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世上最残酷的诅咒(感谢浅夏轻唱的

一言从容。

这浩大磅礴的一句话,这是渊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到那道人眉宇飞扬的模样,是他第一次明白,什么叫做神州第一真修。

符箓化作流光,缠绕在那一柄短剑上。

张角奋力斩落,剑气纵横澎湃,那强大无比的气运真龙刹那间四分五裂。

而后,

渊看到在那崩碎的气运,化作了一道道小的龙兽,猛虎,在这暗淡昏沉的幻境当中,这场面壮阔而浩瀚,让人不由看得失神,像是天地变色。

大周气运崩溃孕育出了春秋战国。

而这,也必然将孕育出足以和春秋战国相媲美的璀璨时代。

但是春秋战国,那是漫长的五百年岁月。

而这一次,这些灿烂的人物将会同时出现在短短数十年间,群雄豪杰并立,那是即便放在浩瀚五千年的神州都极为明亮的岁月,而在同时,洛阳宫中,年仅二十七岁的灵帝毫无征兆,突然昏厥了一炷香时间。

并于短短五年之后去世。

汉帝再不复先前权柄。

渊并不知道这些,他只是呆呆看着那灿烂的光芒来去流转,有些看得惊呆了,突然,那站在这光前方的道人摇晃了下,朝着后面倒下去,在他倒下的时候,那分散开的气运,像是一道道璀璨的星光一般,猛地迸散向神州四面八方。

渊搀扶着张角,看到那流光迸射向神州四处。

其中一条腾龙在飞过阿渊的时候,被少年的手掌轻轻拂了一下逆鳞。

而这一次,张角彻底病倒了。

他几乎已经没有办法下地,吃东西也很少,阿渊就在张角身边照顾他,眼睁睁看着这个年轻道人一点一点消瘦下去,有一日张角突然兴致很好,吃了一碗粥,还吃了一个鸡子,渊心里却有极为不详的预感。

张角让渊将《太平要术》取来。

他抚摸着这被自己重新推陈出新过的典籍,沉默许久,突然打开其中的内容,将其中涉及到斩龙脉的书页撕下来,直接扔到了火炉里,阿渊惊住,下意识去火盆里抢,却被张角拦住。

这一个动作让张角的身体更糟糕,剧烈咳嗽着。

少年连忙给张角捶背,可就在这个时候,火盆突然晃动了下。

其中几页被火上风卷起,飞出了屋子,渊一惊,受张角所说奔出去寻找,却见到突然有平地恶风卷起,让这几页太平要术的书卷飞得远了,以少年的脚力,根本就追不上。

张角有些疲惫,望着远处,沉默许久,道:

“罢了,天意如此么……”

他将手中剩下的太平要术递给了少年,轻声道:“拿着吧,这里面是我一生道术所学,天地,阴阳,五行,十支,灾异,神仙皆有……”

少年知道自己的身子状态,道:

“老师,我没有这样的天赋能学完。”

张角笑着伸手按在少年头顶揉了揉,柔声道:

“没事,你学不好的话,那就再收几个徒弟,把这些东西传授给他们,如果这些学识,能够辅佐他们其中之一,平定乱世,那就最好了,那些天象阴阳之学,多少有些用处……”

少年沉默许久,认真点头。

张角道:“你这孩子身子骨本来就差,往后要多注意着点,原本这担子应该给白骑或者阿燕更合适点,可再想想,他们是那种得势而起的性格,恐怕更加不适合吧。”

他躺在床上,呢喃道:“这世道要乱了啊,可这乱事又由我开始。”

“其实想想有些可笑,我作为道人没能留下完整的传承,作为汉人却打破大汉龙脉,想要治病救人,却反倒害得更多人死去,但是我想,沉默不出声,那么安静死在角落里,是更不能容忍的事情啊。”

“阿渊,你说打破龙脉之后,会不会出现同样念着普通人日子的霸主呢,如果有的话,你就去找他吧,实在不行,种田种菜也好的,有几亩地就能过上很好的日子了啊。”

“其实我还是希望,你就找几个弟子,开个道观治病救人,然后呢,就把小道士养大,教导他们道术啊,医术啊什么的,然后小道士长大了,再去治病救人,世道清平,再开道观,再收几个小道士……”

“其实师父告诉你,师父只是个骗子而已。”

“我告诉他们有黄天盛世,其实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后世会不会有真太平。”

张角笑着摸了摸孩子的头。

“不要饿死啊。”

