替的话,在唐五等爵之下仅开国爵位准许世袭,如首任国公病逝,其子世袭郡公位,三代者世袭县公,四代及其后续皆承袭县公。

侯三级世袭,袭承至县伯;伯降四级,袭承至子;子降五级,最低承袭至亭男爵;男爵则无法世袭,一代低于一代,最终沦为庶人。

以上五等爵制虽源自张虞想法,但却出自于崔琰、杜畿之手。二人制定的爵制让张虞颇为满意,可以说是将各方面都考虑到。

作为首个受封开国国公的勋贵,满宠自归京畿以来,日夜难眠,其倒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出于初为国公的惶恐。

闭门担忧数日,满宠决意出拜贾诩,以便求得指点。

贾诩虽闭门不见众人,但今得知满宠登门,出于尊重与交好之故,遂令子弟引入府堂交谈。

“国公大驾光临,诩有失远迎!”

“岂敢!”

见贾诩要行礼,满宠急忙拉住贾诩,说道:“先生开国有功,深受陛下器重,你我迟早将为同事!”

张虞册封了满宠,但却以东南未平为由,暂缓重封其他人爵位,故满宠算是目前唯一一位国公。

见满宠脸上忧愁,贾诩迎请满宠入座,笑道:“国公初受封赏,本应受诸卿庆贺,今怎忽然登门?”

满宠叹气说道:“先生勿要打趣在下,陛下强诏之下,宠不得已受领。而今登门拜谒者之多,国公礼制之重,宠日夜难眠。”

在归京之前,满宠或许会享受如此礼仪。但有了与贾诩一番交谈,满宠反而谨慎了许多,生怕自己风头太甚,引起别人的眼红,及陛下的忌惮。

“哦?”

贾诩明知故问道:“不知国公为何而忧?”

满宠说道:“亘古以来,寡有人臣拜公,仅篡位之徒王莽拜领。宠未敢有忤逆之心,却惧世人因此而起流言,故来拜谒先生!”

“国公多忧尔!”

贾诩笑道:“封茅土、裂山河,然后配宗庙之享,授国公爵位,实乃陛下特恩,国公何须为此而忧?今陛下之所以不重封诸将,乃因东南曹操未平。及曹操荡平,岂无与卿同事者?”

满宠担忧说道:“我虽知陛下特恩,但却未料到如此厚恩,内宅妻妾、乡友族人无不震惊,故宠仍旧不安。”

贾诩沉吟良久,说道:“国公欲求心安,避世人流言,诩有一计,国公或能一听。”

“请先生赐教!”

贾诩捋须微思,说道:“陛下起兵以来,与功臣共定天下,今中国初安,国家待兴。陛下感怀诸卿功绩,遂特恩封赏文武。”

“累计之下,当有百家以上,国家租赋,多供私门。私门既赏田亩,又领食邑,其资用有余。国家租赋减少,则支计不足。有余或致使奢靡,不足坐致国忧。”

“故国公若为国家考虑,不如上疏改革食邑租税,以实国家府库。如每户中分有户租调力三税,租为田租,调出巾帛,力为役钱。今徭役折钱,食邑租税比旧时租税更多,故不如令田租供州郡,爵者领调、力之钱帛。”

爵位改制侯,依照现有食邑,能为国家至少节省十万户赋税。然考虑到灭曹操之后,后续将校文臣封赏,食邑还会反增。故食邑改革其实已在议题上,其中由钟繇、杜畿发起,核心在于制定节省食邑方案。

眼下满宠有意寻求心理安慰,贾诩不介意引导他向张虞上疏。

依照贾诩刚刚说的方案,大概每户中有三分之一的收入缴纳到国库里,勋贵食邑实际到手数量会比半数还少三分之一。

如满宠享食邑10000户,而采邑食半数便是5000户,再缴纳三分之一的田租给国家,大概满宠到手食邑仅原先的3334户。然考虑力役折钱,满宠实际得到的食邑不止3千多户,往上浮动则与实际用工成本挂钩,或会比原5千户多,或比之前少。

明白贾诩用意,满宠沉默下来,说道:“若某上疏岂不得罪诸卿?”

贾诩笑了笑,说道:“国公初领爵位,今若欲安本心,不妨以此上疏,以讨陛下欢喜!”

满宠思虑少许,说道:“多谢先生明言,既为国事,宠义不容辞。”

“善!”

首倡改革之事,满宠自知必定会遭到同僚排挤。但考虑到自己之前口出怨言,陛下知晓却不惩戒,反而重赏于他,这让满宠有心报恩于张虞。

不仅于此,满宠始终担心自己前段时间的表态会让张虞不满,毕竟今不向他计较,不代表张虞不会记在心上。如果能用一份奏疏补偿之前鲁莽的行为,并非让他不能接受。

离开贾府之后,满宠回府拟奏,并准备在次日上疏。

时朝廷大议,张虞高坐于榻,百官齐至。满宠持笏板出列,首奏改革食邑之疏。

奏疏中,满宠不仅提议将田租缴纳于州郡,更希望三丁以上之户不作为食邑,以避免国家赋税流失。

张虞头戴冕冠,感叹道:“卿为国体谅之心,朕已知之。然定天下,非朕一人之功劳,实乃诸卿并力所创。故奏改食邑,削减诸卿租赋,朕心有愧啊!”

“陛下厚爱臣下,宠岂会不知!”

满宠作揖道:“今天下未安,东南割据。宠为私户,受领赋税,以为奢侈之用,不如供给国家,以养兵马南征。臣受田4000亩,勤勉耕作之下,岁至少能有6000石粮,足够宠及家眷食用。”

张虞拒绝道:“朕行采邑已削半数食邑,今岂能再收租税于国家?”

“禀陛下!”

钟繇说道:“税制改新规之下,服役二十日,足可抵数石粮。故纵田租充实国库,诸卿所收食邑未有减少,反而或会比原田租更多!”

杜畿趋步出列,说道:“陛下,天下户籍虽多,但赋税各有用处。或供给军需,或供官吏俸禄,亦或为朝廷开支。今食邑授予私户过多,但影响国家运转。”

“陈国公一心为公,陛下宜当体谅!”

“计相有何见解?”张虞问道。

“自陛下用度归计司审验以来,今岁用度未有千户一年之所出。陛下节俭至此,臣与诸卿又岂敢奢靡!”庾嶷说道。

若仔细算张虞开支的话,数据肯定不止千户。但考虑到张虞职业为皇帝,许多开支属于是公费上,因此庾嶷仅举张虞在吃喝及穿着上的花销。

“诸君有何见解?”张虞环顾众人,问道。

“计相之言有理!”

“陈国公忠心可鉴,臣以为可行!”

在张虞询问下,诸卿虽不愿见新爵制下的食邑再次改革,但考虑到诸上卿及张虞态度,只得赞同爵制改革。今无法对张虞不满,诸卿大概会对满宠产生厌恶之情。

“善!”

张虞点了点头,说道:“诸卿既无异议,那便按陈国公之意。凡三丁以上之户不为食邑,诸赋中田租供给国家,余者自采食邑,而此事便由尚书台主持,重拟爵制细则。”

“臣领命!”杜畿应道。

说着,张虞看向满宠,感慨道:“卿不计私利,忠奉国事,实令人感动。”

“为臣职份之事!”满宠答道。(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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