少年仰着头,泪流满面。

年轻的道人眯着眼睛,慢慢开始打盹。

最后他呢喃着道出此生最后一句话:

“师父累了,睡一会儿……”

……………………

张角去世了。

刘牛和张梁赶赴了回来,历经血战,刘牛看上去气势凌厉很多,他看着呆呆抱着九节杖,一言不发的少年,伸出手掌重重揉了揉他的头发,什么都没有说,张梁统帅了冀州部的黄巾。

而紧随其后,就是来自于皇甫嵩的军队攻杀过来。

哪怕是阿渊,也要上战场了,在这广宗之地,刘牛拍了拍他的头,递给他一杆长枪,或者说是长矛,道:“小家伙你总是这么弱,但是没关系,战场上和单对单比武不一样,简单的动作未必没有用处,你跟着我学。”

他双手端着枪,猛地前刺,收回。

简简单单的动作,却又有浓郁的杀伐气息。

渊点了点头,一丝不苟地练习这些动作,他还要活下去,他要给老师找到真正的传承人,将天时地利,奇门遁甲,呼风唤雨之术全部传授给他,他想到大汉气运崩散时候那一条欣长雅致的苍龙,有些失神。

头顶上挨了刘牛一巴掌。

只好继续老老实实地练习这法子。

皇甫嵩的军队很快赶到,围绕在这广宗城,一场大战几乎一触即发,那是真正意义上,大汉的精锐,而这广宗城中,只有最初追随张角的冀州部黄巾,而面对着这差距,张梁死死坚持住。

哀兵必胜。

即便对手已经不再是张角,只是张梁。

皇甫嵩所率的大汉精锐仍旧月余不能攻下这城池,也无法攻下这孤立的黄巾军,但是这个时候,因为背叛太平道而获得赏赐的唐周再度赶赴皇甫嵩的军营。

他穿着绫罗绸缎,出入有车马随行,吃的是上等佳肴,喝的是陈年美酒,周围有美人随侍,可谓风光至极。

他求见皇甫嵩,道有计可破黄巾。

皇甫嵩这才见了这个曾经的太平道弟子,询问计策,唐周跪坐于地,趋身向前道:“下官曾听闻贼寇张角已经病死在营中,俗话说,哀兵必胜,此刻强攻黄巾贼,必然不成,但是也有一句话,叫做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明日将军不妨闭营不出。”

皇甫嵩抬眸,“哦?”

唐周轻声道:“张角已死一月有余,连番征战,不能埋葬。”

“明日他们定然会想办法先让他入土为安,哪怕只是简单的葬礼,可以张角人望,那些黄巾军定然心中悲极,夜间疲惫,到时候将军再趁着黎明之前冲杀,当可以一击克敌。”

皇甫嵩视线冰冷注视着唐周。

唐周阿谀笑道:“不过是为我大汉计。”

皇甫嵩缓缓点头:“……有劳。”

“若此计成功,有先生的功劳。”

片刻后,唐周堂皇走出,气度俨然沉着,脚步生风,显然不曾将周围军士看在眼中,可走了几步,突然耳畔疾风声音,一枚箭矢居然直接穿了他头顶发髻,将他骇得面色煞白,回过头,看到了一身材寻常,身穿红衣的青年,有鲜衣怒马之气,漫不经心地张弓。

唐周认得这人,狼狈不堪离去。

那红衣青年旁边,有身穿铠甲的俊朗青年凝眉道:

“阿瞒你又做什么?此乃军营,怎可如此顽劣?”

红衣青年散漫道:

“看不顺眼罢了。”

“欺师背祖,卖友求荣,哪一日落在我手里,找个由头,杀了。”

“本初你难道看得下这人?”

俊朗青年冷哼一声,傲慢道:“他岂能入我的眼中?”

红衣青年大笑,伸手连连指着那青年:“果然是你!”

……………………

这一日,汉军闭营不出,而黄巾军终于忍不住悲怆,将张角下葬在了这广宗之地,那个道人曾经把他们从黑色的深渊里拉了出来,可现在他却比他们更早地离去。

浓郁的悲怆萦绕在所有人的心中。

在这悲伤之下,孤军面对皇甫嵩所率领精锐支撑一月的疲惫感爆发出来,大家都沉沉睡去,阿渊同样如此,他睡着了,突然回忆起很小的时候,那个笑起来脸颊有酒窝,递给自己鸡子的道人。

他被突然惊醒。

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是烈焰熊熊,是烟气弥漫,兵器的碰撞声音,是血肉被撕裂的声音,少年呆住,前面一名身穿汉军服饰的兵士重重朝着他劈斩下来,动作突然一滞,而后朝着旁边倒下去,满脸惊慌的刘牛奔了进来。

他告诉阿渊,汉军趁着黎明之前,睡得最沉的机会发动了突袭。

必须立刻突围。

阿渊提着师父的九节杖,怀里油布包裹着太平要术,跟着刘牛尝试突围,刘牛是在战场上磨砺的黄巾猛将,他背着刀,手中拿着长枪,哪怕是步战,这种长柄兵器也有更大的威力。

少年看到了师叔张梁。

他想要说什么,张梁却重重一拍他的肩膀,咧嘴一笑。

而后奔向前方,放声大笑:

“人公将军在此,谁敢取我性命?!!”

阿渊被刘牛拉着,奔向小道。

广宗城并不大,周围环境有些乱,这给了他们突围的机会,旁边是河道,能听到激烈的水声,刘牛的大手按着少年的头发,让他低下头去,有火把的光,其实营地中的火光就已经足够明亮,汉军追杀了过来。

这里的黄巾军只是冀州一部。

其中还有一部分是家眷。

比起汉军,根本不占据优势。

阿渊瞪大眼睛,看到汉军正在逐渐靠近,看到河流里有漂浮的尸体,上面有箭矢,哪怕入河逃生,也会被听到水声赶来的汉军射杀,而前面汉军少说有上百,也可能有两三百,刘牛压低声音道:

“放低声音,捂住嘴,咱们悄悄逃开。”

阿渊点了点头,老老实实捂着嘴,背着九节杖。

大叔从小把他养大,他一直相信刘牛。

而就在他按照刘牛所说的,往后退的时候,腹部突然一痛,瞪大眼睛,看到刘牛手中应该是警惕前方的长柄兵器后拉,枪柄撞击自己,看到刘牛距离自己越来越远,看到自己被抛飞向河流。

刘牛回过头,他伸出大手,像是以前那样按向了阿渊的头发。

然后,将少年头顶那一道黄巾,直接拽走。

扑通——

阿渊重重摔在水里,发出的声音引来了汉军的注意,他挣扎着想要游过去,却没有办法对抗这一段河流的湍急,汉军突地大喊:

“发现了,这里有黄巾贼首!!”

“来人啊!”

声音远远传出去,而后是密密麻麻的脚步声,刘牛将那手中的黄巾系在了自己的手臂,他双手握着枪,愤怒看向前方,怒吼道:

“来啊,黄巾军渠帅,司隶在此!!!”

少年在河中瞪大眼睛。

不……

不!

刘牛双手持枪,站立在这狭窄的小路上,他气力突然像是再也用不完一样,手掌的枪不断刺出,不断地斩杀敌人,他怒目注视着前方,他手臂上来自袍泽兄弟的黄巾烈烈地起舞,像是不灭的火焰。

他孤身一人站在这里,但是好像身边站满了兄弟战友,他咬紧牙关——

来啊,我们再一次并肩作战!

来啊,我们为孩子开辟道路!

来啊!!!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铮的一声,兵器拄着地面,刘牛急促地喘息,周围倒伏了超过三十具汉军尸体,甚至于有一名将领,原来夜间战斗没有准备,真的会难受,原来最好的兵器,砍杀了三十人以上,也会折断。

周围的汉军迟疑不敢上前。

围绕在这面容甚至于有几分憨厚的男人身边,有人低吼道:“快上,他不行了!后面还有黄巾贼人,被他掩护,肯定是重要之人,那可是偌大军功!”

噗嗤,断枪被抛掷出,洞穿了那小将。

刘牛缓缓起身,他身上铠甲破碎,倒插着箭矢,他双目猩红,抽出旁边一柄刀,双手持刀,拄着地面,咬牙怒吼道:

“岂能让你们过去!”

“与某,留下!”

战场之上惨烈至极的煞气,让汉军不敢靠近。

天边已经亮起来,伴随着脚步声音,百人的弓弩队被调来,刘牛站直身躯,他再度用刀斩杀一人,突然听到了破空声音,下意识抬头,看到了不知道多少箭矢,像是黑压压的雨一样朝着他扑飞下来。

这一瞬间,他思绪凝滞,变得缓慢。

仿佛箭矢落下的速度都变得缓慢,亮起的晨曦,落在那精致的箭矢上,冰冷钢铁的箭簇下,箭矢在阳光下呈现出黄色,密密麻麻的——

就像是小时候秋天的麦子啊。

钢铁撕裂肉体,鲜血流出。

刘牛仍旧瞪大眼睛。

死死站在原地,眼底倒映着日出,染血的黄巾随着风而舞动。

………………

卫渊眼睛不知何时睁开,他安静地坐在静室当中,前面是那九节杖,旁边的檀香已经焚尽,他伸出手,看着手掌,明明近在咫尺却看不真切,而是极尽的模糊。

他张了张口,似乎是在寻找某个理由。

“为什么……”

“那只是过去,那不是我的经历,不是卫渊的经历。”

“但是,为什么,呵,是真灵的影响……”

卫渊胡乱擦干眼泪站起来,他想到了一张张熟悉的面庞,他的心脏却突然出现一种极致的痛苦,痛苦地他几乎无法站直身子,踉跄半跪在地,面色煞白,耳畔传来熟悉的声音:

“小家伙,你怎么还是这么病恹恹的?”

“这样可不行。”

好像有一只宽大的手掌按在自己的头发上揉了揉,按了下。

抬起头,空无一人。

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夺眶而出,在这静室之中,卫渊张了张口,跪倒在地,压抑着的,无比痛苦的声音响起,他突然地想起来,在得到那玉龙的时候,曾经一闪而过的画面。

周穆王希望从西王母那里得到不死药,却被拒绝了。

周穆王问,你不是说你倾心于我么?为什么不能给我长生呢?

那一代的西王母轻声道:

“我眷恋你,才不愿意啊。”

“因为长生,是这个世界上最残酷的诅咒。”

PS:今日第二更…………感谢浅夏轻唱的盟主,谢谢~

四千八百字。

(本章完)

第136章 不知何为长生长漂泊,不过复醒复做

来自于过往的真灵残留,从那九节杖上浮现,缓缓落入卫渊身上,在卧虎决之外,来自于大贤良师张角所传,最初,也是最纯粹的太平道道法重新汇聚,跨越漫长的岁月,化作了有别于卧虎的道行。

真灵散于大千,而食气者不死。

故而道行不灭。

卫渊原本第二层次的卧虎决在这一缕太平道嫡传道行的帮助下直接封顶,随时可能突破,然后又似乎经历过漫长岁月的打磨一样,逐渐稳定下来,没有丝毫的暴动。

他在九节杖前静坐了一天一夜。

才慢慢地收敛了那种悲怆的情绪,沉默许久,去搜出了太平道的传承。

突而发现,在这个时代已经没落消弭的太平道,在古代居然名列正统大道,最终成为列于神州道统,三洞四辅之一的太平部,是绝对的堂皇大道,未曾失传。

卫渊怔怔坐了许久,心中稍微有些宽慰,看来至少当初的自己终究没有让太平道失传,没有辜负大贤良师的嘱托,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了传承,让其成为大道之一。

只是不知在宋朝发生了什么。

作为神州道藏,三洞四辅的太平部,在这个时期居然没落。

卫渊略有思虑,沉默许久,开始在手机上搜索广宗之战,打完这四个字以后,动作停滞了好一会儿,才按下了搜索键,现代科技作用之下,大批的资料被调动出来,摆放在他的面前,而其实大部分都是关于黄巾起义的资料。

关于广宗之战的部分很少。

只不过是黄巾军的末路。

卫渊看到在那广宗之战,黄巾战死三万余人,赴水而亡者五万余,人公将军张梁战死,冀州部,最初的黄巾消失。

之后,张宝所率黄巾军,战死十万众。

真正的黄巾消失了。

但是各地仍旧还有太平道弟子在孤军奋战。

也有诸多贼人借助黄巾之名烧杀劫掠。

在历史上只是一行行冰冷的文字,于他而言却是真正活过的人。

卫渊闭上眼睛。

三万人战死,那是殿后,而那赴水而亡的五万余人,那根本不是战士,而是家眷,是妻儿老小。

皇甫嵩……毫不留情。

卫渊好不容易才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但是当他低下头,看到那一行,广宗之战后,张角被破棺戮尸,运首回都,传首洛阳的时候,仍旧感觉到一阵头晕目眩,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刺痛搅动心脏。

翻涌滚动,口中甚至有血腥气浮现出来。

一种属于过往的悲怆痛苦。

原来真的有悲思过度而咳血伤神的事情。

而这个时候,卧虎腰牌突然鸣啸,缓缓亮起,而后九节杖上也有最后一缕一缕的真灵逸散出来,两件至宝交错,幻化出了最后的短暂画面——

曹孟德,曾为司隶校尉。

…………

唐周在张角死后终于安下心来,不知是否是愧疚,还是因为其他的缘故,在他得知当年把吃的分给自己,救下自己性命的少年道人已经死后,连张梁也被斩杀,就大醉了一场。

旋即有灵帝的诏令下来,张角罪大恶极,帝王要皇甫嵩将张角斩首。

把首级腌制,快马加鞭送往都城洛阳,传首千里。

汉军发现了张角的棺材,将其刨出来,要斩首,唐周听说之后,顾不得宿醉的头痛,急急赶过去,看守和负责这事情的,是那身穿红衣,一手马鞭,意气飞扬的青年,先前险些被箭矢贯穿额头的唐周心有余悸。

可是想到张角未死此心难安,他还是鼓起胆量,寒暄片刻,便即询问那青年道:“还不知那贼人张角的首级在哪里?”

红衣青年一手提着马鞭,指了指桌子上一个方盒,笑言道:

“不正在此处?”

唐周大喜,复又问道:“不知周可否一观贼首?”

红衣青年笑着抬手,道:“请。”

唐周趋身向前,先前尚且还有几分激动,可随着那盛放首级的木盒近在咫尺,心中又有些悲怆,回忆起了初见时候笑起来无害的少年道人,可最后那少年嘴角的微笑被舞女旋转的彩绸所替代,他手掌不再颤抖,打开了那个盒子。

木盒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唐周思绪凝滞——

首级呢?

还没有来得及会问,一道刀光炸起,旋即唐周只觉得脖子一痛,头颅跌落下来,恰好落在了那个盒子里,红衣青年将盒子合上,拍了拍身上血迹,嘲弄道:

“这便是首级了。”

“元让你出刀能不能不要如此粗蛮?”

持刀的青年只是咧了咧嘴。

红衣青年将盒子递给旁边的青年,不以为意,都是头颅,为了长时间保存,得要用石灰腌制,到时候谁都看不出有什么区别,虽然说张角不过是贼首,但是他还是觉得戮尸斩首这等事情有些不喜。

况且,陛下可未必关心这起义之人究竟长什么样子。

持刀青年道:“皇甫嵩将军说,此次大功要给卢尚书。”

“如此才能免去他的大罪,救他脱困,孟德你同意了?”

“自然同意。”

“……为何?现在天下人都想办法出头。”

红衣青年脸上意气飞扬,一手马鞭指向前方,大笑道:

“区区些许军功赏赐,若能换得皇甫嵩和卢植之情,岂不是大幸,况且,你我出身大族,不缺晋升之机,而今天下封闭,我所求者,乃大名也,岂封官鬻爵之事?!”

“千载之后,这名臣将校皆已亡去,不过一捧黄土,有谁记得?而世人称我,独称曹孟德!”

…………………………

渊被卷入湍急水流,疲惫悲伤,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冲到一处平地上。

有几名汉军发现了他,哪怕他头顶没有了黄巾,但是都下意识判断出他是从广宗城里顺流而下的人,准备出手将他杀死的时候,为首一员小校突然看到少年脚上那双新编草鞋有些熟悉,连忙阻拦汉军,道:

“我在涿郡游侠的时候,曾拜见过一位大哥,乃刘氏族人,是九江太守卢植的弟子,他年少家贫时候曾经织席贩履而生,这鞋子上有一盘结,应当是他所做,这应当是他的故人,并非黄巾贼。”

众多汉军听到卢植的名字,这才勉强收住了敌意。

那一员小校取出自己的兵马符,随意撕扯布料写了一份类似于证明此人并非黄巾贼的文书,又压下自己的印记,取出一点粮食交给阿渊,让他自己去安定些的地方。

少年知道张梁和牛叔已经去世,纵然知道自己不能轻易送死,但是大悲之下,仍旧有些茫然,他想要去投奔师叔张宝,却在路途之中知道了师叔同样选择了和汉军决死而战,最终战败死去的消息。

他成了一个游医,给人治病,默默寻找着能够承担太平天书,开辟太平仁德之世的人,但是一无所获,这一年冬日,他遇到了一家老小,为那老人治病时候,听到熟悉的司隶二字,动作不由地一怔。

却是老人在说,他们有一脉的先祖诸葛丰,曾经在西汉元帝时当过司隶校尉,这一次,就是灾年之下不得已投奔他们去。

老人望向渊,见到这少年身子虚弱,虽然少年老成,沉默不言,但是却有一身医术,怜惜孩子虚弱,便道:“若是渊你不嫌弃的话,不如和我们一同去投奔我那远亲。”

少年想到老师临终的托付,点了点头,嗓音沙哑道:“不知去哪里?”

老人讶异他开口,微笑答道:

“琅琊阳都。”

这一年,中平元年的冬天。

黄巾最后的火焰,被乱世裹挟,带着天书前往了琅琊之地。

这一年,琅琊有一个才三岁的孩子,他的父亲在外当官,而母亲也在这一年病逝。

………………

卫渊眼前画面缓缓散去,九节杖上的力量已然消散了,它所记录的,来自于渊的过往再不能出现,卫渊默然许久,伸出手抚过九节杖,他知道那个时代的自己并没有伴随黄巾而死去,那么剩下的记忆在哪里?

他想到据传说是张角亲笔所写的太平要术。

这个时候,有人在外面敲门,卫渊思绪缓缓恢复过来,林礼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卫馆主?卫馆主,您还好吗?”

“你已经三天没有吃东西了。”

卫渊慢慢起身,一手自然而然地握着九节杖,往门口走去,门外林礼有些担心,旁边是林家的那位老先生,此刻也有些好奇,这卫渊馆主三日不吃不喝是怎么回事。

林礼还要敲门,门就被从里面拉开。

她愣了下,而旁边的老人则神色微怔,看到黑暗中身穿现代服饰的青年走出,一手持拿太平道九节杖,看上去竟然毫无丝毫的不协之感,就仿佛他真的执掌此物,气息和谐。

恍惚间仿佛看到一穿着麻布道袍的少年道人,跨越岁月,双目清亮。

但是转瞬这恍惚错觉就消失不见。

那仍旧只是短发,传黑色对襟盘扣衣服的现代青年。

但是林家的老爷子仍旧有心中迟疑不定的感觉,毕竟九节杖算是位格匹敌雌雄龙虎剑之物,自有真灵,和寻常法宝截然不同,卫渊问清楚来意,对方一者是担忧他的情况,二来是为了将九节杖带走,因为此物对于太平道修士吸引力太大,需要尽快送入天师府。

卫渊沉默了下,抬手将刻录秘文的九节杖递过去,轻声道。

“善待它。”

老人点头接过,瞳孔微微收缩,感觉到手掌一阵刺痛。

缓缓看了一眼卫渊,没有多说什么。

而林礼想到这年轻的博物馆馆主先前展现出的力量,开口道:“卫馆主,那些太平道修士应该不会轻易放弃,不知道你能不能帮帮忙?”

林礼说出这话之后,声音微顿,突然记起来自己好友周怡和自己说过。她也曾经希望吸收这位馆主加入特别行动组。

但是却被后者以,‘希望过普通人的生活’这一类的理由推辞掉,不由低下头,悄悄吐了下舌头,看来自己是说错了话,本来想要顺势说不想参与此事也可以,却听到那年轻博物馆馆主道:

“好啊。”

“馆主你不想参……”

林礼瞪大眼睛,下意识看向对方。

欸欸欸???

答应了?!

这位馆主,是转了性子么?!

……………………

卫渊送别了面色各有异样的上清宗两人,然后独自盘坐在静室里面,他想到了自己曾经的选择,那时候他接触这个世界的真相,心底有些害怕,不想要参与危机四伏的超凡世界,现在想想,那最初的想法,早已经散去无形,因为……

他看向窗外繁华的城市,沉默许久,神色温和而柔软。

开创未来,守护这个时代,本来就是‘我们’的职责啊。

不是吗,老师,刘叔,禹……

不过,还是会选择孤身一人罢了。

他眼前闪过一张张脸。

最后他举杯。

最终也只是一个人饮茶。

PS:第一更,三千八百字,稍微迟到点,抱歉啊。

感谢感谢Cz丶的盟主,谢谢~然后今天的第二更可能稍少点,得要推接下来的线了,感谢大家喜欢,我只能努力写好这本书,期望对得住大家。

其实这本书的核心来源于我偶尔的一个脑洞。

如果一个现代社会的普通人,他不坏,有正义感,但是也看重自己的生命,不愿意冒险,这样一个人,如果伴随着一代代豪杰们的旅程,最终他会被塑造成什么样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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